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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5年第5期|付秋:春分线
来源:《湘江文艺》2025年第5期 | 付秋  2026年02月25日08:19

付秋,女,本名赵晓蓉,湖南常德人。曾获第十一届野草文学奖。作品散见于《都市》《椰城》《大观文学》等刊物。

    春分线    

文 | 付 秋

凌晨三点半,老人机在枕头下准时震动起来。毛丽珍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没睁开眼,只在孙永红下床后从侧躺翻成平躺,稍微睡得舒展了点儿。

孙永红按开小夜灯,幽微的白光从一幅塑料山水画中透出来,他借着光挪到房间门口,门吱呀吱呀地发出声响。隔壁做推拿按摩的王婶睡觉轻,她大叫一声,死老头,手脚轻点!孙永红像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小步蹭了过去。终于到了卫生间,他揭开马桶圈,舒坦地把尿脬松了松,快结束时尿就变得断断续续了,有几滴落在马桶边沿。他提好裤子,用手纸把马桶边沿上的几滴擦干,这才按下冲水按钮。

这两室一厅的房子被硬生生隔开成五个单间,除了他夫妻俩和王婶,剩下的三间都住着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卫生间马桶上的问题,他被王婶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王婶惯常是把门往墙上一摔,右手反叉着腰,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根烟,明灭的烟头在他脑门前头点来点去。孙永红在老家时用的都是旱厕,一辈子没使过马桶,不知道撒尿时要把马桶圈揭起来,得留心有没有外漏的“小兵”,所以每当他疏漏了这个问题时,都自觉理亏,硬着头皮受着王婶的责骂。

虽说像罐头一样被挤在一方逼仄的空间里,但好在租金每月只要三百五,还有什么可嫌?何况他和丽珍年纪都不小了,他六十四,丽珍五十八,不像早些年起码能保证一个月里二十来天都有活儿干。自从建筑行业发布“清退令”后,现场施工作业就不允许六十岁以上的男人和五十岁以上的女人去干。明明他也算个低龄老人,是国家鼓励继续劳动的银发人群。但政策变了就是变了,他老实了一辈子,现在却为了一份生计不得不谎报年龄。长得显老和忘拿身份证,是他最常撒的两个谎。

简单洗漱完回到他和丽珍的屋子,孙永红扶着床沿坐下,丽珍还在熟睡,他们的屋子挨不着窗户,天亮没亮压根看不出来。壁灯有些闪烁,白色的光缓缓淌在丽珍脸上,为她挺立的鼻子平添了几分柔和。结婚几十年,女儿早早外嫁出去。因为家里给不起支持,儿子直到去年才娶上媳妇。但好在两老终于把儿女们送到岸了,他俩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不给孩子们添麻烦,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能有一笔保命或准备棺材的钱就谢天谢地了。孙永红用手背碰碰丽珍的脸,她就醒了,眼眯开一条缝,又闭上,几个来回后她终于睁大眼睛坐了起来。丽珍掀开被子,麻利地穿戴整齐。一想到王婶刚刚那么大声地呵斥孙永红,她不再仔细看脚下,门也关得呼呼响。孙永红把水壶装进背包,掩上房门去餐桌上坐着等丽珍,出门时他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分钟后,他们会到达立交桥下,招工老板们大多不会来这么早,但再晚点他们就更抢不上活儿了。

这天儿咋感觉更冷了。丽珍哆哆嗦嗦地挽住孙永红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围巾再往脖上压了压。

熬过这段就暖和了。孙永红把丽珍的手夹紧了点,昨天路过那摊子要你买副手套你不买,知道冷了吧!

那怂式子手套卖三十,白送我都得想想,还买?

你啊,你啊!

比做工的人来得更早的,是早点摊子。“拿两个馍馍,多加点辣子”是孙永红每天到桥下后说的第一句话。远处,一辆比亚迪开着近光灯。这个点立交桥下的小工还不算多,孙永红来不及接过装馍的塑料袋,赶紧往前追了几步,丽珍见状忙松开了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孙永红扒上漏了条缝的车窗问道,你要做啥工的?车里的招工老板扫了他一眼,你能干啥?工地的活都能干。孙永红急匆匆地回道。老板招了招手,他忙拉开后车门坐上去,围着的人见他上车,二话不说,也赶紧先挤上来,老板一脚油门,孙永红几个纷纷往后倒去。趁窗户还没摇起来,他溜过缝儿搜寻丽珍的身影,她站在不远处,朝车的方向摆手。坏了,孙永红猛地想起来,馍馍没付钱,丽珍绝不会要了。

车开远了,孙永红打起精神不敢迷糊。还没开工呢,就摆条睡虫样,老板们都是人精,一样的工费肯定要干活更精神的小工。他摸出包里的水壶,咂巴咂巴灌下一大口,这样肚子撑了,脑子也不恍惚了。车底盘低,时不时趔趄一下,好不容易到了工地外头,老板把车停下来说,都把身份证掏一掏。

老板,您看我么,虽然我从小长得老成,但四十多岁的人怎么也看不成六十多岁是不?小工里最年轻的一个笑呵呵地说道。另两个倒是麻溜从内兜摸出了身份证,递到前排让老板检查。还有一个呢?老板问道。孙永红往前凑了凑,小声说道,老板,我今天出来急身份证忘拿了,但我还不到六十咧!车里光线昏暗,孙永红寄希望于老板不要仔细打量他,匆匆扫一眼,应看不出年龄大小,说不定就把他捎进去了。可老板显然不好糊弄,他松开安全带,转过身子盯着孙永红,老师傅,你这不到六十没人信啊。孙永红忙回道,真的,真的,可不敢胡说,我就是长得显老。干咱这活儿天天风吹日晒的谁不显老?老板笑了,顿了两秒,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相机,号召大家“笑一个”,手指却没有按下拍照键。他收起手机,冲孙永红说道,师傅,你先下车吧,我们工地没你合适的活。孙永红迟迟没动静。老板又说,师傅,你刚咧嘴,门前牙都掉了几颗,快回家抱孙子吧!你再耍赖皮,把我事儿耽误了。老板推开车门踏出去,把后排的门拉开,见孙永红双手死死抓着门框内侧的扶手,便挽住他胳膊往车下带,只使出三四分力气,孙永红就滑到车外。他一把扶住车门稳了稳重心,垂着头站了起来。

老板,我一周多没活干了,你就随便给我派个啥活,我能出力气。孙永红低声求道。

老板揽过他的肩背走了几步,说,老师傅,真不是我为难你,我现在带你进去风险都是我担着。上回有个大爷突发脑溢血,在工地上倒了,家属来扯皮,最后我们赔了几十万。我知道您肯定不止五十多,要是熟人介绍来的起码还有人做个担保。就车里那俩老哥哥,我都想让他们拿体检报告来看看。不是我不想,是真不敢!

孙永红低着头,耳朵都红透了。那要不,我婆姨做饭好得很,叫她过来给你们搞点伙食能成不?孙永红抬起头怯怯地看了老板一眼,赔小心道,地方这么远,我白跑一趟还得倒贴钱回去,对我婆姨咋交代么?

老板对上孙永红的眼睛,很快扭开了头,他从裤后兜摸出两张二十,当路费,回吧。老板紧跟两步上了车,一溜烟把车开进了工地,工地的门对孙永红又沉沉地闭上了。

立交桥下,丽珍还候在原地,她不停在原地跺着脚,把手搓得沙沙作响。你男人咧?旁边扛着木牌子的妇女悠着步子过来问她。妇女姓什么丽珍不知道,只听大家都叫她幺妹儿,从四川还是重庆来的,丽珍一看她五官就不像他们这边人。幺妹儿背着一个折叠木凳,雾蓝色的羽绒服能盖住大腿根儿,一副灰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套束在袖口,黑底花色的多功能斜挎小包牢牢箍在身上,她把头发在后脑勺挽成一个小球,肩上扛着她的“自我介绍”:红字的是旧床垫沙发加硬上色,白字的是带料上门、专做维修。

做工去了。丽珍松了口气道。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们今儿几点来的?

四点。

幺妹儿啧啧了两声,要得嘛,早来早被挑走嘛,我睡不醒,这个点到都费老大劲啦。她把凳子放在地上展开,木牌搁在旁边,一屁股把折叠凳中间交叉的俩布条撑得像秋千荡,又从挎包里掏出俩茶叶蛋,给丽珍。见丽珍半天不拿,催道,蹲下嘛,拿起嘛,我手举蔫了哟。

丽珍蹲下身来,幺妹儿把茶叶蛋往她手里一塞。蛋壳还带着温热,茶叶的香味从指间溢出。丽珍两手夹住蛋,搓搓,壳就裂了,剥去半截壳儿,她轻轻刮下一口,寡淡的,跟白水蛋差别不大,但她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茶叶蛋。再咬一口半个蛋黄就进了嘴。水壶被孙永红带走了,她一早上没喝水,这会儿蛋黄黏在她干巴的上颚和喉咙口,怎么吞都吞不下去。幺妹儿吃鸡蛋是一口包进去的,把脸鼓得高高的像金鱼吐泡泡。显然她也觉着噎得慌,瞟到路边早餐摊子上摆满了豆浆,她直往出奔,不多会儿就端了杯豆浆过来。幺妹儿特意挑了杯温的,见丽珍迟迟没吃完剩下那半个鸡蛋,问她咋了?丽珍张口想说她没事儿,嗓子却被蛋黄堵得不透风。你快喝口豆浆,往下顺顺,幺妹儿说。丽珍不好意思接,又吃又喝没个头了。你就是脑壳痴,讲些空客气,幺妹儿连盖带吸管一起揭下来,让丽珍端着杯子喝。丽珍扯着嗓子道了声谢。多喝点嘛,莫斯文嘛,幺妹儿又催道。丽珍托着杯底往里灌下大口,蛋黄终于顺着喉管冲了下去,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把豆浆还给幺妹儿。

幺妹儿抿着豆浆,像喝酒般,双肘撑在岔开的腿上,间或抖抖腿,鞋跟在地上嗒嗒作响。对了,我想起个事儿,你能搞保姆不?

能啊,丽珍挤出剩下的半个蛋黄到另一手的手心,只把蛋白塞到嘴里嚼。我以前干过,有经验。

这户人家在北郊,得住家,是娃们给老爹找个看护,白天需要做两餐饭,夜里你得听得见他哼唧,扶着去厕所。一个月休两天,四千,去不去?

等我男人今天回来我和他商量看,这俩东西还没生锈,估计没问题。丽珍捶了捶自己的腿说道。

还商量啥子嘛!今天直接上门去,定下来,莫被别个抢起跑咯!幺妹儿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划拉几下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报给丽珍。

丽珍的眼神忽然像支箭,越过幺妹儿,直直射出去。你咋回来了?丽珍猛地站起身,两眼发黑站不住脚,好在幺妹儿伸手快,拉了她一把。丽珍缓过神,定睛一看,果然是孙永红,得,不用问了,肯定又是年龄不合要求,被人退回来了。孙永红停在不远处,也没叫她。我先过去,她冲幺妹儿笑道,谢谢你了。

没事,我去那边看看直播表演。你别忘了等会早早过去,起码先给人家留个印象。

丽珍点点头,冲孙永红的方向小跑过去。

桥下黑压压聚着的人竟比清晨更多了几层,不知打哪儿来了一群新面孔,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抓一手扑克牌,有的耳朵上夹着抽了一半又捻熄的烟,有的叼着燃尽的烟屁股,出完牌的间隙才腾出手拍拍掉在裤裆的烟灰。每人面前还扔着几根散烟在地上,有“延安”,也有“好猫”,烟如人,呛喉、耐抽又便宜。

走近了,丽珍啥也没问,一把挽住孙永红的胳膊,说,咱去逛超市不?

不年不节逛什么超市?要买的楼下小卖店都有。孙永红低着头,盯着脚尖。

一年到头逛不上一次,小卖店有些东西日期都不新鲜了,去超市瞅瞅,不买也行么。

街对面就是一家连锁超市。丽珍兴致勃勃拉了辆手推车出来,孙永红看了眼她,没说话,搭了只手在推车上帮丽珍一块使劲儿。丽珍先是去了熟食区,称了半斤卤牛肉,四五个鸡爪,又转头去了蔬果区,仔细挑了盒小西红柿。他俩都不爱吃苹果和玉米,早些年家里就靠苹果过活,一到开学季,娃的班主任把人催得睡不着觉,他们只能眼巴巴盼着收果子的车赶快来,把苹果都收走换成现钱给娃们续上书本费。磕碰了的、卖相差的就得自家消化掉,他俩是再不乐意吃苹果了。玉米也一样,老家还剩那独一亩地正种着玉米,算他老两口的低保。丽珍转到冷柜前,这里头都是“金果果”,大部分进口水果摆在这儿和其他常规货区分开来。她刚拿起一盒蓝莓,看到标签上小小的一行数字,十五块一盒,连忙放下。她想起桥下那个经常拖着一车时令水果的大哥,去他那儿买不也一样么。

收银员扫条码时,孙永红一直没吭声,一结账,花了四十多元。他往出走,钱都在丽珍那儿保管,他插不上手。

收银台外摆了几张塑料桌子,丽珍把熟食的袋子解开,又往小西红柿的盒子里倒了点水,捏住一个,涮涮,递给孙永红。

早上什么都没吃,垫一口。

钱在袋子里蹦跶得慌,有这闲钱,不如来碗面顶饱。孙永红边嚼边嘀咕道。

丽珍知道他心里正难受,话题一转,说起当保姆的事来。幺妹儿,就是今天坐我旁边那个女子,说是北郊那边有个老人招住家保姆。

多大岁数?

不知道,要求起夜得给人搀着去,他娃好像还是个大学老师,我没细问。幺妹儿把他娃号码给我了,让我最好今天就过去。

多少钱一个月?

四千元,休两天,吃住全包。

其他都好着,就是起夜的时候把人累得……

那没事,就做两餐饭,菜钱都报销,偶尔搞一哈子卫生,不起夜肯定开不到四千元么。

行么?你觉着能干、吃得消,我肯定没意见。咱现在去工地也没人要。

咋咧,今天那人又查你身份证了?见孙永红没吭气,丽珍夹了一个鸡爪给他。

补牙要多钱你知道不?孙永红冷不丁冒出一句。

咋?缺牙那多年,突然讲起好看了。丽珍是玩笑话,但瞥见孙永红并没有咧开嘴笑。

你啥时候去?

还没和他娃约时间,你觉着没问题我再问。

赶早呗,别耽误。

把丽珍送上车,孙永红又回到桥下。每天早晨出门前,丽珍总对他说,明天说不定就有活儿了。他咀嚼着这句话,像只幽灵在桥下漫无目的地飘。一辆又一辆车过来,载满了小工又疾速离开,明明走了一拨又一拨,眼前的人却硬是没见少。小工们瞪着鹰一般的眼睛,警觉地盯住四面八方驶来的车,悔恨又怨怼地目送那些载不动他们灵魂的四轮铁皮小盒,像送走一张一定能兑奖的彩票。桥下阴凉处,几个瓦工正靠着桥柱打盹儿,他们的工具包敞着口,露出卷尺、抹子和几根磨秃了的瓷砖刀。一辆大货车轰隆驶过,桥下的工人们头也不抬,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来自生活的震颤。

孙永红不由得想,如果丽珍的新工作谈妥了,等她搬去那边住家,难道自己要一个人留在这儿?没有收入,平白多一项租房开支。要是回老家,起码房子是自己的,或许还能再低价租上几亩地,把收成提上来。

太阳从两栋高楼间慢慢爬上去,金色的写字楼,为这座城市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可这却是挂在孙永红头上的进度条,提醒他今天揽活的机会不多了。他看着散坐在水泥地上的男人们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探起身子,朝同一个地方去,有辆车朝孙永红的方向开来。他眯着眼睛,整了整衣服下摆,又拍掉了裤腿上的灰。虽都是包工的老板,但姿势样态各有不同,眼前的男人理着一头精神的板寸,单眼皮,狭长,不往上挑也不下垂,平平地横在两条粗眉下面,左眼角正上方挨着眉尾处有一颗痦子,说话的时候痦子随着眉毛跳上跳下,看得人心惊肉跳的。男人拨开人群站到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顶安全帽,冲下面喊道:六十岁以上的不要!声音像把刀子划开沉闷的空气,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一张张象征投名状的身份证被举过头顶。工头用手指虚点了几个人的头,那几个小工连忙梗着脖子挤去工头身边,其中一个人手里压根没拿身份证,可那张神采奕奕的脸,比啥投名状都直截了当。

孙永红定在原地,像块被世界遗忘了的老年斑。

兜里的老人机震动起来,孙永红连看都没看就接到耳边。

干啥呢?

和工头说话呢。孙永红实时播报起眼前的场景。

有活儿了?电话那头的语调立刻扬了起来,仿佛预备唱一支幸福的歌。

孙永红点点头,白色小车飞驰而去,他忽然回过神来,可解释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样也好,不然丽珍总不能安心去北郊。

挂掉电话,孙永红感觉心口堵满了石头。一阵风来,水泥地裂缝里那株随风飘摇的野菜冲孙永红微微点着头,好像在默许他的谎言。风更大了些,野菜被一张浅灰色的卡片压弯了腰,孙永红走过去,将卡片踢开,再看去,才发现那竟是一张身份证,装在农村信用社的透明卡套里。拾起来,看看四周,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抽出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有些眼熟,宽额长鼻,粗眉眯眼,没睡醒的样子,和年轻时的自己长得有几分像。

陈达民。孙永红试着喊了喊,瞥到出生日期那栏,这人比他小整整十岁。他又提气喊了声,陈达民——风儿也帮他一起唤这姓名。

陈达民——

哎——

孙永红自己应了自己一声,很轻很轻,应完马上回头确认身后没有别人。低头,他又看到了那株野菜,风没有停,野菜依旧冲他频频点头,很温柔。

再过几天就是春分了,春分之后都是好日子、崭新的日子!揣着这张新身份证,孙永红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又注入了新的力量,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第一次进城打工的日子,尽管那时一无所有,但他心里每天都被希望填得满满当当的,他一下踏实了。小租屋要到下月中才到期,细算算,那时丽珍应该已经拿到第一个月的工钱,而他也能按时支付租金,不用每次进出都埋着头,生怕碰上住同一个小区的房东。

孙永红特意在野菜附近绕了几圈,像一尾游弋在饵料周围的鱼,尤其留意那些走路时垂头、眼神扫向地面的人,也许陈达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丢了东西的人,首先会做的就是原路返回。孙永红时刻注意在人群中搜寻和身份证上相似的脸,幸运的是,打眼看去,这儿谁也不像陈达民。又来了一群人,共五个,穿着迷彩阔裤,蹲在他右边不远处的空地上抽烟,约好似的,他们一个接一个灭掉烟屁股,到最后一个人时,他没将烟头摁在地上,而是往前挪了几步到那株野菜旁,用微弱的火星烧起叶子的边缘。

你做啥咧?孙永红走过来,在距离那人一米的位置停住。

那人昂起头,瞪着眼看向孙永红,五指聚到一起将烟头托住转动起来,很快,叶子就缺了个小口。野菜垂下身子,不再对孙永红点头,他的心也被烫了个洞。换作平常,他一定灰溜溜地走开了,可今天,他不再是“孙永红”,他是“陈达民”!陈达民活不出怂样儿!

你不许这样!

哪样?那人挑起眼皮。

“陈达民”知道自己该说句恶狠狠的话,可脑子的反应速度还没跟上来,这不是换个名字就能解决的事情。

哪样你都管不着!

那人立起身,脸贴过来,宽额长鼻,粗眉眯眼,这不就是身份证上的人睡醒的样子!

可那又怎样?“陈达民”越发攥紧了兜里的卡片,拿着这东西,他说自己是谁,就是谁!他想起王婶平时训他那架势,也把手往腰上叉,深吸一口气,让胸脯鼓得高高的。刚想说点什么,那人的同伴们纷纷站起身来,招呼那人快走,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去,又一辆车正在靠近。

国字脸的工头,眼光锐利,根本不需要查看大家递上去的身份证,扫一眼便能挑出符合年龄要求的人。他果决地招了招手,一辆空车就满载而归。犹豫的手还没从兜里拿出来,只剩尾气在原地等孙永红做出决定。

天空惨白得像生了病,临街的面馆陆续坐满了客人。孙永红坐在街沿上,看着时不时勾肩搭背从他面前走过的小工。干一天玩一天,谁能比咱们自由!有人大声嚷嚷道。边嚷边掏出烟盒,晃了晃,确认是空的后,捏扁盒子扔到地上,走过时不忘再踩上一脚。

孙永红把陈达民的身份证拿出来,照片上的人正冲他笑,这会儿再看,刚才那人和陈达民长得半点都不像。陈达民啊陈达民,你要是个坏蛋,那你丢了身份证也不冤。孙永红这样想着,再去看照片,发现陈达民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皱了起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匪气。

正面反面,孙永红把证上每一个字都仔细看了一遍,他闭上眼睛,思考地址里的小镇大概在哪个位置,常种什么作物,一年几熟。再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两张并列。照片里这两个人怎么也看不出十岁的年龄差,一样粗糙的脸皮和笑起来能夹住苍蝇腿的皱纹,唯一输了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少几颗牙。这是遗传的,他爹和他爷都早早缺了牙。

孙永红睁开眼,拿过水壶砸巴一口。忽然,路口一老汉趿拉着布鞋,一步一步夯过来,东看看西找找,人弓着背,孙永红只能看见他夹白的头顶。孙永红赶紧把身份证合在手心,待老汉走近,他站起来,低声喊道,陈……达民。老汉摸摸耳朵,没应声。

是陈达民吗?孙永红清清嗓子,正经问道。见老汉停下,盯着他看,那样子,活脱脱变老十岁的陈达民。他忽然反应过来,陈达民又不是今年刚拍的身份证照片。想到这,他的声音都虚了几分,你在找啥呢?

老汉侧过身子对着孙永红,右手指了指耳朵,左手在胸前摆动。他从左耳里取出助听器摊在手心,又把右耳凑近给孙永红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孙永红反应过来老汉在找助听器,但他还是把身份证举到老汉面前让他认认。老汉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孙永红偷偷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帮着一起找助听器。

东西是在一辆共享单车的后轮旁找到的,老汉捡起来,并不着急戴上,而是拉着孙永红的胳膊,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面馆,又拍了拍胸脯。孙永红摆手道,不用,我回去吃呀。老汉双手掌心向上从腰部向两侧平展,又把孙永红往过拽。直到孙永红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老汉才松开手,冲他笑笑表示感谢,走远了仍不忘回头看看。

孙永红坐回刚才的街沿上,手里那张属于陈达民的身份证变得烫手起来。他望向桥下那棵大树,大家都乐意在树下休息,他想把证放到树枝上,认识陈达民的人一定会通知他的。孙永红下了决心,明天,也许后天,总会碰上零工机会的,工地或许还需要搬运工、清洁工,只要有不需要查身份证的活计他就能干。刚想站起来,丽珍的电话又过来了,他犹豫再三,抖了抖肩上的寒气,还是接了起来。丽珍问他咋样了,到工地没?他连声“嗯”了几下,插话问她到雇主家没,人好不好处?丽珍叫他一切放心,啥都好,雇主单独在阳台铺了个折叠的床给她睡。孙永红清了清嗓子,说自己该去吃饭了,他等着丽珍挂断电话。短暂沉默过后,丽珍忽然提起想今天返回来一趟取点东西,她还交代道,房子先续租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找车捎过去,你来来回回跑得累。孙永红劝阻道。丽珍没再坚持,临挂电话前又问起桥下那个修车匠老李出来了没,孙永红抬眼一看,不远处,老李正躺在三轮车底下拧螺丝,他连忙答复丽珍,在呢,在呢,却不曾注意到立在一旁的牌子上写着:十二点半出摊。

孙永红垂下头,手里身份证叠在一起。他还是他,孙永红!孙永红还得回到那间出租屋,每天早上三点多再准时出现在这黑压压的立交桥下。孙永红,还得继续尝试扒开一扇又一扇只留条缝的车窗,然后站在原地回味汽车远去时留下的尾气。他深吸一口气,憋住,直到感觉快要窒息时才吐出来。

师傅,工地干不?

孙永红抬头一看,是之前那个理板寸的工头。他重重地点头,又连声保证自己啥都能干。工头叫他上车,车里没有别人。孙永红不敢坐到前排,却见工头将副驾驶上的安全帽甩到后排,摆手示意他快上。关上车门,“滴——滴——”的声音响个不停,工头提醒孙永红得拉上安全带,孙永红钻了半个身子进去,没接上锁扣。窗外的树和房子都在倒退,工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里外寻着打火机。师傅,咋这个点还没走?工头问。回去也没啥事,心说挨会儿吃碗面了再走。终于摸到了火机,工头问孙永红抽烟不,孙永红小心地拒绝了。于是他开了条窗缝,自顾自抽起烟来。车内的空气有点沉,孙永红小口呼吸着,他感觉自己不自主地往后坠。

老板,工地缺人手么?缺得多的话,我能再叫几个伙计来。

不用,本来是刚好够,上午带过去里头有一个没拿身份证,我们那儿很严,没证可进不去。工头说完,从镜子里瞥了孙永红一眼,看出他畏畏缩缩的老鼠样儿,马上补充道,你紧张啥呢嘛!我刚看着你身份证了,年龄合规着呢。

孙永红把两张身份证攥在手里,没有作声,趁工头没注意,他从指缝中确认了上头那张是谁的。

只要有证就行吗?孙永红问,他觉得嗓子很干,想喝口水。

当然不是了。六七十岁的证儿我们也不敢刷。我们呀,认证不认人!上午我送走那个人,一眼就知道他没满六十岁,可规矩就是规矩,没证不好办事呀!我下去拿包烟。工头打过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一间小卖店门口。

两张身份证,将孙永红的手掌压出了笔直的红印。他眼前浮现出工头拿着安全帽站在台阶上的画面,小工们簇拥在工头身边,所有人都举着身份证,只有一个人手里空空的。陈——达——民,他在心里大叫道,那人回过头来,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笑了,那人却不笑,一眨眼,那人又变成了身份证照片上的脸。

窗外,城市的边缘,火车正发出一声绵长的鸣笛,在孙永红拧紧的心脏上飞驰驶过。

飘飘摇摇的春天终于来临,一场接一场的春雨淋熄了黑夜中的壁灯。立交桥投下的阴影里,挤满了这座城市的“人力燃料”。油糕在锅里滋滋作响,捧着一次性碗喝豆腐脑的小工们,汤汁顺着碗沿滴到裤子上也不擦。孙永红准时站在了早点摊前,递出一块钱,换了一个加满辣子的馍。他嚼着馍馍,蹲在丽珍从北郊赶回来那天站过的位置。

就在这儿,丽珍不停地走来走去,像一只失去触角的蚂蚁,她搓着手,偶尔跺一两下脚,脖间的围巾散开从肩上滑了下去也没发现。上一次路过药房时,孙永红硬拉着丽珍上了身高体重秤,一米五三,一百零七斤。看到数字时,丽珍不顾身后还有人在排队,愣是重量了一回,结果当然也什么没有改变。她停在秤上喃喃道,明明是一米五五的……后面的人在催,孙永红索性不量了,扶着丽珍穿鞋。那时他对丽珍说的似乎是:两厘米,看不出来什么。

可那天当他推开车门,一声不吭地攥着属于他的和不属于他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回到他和丽珍最熟悉的地方时,远远的,他停在丽珍看不见的转角,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发现两厘米竟然那么长。

去给她系好围巾。孙永红想,也许过了这个春天,万物都将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