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安宁:寻找遗失的文字
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发表过的第一篇文字。它面目模糊,地址不详,也无名姓,就像我人生中某段真假难辨的斑驳时光。我永远无法溯流而上,寻找到它。
记得是初中二年级的春天,阳光洒满了每个教室门口的台阶,那里于是暖烘烘的。老师们上完了课,喜欢坐在水泥台阶上,注视着校门口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风吹拂着他们被粉笔染白的手指,也吹拂着校园里生机勃勃的花草。一切都在温柔的风里自由地舒展。红砖铺成的甬道上,学生们正在追逐打闹。围墙外有农民正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向刚刚苏醒的麦田,喧哗中饱含着一抹热气腾腾的希望。
在学校担任民办英语老师的叔叔,就在此时,从不远处的一排平房办公室里,向我走过来。我有些害怕,他瘦削的脸上有种不怒而威的力量,这力量可以让我原地静止不动,仿佛孙悟空施了定身术。就在上个月的周末,他骑车带我回家。车从公路拐向乡间小路的那一刻,因为紧张,我的右脚忽然被卷进车轮的辐条中。怕惹怒了叔叔,我忍着疼痛,大气不敢出一口。但叔叔很快因为蹬不动车轮,不得不停下来。发现我的右脚插在辐条中,已被磨出鲜血之后,他勃然大怒,将我大骂了一顿。到家后见到我的父母,也没忘记再奏上一本,抱怨我像个傻子,自己把脚伸进辐条里不说,竟然还哑巴一样一声不吭。
我因此生出恐惧,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竟然让叔叔当着老师同学的面,直接找上门来。我下意识地想要逃走,或者化为一粒尘埃,消失在墙根下的蚂蚁洞穴里。但是叔叔的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稀有的微笑。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张绿色的单子,巴掌大的一个瘦长条,不像是成绩单。
“你的稿费单到了。”叔叔刻意提高了嗓门,对着门口的数学老师和吵闹的学生们说,好像在宣告一件重要的大事。
我几乎被吓住了。我完全想不起自己曾经写过什么,又是何时将稿子投出去的。我至今怀疑那篇发表的文章,或许是好心的语文老师,将我的一篇考试时的小作文,无意中推荐出去,但他自己却忘记了。也或许,的确是我自己跑到邮局,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咚一声投进了邮筒,而后一转身将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当然,也可能是语文老师带我们去县城里参加作文竞赛,我的作品最终被作为优秀范文发表出来。作文竞赛写了什么,我早已忘记,只记得爱抽烟喝酒写忧郁诗歌的语文老师,带我们经过县城大桥时,停下来买了一个西瓜。他大方地请我们一人吃了一片,剩下的半个,则用塑料袋包起来,带回家给老婆吃。他的老婆在我们学校教英语,和叔叔一样也是民办教师,后来干脆辞职,在食堂里卖起热乎乎的肉包子。于是某次上课的时候,语文老师便醉醺醺地告诫我们,要舍得花钱吃饭,这样才能对身体好,更有利于学习。他没有挑明让我们吃些什么好饭,但是学生们都知道他是在暗示我们,去吃他老婆在食堂里卖的香喷喷的肉包子。
总之,所有关于这篇作品的无关紧要的细节,我都记得,却唯独忘记我写过了什么,它又如何奇迹般地发表在一个遥远的叫做黑龙江的地方。那张让我兴奋到可以听见心脏在怦怦跳动的稿费单上,只轻描淡写地标记着稿费的数额:30元,以及位于哈尔滨市的某个地址。此后,但凡看到来自这座我至今都未曾去过的城市,我便觉得格外亲切,仿佛这篇消失的作品,又以另外一种形式,重新出现在我的记忆之中。
那时的三十块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因此有被彩票砸中的晕眩感。尽管我的名字“王苹”中,苹果的“苹”字,被错写成浮萍的“萍”,但在人人都认识小镇邮递员的上个世纪,这点错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就是行走的身份证。如果他不认识邮局工作人员,也没有关系,在乡镇医院工作的一个远房爷爷,可以跑过去为他证明一下。这么一件天大的喜事,几乎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将来会考上大学、成为作家的证明,谁会不乐意跑一趟呢?事实上,稿费单上标记的数额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像一张尚未开启但却有着巨大诱惑的福利彩票,向我身边的所有人,宣告着我的熠熠闪光的未来。这一缕光,也吸引了站在邮局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他几乎站起来毕恭毕敬地为父亲服务,而父亲昂首挺胸的自信模样,也让他完全忽略了“苹”“萍”两字的微小差异。没有人会冒领如此大的荣誉,如果有人敢,他的名字就会被钉死在小镇口口相传的历史纪念碑上,会被一代又一代人的唾液淹没。
父亲喜滋滋地取完稿费后,将三十块钱和户口本,一起装入中山装的口袋,而后去邮局附近的供销社,买了一袋五十公斤重的化肥,又买了三盒西瓜种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便哼着欢快的小曲回了家。所以那三十块钱,到底变成了半袋化肥撒在了地里呢,还是长成一亩地蜜甜多汁的沙瓤西瓜呢,我已完全没有了记忆。总之我的那篇完全不知晓名字、字数和内容的处女作,变成了故乡泥土的一个部分,又最终融入我的血肉,消失在我的生命之中。
那篇少女时代刊发的处女作,就这样失去踪迹。而我真正存有记忆的第一篇作品,是电脑尚未普及的时代,我在稿纸上刀耕火种般完成的。它发表在西安一家早已消失的校园刊物《好同学》上,是一篇叫做《找朋友》的散文,印象中只有一千五百字,占了短短的两个页码,还配了一幅日本漫画似的插图,是两个亲密无间牵手散步的少女。这是我在即将进入大学前的暑假,坐在家里的竹制摇椅上写成的。那一年我十八岁,刚刚在班主任的指导下报完高考志愿。
我记得胖胖的班主任倒背着手,在拥挤燥热的教室里,笑眯眯地走来走去,注视着五十多个学生,翻阅着手头厚厚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彼此商讨着该报哪一所大学。我们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决定自己的未来。那时我还没有见过电脑的样子,更不会网上冲浪,所以我的未来,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或者班主任的一句话指点里。我实在不知道661分的成绩,应该报什么学校。山东大学?还是山东师范大学?反正走出山东,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对于我这样出生在泰山脚下一个小小村庄的女孩,那几乎意味着哥伦布驶向新大陆一样的壮举。没有人告诉我,我应该去哪个城市。所以我翻看着五六百个本科高校的名字,最终在眼花缭乱中,决定像父辈一样保守,留在山东。于是,我对着几所师范大学,抬头求助式地看了一眼经过身边的班主任,希望他能给予一些指点。他毕业于聊城师范学院,他对此颇为骄傲。而在我们眼里,他就是权威,我们相信他,胜过相信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父母。喧哗中,我听见他漫不经心地扔给我一句话:
“你就报个曲师大呗,保险;实在不行,就报聊师,百分百可靠。”说完这句,他就胡乱扫着其他同学的志愿表,笑呵呵地走开了。
这几十秒的指点,像命运的齿轮,将我带向位于孔子故乡的曲阜师范大学——一所距离我所在的村庄不过二十公里的省级重点大学,并因人人都会随手勾画的外语、体育和艺术类提前志愿,被外语系录取。
于是,在知晓录取毫无悬念的那个暑假,我买了几个崭新的笔记本,坐在吱嘎作响的老式吊扇下,用钢笔开启了疯狂的写作。那篇叫做《找朋友》的散文,就隐匿在厚厚的反正面同时使用的笔记本里。我还买了每页可容纳四百字的方格稿纸,将这篇只修改了一遍便定稿的作品,一笔一画地誊抄在上面。每抄错一个字,我便用修正液涂抹掉,重写一遍。但是白色的修正液好像一块块补丁,看上去实在不太美观,于是我干脆撕掉这一页,重新抄写。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从校门口的报刊亭里,用省下的饭费买了一堆的报纸和杂志。《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小说月报》《科幻世界》《萌芽》《读者》《青年文摘》等等,《好同学》杂志就是其中的一本。我记得自己一边抱着一堆散发着墨香的报刊,一边和某个早已忘了名字的舍友走在校园里。我们兴奋地谈论着不久的未来,也谈论着远大的理想。
“等着吧,我肯定会在这上面发表作品的!”我雄心勃勃地向舍友打包票道。
九月份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我就将抄写好的一沓稿子,一一叠好,装入信封,贴上邮票,小心翼翼地投进校园的邮筒里。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记得是初冬的黄昏,一脸青春痘的生活委员,拿着一沓信微笑着向我走过来。
那是一个盛行写信的时代,班里人人都爱生活委员,因为负责分发信件的她,几乎代表着我们与整个世界沟通的媒介。于是每逢她像骄傲的小母鸡一样,举着一沓信件,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我就会听见自己的心怦怦乱跳。但我还不能将我投稿的事情,告诉班里的同学,就连最好的舍友也不能告诉。这是我的秘密。所以我就假装等待高中同学的来信。我几乎每个星期都给在山东师范大学读中文系的好友颖写信,但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我投稿的秘密。我要守口如瓶,直到作品发表的那一刻。
那一刻在生活委员的大喊声中,终于揭晓。
“你肯定发表了什么作品!看,这是西安寄来的杂志!”她站在我的身边,底气十足地向我、也向每一位同学喊道。因为兴奋,她圆圆胖胖的小脸红扑扑的,好像喝了一杯甜美的红酒。她是一个回族女孩,饮食上和周围人有些不同,因为一次无意中的冒犯,我们还产生过不快。但她却非常热爱文学,热爱读书。因此她尖声的叫喊是炽热的,真诚的,好像让整个世界都知道班里出了一个可以发表作品的“作家”!我因此爱她,甚至想要讨好她。因为那本来自有兵马俑的城市的杂志,不仅仅将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篇作品,印成了铅字,还为我带来天南海北的几百封读者的来信!
是的,几百封!那时互联网刚刚普及,QQ还没有铺天盖地使用,我还不曾开设第一个电子邮箱。因此,纸质刊物是人们最为信任的媒介,刊发作品时,编辑还会将作者的联系方式附在文末,以便读者和作者互动交流。不仅如此,杂志还会帮想要找朋友或者笔友的读者,免费刊登一则寻友启事,除了地址邮编,也可以附一句自己喜欢的格言警句,或者抒发内心憧憬的豪言壮语。年轻的学生们,就凭着这一句话,将一封洋洋洒洒长达几千字的书信,寄往陌生的地址。这篇《找朋友》的作品,果真给我带来一位也爱舞文弄墨的笔友,他在武汉军校读书,故乡就在曲阜,他熟知这里的一切,他因此想要认识我。
那时的笔友,大多喜欢谈论人生理想,而今看来,书信是一种如此古老又如此深情的方式,让我们可以与这个世界温柔地对话。两年间,我们写了多少封信呢,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将笔友的书信,订成厚厚的一沓,珍藏在箱底。如果后来我不再继续写作,我们将会永远失联。但他却在十年后,通过我的笔名安宁,在网上搜索到了我的电子邮箱,而后写信给我,告诉我之后的人生经历。他在军校毕业后留在了部队,后又被派往内蒙古,驻守在边疆城市呼伦贝尔,并在那里结婚生子。写信的那一年恰逢他转业,所落脚的城市,竟然是我打算一生栖居的城市呼和浩特!
那篇《找朋友》的作品,刊发后便被我从杂志上剪下来,贴在一本美术生写生专用的精致笔记本上。很快我发表的作品就贴完了整整一本,我将其连同笔友的书信、读者的来信,放在一起,收藏在谁也不能随便乱碰的箱子里。几年后,这些对我来说犹如珠宝一样的珍藏,被性格冲动的前男友,在我们分手时,全部扔进了垃圾箱,从这个世界彻底地消失掉。
我因此完全不记得这篇作品究竟写了什么。我只记得名字,它也完全没有电子版。我试图在百度上搜索它,但踪迹全无。倒是很多年后,母校公众号做了一期我的访谈,提及校园文学蓬勃发展的时代,提及写十篇作品只能发表一篇却永不退缩的青葱岁月,这些热烈的回忆一定打动了我的前男友,隔着千里迢迢的距离,已经和我完全失去联系的他,竟然在微信朋友圈转发了这篇采访,并附上一句类似“梅花香自苦寒来”之类的感慨。我们共同的好友小菜看到了他的转发,兴奋地截图给我。于是两个人哈哈大笑着,聊起那些与我的处女作一起消失的美好时光,以及校园里衣裙飘飘的漂亮女同学,和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教授。
所以,我只能将我研究生时期,在北京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青春小说集《寂寞时,我们远离爱情》,作为我的处女作。这个听起来纯粹为吸人眼球的书名,是出版社责编所起。书中汇总了我本科时代所写的短篇小说,都是校园故事,大约十五万字。除了我手头仅有的两本,旧书网上偶尔可以搜索到的极少量存书,这本书也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人记得它,也无人会读到它。就连我自己,也只在打开书柜时,才会想起来翻看一下。但我并不会阅读那些文字,因为它们如此稚嫩、青涩,让我脸红心跳。但恰恰是这样一部拙劣的作品,像垃圾堆里肥沃的泥土,让写作的种子穿过砖头、瓦块、塑料、杂草,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因此,我感谢这本让我完全羞于启齿的书。没有它,便没有此后一部又一部的作品,没有我在写作上的持续进步,更没有而今写下这些文字的我——她已生出皱纹,却依然饱含着对写作的热爱,从未因为任何人生的困境将它放弃,她确信自己将写作到老,直至生命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我确信它已完全失去文学的价值。但它却像一颗耀眼的明珠,在我生命的深处光芒闪烁。让我看到萤火一样微弱的它,竟然可以支撑着我,走过人生的一半旅程。它照亮了我写作最初的道路,让我随时可以回溯,知道当我二十岁的时候,我曾经用稚嫩的文字,这样热烈地和整个世界对话,向它喋喋不休地倾诉衷肠,告诉它我想成为一名作家,让世间所有卑微的生命,在文字中重获尊严,永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