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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四四:对话,或告白(组诗)
来源:《诗选刊》2026年第2期 | 四四  2026年02月13日07:55

四四,原名赵海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3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邢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发表于《诗刊》《清明》《雨花》《长江文艺》等刊,出版有长篇小说《渐入佳境》、中短篇小说集《在海塭堡的另一种人生》。曾获第四届三毛散文奖,散文、诗歌作品入选河北文学榜。

对话,或告白(组诗)

◆◇ 四  四

我一直没有迷失在森林

海浪翻涌的姿态,

像极了健美的男人,

像极了在旷野中撒欢的猛兽,

狼,熊,狮子……

深蓝,暗绿,白,

阳光下,大块琉璃正在融化,

勺形的缝隙可以容纳我们,

以及整个世界。

然而,昨夜的悲伤还未消散,

它们带走了我的重量,

使我感觉到轻,无限轻。

我再一次被孤独打败了,

品尝到了它的嘲讽和蔑视,

卡夫卡说,尽管人群拥挤,

但每个人都是沉默的,孤独的。

我一直没有迷失在森林,

然而,即使紧握正确的方向,

也必然遭受迷惘和错乱的困扰。

像精美的瓷质手把件,

也像深刻而有情的信仰,

要长出翅膀并不容易,

所以忏悔吧,笑吧,奔跑吧。

我的心坚硬又慈软,

不愿被幽闭,不愿被照耀,

然而,你准备好了吗?

或者,你逃掉了吗?

如果苦闷像野火一样燃烧 

苦闷像野火一样再次燃烧,

它们带有尖利的棱角,

意图探入一颗澄明脆弱的心。

在逝去的那些潦倒或璀璨的时光中,

它们频繁朝我亮出恶意,

它们是暗夜中的跳蚤。

如今,亲爱的人,

和我一样在寂静的荒原跋涉之人,

你用坚硬和傲慢在我们之间画出一条线。

黑色的蟒蛇日益庞大——

是绳索,也是命运。

我的身体和精神即将受到侵犯,

它们是构成我的小石子,小羽毛,小星星。

亲爱的,如果你习得恋爱的艺术,

你要变成水,或真正的情人。

人群和街道喧哗如咆哮的大潮,

然而,善良又温情的寂静陪伴我。

在岭上光荫凝视月亮

实际上,我只凝视了岭上光荫小湖泊中的月亮,

而不是天上那个清冷、高贵的月亮。

它不是淡漠的智者,

也不是迷醉人心怀的诗歌。

我们饮下一杯又一杯啤酒,

所有人都拒绝承认孤独和忧伤。

在苍穹中悬挂的那枚月亮太遥远了,

或许它是小湖泊中月亮的倒影,

是它的另一半。

没有人相信影子制造的骗局,

当你穿着有颜色的衣服,当你灰心,

它们照常黢黑,冷漠,

不会像你那样宽慰你,爱你。

喜欢月圆之时,

光辉紧紧拥抱房间,

以及其中的灵魂和静物。

当时,月亮在水中,

像一尾小鱼;

我们围着灯盏和食物喝酒,

像一群智者。

到那无垠的旷野 

只要我愿意,

像渴望夜晚莅临,以及随之而来的安全感。

我就能用几十块钱买回漂亮的松明子手串,

但我买不回月亮,

也买不回一颗漫游的心。

仍然有人相信时间并不存在,

可时间把我们变老,把物变旧。

并不是对于河水来说,只有当下,

此刻,你在别处,

我用左手抚着疼痛之处。

如果无用之物能够给予你慰藉,

比如第N个花器、发饰、盘子……

如果它们使你战胜忧郁和迷惘,

请你拥有它们。

这一年,每个季节都将飘雪,

像盛大的容器等待云朵从天空陨落。

当我想起过往,

我的内心充满喜悦。

我的引导者已经找到我,

他说,去吧,到那无垠的旷野……

像一团空气消融于无尽的生活

一个香樟木玉净瓶放在桌子上,

口朝下,斜着,

仿佛要倾倒出时间,以及污渍。

瓶口和凸起的肚腹支撑着它的形状和重量,

台灯散发出微弱的光,使我安静。

我细细观摩那些涟漪般漂亮的纹理,

再次想到年迈的母亲,以及壮美的山河。

母亲的希望早就像梦一样破碎了,

但她仍然在等待。

更多的人正在遭受困窘和羞辱,

更多的裂缝在人与人之间生长。

我的忧愁与日俱增,

莫名恐惧犹如明亮的太阳照着我。

不要问我为什么恐惧,

黄昏将近时,灰色的天空深远又辽阔。

灯盏拥有夜晚,夜晚拥有月亮和星辰,

而我,除了影子,一无所有。

所以,我要像一团空气消融于无尽的生活,

湖泊之外,陆地寂静,山峦寂静。

闪电从遥远之处垂下,

它变成蛇,

像绳索那样勒住怒火。

傍晚时分所见所思

有一堆火在燃烧,

在绿树的包围之中,在寂寞之中。

我想伸出双臂拥抱它,

那堆火燃烧得很猛烈,像下雨前翻滚的云朵。

某个瞬间,我觉得我就是那团火——

如果我拥抱它,它会不会拒绝?

不远处,一畦大葱开出密集的白色花朵,

像一层雪,美如梦幻、光辉、翅膀。

成熟的杏子自由地掉落,自由地腐烂,

我看到了我的自由,它是一只幼年期的鸟。

我并不确定,它能不能长成大鸟,

但我会一直为它提供食物。

蓝色屋顶的铁皮房子一定象征着什么,

就像此时,我安静地伫立,思考。

万物的欲望像隐形的气流在大地上流窜,

它们寻找出路,

出路也一直在寻找它们。

但它们的尽头或许是喜剧,

或许是悲歌。

明天是六一儿童节,

我仍然为自己备好了礼物——

一个由十二枚产自新疆的圆形筋脉石构成的手链。

清晰的杂乱的脉络缠绕其间,

我的身体正在长出坚硬的锋利的棱角。

我们最好待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我再次把枯萎的心救活了,

用我最后一点残存的热情和爱。

它仍然会经受先前经受过的一切苦难,

但是,眼下,我的心没有枯萎。

像波伏娃在《青春手记》里所写:

我也听到了自己向上的声音。

我凝视着大地——

我看到我正像一棵树朝着深处生长。

风暴能把我带到哪里呢?

它们是一摊烂泥,是刚刚脱离蛋壳的雏鸟。

除非我愿意随风飞翔,

不然,我会一直待在恋人的身边。

恋人很可能是一枚容易变质的果子,

所以,我们最好待在自己的身边。

关于影子的联想

我们的影子在地上触碰,

它们比我们亲密,更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大地不会为它们打开一扇门,

它们最终还要回到我们各自的身体。

有时候,它们躲在墙缝里,

观摩并嘲笑我们的沉默和暴怒。

有时候,我们擦拭并谴责各自的影子,

它们是不一样的花朵、鸟兽、虫鱼……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吗?

比四十五岁更年轻时,我就确信它是悖论。

多少个黑如墨汁的夜晚,

在无尽的孤独中,

那些为我们喜爱、崇敬的人的影子默默地陪伴我们。

我们把彼此的影子囚禁在同一个牢笼中,

给它们需要的一切,

阳光、食物、书籍、艺术……

它们究竟比我们相爱?

还是厌憎?

回   应

我们以明月的形象遇见过,

之后,我继续攀登,而你走向山脚。

之后,我在山顶仰望星空,你在山脚仰望我,

沉默的冰块之间有一座城堡,

城堡里常年空荡。

我们迷恋的自我变成不同的事物,

不同的特性和使命把我们分开,引领我们前行。

我们失去的一切终将在一个陶罐里相逢——

倾听大地演奏的音乐,以及欢喜和哀愁。

为什么不能把黯淡的结局当作礼物?

生活如此枯燥,乏味,虚妄,

需要悖谬的审美和力量与之对抗。

为什么一定要期待春天变暖,燕子回归?

春天或许陷入泥淖,燕子或许忘记归途。

我们是自由的,甘愿被围困,

我们被围困,然而,我们是自由的。

初   春

所幸,

我并未生在一个错误的身体里。

如果我爱我甚于别人,

那么我将一如既往地迷恋自己。

这是我在不惑之年时发现的秘密,

一首惊世骇俗的诗歌。

正如我获得了魔幻的镜子,

也不再惧怕终将毫无价值的生活。

一群棕黑色麻雀飞离树梢,

像愤怒的语言,或子弹,

或别的叛逆或温和的事物。

而我也想离开舒适的房间,

以及熟悉的环境和人群,

到大自然中,到河流中,

到覆盖着白雪的群山中……

对话,或告白

初春下午,颓败旧楼二层的小房间,

空气凝滞,法桐和刺槐裸露着干枯的枝干。

仿佛并不适宜把两个孤独又傲慢的灵魂放在一处,

它们进行过激烈残酷的交锋,

它们疲惫,并且悲伤。

曾经,我们幻想登上同一座高峰,

然而,我们一直在别处。

你曾经长时间喜欢《瓦尔登湖》,

后来觉得它乏味;

我一直厌恶空心人、狂妄者、怯懦者,

至今仍然抵制。

“我是清醒的,我需要用狂妄对付狂妄!”

“好吧,我沉默。”

“你本来是完美的,但他们对你的评判太浅。”

“真正的完美并不存在,

我唯一的遗憾是你没有和我一起成长。”

我要一直寻找光明,

借助它的庇护实现美梦,或抱负,

然而,你沉睡在幽暗之地……

在边缘处游荡

除了学习和幻想的能力,

上天还赋予我忍耐苦痛的能力。

那不同寻常的孤独也不能使我屈服,

尊重一棵女贞吧,

它四季常绿,

象征永远不变的爱和生命。

深吸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

我们仍然没有力量遗忘,

那关于死亡的艺术太过残酷。

那些湮灭于时间之流中的细节,

像多情的眼睛一样散发着石榴花般热烈的光束,

它们四处漂泊,

它们缓慢死亡。

象征是一半的陶器或木板,是信物,也是实质,

然而,我们仍然喜欢在边缘处游荡——

核心处太过喧哗,

浑浊的水和悲哀的面孔充斥其中。

没有风,没有月亮,也没有高度酒。

我已经四十三岁了

我已经四十三岁了,

终于变成一艘老旧的船,日夜飘荡于深海。

这些大水,从天上到地上,

像被施与魔法的不洁之物,

它们不断地向人们索取,

在他们已经一贫如洗之后。

我是一棵树,

白杨树、椿树、花椒树、水柳……

而我一直没能结出美善的果子;

而我一直活着。

茫然又空白的清晨是个危险的预兆,

如同之前的那些清晨,

唤醒我的不是鸟鸣,

也不是惊悚又漫长的梦境。

走进新的一天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

亲爱的,你还像年轻时对爱情保有猛烈又纯真的热望吗?

或者,我们对消弭的时光心怀悔意——

去往理想国的道路已经封死,

可我们仍然在路上。

从那未知的遥远之处传来悲怆的声音,

是的,挽歌响起。

可冰冷坚实的大地依然生长花朵和牲畜。

四月的泥石流

四月的泥石流不是谎言,

也不是隐喻。

而是一团火,一条蛇,

它们在我的喉咙里,燃烧,啃噬。

一个诗人走到悬崖边缘,

为了更好地生存,

她亲自体验敲击在心上的战栗。

即使破碎的拥抱,也满含激情和善意,

然而,这个四月,

我的房间大雨如注。

在水深村,一头骡子固守它的领地,

高亢而悲哀的叫声,像瀑布流向天穹。

如果沿着四月的河床往下走,

如果有黑暗的隧道在等我,

我将继续孤独,

也将继续厌恶。

我一直是个不可靠的叙事者

褪掉那串红褐色原石手串,

我的左腕空空荡荡,但轻松多了。

现在,我和一只猫,一些家具、绒毛玩具,

以及白牡丹、青丽等多肉植物一起生活,

然而,沉重又虚妄的感觉仍然时时袭来,

像旷野上那些自由又无所畏惧的风。

小雪已过三天,

去黄山或庐山远足已然不合时宜。

我一直是个不可靠的叙事者,

抱怨自己太过感性,记忆模糊得太过缓慢——

以至于用他人的故事替代我自己的故事时,

我仍然羞愧,怀抱着莫名的谨慎和恐惧。

偶尔,我把所有款式和材质的首饰戴上,

在一面寂寞的镜子前深情地端详——

俨然一个富有的快乐的人:

瞧,她多么有趣,她多么幸福!

阳光穿透阳台和第二层玻璃把我照耀,

我听到它们说,每个人都逃不掉——

只要活着,

就要等待……

我的心上压着一块巨石

有时候,我希望我的儿子是月亮的儿子,

他自小经受风雪、冰雹、雷电……

他像神灵一样俯瞰大地——

都是我的,他说。

现在,他在白天和夜晚像蛇一样冬眠,

而我独自一个人在另一个房间聆听,

他的寂静,空荡,悲伤,

如苍穹的孤独,如沉睡的海的沉默。

一只小蚂蚁沿着红漆的陶瓷杯沿慢慢地爬,

暖阳照着它整个的身躯,和前途——

它多么自由,

也许正唱着赞歌。

如果,他于明天决意到别处流浪,

我要不要一把火烧掉长满他肉身的锋芒?

如果他在异乡的暗夜里哭泣,

我要不要像信徒那样诚恳地祈祷?

我的心上压着一块巨石,

也许春天会在上面撒下向日葵,或铁线莲的种子。

我凝视一个小小的花梨木玩偶,

他闭着眼睛,没有表情。

第一场雪

大雪节后第五天,

执掌降霜布雪的天神青女兑现了承诺。

她把田野、公路、房顶……变白了,

一颗又一颗倦怠又苦闷的心也变得勤勉快活。

更多的梦的碎片在窗外飞舞,

忽上忽下,忽南忽北,像极了迷失方向的羽毛。

即使你不相信,

我也要告诉你梦是一只硕大的白色大鸟。

有人说那些羽毛是时间的碎片,

每一片都珍藏着一个真实又完整的故事。

可时间总是越来越少,

故事也终将像雪花那样融化,消失。

一群喜鹊落在法桐高高的枝杈上,

旋即,它们飞走,在空中散开成黑色花瓣。

它们的巢呈椭圆形,沉默着,并不孤独,

像简朴的深情的等待孩子们回归的母亲。

无人行走的小路显得更白,更寂静,

无论弯曲,或笔直,它们的尽头会有温暖的房屋。

房屋里会有暂时不再忙碌的人们,

如果有猫在酣睡,有狗在欢腾,

他们甜蜜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