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骑手·马主题小说专号 《草原》2026年第1期|海勒根那:莫林杭盖
老人瘦得不成样子了,他有时抬起手臂都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原来它有树干那么粗壮,现在却像枯黄的鸡爪子,而且越来越没力气。牧马人有一天拿不动套马杆,属于他的太阳就落山了。老人知道自己只剩下了天边的一抹余晖,可他一点儿不担心,更不害怕,他要望着那抹余晖慢慢燃尽,望着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升起,黑夜一点一点聚集。
女儿伊拉从很远的城市赶回来,还有女婿、外孙。他们责怪老人:“病这么重了,为啥不去医院?”
老人说:“我知道自己怎么回事,那是胸腔里长了块石头,它坠得我心尖疼呢,让我喘气像拉风箱一样费劲儿。”
“那就得看医生啊!”伊拉说。
“可我不想让肚皮上挨刀子,再说,挨刀子也没用。看来我得收拾收拾去见你的额吉(母亲)了,是萨日娜想我了,要我陪她去呢。”
“额吉没了那么多年,早该往生了,你还是好好陪我们吧。”伊拉说。
“不,不,你额吉临终前就和我说好的,她会一直等着我,我俩要一起托生,然后再也不分开了。”
伊拉在大都市生活,哪里肯信这种荒唐的话,可老人倔强得十头牛也拉不动,任凭她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
“我准备好去见你的额吉了,谁也不要拖我的后腿……”
老人这么说就这么做了。他开始安排后事,先是把经营多年的羊群卖掉了,无论种羊、基础母羊还是当年的羊羔,一只不留,还有二十几头牛,连大带小,一头没剩。两条牧羊犬也送了人,牧人家的狗通人性,赖着不走,老人亲自把它们抱到老友的皮卡车箱里,系在栏杆上,眼见着车子扬长而去。
这样也好,伊拉想,老人放牧了一辈子,劳累了一辈子,早不该再养这些牲畜了。
拴马桩上还拴着一匹叫作恰干的白马,那是老人的坐骑,它和主人一样老了,浑身的毛色都变得灰突突的。
“阿爸,它怎么办?”伊拉问。
“恰干吗?我另有打算,”老人说,“有一天,它会带我走的。”
“带你走?去哪儿?”
“去找我的马群。”
“你还想着放牧吗?阿爸。”
“不,不,”老人说,“我的马群,我已经把它们送去了莫林杭盖。我要骑着恰干去找它们,和它们会合。”
“莫林杭盖?”伊拉正往炉灶里添牛粪,不禁抬头望向阿爸。
“是的,没错,”老人诡秘地笑了笑,“这会儿它们应该正用蹄子刨莫林杭盖山坡上的春雪呢。”
伊拉从小就听说过那个山谷,那是族人放生马的地方——牧人家为子女庆生,或为死去的亲人求得来生福报,都会放生一匹或几匹马到莫林杭盖,那里据说云遮雾绕,山涧深幽,松林苍翠,有吃不完的牧草,饮不尽的甘泉,那是马儿的天堂。
“啧啧,莫林杭盖只是个传说,你把马群赶到传说里去了吗?”伊拉舀了一碗奶茶给老人,自己也舀了一碗,噗噗地吹碗上的热气。“再说,也没人能找到去往那里的路。”
“伊拉,那个山谷真的存在,我亲眼见到的……是马群引领的我,马儿识途,它们凭鼻子就能嗅到那里弥漫的马群气味儿……”
阿爸这么说,伊拉只当他病糊涂了。既然劝不动老人,女儿一家也决计不走了,他们留下来,要陪老人度过最后的时光。
“伊拉,我梦见萨日娜了,你从没见过面的额吉,她问你们好呢……”
伊拉是老人抱养的孩子。老人年轻时就死了妻子,一辈子再没找女人。起先,有好多媒人给介绍,也有女人主动向他示好,都让他婉言谢绝了。“萨日娜答应过等我的,我也答应过萨日娜去找她,我不能食这个言。”为了表明决心,他开始四处要孩子。一个单身汉,一个鳏夫,却到处要孩子,朝这个要朝那个要,周边嘎查谁家有新生儿,他都要去问问。最后问到了一户人家,他们搬到草地来,就是为了生个“带把”的,结果生了一堆“丫头片子”,伊拉是个早产儿,也是他们的第五个女儿,那家的父亲把她递给牧马人,像递个小猫崽子似的,说:“这个你拿去吧。”他就把一小块冰似的伊拉揣在心口处,直到把她暖热,直到用马奶将她养活。
“伊拉,你额吉的模样一点儿也没变,还是年轻时那样,我却成糟老头了,可她一点儿也不嫌弃我,直冲我笑,向我招手,她的笑容比蜜还甜呢……”
老人天天念叨这些,伊拉左耳听右耳冒,两三年没有回家,她内心感到亏欠阿爸。没有女人的家,表面看着没什么,其实已经到处藏污纳垢了。她把老人的衣服被子锅碗瓢盆,能洗涮的统统洗涮了一遍,又和丈夫一起里里外外一通收拾,该修补的修补,该扫除的扫除,好像老人能一直活着,他们要打持久战一直陪下去似的。一日三餐也变着花样为老人做着吃,老人却没有任何胃口,整天朝着日落的方向眺望,或者手捻佛珠,为妻子超度。
“人会有灵魂吗?”伊拉问丈夫。她清洗着老人的手帕,那上边染着一块又一块的血迹。
“魂魄乃人之精气,气血不足、肝阳上亢、心胆气虚,人就会六神无主,此时需服逍遥散……”男人是教中医的教授,用白皙的手指敲着桌面。
“我在问你,人有灵魂吗?”
“这个,这个超出了我的学科,你知道,我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男人扶了扶两片瓶底似的眼镜。
“阿爸死活不去医院,我们该怎么办?”伊拉说,“我这个养女不能坐视不管,不能让族人看笑话。”
“我们可以试试中医……”
老人拄着拐杖,一手牵领着白马恰干,脚步蹒跚,走向黄昏的雪原。十几岁的外孙跟在他的屁股后头。
“那嘎阿布(姥爷),你真的见过莫林杭盖?”外孙好奇地问他。
“当然是真的喽!”老人抚摸着男孩的头发。
“你把马群赶去了那里?”
“是啊,那是去年秋天,我的胸腔里还没这么火烧火燎,趁着还能喘得上气来,我与马群说,阿爸老了,放牧不动了,要把你们放生到莫林杭盖,你们愿不愿意去呀?先前马群还舍不得主人呢,围着我咴咴地叫,我就一边为它们梳理鬃毛,一边与它们说,放心吧,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找你们去,到时还要拜托你们,让我托生成一匹健壮的马驹子呢。头马好像听懂了我的话,这才冲我扬了扬脖子,点点头,随后,它带领马群开始向太阳落山的方向奔去。我骑着白马恰干跟在它们的后面,走了一程又一程,不知穿过多少道牧人的网围栏,越过多少条小溪、河流,翻过一片又一片草滩、戈壁、山岗,在一个太阳刚刚升起的早上,随着马群的叫声,我望到了云霞下边的那片远山,像一群在雾气里奔跑的骏马,晨光照射在那里,让那个山谷金灿灿的。就要近到谷口了,马群忽然停下脚步,纷纷转头看我,又围着我像陀螺一样转了又转,这才一匹接着一匹跑进山谷去,只留下一阵阵飞扬的尘土。按族人的规矩,莫林杭盖只有马儿可以进入,我只能止步……”
“可真棒,那嘎阿布。”
“说起来,我还有一个秘密呢,”老人用一根手指竖在鼻前,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压低了声音,“这是天机,不可泄露的,你知道就行了。我和萨日娜约好的,要一起托生,我们要托生成两匹马驹子,没错,是两匹马驹子,就在莫林杭盖的马群里,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到时我们一同食草一同饮水,我们还要在山谷里像风一样地奔跑呢。”
“嚯,人可以变成马吗?”男孩瞪大眼睛。
“世间有六道轮回,有的人去了天堂,有的人修成了阿修罗,有的人又转世成人,来受人间的离别和疾苦,而有的人无所求,就走了牲畜道……所以,人的来生是可以托生为马的。”老人走上一阵儿就气喘吁吁,接着又一阵儿剧烈的咳嗽。“我和萨日娜之所以喜欢马,是因为马和牛羊不一样,马是最纯净的生灵,它们只喝最干净的水,生下来就喜欢远走,踏遍山川,去寻找最好的草场、清澈的水源……它们在草原上,就像天上的鹰一样自由自在呢。”
外孙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听起来不错,那要什么时候呢?”
“我的孩儿,我在等着时机呢。过不了多久,春雪就会融化,小草就会发芽,到时,五畜分娩,白马恰干就会驮着我去莫林杭盖,我和萨日娜就会在那里重新降生的。”
老人说要和妻子一起变成两匹马驹,这是件多么新奇的事儿,男孩开始期盼这个奇迹的发生。他替老人数起日历,每过一天,男孩就把页码划过铁环翻到背面去,好像日子是一张薄纸,白天是它的正面,夜晚是它的反面。而等待对于老人来说,就像一根蜡烛在不断地燃着,眼见着它一点点枯萎、一点点熄灭。每当精神头稍好一些,老人便强撑着一身瘦骨,手扶蒙古包的哈那墙一步一步挪到户外,他一边用那塞满了石块的胸腔狠吸风里的味道,一边与外孙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嚯咦,这风里都有大海的腥气了,它要给春雪里面撒盐呢……
“……云雀鸟和燕子就要飞回来了,我的耳朵不中用,可我嗅到它们的叫声了……
“……瞧瞧吧,那条河里的冰排和冰排打起架来了,鱼儿也都冒出头来放屁喽,那是它们饿了一冬天就要开始进食了……”
那段时间,伊拉和丈夫四处淘来各种偏方、药方,熬成臭烘烘的黑汤汁喂给老人,老人不是将其弄洒就是将药碗打翻,气急不过,就用拐棍赶他们滚蛋,让他们夫妇搬到隔壁的蒙古包去住。
“你们不要再来烦我了,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阿爸,我们这是为你好!”伊拉声嘶力竭地说。
“我不要你们的好,”老人铁青着脸,浑身颤抖,“你们要是有孝心,就让我消停几天,我只要外孙陪着我就够了。”
没有办法,伊拉在包外啜泣了半天,最后也只能依着老人。
“我的外孙,”有一天凌晨,老人忽然急急地将男孩唤醒,“知道吗?刚刚我看到了萨日娜,她就要投胎了,那是一匹没有烙印的天生就在莫林杭盖的母马,刚刚五岁的枣红色的母马,它去年秋天揣的驹子……我也看中了一匹栗色马,它在我放生的马群里,咴咴地叫来叫去,正呼唤我投生呢……”
“那嘎阿布,你就要走了吗?”
“是的,你快扶我起来,不要惊动伊拉他们,我这就要去莫林杭盖。”
天边的云还没有被揭开,太阳还在沉睡。老人踉踉跄跄地来到拴马桩前,白马恰干默契地转过身,迎接主人。老人上马确实有点费力。他年轻的时候,马在前面跑,他可以飞奔着跳上马背,而如今呢,他需用那只鸡爪一样干瘦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抓住马鞍,再用另一只手将脚搬起来,放在马镫上,然后像青蛙那样掰开腿向上攀爬,怎奈腿软得像面条,几次努力都没能成功,后来是胖墩墩的外孙使出吃奶力气,才将老人举上马背。
“那嘎阿布!”男孩在后面喊他。
老人调转马头,望向男孩。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会见到的,想我了,就去莫林杭盖山谷……”
一阵寒风刮过,老人催马奔跑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根弹簧一样,左右摇晃,那是他的一把骨头压不住马背的颠簸呢。从自家营地出来,老人特意绕过山脚,以防被女儿发现,再往前走就是一片丘陵草地,去秋金黄的枯草还在掩盖地皮上的新绿,而阳坡的积雪已然变黑,正融化成汩汩流淌的溪水。老人的心情忽然像这天空一样明朗,他信马由缰,就要奔向日夜向往的地方。突然间,白马恰干一个激灵,扬着脖子停下脚步,原来是一群穿白衣服的人挡住了去路,随之将他团团围住。“你们是什么人?”老人慌了手脚。那些人却不容分说,像捉一匹马一样将老人捉住。转眼间,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匹老马,对,就像他的坐骑白马恰干。那帮陌生人抓着他的鬃毛,给他嘴里衔了铁嚼,头上戴了笼头,一副重重的马鞍扣在后背上,紧接着,有人给老人勒紧肚带,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当他们又要用足绊铐住他的手脚时,老人怒不可遏了,“你们这些强盗,放开我!”他奋力挣脱,直撞到一片草地网围栏上,崩裂的铁棘将他层层裹缠,情急之下他大声呼救……终于,他将自己喊醒,原来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不过,眼前的现实更让他惊诧,只见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仍立在他的身边,给他的浑身插满了管子,一根“缰绳”连着他的手背,用针头别着,另一头拴在拴马桩似的铁杆上。
“这是哪儿?你们要干什么?”老人想抽出手来拔掉那些管子。
“您别动,”一个高个子白大褂俯下身和他说,“这里是ICU病房,您昏迷了,从马背上摔下来,我们刚刚将您抢救过来。”
老人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他想问伊拉在哪儿,可白大褂们理解错了,“对,我们已为您做过检查,会尽快安排手术。”他们说。
“手术?”
“是的,您别急,老人家。”
…………
伊拉进来探视。
“我说过,我不想挨刀子。”老人声音虚弱地说。
“阿爸,这次得听我的,我是你的女儿,怎么能眼看着你得病不治呢,听话,医生说做过手术,咱就没事了。”
“不,伊拉,我急着要去见你的额吉呢,你们放开我!”老人挣扎着欲起,被女儿按住了。“萨日娜就要降生了,那匹枣红马就要临产,我也要去寻找我的母体了,那匹栗色的母马正咴咴叫着等我呢……”
护士唤来家属,让他们到医生办公室签字。伊拉与护士小声叮嘱,须臾,老人手腕上就多了束缚带。
“妈妈,那嘎阿布说,你们不能给他动刀子,那样他就没法托生成马驹了。”医生办公室里,男孩也跟了进来,拽着伊拉的衣角。
“别听那嘎阿布胡说,他那是病得胡言乱语呢。”
“妈妈,你听我说,那可是真的……”
“闭嘴,”伊拉情绪焦躁起来,“我们要抓紧时间抢救那嘎阿布,他是我的阿爸,我可不能让他托生成什么牛马。”
高个子主治医生递给伊拉几张纸,“……家属同意的话,就在单子上签字吧。”
“您刚刚说什么?那个东西扩散了?”
“是的,从片子上看,肾脏那儿有些模糊,还有脊骨处,如果有转移的话,还要切除……”
“哦,”伊拉叹息了一声,“这个,这个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伊拉,求你了,让他们放了我吧,我不想被刀子切得七零八碎的。”
“伊拉,让他们把这些管子拿掉,你听到了吗?”
“伊拉,你这个不孝的女儿,我白白养你这么大,你一点儿也不孝顺,一点儿也不听我的话……”
“伊拉!伊拉……”
我的外孙,你来了,你来给那嘎阿布松绑来了!还是我的外孙心疼我呵,对,帮我把这些管子全都拔掉,还有这个针头,哟哟,我的胳膊腿被他们绑得好酸啊!后背和屁股也硌得生疼。外孙,不用你搀扶,我自己能下地,这会儿我浑身好像有力气了,瞧,我不用拐棍也能走路呢,你说怕是回光返照,我的外孙,不,不,我的身子骨没有伊拉他们想的那么坏,这是萨日娜保佑我呢,让我能顺顺利利地骑着马,去莫林杭盖找她。嚯,我的外孙,你把恰干也帮我牵来了,你是偷偷把它弄到医院后院来的吗?好,等一下……嚯咦,你瞧我抬腿都不那么费劲儿了,我这次上马是不是比上次强多了?对的,我也这么觉得,我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嗯嗯,人有盼头就有力量!再见,我的好外孙,这次谁也别想阻拦我了,我要趁着夜色赶路,你怕我遇到狼群是吗?放心吧,嘿嘿,我的马鞍里藏着一把蒙古刀呢,你瞧我一点也不孤单,连月亮都在天上为我做伴呢,它要跟着我一起去莫林杭盖。
今晚的月亮真够圆的,是为了让我和萨日娜团圆吗?哟哟,你嗅一嗅这风里,湿润得都能拧出雨水来了,迎面扑来的还有不知多少顷小草的香味儿。对了,萨日娜,你还记得吗?也是这样春草发芽的季节,羊群产下一只只白羊羔,牛群产下一头头“黑白花”“黄白花”,而马群也不甘落后,不几天屁股后头就多了几匹活蹦乱跳的马驹子,紧接着萨日娜你就要分娩了,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可也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儿——都怪我呀,萨日娜,当初都怪我固执,要是早听赤脚医生那顺的话就好了……怎么?你说也不怪我?是你坚持要自己生的……不,怪我,怪我,那顺摸过你的肚子,他说那个小东西屁股朝下,快生产时最好提前去城里的医院,可那会儿我年轻,没当回事……结果把你和孩子都害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为这你已经内疚了一辈子,好在我俩又可以在一起了……”
“萨日娜?是你在说话吗?你在哪儿?我怎么只听到你的声音,看不见你的人?”老人四处张望。
“我们说好的,在莫林杭盖见面……”
嚯唉!我难道这么快就到莫林杭盖了吗?没错没错,我看到了那么多的马,它们都在草滩里,左一群右一簇的,这里的牧草可真高啊,快把马群淹没了,怎么流水也会比马群高呢?哦,原来那是山上流下来的泉水,白花花的泉水,那黑黝黝的是山林吧,看起来那么幽深,比哈达还长的雾气飘在那里,真像仙境……
哦,萨日娜,那是你吗?离我不远的那个马群里,那匹枣红母马身边的小红马驹,刚刚出生的小红马驹,像一团火在跳动似的,是你吗?如果是你的话,你就冲我点三下头……嚯咴,真的是你啊,我的萨日娜,你让我找得好辛苦哟……你长得可真漂亮,红彤彤的毛色,四蹄高高,脖子比野百合花的花颈还长,你的眼睛最好看,毛茸茸的,眸子像星星似的,这双眼睛我永远忘不掉……我真想上前去抱抱你,你说不可以是吗?是啊,马群不会让一个陌生的糟老头靠近。好吧,萨日娜,那你就等着我啊,我这就去寻找我的马群,寻找马群里那匹栗色的母马,我要投生到它的肚皮里,它就要生产了……
“医生说只有五成的把握,我们要签字吗?”医院里,伊拉问丈夫。
“中医讲,肺病乃气滞、血瘀、痰聚、毒凝、正虚所致……”
“我们要不要签字?”伊拉打断他。
“阴邪内侵,关键在于扶正固本,化瘀解毒……”
“你告诉我要不要签字?!”伊拉吼起来。
“当然……当然也可以试试西医。”
老人没费什么眼力就认出自家的马群,马群也认出了过去的主人,头马向他奔跑过来,不过它的步伐和表情可没有什么喜悦,而是带着几分慌张和焦急,其他的马儿则聚拢在一起,不知在围观什么。“怎么了,我的孩子们?”老人跨下马背,头马急不可待,快步引领他走向马群。几声痛苦的马嘶从林立的马蹄处传来,老人定睛看去,却见那匹栗色马正趴窝在地,肚大如鼓,此时似乎已筋疲力尽,横亘着脖子,僵直着四肢。见到老人来,它有气无力地翻了翻白眼仁,哀哀地嘶鸣了几声……老人心下一沉,这个情形他见过,当年萨日娜就是这般模样,那时他在飞奔的马车上紧紧抱着妻子,握着她苍白的手,可那只手就要软软地撒开他了。快!快!他冲着赶马车的那顺大喊,你快点赶啊!他妈的能不能再快点!那顺站在车头,狠劲甩着长鞭,三匹马拉的勒勒车都要离地飞起来了,只是再快的马也跑不过要命的时间……
老人蹲下身来,闭起双眼,用手反复捋顺着栗色马的肚皮,他摸到了那匹马驹,那拱来拱去的是它的头,鼓鼓囊囊的是它的身子,哦,它支楞八翘的四肢在这儿,它的胎位不正,这个胎位无论如何也分娩不出的……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长生天不让我投生了吗?我的萨日娜呀,我俩说好的,在莫林杭盖再不分开,难道这只是泡影吗?这个泡影就这么破了吗?而且,而且还连累了栗色马,难道也像当年萨日娜那样,母子都不保了吗?
不,不行,我可以救栗色马的,我不能让同样的悲剧在我面前发生,我要救下母马来,我能办到,我这个放牧一辈子马群的牧马人能做到,只要我把手伸进母马的肚子里,对了,我还有刀,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只是委屈了马驹子,让它没出生就挨了刀子……
医院走廊里,丈夫在长椅上正襟危坐,伊拉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望一望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男孩像风一样撞开门进来,双眉紧皱,大声喊着:“妈妈,你们真的让那嘎阿布挨刀子了吗?这样做会害了那嘎阿布的……”
老人最后拽出栗色马的胎衣时已是满手满衣袍的血迹,他瘫倒在地,刚刚所有的气力都用尽了,一点儿没剩。此时,他感到自己浑身刀割般地痛,仿佛他刚刚肢解的是他自己,是的,那是他自己,是他亲手将自己切割得七零八碎了……现在他可以休息休息了,呼吸道那儿,连石头的缝隙都被沙子填满了,心脏的鼓点只剩下余音,他感到了一阵阵的寒冷,刺骨的寒冷,冷得他直打牙战,他想握住手心里的一点温度,可它就要像流沙一样流走了……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马鸣,那匹栗色马半跪着前腿,努力站起身来,如释重负地使劲抖了抖鬃毛和尘土。它转过头来,望了一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老人,那是救它命的老人,它走过去,用温润的嘴唇亲吻着他渐青渐冷的脸、眼睛和鼻子,似乎想唤醒他,可老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三天的大风刮来了细雨。伊拉开着车子,与丈夫、男孩一起,臂戴黑纱,缓缓行驶在春雨霏霏的草地。白马恰干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背上驮的依旧是它的主人,不过,此时的主人已经变成了一把装在盒子里的砂石似的骨灰……雨水打湿了老马,它眼神迷蒙,嘴巴翕动,像在咀嚼无限往事。轿车的雨刷器来回闪摆,却刮不走车内的沉闷。他们从清晨走到日落,又从日落走到清晨,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在听了近千只云雀和百灵鸟的鸣叫,看了上百行北归的大雁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那个神秘的山谷。伊拉想起阿爸的话——到了莫林杭盖,只有马儿能进去,人需止步。他们下得车来,谷口的风把他们吹得一个趔趄又一个趔趄,一家人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站稳了。伊拉深低着头,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丈夫擦拭着瓶底似的眼镜,面前的一切他什么也看不清,唯有男孩一直目送着白马恰干步履沉沉地走向莫林杭盖,走进云雾缭绕、牧草深幽而又空空寂寂的山谷。
【作者简介:海勒根那,蒙古族,7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文学馆(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有小说集《骑马周游世界》《请喝一碗哈图布其的酒》《白色罕达犴》《野鹿,野鹿》等。多篇小说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思南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作品与争鸣》等选载。作品荣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百花文学奖、十月生态文学双年奖、青稞文学奖、民族文学奖、诗探索·红高粱诗歌奖、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敖德斯尔文学奖等。作品多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单、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年度档案名单、《北京文学》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单、《北京文学》2024年度优秀作品、2025花城文学IP榜单、2025花地文学榜单及各种年度小说选本。书籍入选2024年9月中外文学30本好书佳作,2024年11月文艺联合书单。部分作品被译为西班牙文、意大利文、英文等出版。现居呼伦贝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