新时代辽宁文学“火车头”创作计划作品展示 《鸭绿江》2025年第12期|毕海林:柔软的钢
一
窗外的第一声礼炮划破天际的时候,大个灯的眼眶湿润了,他举着酒杯对我说,四眼儿,三十年了,咱兄弟在一起三十年了。我说,三十年三个月零五天。大个灯拼命点着头,突然一口痰哽在喉咙,他咳了几声才唾到了餐巾纸上。舒爽之后,他再次举起杯子,将视线转向柳青,说,柳兄,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人生一世,相逢何必曾相识。接着他又转向我,第三次将杯子举高,朗声说道,来,干了。说着,他将酒杯在大家面前旋转一周,然后高仰脖颈,晶莹的液体缓缓流入喉咙,他嘴里适时咂出婉转鸟鸣,延绵流长,如沐春风。声音落地,他将空杯口朝向大家,再次旋转一周,转完向下一扣,嘴里说道,滴一滴就罚一杯,你们就照着我这个标准来。大个灯情绪很足,满面通红。我们都知道他极力掩饰的话的内容是什么,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有动。空调发出嘶嘶的声响,冷气充分释放,要将一切冻住。谁都可以冷场,但我不能,三十年来,大个灯视我如手足,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他的事情别人可以不顶,我不能不顶。我照着大个灯的方法来了一遍,动作更加优雅,表情更加坚定,整套下来,行云流水,气氛瞬间活跃,齐齐叫好,掌声雷动,与窗外的礼炮声交相呼应。
声音间隙,我舒缓表情说道,望星空,闻鸟声,照手电,挂金钟。怎么样,大个灯,我这套行酒令还算标准吧?
大个灯面红耳赤,他向来不胜酒量,一杯53度的黄盖汾下肚,每个细胞都燃烧了起来。从我的角度望过去,他的脸颊绯红,面部肌肉发出轻微颤抖——我知道他多了。但今天是他的好日子,钢城换牌,企业改革,他从轧钢厂调往销售公司担任副总,他该高兴,而且他不应该出现在众和铜锅涮肉,适合他的地方是礼炮现场的主席台。局是我组的,人是柳青叫的,自从得了脑梗,柳青的话少了很多,以前的狠劲儿也削弱了,甚至变得柔弱起来。他时不时组织我们一帮哥们儿聚,自己又不能喝酒,说是看着大家在一块儿高兴,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吵过架斗过殴,亲如兄弟,没有你我之分。
能没有你我之分吗?
谁也没想到大个灯会来。
大个灯曹永登要升副总了,而我们……我们这些人,我、柳青、吕征一众人等,我们的命运未知,没有等来公司的通知。是留是走,暂无音信。钢城里每天流言蜚语,有的说智能设备会取代多数人工;也有的说钢城要搬迁,三十里外的泥屯镇已经批了地;还有人说要买断工龄,让大家下岗……每个人都闷闷不乐,但大家碍于柳青的面子又不得不来。来了又能咋样,鸡同鸭讲吗?气氛就没有活跃过。哪个人没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钢城的发展日新月异,重组换牌是好事,但这福利暂时来看落不到个人头上。
大个灯是个例外。那年我干爸(大个灯他爸)退休的时候已经升任技术副厂长,大个灯自然而然进入厂子,走的依旧是他爸的技术路线,在柔钢领域深耕,这么多年下来,还是出了些成绩。而我却不同,上技校那几年我就没怎么学习,毕业之后,我干爸硬是通过关系把我塞进厂里,其他的干不了,热轧车间做个普工再适合我不过了。
这么一干就是小二十年。
我心戚然,再次将酒杯倒满,又表演了一次大个灯的“挂金钟”,这次喝完,我站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刚走到一半,便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争吵声,接着便是碗碟坠地的碎裂声,噼里啪啦,礼炮放完了,鞭炮适时响起,声音此起彼伏。我皱了皱眉头,正要撩起门帘往出走,却被人一把拽住,那人火急火燎地说,四眼儿,不好了,大个灯和柳青打起来了。我转身看到是吕征,他双眼圆睁,不管不顾地扯着我往回走,没走两步,我便看到包厢那边涌动着很多人,噼里啪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只碗碟坠地,还有酒瓶碎裂的声音,我心头一紧,快走两步,拨开人群,进到包间,果然是柳青和大个灯扭打在一起,大家扯的扯,拉的拉,无奈大个灯一米九几的个头,柳青又是那种浑身力气没处使的人,任大家怎么拉都没用。大个灯挥过来一拳正中柳青的鼻梁,柳青顾不上鲜血飞溅,也伸出拳头朝着大个灯的下巴砸去,那一拳力量不轻,大个灯被打得向后趔趄,钩挂着餐桌将上面的酒瓶带倒一地。眼看着柳青向大个灯扑去,我大喝一声,停手!声音震荡,屋顶落下簌簌土尘,同时也将时间喊停。众人循声而来,看到恶煞般的我,都停下了动作。柳青将举起的拳头放下了,大个灯也站直了身体。他们俩的脸瞬间通红,眼睛里闪着愧疚的光。
我说,这还是不是兄弟了?还能不能做兄弟了?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
我说完,拾起一把歪在地上的椅子,气呼呼地将自己肥胖的身躯墩在上面,那椅子一阵摇晃,险些将我撂倒。吕征及时扶稳了椅子,还把地上倒着的另外两把椅子扶正,一把推给柳青,一把推给大个灯,嘴上说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柳青伸手将嘴上的血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原本的一缕被他抹成了一片,很像晋剧里关二爷的面相,唯独差眉间的七星痣和手上的青龙偃月刀。关羽挂印封金,辞曹寻兄,曹操避而不见,门吏万般阻拦,关二爷怒喝:“尔等敢挡某家去路?”活脱脱此刻柳青的情形。再看大个灯,双手捂着下巴,疼得龇牙咧嘴,凉气倒吸。三十多年了,大个灯什么时候硬气过?他天生就是懦弱性子,今天居然能和柳青打起来,也是奇怪,再说我刚走没一分钟。我很纳闷儿点燃炸药的那个火苗是什么。我盯着柳青,柳青躲闪;我盯着大个灯,大个灯躲闪;我又看向吕征,吕征张张嘴,欲言又止。看来有些话人多不好说。既然如此,那就换个地方。我站起身,左手扯柳青,右手拉大个灯,推推搡搡硬是把两个人弄出门。
刚下了饭店台阶,迎面撞见毒烈的太阳,我竟然有些晕,身体摇晃,差点儿跌倒。柳青和大个灯同时还将我扶住,同时问,四眼儿你咋了?
我略微定了下神,呵呵笑道,屁事没有,咱们去老地方。
钢城门口,烟雾弥漫,将熙攘的人群全部笼罩在内,远远望去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一些木棍样的腿杵在那里。我和大个灯、柳青也杵在原地。我们不是被腥臭的烟雾吸引,而是被钢城门口那块硕大的牌匾吸引,那几个蓝色的大字十分诡异地立在那里,分明每个字我们都认识,但放到一起我们却分不清它的真实模样。我扯了扯大个灯,他一动不动;我又扯了扯柳青,柳青也没动,但柳青鼻孔里哼出了一股气,他说,没天理只能认命。我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这话怎么可能从柳青嘴里冒出来,他是个从来都不认命的人。自从我认识他,他就没有服过输,就连杳无音信的左思城都能被他找出来,要知道那时候他不过十六岁而已,现在他都老得像这座城市里的槐树了,他居然认输了!我气呼呼地说,柳青,你他妈啥时候变成孬种了?柳青压根儿没听见似的,眼睛始终盯着钢城门口上方那几个房子般大的蓝字。忽然,大个灯开口了,大个灯说,走,爱咋咋。说完,大个灯顾自往西边走去,他扯着我,我扯着柳青,我们三个以奇异的姿态离开了柏杨树街,我们去了老地方。
二
一眼望去,那条笔直的铁路光鲜不再,它此刻显得破旧、斑驳,且异常冷清,荒草丛生,路基上堆满了大小石块,远远望去好像将铁轨砸断。这地方,三十年来,我们来过无数次,但凡是遇到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我们都会约在这里,三十年来城市变化巨大,这条铁路由通车变为废弃,仿若一瞬间的事,而我们也由少年变成了老头儿。三十年前,我们的友谊从这里启航,我、柳青、大个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约在了这里。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将柳青从这条铁路上拉起来,冒着浓烟的火车呼啸而过,柳青双手插兜,消瘦的背影宛如远处的垂柳,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现在看柳青,他笔直的腰背已经弯曲,面庞上横肉凸起,这几年他过得不好,妻子患病卧床,孩子至今单身,找过很多对象,都嫌家穷而分手,最后孩子一咬牙干脆不找对象,南下深圳打工,过年也不回来。被生活所困,苦不堪言,他每日借酒消愁,把自己的胃都搞坏了,啥都吃不下,整日靠药品支撑,但酒却戒不掉。我劝过他多次,他总是冷哼一声:“酒都不能喝,人活着还有啥意思!”他就是这么硬气。不过细想之下,他说得也挺有道理。如果没有酒,他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也不一定。
有一日清晨,我正在柏树苑小区练八段锦,杨柳飘摇,微风拂面,我的丝质训练服薄如蝉翼,透着沁骨的冰凉,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往后瞧,摇头摆尾去心火……我严格遵照短视频主播的教授方式锻炼,虽然这几年我的身体无恙,但是总觉得上了年纪,不容轻视,小区里楼上楼下时不时就能看到摆着花圈,呜咽之声常常穿墙而过。我刚举起双手缓慢屈身向下,去触摸自己的脚踝,近来好些,指尖基本可以挨住脚腕,我为自己的进步而欣喜时,放在一旁的手机骤然响起,我本计划做完全套动作再去接听,无奈那个怪异的早晨,电话响得太过突兀,声音之大吸引了很多人侧目,不得已,我只好跑过去将放在休憩椅上的电话接起。还未开口,便听到对面传来悲痛的声音,四眼叔,我妈没了,我妈没了……号啕声在空气中弥漫,又引起了很多人侧目。我赶忙关掉免提,贴在耳朵上说,什么时候的事情?柳思源呜呜咽咽地说,今天早上没的,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说的,不让我告诉你们,怕给你们添麻烦,四眼叔,我没妈了……柳思源哭得更加厉害。我问他,你还在深圳?他说,手上有个事没做完,我晚上的飞机回去。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没有上楼,而是直接奔小区门口,打车去康馨园。柏杨树街拆迁后,我分了套回迁房,而柳青夫妻俩凑了个首付,在南城买了套期房,等了很多年才住进去。这刚住进去不久,他媳妇便出了车祸,瘫了。
想到这里,我有些悲戚,转头对柳青说,还记得三十年前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碰面吗?那次说是帮我找我爸,从我手上骗走了一百五十块钱。那钱还是我偷大个灯他爸——我干爸的。
柳青依旧气呼呼的,他的脸庞明显已经肿胀,清洗过的血迹仍然可以看到一些蛛丝马迹。看到我盯着他,他张开嘴正要说话,却被大个灯抢去话头,大个灯说,四眼儿,你没良心,这话还能说出口,你爸左思城不是给你找到了吗?
屁,找到有啥用,还不是废皮囊一个。
那你不能怨柳青。你爸当年在内蒙古下煤窑,人是找到了,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能活长久才怪。
柳青嗫喏着,这不能怨我,我当时尽力了。
天上好像飘起了一丝雨,这老天爷变脸的速度真快,刚才还晴空万里。我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伸出手去摸,发现那不是雨滴,像是我无声的泪水,我赶忙伸手抹去,继续说,人活一世,到底什么最重要?以前我们觉得自由最重要,后来我们觉得家人健康最重要,现在呢?现在什么最重要?我们也老了,孩子们也都安排妥当了,我们还忧愁什么?我们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大个灯和柳青都没有回应我。
他们和我一样,坐在了生锈的铁道上,望向远方,我看到天空阴云密布,衬得脚下这条铁道黑黢黢的,毫无生机。
我们都不说话,任由风迎面吹来,风很轻也很柔,还裹挟着细密的雨丝,这个夏天的雨是真多,钢城的街道被雨水淹没过多次,很多东西被雨水吞噬,变得支离破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和雨突然消失了,天空绽开一道亮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铁道上,将整条铁道照得光芒四射,我甚至在光的尽头看到冒着浓烟的蒸汽机正在朝我们驶来,我赶忙站起身,还将他们两个都扯起来,我说,快看,快看。他们两个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手指伸向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钢城高耸的烟囱,那是冷却塔正在排放洁白的水汽,那水汽袅袅向上,几乎与天上的云朵相连,好像烟囱将云吸入其中。这场景,我们经常看,大个灯每次都感慨万千,他望着直插云霄的烟气,满脸遐想地说,我爸说过,钢城的烟囱什么时候不冒烟了,什么时候我们也就自由了。
我的眼睛生涩难忍,只好伸手揉了揉,再睁开时,发现烟囱里的烟不见了,它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远远望去,它像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很瘦,也很高,隐约间,我觉得它像极了我身旁的大个灯,内心藏了很多话,不愿与人分享,且一意孤行。
我说,大个灯,你真的要去销售公司吗?那是你最不愿意干的事情,每天除了各种应酬再没别的。当初我干爸在的时候,你拍过胸脯的,你说你不会抛下手艺,你会将他没完成的事情完成,柔钢的技术突破还卡着脖子呢……
我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柳青接过去。
他哪还有脸皮,他没有,脸皮被狗吃了。你问问他,他的心还在不在?他哪里还想着曹厂长。
大个灯的眼中火光冲天,他从地上蹦起来,朝着柳青吼道,你不要放屁,是我自己不努力吗?这些年,我起早贪黑,整天扎在车间鼓捣柔钢技术,如果没有我,钢城的产品怎么可能畅销全国。现在我老了,干不动了,新技术日新月异,我跟不上时代了,我只能退下来,据说销售公司给的薪水高,我家老二马上结婚要用很多钱,房子、车子、彩礼……我怎么办?我没办法。
大个灯的声音冲破天际,如一声响雷,将天空中合拢后的云层再次震开。
那是一个恍惚的下午,谁也不愿意记起下午发生过的事情。
从铁道线出来后,我们三个兵分三路,各自奔赴自己的牵绊,我回了枫树苑,柳青回了南城,只有大个灯步行向西,跨过汾河,去了汾河湾,那是钢城开发的高端楼盘,里面居住的人非富即贵。风突然呼啸起来,带着汹涌的气息向我们袭来,我看到大个灯的身躯左摇右晃,而柳青几乎缩成了一团。温度急剧下降,很多事情都在发生变化。我立在路旁伸手招车,每一辆蓝色的士都如幽灵般从我身旁掠过,它们好像害怕我一样。打不到车,身上冷得颤抖,我一咬牙,跑了起来。我一边跑,一边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往起穿,但我无论怎么努力,发现它们始终是一个个独立的糖葫芦,它们中的间隙很大,那部分缺失的内容到底去哪里了?我一时摸不清楚。热汗沁出额头,前胸后背贴在一起,我进入小区,大雨滂沱,雨将一切覆盖。
三
第二天清晨,头昏脑涨,鼻涕横流,我显然是感冒了。我撑着颤巍巍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呼喊了半天妻子,无人应答,只好自己去拉开抽屉翻找药片。找了半天只寻得半盒小柴胡颗粒,勉强冲了水喝下。静待药品起效的过程,我扯过手机,暗自思忖片刻,拨通了柳青的电话。我说,思源是要回来太原了吗?电话那边,柳青明显一怔,气息急促,言语停顿。我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你有什么事得和哥们儿几个说,你不说谁能知道?当初不是思源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嫂子出事,你是把我们当兄弟,怕给我们添麻烦,但是你这种欺瞒的表现,才是真不把我们当兄弟。兄弟无话不说,有难同当,这可是我们几个当初发过誓的,你现在不认了吗?我一口气将心中郁闷道出,虽然夹杂着连续的喷嚏,但毫不影响这段话的威力。作用明显,柳青显然被说动了,他长叹一声说,其实思源早就回来了,他在深圳的生意黄了,欠了几百万元的外债,回来躲债来了,可是哪里躲得了,欠下的,终究是要还的。
我一时瞠目结舌,一千种情况我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千零一种的意外,几百万元的债,对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啻于天文数字,纵使柳青余生每天在厂里没明没夜地干,也攒不够这个钱。也难怪他最近情绪不好,一点就炸,加之昨天饭局大个灯说话欠考虑,“哥们儿我是先行一步了,兄弟几个再等等”“你们的情况我不知道,我也管不了,你们不用羡慕我”“吃公家的饭,办公家的事,本事大不大全靠自己”……我知道这些话大个灯平时肯定不会说,一是他喝多了,二是他高兴,毕竟老二要娶媳妇了,他的人生愿望即将全部完成,难免得意忘形,才和柳青戗了起来。柳青这人各方面都好,就是暴躁的脾性难改,这些年他确实低下了头,卑躬屈膝讨生活,但底子上的那个性子依旧在,丝丝缕缕潜藏在生活的夹缝里,不断积攒,逐渐扩大,遇到一点儿火星不就炸了。
原来根由在这里。
挂掉柳青电话后,我的头脑清晰了许多,也不疼了,也不晕了,看什么都有精神了。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丁丑子画的《风光山水图》,一咬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便将它摘下来,找了个黑塑料袋包裹住,便出门,朝着钢城那幢蓝色的大楼走去。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走进这幢钢城总部大楼了。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我干爸活着的时候,他带着我和大个灯来这里领中秋节福利。以往中秋节福利都是由各分厂车间自行发放,各分厂组织人员统一去工会领取后,找车拉回车间,至于说每个人发多少、如何发,全凭分厂自己定,公司不管。那年不知为何,流程发生了变化,每个职工都需要先去工会领条子,然后凭条去工会的临时库房领取实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没有一丝风,我和大个灯跟在干爸身后,满脸期待地走进大楼。甫一进去,便被空旷的大厅震撼,中厅三层楼高,顶端吊着一盏枝形灯,我干爸说,看到那个灯了没,叫生命之源,寓意这座大楼是钢城的心脏,寓意钢城是这座城市的心脏。正面立着一块非常大的电子屏,上面播放着钢城的企业宣传片,我从未见过俯瞰下的钢城场景,热轧车间、冷轧车间、废料车间、物流中心……每一个建筑都鳞次栉比,像一块块积木搭在那里。最吸引我的莫过于那两个大烟囱,从顶上看去,它们变得扁平,跟象棋大小一般,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增加了很多可爱之处。领完单子,走出大厅的时候,我和大个灯都对那个电子屏流连忘返,想要多看一会儿。
我干爸看到这个情形说,喜欢?
我点点头。大个灯也点点头。
那就好好学习,争取以后来钢城上班,争做钢城人,永远都光荣。
干爸的这句口号是他现编,还是早就有,已无从考证,但此刻再次踏进大厅,往事并未如烟消散,干爸清癯的脸清晰地浮上脑海,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大厅早已焕然一新,电子屏的地方换成了一座雕塑,造型十分夸张,骨架看似凌乱,却十分有规则,主体部分的钢材被锻造成薄如蝉翼的肌理,几处叠压的地方如纸张般轻盈地弯曲着,仿佛指尖一碰,便能漾开细微的波纹。中心杵着一截钢条,不是笔直向上,而是流线弯曲,末端微微上翘,仿若与空气在对话;另一处则更显温柔,缠绕成圈的钢材像是生命的起源,圈与圈的缝隙透着隐隐的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流影;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它的“垂坠感”,仿佛被水浸湿的布料,细看却是钢材制品,它从某个看不见的点缓缓垂下,至某个点又轻轻扬起,既带着金属特有的分量,又有着织物才有的灵动……我忍不住走上前去端详,这才看到雕塑基座上的刻字——“柔软的钢”。
“柔软的钢”……“柔软的钢”……
我念念叨叨地走进了电梯间,按下十六层的按键,静待电梯向上滑行。耳畔突然传出轻柔的音乐,声音极其舒缓,原本紧绷的情绪得到了放松,这才发现抱着画框的臂弯酸困,便轻轻地将画框放到地上,闭目聆听起来。
也就是一瞬,电梯门“叮”的一声便打开了,与此同时,我的心跳速度飙升,双手开始发抖,这么多年来,除了找我亲爸左思城那次求过柳青,这之后从未低三下四过,但今天不同。那次柳青帮我找到了左思城,虽然他后来死了,但柳青的人情我得还,今天为了柳青,我必须做这件事情。在我看来,大个灯自顾不暇,肯定不会替柳青考虑。算了,豁出去了,大不了碰一鼻子灰。我一只手抚了抚胸膛,另一只手掂量着手中的画,丁丑子好赖也是国内顶尖画家,他为人古怪,作品稀少,收藏价值极高,虽然我手里是个小品,但也一画难求。这样的礼物出手,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刚想到这里,一抬头便看到了1606的房间号,我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边打开,迎面出来一人,差点儿与我撞个满怀。逆光之下,我没有看清他的面庞,却听到李锦山的声音,他说,老左来了,快进来坐。我侧过身体,看着李锦山的笑脸进了门,李锦山随即关上了门,对我呵呵一笑说,稀客啊,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来看看你。
我拘谨地坐着半个沙发,手上拎着的黑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声响,惊得我坐立不安,李锦山笑得更加厉害,整张脸都绽放开来,嘴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他说,老左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清楚的,快说,有什么事情?
我的心里好像长出了大厅里看到的那种柔钢,它们支棱着,横冲直撞,一激动,我将黑塑料袋掀开,将画取出来放到茶几上,快速说道,李总,柳青家庭困难,需要钱,能不能给他换个好点儿的岗位?这画……这画送你。说完,我噌地站起来,将画举在李锦山的面前。我以为李锦山会接下来,但他一动不动,也没接,也不言语,反而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画框,端在我面前,他说,丁丑子的画我有了,你给品鉴品鉴。他将那幅画也放在茶几上,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满脸通红,像是站在热轧车间的熔炉上,脚底心烧得厉害,手也开始抖了。
李锦山说,老左,坐下啊,咱们多少年关系了,你要来这套就和我见外了。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柳青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他儿子在深圳欠了巨债,他需要大量钱,这事刚才大个灯和我说了,几百万的数字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我们一起想办法,共同努力,肯定能妥善解决。
大个灯?
这会儿我的思维才回归正常。我是怎么了?刚才与我擦肩而过的是大个灯,我怎么就将他忽略了?他来找李锦山都说了什么?他也是来帮柳青的?疑虑丛生,我稍微缓和了下心情,将手中的画并排放在茶几上,我说,大个灯刚才说啥了?
大个灯说,柳青身体不好,不宜过劳,还是找个清闲一点儿的岗位比较好,所以向我申请调他去物流中心。大个灯还说,柳思源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只不过没有遇到好人,要是他成立一个柔钢代理销售公司,一定可以将钢城的产品发扬光大,所以我们决定先将一个省份的销售代理权放给他,如果他做得好,逐步扩大范围,这样他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还清债务。至于说你……
李锦山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后面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好像施了什么魔法,我在他的指引下,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将画装回塑料袋,夹在腋下,缓慢地迈出了那间阔大的办公室,乘了电梯,到达一楼。站在大厅,看着那些蓬勃向上的柔钢,我一时恍惚,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那天晚上,我将藏在柜子里30年的一瓶好酒取出来,自斟自饮,喝到深夜。
四
几天之后,我被通知调岗,去往热轧车间。与我一起去的还有吕征。吕征和我一起调去热轧车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虽然车间里引进了很多智能化设备,用李锦山的话说,钢城要实现全面AI化,所有的车间都要与人工智能设备对接,以科学的方法推动技术革新,但是关键岗位还是需要老师傅来把关,他们要的不是老师傅的手艺,而是要老师傅的眼力。老师傅们去盯着每一道工序的0.35%的残次率,并将相关数据记录下来,用以改进智能设备的不断迭代。我尚不清楚,一家上百年的老牌企业,此刻靠那些冰冷的机器来推动技术革新,到底有多靠谱,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们都留下来了。让我意外的是大个灯居然推掉了销售副总的职务,依然留在轧钢厂当厂长,不同的是之前的“副”字去掉了,他正式荣升厂长。
我本打算给大个灯打电话询问缘由,但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上次的事情对兄弟之间的感情造成了不小的隔阂,虽然大个灯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弥补,但是这种马后炮的事情,在钢城是被鄙夷的。工人们之间的相处简单直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是什么就是什么,没必要颠三倒四。大个灯是好脸面的人,我此刻去找他,定会让他难堪,与其这样,还不如找机会,毕竟我们都在一个厂,迟早也会碰面。
清晨起床后,我还是习惯性去小广场练八段锦。近期,我的段位在提升,动作更加行云流水,气息的应用也非常流畅,身体发生了很大变化,轻盈且矫健,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半个小时的锻炼让我精神一整天,之前萎靡的状态一去不返。回到家里,吃过早饭后,我略微思考了下,穿好工装,整理妥当面容,连头发都细心梳了梳,这才走出家门,骑着电动车朝着那两根隐于迷雾中的大烟囱而去。
我骑得气定神闲,电动车快速滑过柏油路地面,嚓嚓的声响从未如此动听。虽然换了部门,但两者之间距离并不远,不过二三十米,从原来的冷轧调往热轧,看上去字面意思相反,实则操作流程相差不大,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差异。但此刻,我心里想的依旧是柳青,进了厂区门,朝着物流中心拐去,果然一切革新,厂区里但凡出现logo的地方都做了调整,新集团的红蓝配色令人耳目一新,物流中心也不例外,重叠的两个圆环标志好像让物流中心原本黑漆的屋顶亮堂了许多。我把电动车停好,正要往里走,却被一个人拦住了。他说,人脸识别一下。我瞪大眼看他,什么人脸?他说,对着这个屏幕看。我按照他的指示,扯掉口罩,看到身后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柳青。
柳青把我扯到了一边,人群散去,那个保安回到了岗亭坐下,我这才看到物流中心的人员通道口整齐划一的人脸识别系统,像一个个手持军刃的士兵。
我问,老柳,咋样儿?干得如何?
才来几天,能有啥感觉。
累不?
累倒不累,就是耗时间,要学习系统。
什么系统?
叫什么智能物流配货系统,名字我也记不清,反正是靠电脑来分配订单,每个人需要根据订单来操作设备,将订单上的货品放到指定位置。工作挺简单的。不累。
哦。那就好。哪天休息下,喝酒啊。
我做了个举杯的动作,朝着柳青呵呵一笑。他也做了个举杯的动作,呵呵一笑。
五
到了热轧车间,我一眼就瞅见大个灯。他全副武装地立在热轧炉的前方,身体笔挺。透过面罩,我看到他神色凝重,目光里透着威严,我从未见过大个灯这样的表情,好奇地站在那里观望。吕征凑到我身边说,大个灯正在试验R3型柔钢的韧性。吕征话音落尽,人已经远去。我呆立当地,脸庞被加热炉炙烤得发疼起来。R3型柔钢的技术突破,大个灯做了很多年,那毫米之间的差异成了他的噩梦,有很多次,他都叹息着说自己愧对他爸……我真是糊涂啊,这些话我怎么就忽略了。大个灯想要调去销售公司当副总,一定是这个原因,他搞不定这个技术,怕自己折在这里,逃避也是挺好的办法。
通红的钢坯犹如被唤醒的赤色巨龙,奔涌向前,在辊道上迸溅碎玉般的火星。突然,“轰”的一声闷响裹挟着热浪,在热轧车间震荡。赤红的钢坯吐着獠牙,朝着大个灯而去,快抵达时,被凌空而下的轧辊重拳砸下,力量何止千斤。我看到它高昂的龙头一寸寸地被压扁,犄角不见了,眼睛不见了,鼻子嘴巴都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细腻的肌理,一切归于虚无。但轧机并未停止,它继续下压,缓慢且精准。我瞪大眼睛盯着那逐渐纤薄的钢卷,有那么一刻,我看到它好像柔软起来,像是一块精致的绸缎,它泛着红光,被风吹得飘摇了起来……
【作者简介:毕海林,80后,山西神池县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山西文学创作高研班学员。2023年开始发表小说,已于《青年作家》《山西文学》《都市》《青岛文学》《延河》《黄河》等刊物发表作品30余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