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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5年第11期|丰一畛:缓期
来源:《雨花》2025年第11期 | 丰一畛  2026年02月25日08:12

晚上十点半,推开主卧室的门,褚楚正坐在简易书桌前,我说要不我下去说说。她不理我,双手扶了扶腰。间隙里,楼下的吵嚷声似乎更大了。我走到她身边,说你别生气。她说我没生气。我说,你说没生气当然是生气了。她又不说话了,抬着头,像是在看正上方衣柜的把手。我讪讪地往外走,余光瞥到她抬了一下头。我对抗着无所适从的感觉,磨磨蹭蹭坐上床头。床头柜上有个硬皮本子,那是她的日记本。我想看看,理智告诉我不能。我翻了翻,想多看看,她又抬了一下头,理智告诉我真的不能。我把本子放归原处。她说,确定是楼下那家吗?我说,是。她说,等到十一点,我去。我站起身,说好的,轻轻开门,又轻轻关上。褚楚说,跟你说多少次了,进门要关门,出门也要关门。哪怕进了门马上要出去,出了门马上要进来,都要关门。这次,我没忘。

是打麻将的声音。我住的房间里能听清,客厅里更能。褚楚出来了,走到阳台角落,斜身往下眺望。又搬个小凳子,走进厨房。踩着小凳子爬上灶台,拉开窗户贴着往下眺望,能看见楼下一家很小一部分客厅。我开了厨房的灯,说小心摔着,想要扶她。她说不用。我说看不见啥,听得更准了。她说,是。我说我刚刚下了趟楼,楼上漆黑,楼下的灯亮着。还不放心,去了楼下的走廊,能确定。她说,好,回了自己房间。

十一点整,褚楚去楼下一家敲门。我跟着。之前,我也敲过一次。那次,一群男女在他们家聚会,闹到夜里两点方散。开门的还是那个头发有些灰白的男人。他比上次要客气一些,说不好意思,我们小点声。你的朋友还是你爱人的朋友啊?褚楚问。男人可能没料到会被这么问,停顿半晌,带着痰音说,我的,怎么了?褚楚没有要走的意思,男人又说,前段时间也有一次,我老婆她们科室的同事来家里玩。褚楚说,好的,没事了。男人重重关了门。褚楚依旧没有立马走,她伸手摸摸他们家的猫眼,对着猫眼笑了笑。

回到家,她站在客厅里问我,声音小点了吗?我说,你觉得呢?她说连这个也要反问吗?我静静地听一阵儿,说好像小了点。她说真的吗?我没有回答。她回自己的房间了。

我大体知道褚楚为什么那么问楼下的男人。楼下的女人让人觉得不舒服。小区是个新小区,高层,所谓的精装。拿到钥匙,我们准备第一时间简单重装一下。那段时间我比较忙,装修的事,褚楚盯着。忙其实是个借口,褚楚有她的主见。她的主见某种程度上说是我鼓励出来的。因为我,她来了这个陌生的城市。我希望在这里她能拥有一个她想要的实实在在的家。我们家重装的时候,楼下的一家早已搬进来。我怀疑他们家可能提前拿到了钥匙。楼下的女人给管家打电话投诉我们,说太吵了。物业断了我们家的电,告知我们不能擅自装修,要交三千押金办一张许可证。张贴了许可证,楼下的女人还给管家打电话投诉我们,说太吵了。管家说,抱歉,业主投诉,我们要知会一声。褚楚说,我家是在物业规定的时间进行装修的。管家说,是的,所以这次没断电。

楼下的女人来过我们家一次。那是在装修的尾期,最后再给玄关走廊处的窗户安装一道防护网。两位工人师傅来晚了,物业规定下午五点停止装修,他们到时已经差不多五点半。年老的师傅说,不打紧的,几分钟就能搞定。恰恰在这几分钟里,楼下的女人找上门来,站在我们家门口一顿数落。年老的师傅正挂在外墙上,年轻的师傅给她道歉,说马上就好了。楼下的女人让他们立马停止。年轻的师傅给她鞠躬,说真的马上就好了。年老的师傅继续施工,楼下的女人继续数落。安装结束了,楼下的女人还没停止。那天褚楚就站在客厅里。她假装没看见楼下的女人。楼下的女人也假装没看见她。中间,年轻的师傅向褚楚投来求助的目光时,她和楼下的女人草草地对视了一眼。她数落得对。关键就是,她数落得对,尽管盛气凌人,你无话可说。后来褚楚跟我形容,那女人个子不高,单眼皮,深眼窝,五官凑一块,没大毛病,就是不愿意多看。

楼下的声音小点了吗?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浮在这种声音的表面,潜入这种声音的内部,被吸附,被拉拽,被包裹。客观上,楼下的声音小点了吗?主观上,楼下的声音小点了吗?我打开手机,找到管家的微信,跳过那些通知和温馨提示,往上刷,找到之前的留言,复制,然后刷回来,粘贴,略作修改,发出去。我起身推开主卧室的门,褚楚正在卫生间里洗漱,隔着卫生间的门,我说我还是向管家投诉了。褚楚关了水龙头。我又说一遍,我还是向管家投诉了。褚楚说,好。我说你别生气。她说我没生气。我说,你说没生气当然是生气了。她说,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起先,褚楚不想要孩子,我也不想要。后来,要不要孩子,褚楚犹豫了。我还是不想要。再后来,褚楚说,再不要可能就没办法要了,还是要一个。我说真生吗?褚楚说,你别问我,我说了还是要一个。我说那就要吧。褚楚说,决定要了,后面是更大的犹豫。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知道,因为我。你没有那么不想要孩子,因为我才不想的。决定要了以后又因为我,后面是更大的犹豫。她说,你知道就好。我说,那就要吧。

褚楚怀孕后,我下了决心,好好照顾她。我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她当然也没有当孕妇的经验。只是,她似乎比以前更难相处了。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气,不定因为什么就会生气。生气没事。不言明为什么生气也没事。生了气还怄气就有点麻烦。一怄还不定怄多少天就更麻烦。也不是不说话,像是只说不得不说的话。有时连着一个月这样,看上去我们每天都说话,又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我俩不怎么会做饭,这个周六的中午,外卖到了,我拉出两把餐椅,随手把两个包装盒搁上去。每顿都要有一个少放油盐的绿叶子菜,我还在厨房忙活,褚楚走过来问,外卖放椅子上干吗?我赶紧出来拆开包装盒,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子上。当时买房子,开发商搞促销,赠送一个地下车位。后来看了些网上的信息,明白这种赠送的说法是可疑的。置业顾问给我留言,说他们正在调试一个网上系统,到时车位同时放出来,自助选择,好赖自己承担。我们家有辆代步车,来这个城市之前买的,平时都是褚楚开。吃饭时,我把系统链接发给她。我的意思是,她来选比较合适。不知是不是这个操作让她过度敏感了。她说,她选就她选。然后,她说她的一个同事要来家里坐坐。搬进新居后,还从来没人到家里做过客。其实来到这个城市后,租房的两年,也没人到家里来过。我表示欢迎后,她就说了她同事的事。概括一点便是,她同事比她幸福。她同事的老公每天接她同事上下班。家里的钱都是她同事拿着。她其实就想说这个。她过得惨。她就想说,她过得惨,只是因为她选了个糟糕的老公。而现在,她还要给她糟糕的老公生孩子。她给她糟糕的老公生孩子,还是她求着她老公的。男人不能给女人讲道理。何况女人正在孕期。但男人有时候就是忍不住想讲讲道理。当时,是她说每月还了房贷剩不了多少,就那三万两万很久不见累积的数目她拿着也没啥成就感。她一点不稀罕。我提到了她的不稀罕。我说,没办法送你上下班,你上班我也要上班,而且你车开得比我好。我说,钱你想拿着,这个容易,转给你就是。她说,算了,你一点都没诚意。我意识到错了。太后悔提到她的不稀罕了,干吗非要找补那一句?她以前不稀罕,现在稀罕了,难道不行吗?

还在吃着饭,哪里哐啷一声,一个孩子哇哇哭了。可能是楼下那家吧。他们家有个小朋友。新闻里天天说,生育率又创新低,这个小区倒没看出来,楼下游乐场那儿,整天有成群结队的小朋友跑来跑去。也对,旁边一期二期的高层入住率低,挨着的一期二期三期的洋房更是看不见灯火,三期高层紧邻着学校,刚需都集中在这儿了。空间最小,楼距最密,隔音效果最差,偏偏楼价最贵,入住率最高。想想也是讽刺。

楼下一家夜里十一点以后还噪音不断,我给管家反映过几次。有一次,管家建议我加一下楼下业主的微信,说同意的话,把微信推给我,或把我的微信转给楼下业主。我没回复。或许是我又投诉的缘故,转天,有个备注楼下业主的人加我微信,我通过了。头像是一个穿着连衣裙背对着镜头的女人。应该是楼下的女业主,褚楚一直叫她楼下的女人。通过了微信,她没打招呼。我也没打。大概过了三四天,晚饭过后的七点二十五分,楼下的女人给我留了一条言:老板,你们家晚上就餐可不可以用手抬一下凳子,一到七点到九点之间你们家拖凳子的声音特别大,谢谢,大家相互理解。我想去主卧室找褚楚当面说说这条留言,我知道她不愿意多看这个女人的脸,但并不排斥听到这个女人的消息,有时聊到这个女人,脸上还会隐隐地呈现某种奇怪的兴奋,又想到她听我说话时那种浑身散发着的冷凉和寡淡,我只是截张图,发给她了。没想到褚楚回得很快,是楼下的女人吗?你该骂她一顿。我说,不好吧?她不再回复我了。我斜靠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想了想,回了楼下女人的留言:好的。拖凳子就一两下吧。下次注意。不过我们家从没有半夜了还打麻将。之前装修,最后装防护网那次,师傅来晚了,我们家应该道歉。另外的几次,我们是在规定时间进行装修的。她接着回复:远亲不如近邻,相互包涵。打麻将也是我们科室同事偶尔来打。有时候我家那位确实夸张一些。他做生意的,以前养成了不好的习惯。我已经说过他多次,他收敛了。现在客人来我家,也不会玩太晚。这个事确实不好意思。

也不好直接结束聊天,我们话赶话多聊了几句。我说感谢她说不好意思这样的话。她家有个小朋友,小朋友晚上再吵,我们也没说过什么。人之常情,将心比心嘛。她说,说清楚就好。买房能买到一起也是缘分。她说她姓倪,是个护士。我说我姓许,是个老师。她的一个舅舅在我所就职的学校教书。她说,真是不吵不相识。我说,没吵,只是交换了意见。她发了一串哈哈哈。

房间的门开了,没想到褚楚进了我的房间。虽然近在咫尺,她很多天没踏足这里了。她抽抽鼻子,没好气地说,没闻出来有股味道吗?也不知道开窗透透气。我去拉窗帘,她问我回复了吗,怎么回的。我打开手机微信聊天界面,递给她。她看完,没发表意见。我凑到她跟前,她说,你对她真客气。我说,没必要闹僵。她点击楼下女人的微信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最近三天可见,只有一个视频。估计是她家孩子以前的生活片段。小朋友躺在推车里,嘴里衔着个东西,手忽然伸过去抓住往外拔,但嘴巴这个时候绷起来,手和嘴有了不知为什么会有的临时性的较量。手赢了,嘴里的东西被拽出来扔到一边。小朋友愣了愣,瘪着嘴,要哭。大人的手又把那东西塞进小朋友的嘴里。她带着哭的表情笑了。她家的小朋友是个女娃娃。我问了句不该问的。没细想,只是在那个境遇里想到就问了。我说,她衔着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褚楚扭头看我,不记得了吗?有一次我们散步,在小区里你捡到一个。当时你也问我。我说没印象了。褚楚说,你当时还问我,是不是咱们家也该提前准备准备了。我作回忆状。褚楚可能等了我三秒钟。三秒钟过后,她把我的手机甩到床上,喘口气说,这个东西叫牙胶。视频里这个是蘑菇形状的,叫蘑菇牙胶。我哦了一声。她说,你对孩子的事漠不关心。她转身出去,没有关门。跟我说了多少次,进门要关门,出门也要关门。哪怕进了门马上要出去,出了门马上要进来,都要关门。但她没有关门。

我觉得沮丧,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是在尽力的,是想好好照顾她的,是在意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不想要是一回事,要了负起责任又是另一回事。难道尽力的想法只是自己在宽慰自己吗?我编了条微信。我恨自己,却编了条冲着褚楚的微信。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心里有点累。不养孩子我不害怕,养孩子也不害怕,说实话,跟你一起养孩子,我是害怕的。有时候我觉得,处在原生家庭的那个你和身在我们小家庭里的那个你好像不是一个你。抱歉,我预感我不会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同时,你也不会是一个称职的母亲。绿色的光标在闪烁。一直闪烁。一个人的沮丧执拗地想变成两个人的。我庆幸没有发出去,而是把这些字一个一个以均匀的速度全删了。删完最后一个字,我还在条件反射般点击着那个删除键。绿色的光标来不及闪烁,只一条竖线孤零零戳在那里。我松手,退出微信,拉开不止一个抽屉,找出以前的三个旧手机。重温手机里褚楚的每一张照片,重温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发给彼此的每一条短信,是能获得一些力量的吧。

日子在褚楚不断摇摆和微调的怄气中延续,也在楼下女人和我偶尔的相互留言中延续。有一天凌晨一点二十四分,楼下的女人问,许老师,你们家还没休息吗?过了十分钟,再次留言,可以请你们家动静轻点吗?我长期夜班,晚上睡眠轻,吵醒很难入睡,明天还要上白班,谢谢。我是个夜猫子,这一点是褚楚反感的,我改正了,没完全改正。我回复说,只有我自己在看书,我们家没动静。她说,也不晓得是哪家在放电视,还传来不是拖凳子就是搬东西的声音,我在卧室,声音就在楼上,以为是你们家。吵醒我两次了。我再次说明不是我们家。告诉她,妻子怀孕,白天在家走路都蹑手蹑脚。另外,昨天半夜,附近哪家的一个男人喝醉了似的,一直嚷嚷,大声骂人,也把我吵醒了。我怀疑是她丈夫,没明说。她说她要起床看看。我鼓励她一定要起来看看,顺便告知我一下。她说她出去了,留言说不能确定是哪家,两句话间隔七分钟。她骂那家人是神经病。这次深夜的聊天,我和楼下的女人倪护士同属一个阵营,她说什么我也顺着说,没有起冲突的可能性。只是,相互道完晚安,我感觉到不舒服,是那种一贯的对这个人的不适感,比以前更强烈。我没跟褚楚说起这次聊天。几天以后,楼下的男人开了玄关走廊处的窗户,伸出头打电话,已经夜里十一点半,还在打。我们从阳台往下眺望,看得清清楚楚。褚楚让我留言,她不说我也准备留言的。楼下的女人回复,在外值班,我问问。不知道她问了还是没问。没再回复。

再几天以后,晚上八点十五分,楼下的女人告知,我们家拖地的声音有点大。她说值班挺累,麻烦我们声音小一点。我当时还在公交车上,家里只褚楚一个人。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刚刚有没有拖地。我还没说怎么知道她拖地了,褚楚说,我一个孕妇,弯腰不方便,用拖把划拉划拉地板,声音也大吗?我说,以后不跟你说她的留言了。反正没上来找。我也不再回复。又不是自己老婆,不能惯她了。褚楚自动忽略了平常时候很可能会反唇相讥的我话里的调侃,反问,我们不是一家人了吗?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说,好吧,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她说,挂了挂了,该担心的不担心。

我们家迎来搬进新居后的第一个客人,当然也是来到这个城市以后的第一个到家里来坐坐的客人。褚楚挺高兴。她同事到了以后,她们聊着聊着,又叫来两个同事,都是女孩子,其中一个也有孕在身。她们四个女生(当然不算肚子里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在美团叫了吃的,又在厨房做了些吃的。饭后,她们出去逛街,我在家收拾残局。等褚楚回来,我把手机递给她,我也是才看见不久,下午一点五十二分,楼下的女人留言,我家小孩在睡觉,晚上我要上夜班,你们家拖凳子时可以轻点吗?褚楚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她拿着我的手机进了主卧室。我跟进去。她说你跟着干吗,我就是回复一下。我说,你回吧。回完,我看看。我按捺不住,她回的时候,我便靠过去。褚楚说,你们还聊了不少天,我先温习温习。她没有支开我,看完聊天记录,想了想,开始回复。她的回复可够长的。

既然邻居又说到拖凳子影响了你们家休息,那我也多说几句。这话之前就想说的。装修时候的事不说了,之前沟通过。自从搬进来以后,你们反映了几次,说影响到你们休息,说了四次左右拖凳子,说了两次拖地。今天我在家,你留言时,我正在吃饭。之前几次我不在家,不好多说。凳子就是吃饭的时候动了动,吃完饭又移到原位。就那么几下,都是正常的居家生活,没有专门要把凳子弄得咚咚响。你们认为这也影响了你们的生活,还要专门说。那我们就说一说。我认为如果正常居家生活,在自己家里,移动下凳子吃饭,就影响了楼下邻居的生活,那说明,开发商建的这个房子隔音太有问题,责任在承建方那里。我在自己家,吃个饭都要小心翼翼,这太夸张了。然后,做事情要有对比。反观你们家,自从搬进来以后,多少次了,而且全是夜里很晚了还吵闹。我有时都懒得说。你可以翻翻手机,自从加了微信,正常的作息里,比如白天,比如夜里七八点,我没留过一次言。都是夜里十一点以后,还吵闹,我才留言的。而且,只要涉及小朋友,听到小朋友哭闹,我一次也没说。即使这样,也不是每次都说。既然影响是相互的,那么衡量的尺度也应该是相同的。我们需要想想这个尺度怎么界定,因为这涉及基本的公平。确定了尺度,才好判断什么是性质恶劣,什么要说一下,什么可说可不说,什么是吹毛求疵。如果楼上吃饭动了几下椅子,吃完又动了几下椅子,这样的行为扰民的话,如果以这个作为衡量标准的话,那么夜里十一点以后还喧哗不断又该是个什么性质?一碗水要端平。不仅体谅应该是相互的,体谅的程度也应该是相互的。

很快,楼下的女人反击了。如果褚楚的回复是炸弹,那么她的回复便是机关枪,写几句便迫不及待发射过来,凑一块是这样的:

你说这么多,我确实不清楚半夜十一点以后还有这么多事影响到你。我家孩子现在已经读幼儿园,十点以后都要让她睡觉,我也是经常夜班,以后还有类似的事你可以下去看看,说说他们。而且说实话,我们住你们家楼下,再怎么吵闹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夸张,我们家楼下也住了一位老师,如果确定是我们家,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楼下岂不比你们家更严重?但我们家楼下这家一次都没有反映过你说的情况。鉴于你都说了那么多,以后就麻烦你多走两步路,去看看是不是我家。我上班以后只有他们爷俩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说的,今天中午你们家从十二点开始到我给你发消息那会儿,移凳子拖地的声音把孩子吵醒了我才给你发消息的。

我在家,肯定不会让孩子大晚上还在吵,这样对她的睡眠也不好。自从上次说过以后,我已经给孩子她爸打过招呼,绝对不允许孩子大半夜吵吵闹闹的,我也没有故意针对你们家,就事论事而已。有什么当时就说,我不会像你这样累积起来,这样时间久了,难免心里会有积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你把微信留着,确实是我们家,下次你就直接去敲门。你说孩子闹腾,我不否认,但我们家只一个孩子,也没人给她闹腾,她经常都是一个人玩,楼下小孩多的时候,我们都不带她下去。我个人觉得,大家都是邻里,有什么误会说清楚是有必要的,你是老师,这样的道理比我们这样的人更懂才对,毕竟那么多孩子都要靠你们教育出来。

看着楼下女人的留言,褚楚一直在笑。她越说越说不到重点,拿孩子当起挡箭牌。后来,褚楚不笑了。不仅不笑,还气出了眼泪。她新编的一段话没发出去,楼下的女人把我删除了。褚楚哭着说,她怎么可以这样。我说,那说明她说不过你,理屈了。褚楚点击发送朋友验证,重新申请加楼下的女人好友,没被通过。她用我的手机把楼下女人的微信推荐给自己,然后又发出好友申请,依然没被通过。褚楚哭着重复着说,她怎么可以这样。我抱住她,她没拒绝。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呢?我想这也许是个缓和的机会,也许她生楼下女人气的时候,就一时忘记跟我怄气了。我说,我留点生活费,把卡上那几万块钱转给你吧。她说好。我立马转了。她没收。我说你收一下。她说,好,后面收。但她一直没收,直到钱被原路退回。我问怎么又不收了。她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不用转给我。我说,这还不算有诚意吗?她说,这三万两万的能干吗?话又转回来了,完全没办法。我感觉噎得慌,可完全没办法。我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诚意表示得还是不够,我索性把钱直接转账到她的银行卡上。我想这样总该收了吧。她真的没忘记跟我怄气,她恨楼下的女人,可楼下的女人只是个缓冲,她更恨我吧?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她又把钱转回我的银行卡。我想问问她到底想怎样,她是孕妇不假,也不能欺负人不是。我说了,等到要生的时候,再让我妈来照看她。生肯定在医院生,月子去月子中心坐。我妈一辈子在乡下生活,对外面的世界打怵。现在来,没这个必要。她不愿意让她妈来。她妈高血压,身体状况不佳。可以。当然可以。还有什么冤屈呢?在一起快十年了,我这么糟糕,不也在一起快十年了吗?不行,我又去找出了以前的那三个旧手机。快点再给我一些力量吧。

我买了一些椅套,把家里的每一根椅子腿都用椅套套上,连小凳子的腿儿也套了。褚楚看见了不乐意,又将这些椅套取下来,装进收纳箱。再遇到楼下传出吵嚷声,夜里十一点了,褚楚来到客厅,有时站着,有时搬把小凳子坐着,手抓着椅背边缘,支棱起椅子,放下,再支棱起,再放下。椅子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我说要不我下去说说。她说,不说了。我说这是何苦呢?她说,体谅应该是相互的,体谅的程度也应该是相互的。我说,有些不舒服只能受着,楼下一家就是那样的人,没办法的。他们家也不是每天夜里十一点以后都吵嚷不断,自从楼下的女人删除我的微信,他们家吵嚷不断的次数似乎变少了。我们跟他们是陌生人,心理距离在那里摆着,理智告诉我们,是有一些不舒服,不过这些不舒服没那么大,不至于采取过激的行为,不至于杀人放火。现在这样,把椅子弄得咚咚响,确实于事无补,得不偿失。她说,你说得对,但我不准备停下来。我说,你有孕在身,让我来吧。她说,好,楼下不吵闹了,咱们也停。我说,好吧。她回自己房间前,我问,为什么要等到十一点,才把椅子弄响呢?她说,你想提前,也可以。我突然想起,那次翻她的日记,有一页写满一个“槛”字,又有一页,写满一句话,把他当作陌生人。十一点是个槛吧?我们不是陌生人,过了一个槛,就是了吧。

车位是褚楚选的。我们在地下二层撞见了楼下的女人。那天晚上,大家在系统里抢完,纷纷到楼下去核对。褚楚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事先查看多次,选之前在笔记本上早早确定了优先顺序,也学习了介绍车位选取操作方法的视频。她当时有点纳闷,最方便业主停车的一些车位被开发商扣下了。她没多想,选到一个退而求其次的车位。地下二层聚集了七八个业主,因为楼下的女人在,我们没打算过去凑热闹。路过时,楼下的女人正在说话。她说那个视频是有引导性的,默认的是人防车位,如果你没注意,直接选择的话,选的都是人防车位,正对楼下方便停车的一个没有。开发商扣下负一层正对楼下最方便停车的车位,负二层是开放了的。褚楚选之前没点非人防的按钮,正对楼下负二层的非人防车位与我们家失之交臂。褚楚说,对不起,那个视频把我坑了,我当时有疑惑的。我说,不怪你,地下车库的产权不属于开发商,理论上,卖完房子,地下车库作为配套设施归业主集体所有。开发商没权力制定选车位的方案,更没权力留下好的进行所谓的“长租”。褚楚说,可楼下的女人没被骗。我说,远是稍微远一点,没突发情况,人防车位一样用。她说,到时候我们不签车位使用协议。我说,好的,停一会儿接着说,楼下的女人又加我微信了。我以为她要道歉,并没有。我要拉黑她吗?褚楚说,她为什么不通过也不加我微信?我说,我让她加了,你别不高兴,她说,你爱人看上去就不好说话。褚楚说,也许吧,又说,她凭什么不被骗?我说,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咱们好好生活。她说,我们还能好好生活吗?我说,不怄气就好了。她说,你为什么不能选车位?你为什么非要让我选车位?我像她很多时候那样,说不出话了。

我没主动说,褚楚问我,楼下的女人又留言没。我说,留了,还是说挪凳子的声音太吵,拖地板的声音太吵。你要看吗?她说,不看。我说,既然不看就不要问了,问了改变不了现实,只会徒增烦恼。她说,没事,她留言你还是跟我说。我说,是你让我说的。她说,是。

楼下的女人不仅说我们挪凳子、拖地板声音吵,还说我们看电视、关门的声音也吵。我说,我做噩梦了。褚楚说,我早做噩梦了。我删了楼下女人的微信,她不知从哪里找到我的手机号,开始给我发短信。走动能不能轻一点。午睡的时候请不要洗澡。我给管家留言,与楼下一家有些误会,我爱人在孕期,她要楼下业主电话的话,别给。管家回复,好的。从哪一天起,楼下的女人不真实了。我时不时在褚楚面前提起她。褚楚恐惧,越恐惧越想知道让她恐惧的那些消息。我虚构了楼下的女人,像小说家一样创造了一个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姓倪的护士。如果给自己找一个借口的话,这也许是一种共谋,我和褚楚的共谋。

那一天,褚楚说,你送我回老家县城吧,我跟单位请假了,做了决定,回我家生,在我家坐月子。我说,都是我不好。她说,是楼下那个女人,我怕我住在这里会发疯。我说,不好意思,当时是我选的楼层和房号。她说,你错了,是我选的。我说我们还能过下去吗?她说,没说不过。我说,是你要走,不是我逼你。当然你总会变卦,变卦了也拿你没办法。她说,一个槛到了,是我要走。你不放心,把钱打给我,临产时,别忘了去看你的妻子和孩子。我说,当然。

那一刻,我是多么想告诉她,她发的那条长长的微信是我和楼下的女人最后的联系。那一刻,在离别之后再见之前的漫长日月里,又曾多次降临,以致后来让我不得不养成一个不好的习惯——把口袋里的蘑菇牙胶拿出来,塞进嘴里,吮吸,再吮吸。

【丰一畛,本名孔瑞,1987年生,民族社会学博士,小说作者。在《花城》《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作家》《山花》《江南》《作品》《长江文艺》《青年文学》《湖南文学》等刊发表过小说作品。小说集《缙云山》曾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