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期|娜仁高娃:蹚过大河的马
当那匹被村民唤作“黑老头”的马拖着头绳、双腿沾满泥巴地出现在防洪坝上时,小村木匠黑老头瘦小的身影也出现在坝西侧。他走得极快,胳膊甩成两条桨在身体两侧划着,嘴里嘟嘟嘟地唤着马,声音干硬而沙哑,把一旁树上的三五只花鹊惊飞了。花鹊嘎嘎叫着从他头顶斜斜地滑过。在他身后,远远地传来铁门笨重的哐当声,以及一阵扑突突的奔跑声。只见有个人影从一堵院墙拐角处闪出来,又一个,又一个,三人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急匆匆地跑着,其中一个抬起胳膊摁着帽子,一跃一跃地跨过雨后的水洼。在水洼旁和弟弟玩着泥巴的男孩阿音沁也丢开小铁铲,向坝那边跑去。
“哥哥,等等——,等等我嘛!”
“你快点,把木棍丢了。”
“噢!”
阿音沁见弟弟摔倒了,停住,先是向那三人看看,又向正在穿过坝下灰菜地的黑老头看了看。灰菜长势正旺,几乎要掩掉黑老头了。他手扒拉着草,向立在坝上的“黑老头”嘟哝着什么,而那匹马则静静地俯瞰着他。
“哦,哥哥!”
“你快起来。”
“我的鞋子——”小男孩慢腾腾地爬起,踱出几步,又折回去从烂泥里揪出鞋子,勾在小小的手指上,鞋口滴着水,小男孩用另一只手接水。
“你到底走不走?”
“我的鞋子,哥哥。”
“哎呀,磨磨唧唧的,不要走了,就在这儿等着。”
“我要告妈妈。”
这时,突然响起一声清脆而拖长的马的嘶叫声。迎着弟弟走去的阿音沁听见马叫声,回过头去看,只见“黑老头”高高地仰起头,扭身,将尾巴甩出弧线,嘚嘚地朝坝那一侧下去了。
“它走啦。”小男孩说着,冲哥哥咧嘴一笑。
“就你!”
“长驴蹄子的,瞎跑什么——昂?”
黑老头站在坝上,双臂捶着大腿,用后鼻音浓重的口音冲着那三个人大声嚷嚷道。那三个人先是愣怔着一前一后杵在灰菜丛里,个个喘着粗气,末了,戴帽子的那个回敬一句:“你个老不死的不也跑得欢嘛。”黑老头听了,弯腰抓起石头嗖嗖地掷过去,三人躲闪着,其中一个扯开嗓门喊:“黑老头要跨‘黑老头’呢。”
哈哈哈,三人陡然爆出大笑。这笑很干、很硬,震得阿音沁脑瓜子里嗡嗡响。
九月末的天,不闷热,风却暖乎乎的,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熟透的香气,以及植物在大雨过后的积水里被沤烂的腐腥味。黑老头蹙紧眉头,满目黯然且沮丧地凝望着走进芦苇丛的黑马。阳光下,裸露的河滩地上,黑马留下的一溜碗口大的蹄窝儿里亮着水。大河从芦苇丛北端向东流去,河面平展,泛着白光。河北岸有稀疏的树林、大片牛皮癣似的盐碱地、几块草滩地,更远处则是横卧于天地之间的、崖峰重叠的、灰蒙蒙的莫尼山,瞅着犹如一匹巨型马正从大地深处露出脊背。
“嚯咦,臭犊子,胯裆里有没有小鸡巴?”
三人从兄弟俩一侧走过,戴帽子的男人冲着小男孩说。小男孩听了,脸色顿然变得红彤彤的,蹲下身刨了一会儿泥巴,抓在手里,站起,愤愤地扬去。
“哟呵,鸡巴还没长毛的——嘿呀,厉害得很呢。”戴帽子的走过来,手从男孩肩头一捞,小男孩便被捞到半空里,踢腾着两只沾着泥的脚。
“放开我,秃子!”
“哟哟,秃子——他喊你秃子。”另外两个笑着说。
“放开我弟弟。”阿音沁提高嗓门说。
戴帽子的男人并没有笑,他盯着阿音沁,看不出是生气了,还是因为没想到阿音沁居然会以近乎呵斥般的语调跟自己说话而感到惊讶。
“呀呀,咱村尽是厉害人呢。”
“噢,如今的娃娃不识戏耍喽。”男人说着,将小男孩轻轻地放到地上,在松开手的瞬间,他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阿音沁。
“我要告爸爸。”小男孩嘟着嘴冲男人说。
“小东西,当心把你脑袋给拧下来喂狗。”男人掐了一下小男孩的腮帮子说。
“你们抓不到‘黑老头’的。”
等三人走远了,阿音沁梗着脖颈吼着说。三人中只有个子矮的回过头看了一眼兄弟俩。
没一会儿,兄弟俩往村子走去。小男孩跨骑着木棍,嘴里喊着“咯得儿、咯得儿”地沿着逶迤而潮乎乎的小径走在前头。那三人已经走到硬地路上,大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足足能传到阿音沁耳朵里的笑声。阿音沁眼见弟弟要追到三人了,大声喊着,见弟弟不回应,只好小跑着追去。
十多年前,“黑老头”的女主人玛格玛从莫尼山那边嫁到小村时,防洪坝还是一道用人工堆起的、高不过小村任何一户人家院墙的土坝。
有一年,大河发洪水,冲破土坝,扑进小村,把个小村“洗劫”一空,最后还在小村东头留下一处椭圆形的湖。后来,小村开始大搞旅游,在湖边造了一排木屋,搭了两座凉亭,从莫尼山运来山石搁到湖边,还往湖里丢进鱼苗,又在湖边立个木牌,烫上方方正正的四个字:阿巴亥湖。之所以起这么一个名字,纯属是为了与大河呼应,大河本名叫哈屯河,“哈屯”为蒙古语,意为夫人,“阿巴亥”则指公主。村主任还招呼村民,把自家骆驼、马、驴牵到湖边,供游客乘骑。起初,玛格玛是不肯将“黑老头”牵到湖边的。她说,马是牲口,这不假,可她的马是她的嫁妆啊,怎么可以任由千人骑万人跨呢。她男人听了,掴了她几巴掌,说,那牲口又不是你爹。她扑过去,脸贴着男人的胸,干嚎着,你扇啊,扇死得了,反正你嫌我生不出个娃来。她男人薅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撞得她胸腔里轰轰响。她怕了,哭了,红肿着眼,任由她男人把“黑老头”牵到湖边。后来,她男人离开小村一去不回。男人一走,她的公婆也搬离小村,住到小镇上去了。再后来,村里人发现玛格玛为了一口吃的,冒着寒霜给人家掰玉米、捣葵花,冬季到河滩地割芨芨草。于是,有人便劝玛格玛,说,咱女人都是怨鬼投胎来的,命硬,要想讨一口吃的,不但要学会揣辛苦钱,还得学会揣闲钱。玛格玛倒也听劝,等到开春大地冒绿时,便牵着“黑老头”守在湖边。不过,那时她的马还不叫“黑老头”,“黑老头”这个名字是她离世后村民给起的。
在小村唯一一条十字路口,阿音沁追上了弟弟。他从弟弟胯下抽去当作马的木棍,丢到一旁,一手牵住弟弟的手,一手遮着弟弟的眼,从一侧敞开的铁门前走过。这里是玛格玛的家,与他家只隔一堵墙。他母亲跟他讲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弟弟跨进——用她母亲的话来讲是“极为不吉利”的院子。他也觉得但凡向院子里瞟一眼,就会撞见玛格玛那双从黑漆漆的玻璃后面盯着他的灰蓝色眼睛。她的眼珠跟村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即便是在她恸哭后红肿着眼睑,那双眼仍像在村里流浪的那只白猫一样闪着青蒙蒙的光。他喜欢那只白猫,因为它的眼睛好看。可是,他惧怕人有那种颜色的眼。阿音沁陡然想起,有次母亲抿着嘴,望向玛格玛家院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狼投胎的才会长那么一双眼。如今,这个“狼投胎”的女人死了,死在自家仓房里。可她的马还会在夜里溜进院子里,等着她的主人。它一定不知道它再也不会见到它的主人了。不然,它怎么可能被故意敞开院门、让它进来后抓它的人套上头绳呢?黑老头就是这么抓住它的。那天夜里,阿音沁和弟弟,以及母亲,还有刚从小镇回来的父亲,一家人从院墙这边眼睁睁地看着黑老头给它套头绳,牵着它走出院子。
“爸爸,他在偷‘黑将军’。”阿音沁说。
“唉!”
“有什么可唉声叹气的,不就是个牲口嘛!”
“它是‘黑将军’,妈妈。”
“闭嘴!”
阿音沁不再说话,他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大动肝火,仿佛父亲的那声哀叹拧得他母亲心里发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于玛格玛的死亡,阿音沁是想不明白的,他也不明白从村里人口中飘出来,零零碎碎地飘在风里,飘在村子上空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依吗,不是心疼她那嫁妆被“糟蹋”了吗?瞧她,描了眉涂了唇,见了谁都露个白牙,也不害臊!她还唱着歌哩!她哪是在揣闲钱,她是在卖!可不是嘛,半夜还有人从她院子里溜出来呢……他只是看到,在黑夜里一匹死了主人的马被别人牵出自家院子。
他喜欢“黑老头”,不过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始终觉得它那么漂亮——鬃毛拖地,浑身黑亮,四蹄矫健,它应该有更好听的名字。比如,黑风、黑云、黑将军(他父亲就这么唤它的),甚至可以是黑塔,就像村西那座喇嘛庙北侧的黑塔一样,瞅着高高的,结结实实的,透露着无限的神秘。他也想给它喂糖果、红枣、芝麻粒,或者什么甜食。他见过玛格玛给它嘴里塞红枣。有年正月初一的傍晚,他在院子里甩鞭炮,余光里觉着铁门外闪过一抹黑影,他觉着是黑马,于是追了出去,果真是。也不知是谁给它箍了脚绊,使它走起路来,缩着后臀,艰难地捣四蹄。他嘟嘟嘟地唤它,它顿住,向后望着,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嚯嚯声。他扭身,进了厨房,抓把糖果冲出屋。那是阿音沁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它。他把掌心摊开,当毛乎乎的马嘴触到指尖时,他感到一股神秘的暖流从他指尖蔓延,他欣喜若狂,身子不由得哆嗦着。然而,当他把另一只手伸向马腮帮时,马受惊似的仰起头,转身走了。在路过主人家院门时,它扭头看了看,还嗅了嗅紧闭的铁门。风里垂地的鬃毛嚯嚯地乍起,又落下。也是那次,阿音沁突然明白过来,它真的是一匹没有了主人的马。
这天午后,阿音沁在院子里和弟弟玩水枪,隐约听见吵嚷声。他站直身,扶着树,踮起脚从院墙上头看去,发现人都往湖那边赶去。于是,他也风一样冲出院门。
湖边,乌泱泱地围一群人。
“昂,你是稀罕用拳头说话,是吧?”
阿音沁听出这句粗哑而近乎吼出来的话来自弟弟口中的“秃子”,就是那个总是戴着帽子的男人。
“来啊,瘪犊子,冲着你爷的脑袋来啊。”
“老东西,一脚踏碎你的烂骨头。”
阿音沁先是绕着人圈左左右右地跑了一会儿,最后从两个女人的腋下钻了进去。一声“呜啊”的惊呼,有条胳膊肘就要挤到他脑门上了,他躬身,从另一条垂下来的胳膊下面望过去。只见,黑老头仰面躺在地上,用食指指着站在对面的秃子破口大骂。他鼻子流血了,稀疏的灰白头发上也沾着少许的血。“秃子”一手牵着“黑老头”,一手叉着腰,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起来吧,老爷子!”
有人要扶起黑老头,他却推开那人的手,一蹬腿,直梗梗地仰躺着,说:“滚开,今儿个我就死在这儿。”
噗嗤,也不知是谁,发出像是憋了好久似的爆笑,紧接着是几声低沉而拖长的笑。阿音沁向“黑老头”看去,它叉开四蹄,斜斜地仰着头,时不时晃动脖子,欲挣脱头绳。
“嗬!”
“秃子”抬头抓一下“黑老头”的鬃毛,又冲着马脸给了一拳,说:“老爷子,等您死了,死透了,我就用您的黑兄弟送您最后一程。”
哗啦啦的,一阵碗碟碎裂般的笑声。
“嗨,秃子,年轻人啊,干吗要讲这么难听的话哩,记着嘴上要积德的啊。老爷子,您快起来,闹啥笑话呢,是不?我看这样吧,既然你俩都能抓到这匹马,那么往后从它身上捞回来的钱,你俩就五五分。”村主任站在两人中间说。
“那怎么成,村主任,‘黑老头’又不是他们的。”有人尖着嗓门,故意加火候似的喊道。
“就是,‘黑老头’是大伙儿的。”
“我说呢,叫他俩给白白占着,还不如给了咱村的五保户,是不是啊,村主任,您可要主持公道。”
“秃子”先是安静地听着,随之将头扭向传来声音的方向,大声地说:“躲在人堆里瞎咧咧什么,有能耐你给它套上笼头啊。蠢猪!”
咻咻,有人吹起了口哨。
“你这个颅不长毛的家伙,灵魂都钻钱眼里了。”
“行了,吵吵什么,都给我把那横口子闭了,叫游客听见了咋整,一个个傻头傻脑的相互戳脊梁骨,像什么话,都给我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不然我就把这湖给圈起来。”村主任提高嗓门说道。
一连几日,天气晴朗,尤其周末两天,碧空万里,微风徐徐。村里涌进一波又一波的游人。村里人都扑到湖边,有卖驴肝酿皮的,有卖手工驼毛袜、糖煮玉米、大碗羊杂碎的,还有卖装到塑料袋里的芦苇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声赶着一声,一声压过一声。“秃子”牵着“黑老头”,绕着湖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戴着一顶大檐帽,身袭一件崭新的风衣,偶尔还往嘴上叼根烟。他不与任何人交谈,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守在牌子一旁,巴巴地吞云吐雾。“黑老头”显得温顺而安静,偶尔还嗅一嗅牌子。这个位置原先是玛格玛的。最初,玛格玛也是牵着驮着游客的马走一圈。后来,但凡游客跨到脊背上,马便急急地迈出步子。久而久之,玛格玛不再牵着,任由马自己绕圈。那马也通人性,睁着一双黑亮的马眼,慢慢地走一圈,回到主人身旁后,安静地站着,像是向众人傲慢地炫耀自己与主人的默契。有几回,“秃子”也试着叫“黑老头”自己走,可它却木讷地站着,即便“秃子”用手鞭子抽几下,它都不肯迈出半步。村里人见了,啧啧地叹道,马比人重情。“秃子”听了睃一眼那人,对着马脸捣一拳。马仰起头,发出清脆的嘶叫。
“哥哥,他在打它。”
“嘘!”
“他就是打了。”
“不要说话。”阿音沁恼怒地呵斥道。
“妈妈,哥哥在凶我。”
“是弟弟在说胡话。”
“喂,嫂子,要不要叫你家两个公子骑着遛一圈?”“秃子”说道。他嘴上是这么说着,眼睛却看向阿音沁。
阿音沁避过脸,往母亲煮玉米棒的铁炉里添了块儿炭。
“不用的,厉害人,我家娃娃可没那福气。”
“嗬!嫂子,瞧您说的是什么话啊。”
女人却不再接话,手伸过来,往小男孩的屁股蛋给了轻轻的一巴掌,低声说:“就你话多。”
小男孩大概是羞了,“哇”地哭出声来。阿音沁丢开手头的活儿抱起弟弟。在这当口儿,也不知为何,他瞥了一眼“秃子”,偏巧“秃子”也正吐着一嘴烟,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才不稀罕呢。”阿音沁白了一眼秃子说。
哈哈,“秃子”夸张地笑着,解开马头绳,牵着马走了。如果,在这一刻,“秃子”能预测到他的这一声空洞而充满嘲讽的笑,会在九岁男孩阿音沁心里掀起巨浪般的恼恨,他一定不会那么狂妄的。这天夜里,阿音沁溜出屋,偷偷来到“秃子”家的牛棚,摸黑,从马脑袋上取下头绳,还把挂在棚顶的脚绊塞到裤兜里。不过,令阿音沁万万没想到的是,重获自由的“黑老头”会陷在大河畔的烂泥里。
傍晚时分,人们涌到坝梁上。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三五人站在芦苇丛那边的背影。
“看戏呢,快点啊,给我搭把手,把该死的畜牲捞上来。”“秃子”站在芦苇丛那边,向这边喊。
有几人下去,裸露的河滩地,每踩一步,都浸出一层薄薄的水来。
“甩着空手来干吗,去,找草捆子来。”“秃子”喊。听他这么一嚷嚷,人们又折身往村子里走去。阿音沁看见母亲抱着弟弟,与三个女人迎着人群走来。阿音沁假装没看到母亲和弟弟,扭身冲下坝,不过,刚走到芦苇丛跟前便听见弟弟的喊声。
“哥哥!妈妈——哥哥在那儿。”
有几个人扛着草捆子从坝上下来,因为背着夕阳,那几人的影子黑压压的,像是从高处往阿音沁身上压过来。
“阿音沁,回来,看着你弟弟。”
“妈妈,它在那儿——我要去看。”
阿音沁绕过芦苇丛的茂密地段,来到大河与芦苇丛之间的空地上。在看见“黑老头”的第一眼,他便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它陷在散发着水腥气的烂泥里,只露出脑袋和脊背,好看的鬃毛上缀满干掉的泥疙瘩。“秃子”跪坐在不断冒水的稠糊的泥地上,向“黑老头”一遍遍地丢去绳套。眼看套上去了,马却在绳子落下去的瞬间,把脑袋一晃,避开套口。哎哟,“秃子”抽回套绳,大口大口地吐气。
“叔叔,让我来——,我走过去吧。”
“秃子”猛地回头,阿音沁便看到一张沾满泥沙、蹙紧眉头而变得凶巴巴的脸。阿音沁只觉心扑突突地乱跳着,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了。
“对,小娃娃身子轻。”黑老头从一旁说。
“老糊涂,那怎么行。”
“秃子”说完,不再理会黑老头,将绳子套在肩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点一点往前蹭。然而,刚移了一点距离,身下便摇晃起来。有人喊:“不行,不行——”不等“秃子”停住,冒着泥水的地便呼哧地裂开,吞去“秃子”的半截身子。
“哦,秃子,快躺下!”有人惊呼道。
“草捆子,草捆子呢,把草捆子丢给他。”
“秃子”接过一捆草,抱着,像是干仗似的向一侧压着倒在烂泥里,继而一翻身,便从泥里抽出腿来了。阿音沁不由得吞口唾沫。一阵喳喳声,好几捆草落在“秃子”周围。他匍匐着,把草捆子挨着码在他与马之间,又从那上面匍匐着靠近马。好一阵,人们都安静地站着,就连坝上刚才还叽叽喳喳说话的女人们,这当儿也变得静悄悄的。
“秃子”把草捆子往马脖子下面塞,一会儿又撅着屁股,往马腹下塞绳子。也许是帽子碍事,他就把帽子丢过来。有人接住了,扣到头上。阿音沁发现“秃子”颅顶呈锥形,没有一根头发,且白白的,像是茶色脑袋上扣着一顶灰白色的帽子。
“好嘞。”
“秃子”坐直身,把绳子一端丢过来。
三五个男人,拽紧绳子,嘿呀地一拽,马身子明显晃一下,不动了。
“等等,绳子有点短,把我这根也接起来,大伙儿一起来,秃子,你记着溜空垫草。”黑老头说着,往绳子一端结活口。
“瞧瞧,真正的黑老头上心喽。”“秃子”笑着说。
“嗬,我还等着他驮我呢。”黑老头说着,也是龇牙一笑。阿音沁挨着黑老头站着,仿佛要学会如何给绳子打死结。
“来来,咱喊着数来。”
黑老头向人堆里丢去绳子。一阵噗啪声,约有十五六人前后拥着,在湿乎乎的泥沙地上像是要拔河似的码在绳子两侧。黑老头站到一侧,双臂像是要扑向什么似的举在身前,逐一看了看人们,猛地一吼,一二!眼见马脑袋从泥里升高,黑亮的胸也露出来了,可下一秒,又慢慢地落下去了。阿音沁觉着自己的胸腔也鼓起来,又慢慢地瘪下去。
“等等,咱不要挤到一起,我都使不上劲儿。”
“咱得挪个地儿。”
先前的地儿早已成为一条稠糊糊的口子,还不断冒着黑而油亮的泥浆。
“这回咱不要停下来,来——”黑老头拖着语调,左右地看着,一双黑豆般小小的眼珠在布满皱纹的面颊上来回滚动着。
“来,预备——一二!”
随着喊声,马梗着脖颈扑腾着,终于将一条腿从泥里抽出来了。
“秃子,快,抽——抽它。”有人喊。
“不行,不行,它没劲儿了。”“秃子”喊着回应道。他已经完全是一个泥人了,白乎乎的颅顶上也落下刚才马扑腾而溅起的泥点子。阿音沁抿着嘴,忍着笑,他知道此刻是不能笑的,可心下不由得感到一种欢喜。他将手插进裤兜里,捏着几块给“黑老头”准备的冰糖。他向坝上望去,那里黑压压的一群人。更远处,日头偏下,在邈远沙峰上,鼓着一张红红的圆脸。
“再来些草捆子。”
有人丢过去草捆子,秃子趴着把一捆捆草塞到马胸下。
“只要它晓得扑腾,就有救了。”黑老头说。
“再来!”
然而,这回马只是晃了晃身子,不但没能把另一条前蹄抽出来,而且还把先前抽出来的腿压在胸下。阳光落在马眼上,照得马眼犹如一颗黄色的透明的球体。
“嚯勒嘿,折腾了一天,早没劲儿了。”
“是啊,它也老了。”
一时间,大伙儿都沉默着。有人已在泥里丢了鞋子,光着脚,嘘嘘地吐着气来回踱步。
忽地,一声低沉而沙哑的歌声从马那边传来。大伙儿驻足,面面相觑,像是摸不准歌从哪儿来,或者是诧异一匹马怎么就唱起歌来了。
无论山上有没有太阳
我要给我的黑骏马配上鞍子
去见你哦——啊哈嗨——
歌声愈来愈清晰,大伙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秃子”在唱歌。而就在这时,马像是缓过神来,抑或是想起了什么,高高地仰起脑袋,嘶叫着,直往前扑。
“快,抄起绳子来。”黑老头喊着,声音颤颤的,整个人也战栗着。
“把歌也唱起来!”
啊哈嗨——
不论人们有没有睡觉,我都要
给我那枣红马配上鞍子,去见你——
阿音沁向坝上那边望去,不知为何,他想看看母亲有没有在唱歌。夕阳已经下去了,天际亮着一抹金粉色的光。他的弟弟大概喊了他很久了,这会儿见他望向自己,便向他摆手。而他则清楚地看到母亲在唱歌,同时母亲似乎也在抹泪,手往脸上伸过去,又放下去了。
“啊——哈——嗨——”,这是“秃子”的声音,他的嗓门大大的,节奏与旋律也与别人不一样,长长地拖着,像是在喊话。
马用前蹄踩着草捆子,撑圆鼻孔,向后缩着身,猛地一跃,便跃到草捆子上了。阿音沁嗷嗷地叫着,抬头向“秃子”看去。他蹲坐在草捆子上,眯缝着眼重复着他那“啊哈嗨——”。好一会儿,大伙儿都还在唱着,他们一边唱一边看着“黑老头”。马摇摇晃晃地走出几步,垂下脑袋,甩身子,再踱出几步,站住,回过头看。
“该死的牲口,还得用歌伺候着你,你才稀罕呢。”
见马看着自己,“秃子”带着欢愉的声调说。
阿音沁抓着糖块,向马靠近。马看着他,晃动着脑袋,细碎的泥点子飞落到阿音沁身上。
“喂,谁家孩子啊,不要往前走了。”黑老头说。
阿音沁停住,哀求般地看向黑老头。
“它这是要回莫尼山呢。”有人轻声说。
“哦,苍天保佑!”
马安静地立着,微微扭过头向大河那边望去。那里,大河泛着银白的光,更远处,呈黛褐色的莫尼山已与昏暗的暮色融为一体。
“哟嗬,散架了——”“秃子”大声地说。见大伙儿都在观察着“黑老头”,他又说:“告给你们吧,那天我就是唱着歌给它套上头绳的。”见无人应声,“秃子”甩着胳膊,慢悠悠地走过来,到了阿音沁跟前却突然俯下身,压低嗓门说:“臭犊子,昨晚的事是不是你干的,昂,是不是?嗬,一定是你。”
阿音沁脸色通红,身子一惊,只觉眼眶内湿乎乎的,他扭身向坝上跑去。
“阿音沁,跟妈妈讲,刚才他跟你讲什么了?”
阿音沁将脸埋在母亲后腰里摇脑袋,他的弟弟“哥哥,哥哥”地叫嚷着,非要将他的脸从母亲身上扯开。他推开弟弟的手,转身,冲下坝。
自那之后,村里没有谁再给“黑老头”套头绳了,更没有谁给它箍上脚绊。它在村子里进进出出,甚至偶尔到了田里,也没有人驱赶它。有人还给它备了料兜,见了它嘟嘟嘟地唤着,它也不再惧怕谁,慢腾腾迎着那人走过去。等到开春了,天回暖了,它还会绕着阿巴亥湖走一圈,末了,站在原先玛格玛站的地方,等候谁似的站片刻,接着又慢悠悠地走向湖。
【作者简介:娜仁高娃,蒙古族,8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先后荣获第十二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等奖项。多篇中短篇小说入选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年度榜单、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榜单等。现居鄂尔多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