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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26年第1期|江离:光撤回了自身
来源:《诗刊》2026年第1期 | 江离  2026年02月14日08:36

江离,1978年生,浙江嘉兴人,编辑。

树干上的光斑

一束光透过缝隙

落到杨树干上,静止、游移

因为风的颤动

在明亮的初夏……

有很长一会儿,我盯着窗外

树干上的光斑

那是一个分享会的中间

西湖边,葛岭,纯真年代书吧

有人在发言

那声音抵挡住了湖上

无人机的噪音

我盯着光斑

——在虚化的翠绿色背景中

宛如梦幻

因此,我关闭了听觉的引擎

虚舟一般,只是漂浮在湖面上

不时有几粒词语,尘埃般

落入耳朵的烟囱

“爱,人与宇宙万物的中介

……慢慢地退场了”①

我想起一些瞬间

孤独、宁静、丰盈

在记忆中,类同于光斑,变幻不定

或许已发生了偏移

“无数代人……

在语言中添加进感受

意义逐渐在词语中

凝聚,解体,再次凝聚……”②

这些语词,落在意识的湖面上

激起了涟漪

看与听,在我身上绘制着两重性

个体的我和无数的我

模糊的无可取代的感觉

因需要而生成的意义

它们随同

一个正在消失中的经验世界

不会被复制,拒绝被集成

注:①②诗中两处引句均为学者、评论家耿占春的发言。

无目的地

我们曾走在明媚的街上,吹着口哨

迷恋于女孩跃动的马尾辫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六月草莓般芬芳的气息”①

风景就在前方

在自我的舞台中央

未来像一束光投掷到我们身上

现在我明白,生活更像是久经搁置的乐器

无法吹奏出想要的高音

如同一个没有车票的乘客,无法找到

合适的辩护②

我只是无目的地走着,在陌生的人流中

没有一个地方是我想要去的

不需要有人认识我,也不需要有人想起我

注:①引自波兰作家伊瓦什凯维奇的散文《草莓》。

②引自萨特自传体小说《词语》。

一份关于渔隐形象的报告

一叶扁舟,一根钓竿

渔父安坐着,一个隐者忘我地

置身于江河之上

他的四周是平冈或险峰

溪水流动,草木风吟

更增一派清寂

那么多画家和诗人曾醉心于描绘渔隐

赵孟頫、许道宁、吴镇……

通过在世间主动的自我边缘化

而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这一序列的高峰是柳宗元的《江雪》

一首极简而又宏阔的诗作

他在宇宙的孤寂上,确立了人的主体性

在艺术的烟波中穿行的渔隐

源头则来自《楚辞·渔父》

一位与屈原对话,并嘲笑了他的人

然而所有这一切

都经过了艺术的滤镜

那个真实的以此为生计的渔人却被遮蔽了

我曾见过船上的捕鱼人

那是八十年代,我还在童年

依稀记得他们

寄身在乌篷船里

用鱼虾与岸上的人们交换菜蔬

但没过多久,就从河面上彻底消失了

最后,渔隐的神话也终结了

一次画展,我看到当代画家杨键的《渔父图》

一个人跪立,通体黑色

成九十度垂头,仿佛颈椎已经折断

我伫立了一会儿,然后快速离开了那里

蓝色的夜

紫红色的天空,瑰丽的落日

村庄、炊烟、桑林

白色的房子

倒映在青绿色的河流中

驶进蓝色的夜

那时你还年轻,我等着你

像赤脚的星星,从农地里归来

母亲的葡萄架

我家屋后有一棵葡萄树

那是母亲种下的

我喜欢趴在窗口看着雨落下来

雨点敲击着葡萄架、芭蕉和屋瓦

将宁静的岁月歌以咏之

后来,她在镇上的院子里

也种上葡萄树

这是她半生的乡村生活仅剩的维系

当我接她来到了身边后

她总是从窗口

看着楼下的栎树、桂树和香樟

又将逐渐朦胧的眼神抬高

但已没有属于她的葡萄架……

光撤回了自身①

雨中,光线也变得幽深

瓦片、芭蕉和屋后的葡萄架

都在回应

池塘上,寂静正水雾般弥漫开来

这时你就不用去地里忙活

在堂屋拿出织针和毛线

外婆收拾着碗筷

也许此刻父亲在他看护的工地上

也像我这样,看着外面的雨丝

当狸猫用舌头舔我

我的手指和心里都感受到

宁静而幸福的颗粒感

我以为生活一直会这样下去

而我也总像个孩子

可以骄傲地把青春挥霍

直到你的背像稻穗般弯下去

你的眼神变得朦胧

渐渐地要忘去屋角的云

暴雨来临前潮湿的风

直到寒冷封冻了你血管的河流

身体、语言,和稻秸秆一样都会成为

灶膛里的灰烬

曾经的一切都远离了我

没有人会再如此注视我

——光撤回了自身

我感到自己也老了,我的两鬓已经现白

即使你曾像晚风那样吹拂过暗夜的星

现在,那颗星也已经塌缩了  

注:①引自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