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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2期|马伯庸:修桥记(长篇小说 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6年第2期 | 马伯庸  2026年02月13日07:52

马伯庸,文学创作一级。人民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茅盾新人奖、骏马奖得主。其作品被评为沿袭“‘五四’以来历史文学创作的谱系”,致力于对“历史可能性小说”的探索。

第一章

苇河上的老石桥塌了。

桥大概是夜里塌的,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离开得无声无息。直到次日一早,有附近三山乡的农户走到河边,才发现石桥不见了,只剩几堆残石半露在湍急的水流之中。

农户急忙报告给里长,里长派了个腿脚快的后生,飞快把消息送到了五源县城。五源知县颜鸣山正在后堂吃早饭,一边啜着米粥,一边扫阅文书,才扫过一眼,瓷碗咣当一下掉在地上。

颜鸣山今年三十二岁,个头瘦高,额头饱满外凸,像一块巨岩镇着下方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按相面的说法,此乃碑下龟眼之相,主平顺无忧。他顺顺当当进学中举,顺顺当当金榜题名,成绩三甲偏中,在六部观政半年之后,顺顺当当外放出京,来到南直隶连州府五源县做知县。这等运势,简直如一根泼了油的羊脂大蜡烛,旺得耀眼。

读罢这封加急文书,颜鸣山才蓦地想起来,蜡烛烧得亮,也意味着烧得快,一辈子的运气,半辈子就烧光了。所以他到五源县上任才一天,就赶上这么大一桩倒霉事。

颜鸣山没了吃饭的心思,连忙差人去喊王主簿和薛典史,然后匆匆更换了官袍,黑着一张脸匆匆走去前堂。半路上,颜鸣山悄悄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可惜无论怎么掐,仍置身于这座逼仄破旧、散发着霉味的县衙内。

他赶到前堂等了片刻,王主簿和薛典史匆匆赶到。

五源是个小县,不设县丞,县里的诸项事务主要靠这两位操持。主簿叫王群,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略做装扮便可以去堂会演老寿星;典史叫薛天贵,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一部粗黑胡髯绕过半圈面颊,好似屠户。

颜鸣山对这二人脾性不熟悉,但对反应速度还算满意,便把加急文书给他们传阅。薛典史读完大惊,粗着嗓子叫道:“乖乖,这石桥连接着南北官道,这一塌,整个连州府的交通都得完了。”颜鸣山问:“那苇河之上,可还有别的路走吗?”王主簿小声补充:“只能从隔壁江阳县绕路,多走五十里。”

颜鸣山的脸色更黑了。

不过再着急,也得把事情先弄清楚再说。到底是自然损毁,还是贼人作祟?是桥面半塌,还是整座尽坍?这都是要亲眼看看才知道。于是颜鸣山强压下不安,说:“咱们先赶去现场看一下。”

谁知轿子刚一出县衙,立刻被一群闻声赶到的蓝袍书生给围住了,七嘴八舌,几乎堵住了县衙前的大街。

颜鸣山一脸懵懂地掀开帘子,不防听见扑通一声,一道身影正正趴在轿子前头,姿势狼狈。他低头一辨认,这不是本地县学的李教谕吗?昨天交接的时候曾见过的。

李教谕鼻青脸肿,发髻散乱,没口子喊着大人救命。后头的人群里伸出一只脚,狠狠踹在他屁股上,让他身子又朝前趔趄,差点趴在颜鸣山身上。

颜鸣山面色一沉,天地君亲师,堂堂县学教谕,居然被学生当场殴打,也太有辱斯文了。他正要开口训斥,那个踢人的方脸学生呈递过来一份申状,朗声说道:“我乃县学廪生胡子龙,恳请老父母为我等做主,严惩贪蠹,以正学风!”

原来这群书生是在县学读书的廪生,按规定,每个月会有六斗廪米的补贴。可县学最近三个月发的廪米,皆是发臭发瘪的劣质米。今天又到了发米的日子,廪生们发现粮食成色还是一如既往,忍无可忍,遂痛打了教谕一顿,揪到县衙门口,请知县老爷主持公道。

颜鸣山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石桥之事最是火烧眉毛,其他都要暂且搁后。可学生们群情激愤,不肯离去。尤其那个叫胡子龙的方脸书生,态度最为坚决,口口声声不离“朝廷体面”“士林清誉”,让他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颜鸣山也是做过穷书生的人,知道很多廪生家里就靠这点廪米支撑。他转头叫来薛典史,让他打开县衙旁边的常平仓,从里面支取十五石大米,先垫付给廪生们。

薛典史环眼一瞪:“颜老爷,常平仓是救灾赈济之用,非灾莫开,这么开库拨给县学,恐怕不合规矩吧?”颜鸣山不以为然道:“只是暂时腾挪一下而已。等咱们从石桥回来,让人补缴不就行了?”说完瞪了李教谕一眼。

于是薛典史没再坚持,叫来一个斗级,吩咐开仓取粮。廪生们一看有米可发,立刻不闹了,纷纷取下肩上的布口袋,在胡子龙的带领下排起队来。李教谕趁机从地上爬起来,躲进县衙。颜鸣山顾不上跟他计较,催促着升轿出发。

这一趟除了王、薛两位佐官之外,还跟着四五个工房小吏、快班的七八个衙役,由一个姓刘的都头带队,总计十来个人,浩浩荡荡朝苇河方向奔去。

老石桥距离县城不过二十里,半个时辰便赶到了。颜鸣山下了轿子一看,河边已密密麻麻挤了很多人,有看热闹的附近百姓,也有车马被阻的行商,还有两三个送公文的急递铺兵,站在原地骂骂咧咧。颜鸣山目算了一下,起码有一两百人,不由得暗暗心惊。

桥才断了半天,就堵成这副样子,若是迟迟未得修复,得耽误多少人出行?

衙役们鸣起小锣,咣咣咣地驱赶开人群,清出一条路来。昨天刚下过雨,河边湿漉漉的一片泥泞,颜鸣山有轻微洁癖,可此时也顾不得了,提着袍边小心翼翼走到桥头,朝河中观望——好家伙,这桥塌得真彻底,只剩下几块大石头在滚滚浊流里时隐时现。

颜鸣山原本还以为,这桥只需要略做修复,如今一见,等于是要从头建起一座新桥。他长叹一声,吩咐几个工房小吏拿着长杆、绳尺,下到河边去做现场勘验。

这时薛天贵从旁边引来一人,是个中年人,脸膛黝黑,皮肤糙得像老松树皮,面孔透着一丝麻木的愁苦。薛天贵说这人是石桥附近的农户,叫作段有仁,就是他最早发现桥断了。

颜鸣山问他,可知道这座石桥是怎么塌的。段有仁大概头一次跟高官讲话,还没开口,身子先矮了半截,结结巴巴道:“回老爷话,小人昨晚在附近守田,夜里听见有响动,也没多想,早上过来才发现桥断了。”

颜鸣山问:“这桥平白怎么会塌的?”段有仁道:“这石桥怕有一百多年了,早就不牢靠。平时走在上面,石板嘎吱嘎吱响,怕是踹一脚都得塌。”颜鸣山的眉头越来越皱:“难道历任知县,都没人修缮加固过?”

这种质问,段有仁只得可怜巴巴地拿眼睛看王群。王主簿苦笑着接口道:“好教上官知。咱们县连年亏空,哪里有钱修补?前几任老父母都是得过且过,只要熬过任期不出事就好。”

颜鸣山额头青筋微绽,一个个敷衍塞责,怎么偏偏自己一上任,桥就塌了?他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冲着段有仁一瞪:“你昨晚明明听见桥塌之声,为何不早早报官,非要拖到今天早上?”

段有仁哪被这么大官呵斥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告饶。颜鸣山见他吓得不轻,顿觉无趣,这石桥维护不力,是县里的问题,何必迁怒这么一个无知农夫。他正想伸手让段有仁起身,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会儿……连年亏空?”颜鸣山转头看向王群,“不对啊,我交接盘账的时候,银库里不是还有八百两结余吗?”

颜鸣山刚到五源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交接财政。上一任徐知县交出来的账簿显示,县衙结余有八百两,他还特意去库房点验过,真金白银的,怎么现在王主簿又说亏空?

王群脸上浮起一层层褶皱,几乎把表情淹没:“县衙银库里的八百两银子,其实都是应时钱。”

“什么叫应时钱?”颜鸣山初掌县政,很多词都还没弄明白。

县里的银钱,是王主簿负责司掌,所以他知道得很清楚:“回知县,县衙有时公款不敷周转,便会找些缙绅借一笔应时钱,救急之用,故而唤作应时钱。”

“这不就是借贷吗?”颜鸣山眼角一跳。他有心详细询问,可河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他只好暂且闭嘴,转头去看,只见一条乌篷小船从上游顺水而下。

所谓“人群一聚,千头万绪”,如果不及时疏通,会闹出大乱子,所以薛天贵提前从附近征调来一条渔船,临时充当渡舟。颜鸣山稍稍松了口气,这薛天贵看着粗豪,人倒细心得很,把事情想在了前头。

小渔船晃晃悠悠,不一时开到断桥附近。颜鸣山心想,这是自己赴任以来第一次在百姓面前亮相,于是主动走到人群前头,先招呼船夫把船靠岸边来,然后对人群朗声道:“本县已调来渡船,保证南北畅通,尔等……”

一句话没讲完,不耐烦的人群已一哄而上,争先恐后冲到河岸边,都想要第一个踏上渡船。那小船本是打鱼用的,哪受得住这种冲击,歪歪斜斜,眼看要倾覆。

薛典史“哎”了一声,冲上前去,喝令小船先撑开。船一离开,众人断了念想,这才逐渐平静下来。薛典史低声抱怨道:“我说颜知县,这船不能急着靠岸,否则人人争先,就乱套了。得先把渡河的次序整治出来,再让船过来不迟。”

颜鸣山脸颊有点刺痛,他哪处理过这种场面。所幸薛典史没再多说什么,挽起两条粗袖,大声喝骂着去维持秩序。他原是个市井豪侠,后来进了公门做捕头,屡立奇功,这才被破格提拔成了典史。看这个干练劲儿,确实手段不凡。

才闯了祸的老爷站在原地,怔怔看向那一片废墟。只见波光粼粼,浪起石间,颇有一番萧索古意。放到几年前,颜鸣山大概会摇头晃脑,吟一番“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如今他才发现,文人骚客伤春悲秋,只因事不关己,若是现管之人,脑子里只剩下一大堆麻烦。

颜鸣山双眼盯着宽阔的河面,身子前探:“重修一座石桥,得多少钱?”

工房小吏默算片刻,说就算修一座最俭省的平桥,估计也得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听这数字,颜鸣山身子一晃,官靴踩到一块滑溜溜的草泥,顺着斜坡往下滑去。只听哧溜一声,整个人直直钻进水边的芦苇荡里。

颜鸣山猝不及防,双手在泥泞里惊慌地挥舞挣扎,忽然右手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下意识垂头一看,登时吓得浑身僵硬。右手居然按住了一个人。这人脸面朝下,浸泡在水里一动不动,显然已死去多时。只是芦苇厚密,之前在岸上看不出来。

颜鸣山大骇,手一松,整个人朝着河心滑去。就在这时,一个人扑通跳进水里,拼命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朝着岸边推。颜鸣山双手死死扒住泥土,踉跄着勉强攀上岸,这才发现跳下水救他的,是那个憨憨的农户段有仁。

段有仁脸上挂着水草,露出一个讨好的表情:“落水不能拽,得从后头抱住推。”颜鸣山惊魂未定,顾不得道谢,指着芦苇荡对闻讯赶来的刘捕头喊道:“这里,这里有个死人!”

刘捕头叫刘水舟,接任薛天贵担任捕班都头,今天也跟着来了。他听见呼喊,吓了一跳,连忙安排人扶住知县,一边吩咐衙役下河去捞尸体。

颜鸣山狼狈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拿了条巾子在脸上拼命揩。他倒没呛着,就是官袍全湿透了,沾了一身河泥,看起来别提多狼狈。他揩到一半忽然发现,不远处那批等候登船的百姓,一个个正探头朝这边看,表情混杂着好奇、惊讶、兴奋,甚至还带点幸灾乐祸。

知县落水,这景色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颜鸣山赶紧站起身来,另外寻了个僻静地方,继续羞愤地擦拭。这时他才明白,为何官员出行要轿前喝道,让百姓回避,万一碰到这样的闪失,可真是官威尽丧。

等他把脸上污泥擦得差不多了,刘捕头过来回报:芦苇荡下确实有一具泡水的尸体,死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褂穿着,应该是本地百姓。颜鸣山问什么时候死的,刘捕头说看皮肉都还新鲜,怕是刚死不久。

颜鸣山一怔,刚死不久?那不就是昨晚?同一天晚上,老桥离奇坍塌,然后还淹死一个人,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他不顾身上还湿着,起身来到河边。衙役们已经把尸体抬上岸来,横放在一张稻草席子上。颜鸣山强忍不适,凑近细看,只见死者脸都泡得肿起来,勉强分辨出五官,右眼下有一颗大黑痣,颇为醒目。

死者的身体没有明显伤口,衣服也完好无损。颜鸣山特意看了看脖子和手腕,也没有勒痕,只有脑袋上有个明显的凹伤,估计是意外落桥,头部撞在石头上晕倒,以致溺毙。

颜鸣山让衙役搜了一下身,什么也没搜出来。不过在附近的河底下,衙役们捞上来一把大号铁锤。这铁锤是农家用来开荒砸石的,随处可见,上头没什么标记——难道是这人半夜拿铁锤把石桥砸塌了,然后自己失足淹死?实在古怪。

没想到桥断了不说,还闹出一桩人命案子,真是流年不利。颜鸣山叹了口气,让刘捕头安排抬尸、查验,然后意兴阑珊地坐上轿子,返回县城。

回到衙门之后,颜鸣山先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这才把王主簿叫到后堂,掩好门扉,低声问衙门里的亏空是哪里来的,应时钱又是怎么回事。王主簿恭恭敬敬道:“前几年本县屡生洪涝之灾,四方皆要支应,以致库银亏空。所以徐知县前几日向县里的缙绅挪借八百两纹银,以备周转之需。”

“周转个老鸹屁!”

颜鸣山忍不住骂了句粗口。依大明律,县里如有亏空,知县需要补齐之后,方许卸职。徐知县临走前借钱,分明就是为了填补亏空,营造账面盈余的假象,好在交接时蒙混过关。

“可我当初查看县里的账簿,明明没看到有借贷一项啊!”颜鸣山很疑惑。

王主簿道:“官借民银,怕朝廷有失体面,所以连州这边的户房有惯例,借据向来单列一簿。”说完他转身取来一本白皮大簿子,恭敬递上。颜鸣山打开一看,上面写得分明:五源县缙绅丁樵,出借八百两纹银给县衙,月息三分。下面还盖着大红官印。

他反复读了几遍,一阵气结。这种不见诸法令条文的土“惯例”,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官如何知道?

“当初交接时,你为何不提醒我一句!”颜鸣山不由得埋怨起王群来。王主簿垂首道:“上官交接,岂容卑职僭越妄言。”语气里带着一分惶恐、两分淡定和三分冷漠。颜鸣山气急败坏,一捶桌子:“他徐知县公然挪移账目,徒增负累,还试图混淆视听,我一定要上报户部彻查!”

“您已经在交接文书上画过押了……”王群小声提醒。

颜鸣山闻言,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对啊,他已经在交接文书上画了押,表明认可了前任的工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亏空也罢,借贷也罢,从此再不是徐知县的麻烦,而是他颜知县任内的事了。将来户部审稽,可不管你交接时有什么苦衷,谁画押谁负责。

要怪,只能怪自己交接之前不仔细,稀里糊涂跳进坑里。

颜鸣山在厅堂里转了好几圈,一腔邪火呼呼地在心尖烧起来。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倒好,把自己给燎焦了。上任不到两日,先是石桥坍塌,又是人命官司,现在还平白背了一笔亏空,实在太冤了,太冤了。

颜鸣山本还想跟王主簿商议一下修桥的事,但这笔“应时钱”搅得他心乱如麻,实在没心情,只好让王主簿先回去。刚把王主簿送走,他忽然瞥见旁边走廊上探出一个脑袋,原来是李教谕。

颜鸣山一拍脑袋,今天忙了一天,倒忘了早上县学那点纠纷还没解决。他面孔一板:“李教谕,你不赶紧回家反省,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李教谕苦笑道:“那个胡子龙心思狡诈,专门派了几个学生在门口盯着,我一离开,他们就会觉察。”颜鸣山不耐烦道:“你难道在县衙躲一辈子?赶紧想想怎么补救,处罚或许能轻点。”

“啊?还要处罚啊?”李教谕一惊。颜鸣山心里这火腾就上来了:“废话!你贪污县学的廪米,除了罚没所得,还要革职查问。我让你回家待罪,已是看在读书人的分上,给你个体面!还要怎样?”

李教谕嘴角抽了抽,揣着双手凑近,一股狐臭味儿熏得颜鸣山更加心烦意乱。“颜知县,您初来乍到,可能还不知道,我有个表妹,是连州府黄通判的如夫人。”

颜鸣山眉头一皱,你表妹嫁给谁,跟县学有什么关系?李教谕见他还未开解,跪倒在地,连连哭求道:“在下这个教谕的位子,就是黄通判给安排的。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吃苦头不要紧,连累他老人家没了面子,总是不好。”

这家伙人品不怎么样,浑赖倒是个老手,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得脸面一片污。颜鸣山厌恶地一摆袖子,一声“滚”字正要喊出去,却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打狗要看主人面。对方既然报出靠山名字,自己还坚持处罚的话,黄通判那边怕是会不高兴。眼下县里急着要修石桥,少不得要跟连州府沟通。通判乃一府之副,黄通判只要歪歪嘴,修桥都会有大麻烦。颜鸣山投鼠忌器,只得无奈喝道:“我叫两个衙役抬顶空轿,一会儿把你偷偷送回去。你这几日,赶紧把廪米补缴回常平仓,否则说什么我也保不住你!”

李教谕一听有门儿,连连作揖,欢天喜地走了。剩下颜鸣山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窝囊。这么一桩明明白白的贪渎案,他却也只能哄着处理。都说知县是百里侯,可这一天下来,简直没一件顺心事。

颜鸣山如今是单身赴任,只带了一个叫马三的仆人在身边,夫人与女儿还没到,后堂冷清清的。他早早上了榻,却横竖睡不着,乱糟糟的事情如野草一般蓬起来。他辗转反侧到半夜,蓦然想起十天前在南京吃的那一顿饭。

请客的是颜鸣山在书院的同窗,颜鸣山赴任途中路过南京,约他吃了一顿饭。酒过三巡之后,同窗拿出一份荐书,笑眯眯说:“老颜啊,你如今做了知县,身边可不能缺了幕友帮衬,我这里有个不错的人选,你考虑一下?”

所谓“幕友”,是江南官场时下流行的风气。不少官员喜欢聘上几位幕僚,跟随左右,出谋划策。为何称“友”而不称“僚”?因为他们不在百官谱内,朝廷不发俸禄,都是官员私人出钱聘请,算是自家的体己人。

颜鸣山对这种风气不以为然,事事都要幕友代劳,还要官员做什么?再者说,他这次赴任连仆役都只舍得带一个,更别说花这个冤枉钱。于是推托道:“五源是个丁口不满万的小县,我一个人足以应付了。”

同窗摇摇头,劝说道:“老颜你文章写得好,可连州那地方民风彪悍,情势复杂,在那里做知县,若没有一个明白人帮衬,等于裸着身子过火焰山。”颜鸣山觉得这是危言耸听:“我读圣贤书十几年,又在吏部观政了半年。论学问,论实务,我都稳熟,京城六部都做得来,牧守区区一个小县,有什么难的?”

“朝廷六大部,可未必有小县难治……”同窗干笑一声。颜鸣山不屑道:“我乃是堂堂朝廷命官,只要行事磊落,身秉大义,一件件事认真做下去,又怕什么!”同窗道:“老颜你上任后就知道了,这一件件事,可不是一件件事。”

颜鸣山拿起那封荐书,看也不看便放进怀里。同窗知道劝不动,只得说喝酒、喝酒。

事隔十日,这一顿酒重新在颜鸣山的脑海里复现,人家说的还真是没错:李教谕后头牵连着黄通判,应时银又勾着前任徐知县和县里缙绅,石桥重建要靠王主簿和薛典史——听着是一件件事,似乎都有勾连。

颜鸣山此前的人生,皆在寒窗苦读。四书五经里只有做人的道理,可没讲过做官的诀窍。贵为一县之主官,竟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实在荒唐。他辗转反侧了半夜,睡意全无,索性起身挑亮油灯,从箱箧里翻出同窗的那一封荐书。

荐书上举荐的是一个叫赵守的人,字成之,没有功名在身。按同窗的说法,此人脑子机灵,熟知庶务,唯是文笔差了点,科举无望,只好来做幕客。

颜鸣山正需要一个熟知衙门“惯例”的体己人,来帮自己处理错综复杂的庶务。当即铺开笔墨,挥笔写了一封书信,不待天明便叫来一个马快,吩咐说直送南京。

信送出去以后,颜鸣山轻轻吐了口气,抬头看见一轮淡月挂在檐角,柔光澄澈,浑不似人间这般杂浊。他心中忽有所感,可一捋髯,却发现一句诗也吟不出来,只好悻悻回床榻躺平。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