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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生活启蒙》:一代人的生活史与心灵史
来源:中国作家网 |   2026年02月08日17:36

北外“思享读书会”LOGO

思享读书会成立于2023年12月,由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发起,成员主要包括中文学院本科生以及中国现当代文学、文艺学等专业的研究生。读书会以人文社科著作为研讨对象,引导学生把握文学创作和人文思潮的最新动向,拓展学生的阅读视野,强化其文本阐释与逻辑思辨的能力。

《生活启蒙》

作者:刘汀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6月

曹霞(主持人)

“80后”作家刘汀的长篇小说《生活启蒙》体量巨大,40余万字的容量显示出了宏阔的总体性视野和丰富的叙事层次。小说以20世纪后半期到新世纪初期为时间框架,在内蒙古林东小镇与北京的空间流转中,讲述丛家、李家三代人的情感纠葛和生命交错。在这部以家族叙事为结构和脉络的小说中,打动我们的不仅仅有中国社会转型期人们对于物质与精神的渴慕和追求,更有丛牧之、余作真等主人公向着内心和生命来处的寻求与探索,堪称一代人的生活史和心灵史。而他们的孩子熊仔所表现出来的与父母迥然不同的沉静的生命形态表明,希望永远在于“向未来”的一代。

如此转述显然会疏漏许多独特的叙事肌理。事实上,我们是在“回溯过去”“解开谜底”和“现实焦虑”的多重变奏中,被引向了一个复杂的故事和家族的秘密。丛牧之还在妈妈肖月肚子里时,父亲丛长海就离家出走了,直到中年她收到姑姑的来信,不得不回到小镇接手父亲的死讯和日记。这真是一种奇怪的错位:本来在生活中就不存在的父亲“又死了一次”,而日记带着她与父亲“又活了一次”,她甚至根据日记把父亲的故事重写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长久“缺席”的父亲向着子一代显示了“在场”的魅力,因翼装飞行失事的结局也为始终在困境中挣扎的他赋予了轻盈和诗意。借由重写父亲,在现实生活中焦头烂额的丛牧之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在与儿子的相处中不断收获惊喜,也打开了重新理解丈夫、朋友和亲人的“窗口”。当然,医生余作真对于“身体—生命”的思考也是很独特的,彰显出了理性化的具身性观念之存在的合理性,我甚至以为,刘汀欠余作真一部长篇。

在阅读过程中,我屡屡被丛长海、丛牧之、余作真、肖月、齐齐格、李永龙、雅男所感受到的困惑和绝望所打动,并意识到当现实生活遭遇断裂式的巨变时,保持脐带般的爱意与痛感是艰难的,也是无比珍贵的。我还注意到,刘汀对气味有着极其细腻的感知能力和措辞丰富的意涵传递,他将这个世界的爱与恨、情与仇、忠贞与背叛、新生与腐败都用“气味”钩沉了出来,这让我再次确认,一个好作家在写作时,身心灵一定是全方位打开的。

《生活启蒙》原名《逆旅行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们是事物的一体两面。与其说丛牧之们是被生活所启蒙,毋宁说他们在生活中完成了自我启蒙。这是个体生命和家族变迁的“小历史”,也是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的“大历史”。刘汀是想为一代人的生活进行总结吗?不,我想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范佳铖:“生活”与“启蒙”的双向叩问

“生活启蒙”,一个暧昧又迷人的题目。暧昧源于其意义的开放性:是“生活”作为对象被启蒙照亮,还是“生活”作为主体照亮他者?迷人则在于这份开放所蕴含的诱惑,不断牵引读者探寻“生活如何被启蒙,又启蒙了谁”的答案。

小说中一家三口的拼图游戏颇具深意。从百余张脸部局部照片中,丛牧之与丈夫余作真无法拼出彼此的模样,而年幼的熊仔却能轻松完成,原因是熊仔将面部器官单独记忆,让每个特征都清晰可辨。这一幕如同镜子,照见了夫妇二人对生活肌理的漠视——他们始终认定“自己所感觉到的生活,就是生活本身”。而这或许正是刘汀对“生活如何被启蒙”的回应:唯有以细致的观照审视生活,才能使其褪去表象,显露本真。

然而,启蒙的“危机”也随之而来。小说中的人物都在主动改变生活:丛牧之的同事雅男选择变性,曾怀理想的春景沦为流量网红,丛牧之为探寻父母命运奔走四方……这些改变或许让他们触碰到自己生活的某一层“本真”,却未能带来对生活的全新认知。被“启蒙”的生活依旧是那个生活,只不过是换了一条轨道。“生活启蒙了谁”的追问终究落空,因为他们真正需要的似乎不是启蒙,只是继续实实在在的生活。

《生活启蒙》的魅力正在于它引领读者穿行于交错的人生故事,在字里行间探寻潜藏的意味——那或许是生活的真理,或许是一场令人叹惋的空无,却始终让人在思考中贴近生活的本质。

余艺盈:父亲们的逃离辩证法

刘汀的小说《生活启蒙》写了两位逃离生活的父亲,分别是主人公丛牧之的父亲和丈夫。父亲丛长海为了躲开生出痴傻下一代的家族厄运,对孕中妻子下毒,又为此将自我流放。丈夫余作真罔顾医院劝阻,执意为患有艾滋病的女患者主刀而导致护士感染。余作真为了赎罪,主动提出与妻子丛牧之离婚,并将自己放逐到非洲。

父辈们的情感与丛牧之这代人一样纠葛,丛长海结婚后与面店老板娘互生情愫,余作真与女患者精神上的吸引,这些好感都不是真爱,却又如此真实。父亲丛长海的逃离和丈夫余作真的逃离,都有种欲盖弥彰的矛盾感。父亲们的逃离,让人不禁想到《河的第三条岸》中那个没有原因却又一直在逃离的父亲。

三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情感状态不断变化。丛牧之的母亲肖月开录像厅谋生,丛牧之从事纪录片行业。丛长海渴望穿上翼装飞行,儿子熊仔有一个去火星的虚拟女友。媒介的变迁,也预示着三代人情感谱系的细微变化。丛牧之通过重写父亲的故事,想找出他远走的原因,但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选择,没人能从他者身上找到生活的答案。就好像福楼拜《情感教育》中的主人公,经历了许多却并始终没得到所谓正确的情感教育。《生活启蒙》中也没有人真正从他人生活中得到启蒙,只是生活着,如此而已。

李含梅:寻父、疗愈与启蒙

刘汀新作《生活启蒙》以一则故乡来电为起点,主人公丛牧之被告知取回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死亡证明与遗物,由此铺展寻父叙事,借助父亲遗留的日记,她逐步揭开父亲当年离家的真相,最终实现了对父亲的理解和谅解。独特的章节命名方式自始便暗示了文本内含的两重线索,奇数章以“青铜”“瓷器”“竹简”等人类智慧造物命名,偶数章取“雪拥蓝关”“暮雨晨风”等自然意象,指向当下与过往两条叙事线索。

小说以丛牧之参与的考古发现纪录片开篇,在完成人物身份介绍的同时,为全书奠定了寻根基调:考古行为指向人类文明的溯源,丛牧之在记忆与身体双重维度上不断被牵引回故乡,这场寻父之旅对应着个体生命源头的追索。在此过程中,作者嵌入“戏中戏”的特殊设定,丛牧之成为父亲故事的写作者,引领读者共同进入解密时刻,在此过程中逐渐获得疗愈,这一设定透露出作者的价值认同——写作亦是一种疗伤方式。

小说内含三重“启蒙”意蕴:父亲丛长海作为小镇最早的美发业经营者,带来了小镇的时尚启蒙;丛牧之揭开父亲离家出走的真相后,在谅解与开悟中获得了生命启蒙;更深层的是,小说为读者提供了认识自我、理解世界的钥匙,那是在穿越生活风暴后能够尘埃落地的坦然与幸福,最终完成了对“生活启蒙”的诠释。

赵禹婷:谁在书写,谁被阅读

《生活启蒙》是一部关于现代人如何在日常里安顿自我的小说。丛牧之通过父亲丛长海的日记,重新理解并书写了父一代的故事。在改革开放时期的边陲小镇,来自外地的“浪子”丛长海启蒙了充满蓬勃生命力的肖月,而蒙古族女孩齐齐格则唤醒了他的内心。这些彼此联结的故事最终引领着成年后的丛牧之,让她在与原生家庭的和解、与丈夫余作真的关系里获得了全新的自我审视角度。在远近两条线索的交织中,我们既感受到了故事性大于体验性的质地,那是属于上世纪末的陈旧斑驳的集体记忆;同时又从人物流动的生命体验里,真切触摸到角色在婚姻、家庭与精神世界中的挣扎、顿悟与成长。

值得一提的是,刘汀作为男性作家,并未以外部的猎奇眼光打量女性角色,而是以客观的观察者姿态深入其内心世界。在刘汀以往的作品中,已显露出对女性在时代与自我之间挣扎的敏锐性;而在《生活启蒙》中,他进一步还原了几代女性选择背后的动因与代价,展现出难得的时代共情力。

什么是“生活启蒙”呢?我想,作者并非通过小说去启蒙谁,而是试图告诉我们,“启蒙”这个曾经承载宏大叙事的词语,在今天或许只能自我感动。我们阅读父母的故事,书写自己的故事,同时也被后来者所阅读。于是,启蒙就在代际之间的书写、误读与重构中悄然完成,赋予我们继续生活下去的、微小却坚实的意义。

顾雨婷:在回望中自我启蒙

我们往往习惯外部视角宏观探讨“启蒙”与“被启蒙”的关系,但具体到个人空间,自我如何在琐碎生活中完成自我启蒙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而这正是刘汀试图回答的问题。我们探讨历史、关注时代,但是历史、时代与我们之间永远横亘着生活。丛牧之关注考古、关注文化,但当其从文化身份中剥离出来,家庭生活成为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

小说讲述了丛牧之在父亲的日记牵引下如何重新搭建上一辈的生活。原本严厉的母亲、神秘的父亲在日记中完成了再塑造,原来母亲开录像厅是受到父亲的影响,父亲曾经是一个有时尚追求的人。当丛牧之意识到父母与她的隔膜实际上也是她和丈夫之间的隔膜时,她开始重新理解自己,以完成生活的启蒙。正如刘汀说的:“我并不完全信任叙述,即便叙述者用尽全力去复原往事,我们所得到的也与当时情景很不相同。”既然人与人之间总有隔膜,历史也无法被复原,那何不把重塑过去的过程当作一次返照自我的机会呢?这也许是《生活启蒙》给我们最大的启蒙。

杨益成:记忆场域中的生命启蒙

扬·阿斯曼在《文化记忆》中说:“回忆形象需要一个特定的空间使其被物质化,需要一个特定的时间使其被现时化。”《生活启蒙》正是一本关于回忆的书:阔别家乡多年的纪录片导演丛牧之,收到了素未谋面的生父丛长海离世的消息。她踏上火车回到故乡,通过父亲的日记追溯未知的时间,试图勾勒出其模糊的形象。一段烙满时代印记的故事在我们面前铺展,散落的文本线索在丛牧之的回忆中拼凑出了三代人的生命历程。

在现实语境下谈论生活与成长的命题时,刘汀的叙事策略是将家族叙事融入现代生活场域。他笔下的故事承载着具有时代性的符号:霹雳舞、胶片相机与录像厅,定格了那个充满躁动与理想的年代,丛长海、肖月与齐齐格的情感纠葛,恰似路遥笔下的高加林、刘巧珍与黄亚萍的戏剧性故事;而三星堆热、VR技术与《星际穿越》等符号使小说成为时代缩影。

丛牧之的寻根之旅本质上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三代人的生命轨迹印刻着不同时代的阵痛,也延续着对精神的极致追求。每个时代的成长都有其困境,但对自我的探寻、对生命价值的追问永远必要且具有普世性。生活之于个体究竟意味着什么?刘汀在《生活启蒙》中提供了解读的可能性,而真正的答案,需要每个人自己寻找。

张偲艺:同样的平行寻找——《生活启蒙》与《星际穿越》

《生活启蒙》有两条主线,一条讲述了丛牧之当下的日常(现在),一条讲述了丛牧之父辈的“传奇”(过去)。作品多次提到诺兰的《星际穿越》,我认为这不仅代表了刘汀的审美偏好,也有着对电影手法的巧妙化用。刘汀将这种“交流中介”从《星际穿越》中的五维世界与机械表变成了丛牧之写作的小说。

小说中,父辈的“传奇”并非尘封于过去的孤立片段,而是如《星际穿越》中库珀留在五维空间里的引力信号,持续地、非线性地穿透进丛牧之的生命时光,介入并塑造了她“现在”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困惑与每一丝感悟。父亲的冒险、抉择与去世并非远去的历史,而是构成了丛牧之现实精神世界的引力场,无形却有力地牵引着父一代的生活轨迹。

比起《星际穿越》,《生活启蒙》中的父亲距离女儿更加遥远,更加“自私”,其经历的事情也更荒谬,父亲甚至尝试过躲避诞生出“弱智”的家族诅咒而给自己怀孕中的妻子下毒。

在《生活启蒙》中,作者剥离了爱情、亲情等宏大叙事,转而呈现了更加灰暗的面貌,里面的人物似乎更加以自我为中心,特别是男性角色。丛长海因为投毒失败而抛弃了妻女,余作真因为做手术出了意外而选择与丛牧之离婚。这里没有所谓“责任”,甚至没有所谓“爱”,有的貌似只是个人的生活,与自己面对生活的选择。

王瑞琪:在日常深壑中打捞生活的光芒

“生活”何其繁杂,“启蒙”何其宏大。在惯常逻辑下,仿佛唯有置身波澜壮阔的时代图景,我们方能在他者的指引下触及真谛。然而,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恰恰蛰伏于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生活启蒙》精准地捕捉了这种“静默的沉沦”。主人公丛牧之面临着纪录片工作室的运营压力、单身母亲的焦虑、与前夫未厘清的情感纠葛,以及内心因父爱缺失留下的空洞。在刘汀笔下,“启蒙”的宏大历史光环与知识权威,复魅于习焉不察的日常,从中开凿出了深邃的精神空间,让光芒从凡俗生活的裂缝中透射而出。

“寻父”是小说的核心线索。丛牧之对父亲丛长海的追寻,并非为了构建家族回忆录,而是面向自我内心的考古。父亲的形象在她的笔下从模糊的客体变为映照自身的棱镜。她并非“发现”“寻找”或“追究”父亲,而是“创造”了一个能与之对话的父亲,并在这一过程中重新理解了自己作为女儿、母亲、妻子与独立个体等多重角色,达成了与生命中种种“不确定性”和“不完整性”的和解。这说明启蒙并非给予我们轰轰烈烈的领悟,而是让人获得与模糊和缺憾共存的智慧。

生命的真谛从不在高潮迭起的抓马中,而蕴藏在一蔬一饭、争吵后的和解、无法弥补的遗憾以及对平凡亲情的重新发现里。完成普通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启蒙的火种从未熄灭,它只是在等待我们向内探求的目光将其再度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