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尹敬茂:丰收节
一
故事发生在胶东地区的大杨家村。根据当地习俗,村名大都是以建村的家族姓氏命名,大杨家村亦是如此。
村子的北边有一片山峰,自西向东蜿蜒伸展,从近处看,像一道高大的屏障;从远处看,像一条腾飞的巨龙。或许是受这条巨龙的庇护,村子里多年来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可忽然有一天,这平静被一个消息打破了。
金玉成要回来了!
这次金玉成回来可不是像一阵清风,轻轻地来,轻轻地去,不留痕迹,他是要回来担任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
金玉成今年三十多岁,大学期间参军入伍,退役后在市里创办了一家公司,主要经营一些农副产品,效益还不错,每年有七八十万的利润。为了请他回来壮大村集体经济,镇党委书记可以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金玉成也不负众望,凭借着出色的口才、踏实的作风,以及在公司出色的管理经验,高票当选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
村里议论纷纷,多数是高兴的、期盼的,但也有怀疑的、不服的。各种看法五花八门,各种说法飞短流长,各色人物接连登场。
这天傍晚起风了,接着下起了雨,哗哗啦啦响成一片,大有淹没一切的架势。家家户户关了门,早早熄了灯,村里村外漆黑一团。只有村东头一户人家还有灯光闪烁。这是一幢二层小楼,独门独院,厚厚的院墙,高高的门楼,像一座坚固的城堡,令人望而却步。
屋子的主人名叫杨成江,这会儿正在喝酒。能在这样的夜晚喝酒,如果不是酒瘾特别大,那就必定是有事儿。
杨成江今年五十岁左右,是上任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金玉成回来后他成了副书记。从主角变成了配角,这让他非常不痛快。
他觉得,在全镇四十多个村子中,他的能力虽然不敢说是第一,但也算得上是前几名。镇党委找他谈话时,他口头表示服从,心里却另有想法。
和杨成江喝酒的是杨同山——杨成江最信得过的人,论辈分是杨成江的三叔。杨同山六十岁左右的年纪,高大魁梧,脸上带股狠劲儿。
杨同山说:“不是说金玉成今天要回来吗?”
杨成江点头:“通知是这样说的,我们几个在村委会等了一天也没见到人影。现在又是风又是雨的,估计今天是回不来了。”
“永远不回来才好呢。你杨成江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人?真不知道上边是怎么想的。”
“其实,对一把手的位置,我并没太当回事儿,充其量是大头兵,可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
“说得是。村里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姓杨,就理应咱们姓杨的说了算。现在找个外姓人来管着,这不是欺负人吗!再说,我就不相信还有人水平能高过你。”
“这样一来,咱们原先定好的一些事儿,比如宅基地,还有你要承包鱼塘的事儿,恐怕要作废了。”
“金玉成,我饶不了他!本来按照我的意思,今天要找几个人到村头堵着,找个茬子教训他一下,给他一个下马威,你不让。”
“不是不让,我是觉得那样会把事情闹大,上边必定会下来调查,金玉成顶多受点儿皮肉之苦,对咱们却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不划算。”
杨同山没说话,杨成江接着说:“金玉成现在既有上级部门的支持,又受群众欢迎,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咱们眼下要避开他的锋芒,不能和他硬碰硬。”
“那就这么忍下去?”
“忍,也是一种本事,还是一种智慧。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金玉成总有疲乏的时候,到时候咱们再出手。”
“具体怎么做?”
“先看看金玉成怎么做,咱们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懂了,听你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没有招其实就是最好的招。”
杨成江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说:“我承认咱们这样做有点儿自私,不过人嘛,哪有不自私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他金玉成真有两下子,能让村里富起来,让乡亲们富起来,我也不跟他争了。”
“我觉得够呛,雷声大雨点小。”
……
雨越下越大,陈虎全站在窗前。雨点敲打着玻璃,敲打着地面,敲打着院子里的植物,响得惊天动地,如机枪连发、万炮轰鸣,陈虎全觉得好像还夹杂着千军万马的厮杀和呐喊。和大多数人一样,金玉成回来,陈虎全特别高兴。现在不都讲能人治村、能人效应吗?他坚信,只要金玉成回来,村里的各项工作很快就会打开局面。陈虎全从小和金玉成一块儿长大,两人还一起当过兵,关系非常密切,他已经做好了跟着金玉成在村里大干一番的准备。
电话响了,是陈学富打来的:“这样的夜晚害不害怕?如果不害怕就去一趟村后的荒山。”
笑话,不就是一点儿风雨吗,有什么可怕的。陈虎全胆大,但却不鲁莽,顺手拿起一张铁锨,便从家里走了出来。铁锨这东西,十八般兵器里没有它,但十八般兵器的功能它都具备,可以抡,可以劈,还可以像鲁智深的禅杖那样直刺咽喉。陈虎全拿着它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和人打仗,而是防备山间的野兽。
陈学富是陈虎全的本家叔叔,远近闻名的草莓种植能手,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一年前,陈学富不再种草莓,和老伴儿一起离开村子住到了市里的闺女家。
陈虎全一边向后山走,一边想,这陈学富是什么时间回来的,他要自己到后山去干什么?
荒山前有七间小房,小房的两旁是一片四百多亩的丘陵地,只有正对着小房前边的三十多亩地比较平整,但全是沙子和碎石,除了一些棘子之外,几乎寸草不生。
陈虎全一步一步朝前走,离着荒山还有一段距离,便看到小房里有亮光。等他走到近前的时候,陈学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陈虎全进了屋,地上摆着一盏充电灯,那光亮就是它发出来的。等他的除了陈学富还有一个人,正是金玉成。
陈虎全喜出望外,和金玉成紧紧握手,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什么时间到的?”
金玉成笑说,原来预计今天中午就能到家,可因为临时有事耽误了,快到村子的时候下起了雨,天又黑了,为了不打扰左邻右舍,便和陈学富商议,临时到这小屋里凑合一宿。本来想明天再找陈虎全,可又觉得这一宿的时间太漫长,白白浪费了太可惜,所以才让陈学富打电话把陈虎全叫了过来。“老战友,这样的夜晚把你从家里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陈虎全说:“老战友召唤,别说一点儿风雨,就是下冰雹、刮刀子,也在所不辞!”
金玉成的心里有点儿热。答应了镇党委的邀请之后,他深知自己肩上担子的沉重,更知道要搞好一个村子的工作不是说句话那么简单。发展经济的路子有许多条,模式也有许多种,但没有一条路子是简单容易,可以靠走捷径就能成功的,也没有一种固定不变的模式,照葫芦画瓢就能达到目的。一切都要因人而异,因地制宜,一步一个脚印。经过几天的思考和分析,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方案。
金玉成的方案并不复杂,他想先成立一个小规模的合作社,再一步步地发展壮大。合作社的社长就是陈虎全,全部家当就是这七间小房和门口那三十亩荒地。
这就是他深夜把陈虎全找来的原因。
听了金玉成的打算,陈虎全挺高兴,对于让他当社长,他也没有犹豫。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儿犯嘀咕,说:“既然成立合作社,就得创造经济效益,最起码能发下工资。可这三十亩地种什么?总不能种金豆子吧?”
金玉成笑说:“荒地上要是能够长出金豆子,那金豆子还值钱?我的意思是在这荒地上搭建四个高档大棚,采用立体栽培的方式种植草莓。”
陈虎全点头:“你说的这个办法我明白,管理好了效益确实挺可观,一个大棚年收入能达到二三十万。但需要的资金也不是个小数目,从搭建大棚到栽上苗子,还得留出一定的预备资金,四个大棚最少需要二百万,另外还需要技术。”
金玉成说:“这两点你不用为难,资金的问题交给我,至于技术嘛,陈叔这不就站在这里吗?”
陈虎全恍然大悟,原来金玉成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陈学富显然是被他请回来的。陈虎全挺兴奋,外边还是风雨交加,可他的心里却已经是东风劲吹,鲜花盛开。
二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雨住了,天空湛蓝,阳光明媚。大街小巷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特别清新。
金玉成走进村委会,先和包村干部林洪祥、副书记杨成江进行了简短交流,征得两人同意后,他让妇女主任通知村“两委”成员、全体党员和村民代表十点钟到村委开会。
等人的工夫,金玉成来到村外田地。
大杨家村有两千多亩农用地,一半地势平坦,主要种粮食;另一半是丘陵地,种的是果树,其中大部分是苹果,也有少量大樱桃、桃子和柿子。时令已是晚秋,平地里情况还可以,小麦全部播种完成。丘陵地里的情况则有点儿严峻,有的果树长势还可以,有的果树长势则不行,还有几块地已经荒芜,树木胡乱生长,杂草一人多高。
乡亲们主要收入依靠种果树,卖苹果。看着那几块荒地,他能够想象到这几户人家生活的艰辛和不易。这也是他急切地期盼陈虎全成立合作社的原因:种草莓只是他的第一步,为的是先让合作社运转起来;他的第二步是要让合作社种苹果,采取“合作社+农户”的方式,发展村里的果树业。烟台苹果的牌子闻名全国,他不能让乡亲们守着金牌没饭吃。
十点钟,金玉成回到村委,宣布开会。
包村干部林洪祥首先做了一个简短讲话,意思是说,让金玉成回村担任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是镇党委牵线、村民集体选出来的,希望大杨家村在金玉成的带领下早日走上富裕之路。
接下来是金玉成讲话。他说:“镇党委让我回来振兴村集体产业,我深深感到这副担子的沉重,同时也感到光荣和自豪。我知道这既是一副担子,也是一种责任,更是一份信任。但要搞好这么大一个村子,光凭我一个人是不够的,在座的都是村里的骨干,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就是希望从今天开始,咱们团结一致,群策群力,共同把村里的工作搞上去,对得起上级领导的信任,不辜负全村群众的期望。
“为达到这个目的,我在这里强调一点,就是纪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村里有村里的规章制度。在座有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有我的长辈,但咱们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在工作面前,感情靠边站。今后,凡是党支部和村委会根据上级的部署作出的决定,每个人都必须坚决执行,任何人都不得违背,希望大家能够带好这个头。”
众人点头:“玉成说得对,任何一个集体,任何时候都要讲纪律,无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纪律村子就是一盘散沙。”
会议开完后,金玉成组织大家收拾卫生。有人小声说:“还以为有什么高招,原来也不过如此。”
金玉成听到,笑笑,没说话。他理解大家的心情,眼下,乡亲们最急切的是要找到致富方法,尽快挣到钱,至于收拾卫生,可干可不干。其实金玉成自己又何尝不着急,但有些事情光着急不行,欲速则不达。
村里的实际情况是,集体没有钱,“两委”成员工作没有积极性,群众各干各的,各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人心涣散,没有凝聚力。金玉成要做的,首先是把人心凝聚起来。有人认为收拾卫生就是扫扫地扫扫街,其实不对,一个村子的村容村貌就像是一个人的脸面,代表的是一种精神状态。通过收拾卫生这样的小事儿,可以慢慢地让大家养成热爱集体、关心集体的习惯。
卫生清理开始了,大家先把村委会的屋里屋外、院子里的各个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陈虎全和几个年轻党员是在部队入的党,刚回到村里的时候,身上充满了激情,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激情慢慢消失。今天,金玉成的号召让他们恢复了信心。
他们一边清理卫生,一边交谈。陈虎全说:“你们说,村委会这样一收拾,像不像一个头发很长、面容憔悴的人理了发,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众人点头,说陈虎全的这个比喻很恰当。
村委会清理完了,接下来便是打扫村里的大街小巷。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杨同山在巷子里搭了一个狗窝。本来上级有要求,村里也有规定,任何人都不得在门前堆放杂物。但杨同山不听,不光不听,还大兴土木,他门前垒的说是狗窝,更像一间小房:三面是墙,上边有盖,朝街的一面用很粗的钢筋焊了一个大栅栏。狗住在里边,既舒服又威风。别说小偷不敢光顾,就是村里人也不敢从此过路,宁可舍近求远绕上几条街。
村里人意见很大,但都知道杨同山和杨成江的关系,杨成江不管,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包村干部林洪祥因为这事儿找过几次杨同山。林洪祥中等身材,和高大的杨同山站一起,从架势上就先输了几分。林洪祥让杨同山把狗窝拆掉,杨同山不听,说林洪祥是兔子叫,他不听兔子叫。
陈虎全早就看不惯这事,他和几个人商议,要借今天这个机会铲除这个“毒瘤”。
陈虎全几个人来到杨同山家门前,大黄狗狗仗人势,朝着众人狂吠不止。陈虎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只塑料大老虎,里边还装着电池,会动还会叫。大黄狗一下子被吓得趴到地上,浑身发抖。就在这时,杨同山从家里走了出来。
陈虎全开始挺客气:“杨叔,村里要整治村容村貌,你这样养狗不行。”
杨同山倒不客气:“这样养不行,怎么养行?你教教我。”
“你要把狗牵回家里,不能养在街上。”“门前也是我的家。”
“你这样说可是有点儿不讲理,你听谁说自家门前是自己的家?”
“你听谁说自家门前不是自己的家?”
“你这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是你们跑到我家门口,不是我去找你们,无理取闹的是你们。”
双方就这样言来语去,吵成一团。众人都挺气愤,有人更是恨得牙根痒,说:“陈虎全,不用和他啰唆,咱们现在就动手把他的狗窝拆掉,至于他的狗是死是活随它去。”
杨同山冷笑道:“你们动一下看看?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金玉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平静地看着杨同山:“杨叔,这话应该我来问,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把狗公然养在大街上?”
杨同山昨天一整晚都在和杨成江商议怎么对付金玉成,这时竟有些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味道。说实在的,他没把金玉成放在眼里,党支部书记怎么了?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他也看着金玉成:“我的狗,我愿意养在哪儿就养在哪儿!”
金玉成仍然挺平静:“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国有国法,村有村规,没有人能凌驾于规矩之上,大杨家村没有特殊村民。”
杨同山心狠手辣,脾气暴躁,在村里历来目空一切,为所欲为,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先是被陈虎全顶撞,现在又被金玉成教训,心里的火气一个劲儿地向上撞。
“我就这样了,看看你能把我怎么的!”
金玉成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不能把你怎么的,但是制度能。杨叔,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把狗牵回院里,把狗窝拆掉。”
“我就不拆,你们愿怎么的就怎么的!”
金玉成也不再说什么,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杨成江一直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见金玉成掏出电话,他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杨成江觉得金玉成今天让人清理卫生并不光是为了村容村貌,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他是要告诉村里人,大杨家村旧的一页已经翻过,姓杨的天下结束了,从现在开始要掀开新的一页,由他姓金的说了算。
杨成江更明白金玉成这个电话要打给谁。不管是镇上的派出所还是县里的执法大队,接到电话都会立马赶到。要解决杨同山这个问题,对普通村民来说或许有难度,但对于金玉成并不难,难的是有没有胆量,害不害怕杨同山以后会报复。从今天的举动看,金玉成并没把这当回事儿,既然敢当这个支部书记,他就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杨成江觉得,这才是金玉成可怕的地方。
杨成江当然不会让金玉成把电话打出去,那样对杨同山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也清楚。他走到金玉成面前,说:“玉成书记你消消气,十座大山不会一般高,十个指头也不会一般齐,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会有先进的,也总会有后进的,犯不着为这些事生气。”
金玉成看着杨成江:“我没生气,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杨成江又转身对杨同山说:“还不赶紧把狗牵回家里,把狗窝拆掉!你可别犯糊涂,玉成书记这么做,完全是为你好。”
杨同山这么多年饭终究不是白吃的,立马就明白了杨成江的意思。他知道狗养在街上不对,真要上边处理,结果可想而知。不过他一直认为,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凭他在村里的威势,没人敢向上边反映。他也觉得今天这件事情闹得有点儿大,正愁没法收场,杨成江的话正好让他借坡下驴。不过他还想给自己找找脸面,倒驴不倒架。
他一边向家里牵狗,一边看着金玉成,说:“姓金的,你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金玉成点点头,说:“杨叔,承蒙瞧得起,别说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我都等着。不过你也记住,大杨家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大得过法律法规。”
陈虎全接话,说:“杨叔啊,听到了吧,你可得好好地活,争取再活上个三四十年。”
众人哄笑。
三
杨同山的问题解决了,杨同利的问题接着摆到了金玉成面前。
杨同利和杨同山是叔伯弟兄,和杨同山不同,他不养狗,他养羊,他也不养在街上,他养在自己家里。
按说这对村里造不成什么影响,现在的人不都喜欢养宠物吗?既然如此,养羊有什么不可以?可问题是杨同利不是养一只,而是养了十只!
羊这种动物最大的特点是喜欢叫,不分白天黑夜地叫,不管别人休息不休息,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有时候是一只单独叫,有时候是几只合起来叫,还有时是十只一齐叫,就像是独唱、小合唱和大合唱。这还只是噪声污染,更严重的问题是羊的排泄物。羊粪倒还好说,杨同利可以把它们清扫起来,送到自己家地里埋掉,可羊尿不好办。但这也难不倒杨同利,他在墙角处打了个洞,那些羊尿便像长蛇似的从洞里钻出来,自由自在地在街上爬。
周围的邻居苦不堪言,意见很大。这件事儿早就被反映到镇上,镇政府责成林洪祥和杨成江解决这个问题。林洪祥和杨成江不敢怠慢,立即登门做工作,进进出出杨同利家十多次,重点谈话就有三次。杨同利养的是黑色的山羊,有人因此开玩笑,给这三次谈话起了个名字,叫作“三路大军攻打‘黑羊山’”。
第一路主帅是杨成江,带着治保主任。两人来到杨同利家,杨成江开门见山,说:“二叔,这羊你不能养了。”
杨同利说:“为什么?咱们庄稼人都知道,羊可是个好东西,吃的是草,长的是肉;此外,羊奶的营养价值也挺高,如果运气好,长出个羊黄什么的,那就更好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羊在六畜当中可是排第三。”
“我不是来和你讨论这个问题的,办什么事儿都要讲规矩,上级有制度,村里也有规定,无论养猪养鸡还是养羊,都不能随随便便地养。”
“难道上级的政策变了?”
“二叔,少和我装糊涂,养羊不是不可以,但你不能养在家里。”
“既然不能养在家里,那你给我找个地方。”
杨成江渐渐地失去了耐心:“你这是无理取闹!”
杨同利也不客气:“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这样说,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人可以把狗养在街上,我把羊养在家里有什么不可以?”
杨成江就这样败下阵来。
第二路大军是市里教书的李老师,他的父母是和杨同利一墙之隔的邻居,每次回家,父母都要和他说起这件事。李老师身体强壮,口才也好,再加上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决定管管。
当老师的讲究名正言顺,他首先来到村委会讨要一支“令箭”。李老师这样想:不通过村委会,自己和杨同利的谈话是私对私,没分量。而通过村委会,属于公对私,高度就起来了。杨成江给李老师的“令箭”是老会计,他让村里的老会计和李老师一起去。
两人来到了杨同利家,李老师先是嘘寒问暖,说一些“甜不甜家乡水,亲不亲家乡人”之类的话,就像是武林高手过招前先报报姓名,说说承让承让的废话。然后李老师便高屋建瓴、纵横捭阖地讲了起来。
“人生在世不容易,大家凑到一起是缘分,远亲不如近邻,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光想自己,还要为别人想一想。只有为别人想了,别人才能想到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人都献出一点儿爱,这个世界会变得很美好……”
李老师满腹高论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杨同利只有听的份儿,还配合着点点头。李老师挺高兴,以为自己的话杨同利听进去了,这“黑羊山”可能要被攻下来了。其实他不知道,这正是杨同利的狡黠之处。杨同利知道李老师是来讲道理的,他也知道讲道理自己不是李老师的对手,秀才遇见兵是麻烦,兵遇见秀才同样是麻烦。杨同利不和李老师讲道理,他另有高招。
李老师讲得正高兴,杨同利的脸色起了变化,由黄变青,由青再变黄,身体也开始变得发软,好像马上要倒下的样子。还是老会计有经验,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情况,赶紧阻止李老师再往下讲。
李老师也觉得情况不对,如果再讲下去,杨同利很可能会一头栽倒在地。
李老师始终没弄明白,杨同利是真的被气成了这个样儿还是假装的,但不管属于哪种情况,对自己来说都不是好事。这消息一旦传回学校,人们会说:“李老师真有才,真有能耐,回到老家和一个老人讲道理,把那老人讲得住了院。”
一想到这事传出去会让自己颜面扫地,李老师也铩羽而归。
第三路主帅是林洪祥,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他决定改变一下策略,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他决定对杨同利进行感情攻势。为此,他特意带上了村里的妇女主任。妇女主任年轻,长得漂亮,一双眼睛明又亮,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杨同利家里脏乱不堪,两人一边和杨同利拉呱聊天,一边帮杨同利收拾卫生。不一会儿,屋里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杨同利挺高兴:“收拾和不收拾就是不一样。”
“那当然,干净的环境,不光能使人心情愉快,更能使人身体健康。老杨大哥,要叫我说,你这羊干脆别养了,弄得院子不像院子,家不像家的,看看你这家,乱成什么样了。”
“你说得对,养这几只羊,不光弄得家里脏乱差,而且整天还累死累活的。对了,林干部,你今天是来做工作的吧?我一定尽力配合。”
林洪祥挺高兴,看来事情有门儿,想不到这个令许多人头疼不已的老大难很有可能要解决了。都说杨同利又自私,又顽固,其实还是工作方法不对,看病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或许是自己的感情攻势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漂亮的妇女主任起了作用。林洪祥喜形于色:“这么说,你同意不养羊了?”
杨同利点点头:“你林干部亲自来做工作,我不光同意,而且还非常高兴。不过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打算一年给我多少钱?”
林洪祥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说:“多少钱,什么多少钱?”
“你们不让我养羊,总得保证我的经济来源吧,你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帮我办低保户吗?”
原来是这样,林洪祥的脑子有点儿乱,他这才觉出自己小瞧了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本来是来解决养羊的问题,没想到三转两转转到了低保户的问题上。林洪祥的心情一下子又跌到了谷底。
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林洪祥也失败了。
这就是以往村里做杨同利工作的大体过程,人们把这些情况讲给金玉成听的时候,忍不住说杨同利为人太自私,只想自己赚钱,一点儿不讲社会公德。
金玉成听后心里却另有想法。他觉得杨同利这么做确实不对,这件事一定要管好,羊肯定不能再这样养下去。但是杨同利这么做肯定也有他的难处,要做好杨同利的工作,光靠摆事实讲道理是不够的。党支部书记是全村的当家人,无论办什么事都要学会和群众换位思考,既要保障人民群众应有的权利,也要跟他们讲清正确行使权利的方法。具体到杨同利这件事,也应该这样。
两天后,金玉成和陈虎全走进杨同利家。当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还没黑,西边的天际有几片淡淡的红霞,有些人家已经打开了灯,开始做饭,一缕缕炊烟在村子上空袅袅升腾。杨同利坐在院子里,那些羊站在他的旁边。它们好像也知道主人不容易,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也不叫,杨同利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金玉成和陈虎全的到来,使杨同利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烦躁起来,像是打翻了一个瓶子,气愤、憋屈,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五味杂陈。
其实,杨同利心里最主要的情绪还是无奈和抵触,他觉得全村人都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上想一想,杨成江是这样,没想到换成金玉成还是这样。
杨同利孤身一人,家里有三亩地,前两年种苹果,三亩地能收入六七千块钱,生活倒也过得去。可能有人认为种苹果挺简单,其实不对,要种出好苹果,一要舍得投入,化肥、有机肥、微量元素,一样不能少;二要懂技术;三要有体力进行管理。这三样杨同利都不行,种出的苹果几毛钱一斤都没人要。这两年杨同利岁数大了,身体大不如前,干脆把苹果树砍了,改种粮食,机器播种,机器收割,轻快是轻快了,可收入也少了,每年也就能收入两三千块钱。农村虽然花销少,可两三千块钱日子过得还是有点儿拮据。地里损失院里补,没办法,他这才在院里养了羊。
杨同利知道这样做村里人会有意见,人要脸,树要皮,人嘛,谁不愿意被人说个好?谁愿意被人背后戳脊梁?但是没办法,俗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他也得吃饭,也得生存,与吃饱肚子相比,这些都不重要。
眼看着金玉成和陈虎全走到面前,杨同利决定主动摊牌:“你们是为羊的事儿来的吧?”
陈虎全想缓和一下气氛,笑道:“行啊,杨叔,你能掐会算?”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一个孤寡老头子,在村里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平时根本没有人登门,凡是登门的都是为了这些羊。”
金玉成说:“杨叔,你说得对,我们今天确实是为这些羊来的。”
杨同利说:“我就有点儿不明白了,不就是养了几只羊吗?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它们一马,为什么就一定要赶尽杀绝?”
“杨叔,你错了,我们并不反对你养羊,不光不反对,而且还大力支持。”
杨同利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说你们不反对我养这些羊?”
“不反对,不过我们要给这些羊另找一个地方。”
“另找地方,什么地方?”
“就在后山的那七间小房前。”金玉成和陈虎全告诉杨同利,那里已不像以前那么荒凉,七间小房全部进行了修缮和加固,通上了水和电,并且还垒了一个院子,杨同利的羊圈可以建在院子里。那七间小房白天是合作社的办公室,晚上合作社还有人值班,羊的安全问题完全可以放心,此外,杨同利也可以住进其中一间。
杨同利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不需要过多思考,便知道这是好事,自己反正是孤身一人,住到哪里都一样。山下的小房那里草木繁茂,面积大,给羊割草也方便,合适的时候还可以到外边放一放,让它们自己找食吃,是个养羊的好地方。
然而,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更令杨同利高兴的是金玉成邀请他加入合作社。如果说第一个消息只是让杨同利感到高兴,那么这第二个消息则让他感到兴奋。
换作别人,对于加入合作社不一定太当回事儿,但杨同利算了一笔账:加入合作社后,有土地的收入、养羊的收入,自己再在社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又有工资收入,经济上肯定会比现在强许多。此外,这么多年来,经济上的问题对于杨同利来说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还是心里的失落。看着别人整天忙忙碌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他则是形单影只,孤孤单单,他觉得自己被大伙儿遗弃了。加入合作社,他觉得自己又融入了村集体这个大家庭。
金玉成和陈虎全走后好长时间,杨同利还在想着这件事,心中百感交集。想到动情处,只觉得喉头发紧,鼻子发酸,两行热泪不由得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四
陈虎全精明干练,处事果断,在村里很有感召力,合作社很快就成立起来了。最开始,共有十二户人家加入合作社,其中有两户困难家庭,一户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另一户便是杨同利。金玉成和陈虎全要利用集体化的优势,不让一户人家在实现共同富裕的路上掉队。
合作社成立起来之后,准备工作推进得非常迅速,大棚搭建起来了,种植架、种植槽、种植土也都拉来了。陈虎全把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了陈学富。
陈学富一边指挥人们摆架、摆槽、填土,一边监督,及时纠正错误……以前种草莓是为自己,现在是为合作社,他觉得这是一件既光荣又自豪的事,他要使出全部的本领,为合作社打响这头一炮。
接下来的关键是选苗,只有好苗才能结出好果,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但这几年,无论是种草莓还是别的农作物,因为用了劣苗而减产甚至绝产的事情太多了。何况四个大棚的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陈学富必须慎之又慎。
好在陈学富不光懂技术,还会做生意,是个天生的买卖人。来找他推销种苗的人非常多,不管谁来了他都热情客气,笑脸相迎,但无论是谁他也不轻易松口。他要一家一家考察、分析,好中选好,不光要质优,还要价廉。
他以前合作过的苗商劝他说:“老陈啊,你这是何苦,反正是合作社的事儿,好点儿坏点儿,贵点儿贱点儿,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陈学富摇头,说:“你说错了,如果是我自己的,倒好办,越是社里的,越是要认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挑担子不知担子重。”
苗拉来后,接下来是种植。这活儿不是特别累,但关键是要抢时间,越早栽到地里,成活率就越高。陈学富把人员分成了几个小组,运苗的、分苗的、栽苗的,加班加点,每天都要干十多个钟头。
苗很快就栽上了,陈学富看着那些小苗子,就像是看着幼儿园里牙牙学语的小朋友,又像是看着一群满地跑的毛茸茸的小鸡崽儿。
为了更好地对这些小苗进行观察和管理,他把老伴儿也从市里叫回来,和他一起住到山下小房里。老伴儿开始不同意。她这人最大的特点是胆子小,她害怕山上有狐狸、黄鼠狼什么的,万一晚上出来吓人怎么办?可来到这里之后,她放心了。那小房今非昔比,合作社每天晚上都安排人值班。再加上杨同利加入合作社之后,每天晚上主动巡看场地。她在屋里看电视,老伴儿和合作社的值班人员在另一间屋里聊天,杨同利则牵着一条大狗在周边巡逻,别说是黄鼠狼,哪怕有狐狸和狼也别想进来。
她心里高兴,心里一高兴,就想为合作社做点儿事。
她知道草莓苗对合作社的重要性,更知道老伴儿把它们当作心肝宝贝。她决定想个办法,让这些草莓苗尽快长大。怎么长呢,替它们长?不行,拔苗助长的故事她知道。外因只是条件,内因才是基础。但是,光有基础也不行,还需要有好的外因条件进行配合。她想到了一句话: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几个月前亲戚送了她五袋有机肥,一直没舍得用,打算好钢用到刀刃上。现在,她觉得这些草莓苗子就是刀刃,决定给它们用上。
这样做的时候,她没告诉陈学富,她想给老伴儿一个惊喜。说干就干,很快,她就把肥料给小苗子用上了。只可惜,现有的肥料只够喂一个大棚,她觉得有点儿遗憾。
肥料喂上了,接下来就是观察。这事儿她还没告诉陈学富,她要等苗子看到好的结果再告诉老伴儿。
第一天,没什么变化,第二天早上,还是没变化。她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小苗子要对这些肥料进行吸收,然后才能输送到茎叶上。就好像人,不可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第三天,变化出现了,小苗子没和她想象的那样蓬勃茁壮,反而像是得了病,一棵棵全耷拉了头。
陈学富也发现了这一情况,他有点儿发蒙,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老伴儿心知肚明,她知道问题一定出在肥料上,追悔莫及。犹豫了一会儿,她把情况和盘对陈学富讲了出来。
陈学富听后又气又急又无奈。他没犹豫,立即打电话把情况向陈虎全和金玉成说了。
金玉成和陈虎全赶来的时候,陈学富正在对老伴儿发火。
陈虎全劝阻:“叔,事情已经发生了,发火也没用,大婶也是一片好心。”
金玉成说:“虎全说得对,现在要紧的是想想怎么办。”
陈学富说:“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肥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用得太多了,就像一个小孩儿,一下子吃得太多消化不了。最好的办法是浇一遍大水,对肥料进行稀释。”
金玉成点头:“来的路上,我和孙淑华通过电话,她也主张用这个办法。”
孙淑华也是本村人,农业大学研究生,现在市里一家农业科研单位上班。有人私下议论,说她是金玉成的女朋友。
合作社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着急,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
杨同山喜形于色:“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不用咱们做什么,天老爷替咱们出手了。遭这么一击,我觉得合作社很快就办不下去了。”
杨成江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说?”
“草莓苗子出问题!是坏事儿,但为什么出问题?是陈学富老伴儿把自己家的肥料用到了合作社。这说明什么?”
杨同山没反应过来。
“说明金玉成和陈虎全已经把人心凝聚起来了,这才是最厉害的。”陈学富不愧是老把式,在他的管理下,草莓苗有惊无险,很快就缓了过来,重又开始蓬勃生长。时间一天天过去,草莓苗一天天长大,临近春节,果实成熟了。
立体栽培不是种在地上,而是种在架子上,一层层向上生长,每个大棚有两万多棵。苍翠的叶片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铺天盖地,展翅欲飞,一颗颗果实则像是红宝石,晶莹剔透,玲珑精致。放眼望去,绿中透红,红中透绿,如仙境一般。
这天风和日丽,天空蔚蓝,大棚的周边插满红红绿绿的彩旗,每条道路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刚刚吃过早饭,社员们就来了。因为今天要来一个采摘团,这可是第一次,大家都在期盼着。
九点多钟,采摘团的人来了,三辆大客车停在离大棚不远的地方,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走下来,足有一百多人。大家排好队,在向导的带领下向大棚走来。其实,采摘草莓比到市场上去买价钱要高不少,人们之所以愿意来,不光是为了草莓新鲜,还有农村的风景和亲手采摘的快乐。农村人看城市是风景,城市人看农村同样是风景。
然而,当采摘团走到近前的时候,大伙儿却愣住了,原来带队的竟然是他们村的杨秀峰。这杨秀峰可不是别人,是杨同山的儿子。
人们禁不住小声议论起来:“听说这些人来参观是他组织的,他会有那么好心为村里做好事儿?”
“是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凭他老爹那德行,他能是个好东西?”
“他不会是来搞破坏的吧?管理一个大棚不容易,要毁掉可是太容易了,只要一瓶草甘膦或是一瓶百草枯,立马就会让一个大棚的草莓全军覆没。”
陈学富不敢怠慢,立马跑去找金玉成和陈虎全。金玉成和陈虎全正在屋里商谈着工作,听陈学富说了这件事,两人也都有点儿发愣。金玉成想了一想,说:“杨秀峰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我觉得他是真的想为村里做好事儿。陈叔啊,回去告诉大家,一定要热情接待,咱们不光要让外界知道草莓是优质的,还要让外界知道咱们合作社的热情和好客。”
陈学富点点头,正要向外走,陈虎全站了起来:“叔,我和你一起去。”
五
草莓的成熟是陆陆续续的,有五六个月时间,不像有些水果,说熟一下子就都熟了,摘不及就落地。这也是它适合做采摘的原因。
自从第一个采摘团来了之后,后续来采摘的人便络绎不绝。人流就是商机,就是财富。络绎不绝的人流,不光给社里带来不错的效益,更重要的是让村里人看到了前景,看到了希望,给村里人树起了致富的信心。茶余饭后到处都能看到人们在讨论如何致富,整个村子群情振奋。
合作社越是成功,杨成江心里越是不平衡,越是不痛快。他明知道村集体好了,自己应该高兴,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感情这东西不由人,理智和感情有时候是两条道上跑的车,扭不到一块。
杨成江心里一直还有一个东山再起的念头,他一直觉得别看金玉成现在挺风光,但他在村里干不长。合作社成立之初,他没太当回事儿,干农村工作不能光凭热情、心血来潮、拍拍脑袋就行。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比如有一段时间,流行在果树地里养鸡,说是鸡可以吃掉杂草,杂草可以变成鸡粪,既节约了饲料,又肥了地,良性循环,当时确实挺风光。可是,鸡吃杂草,鸡本身也破坏地,把地踩得硬邦邦的,不利于树木生长,最后还是失败了。他觉得合作社的大棚草莓最终肯定也是这种结果。杨成江知道建大棚和种草莓的钱都是金玉成自己拿出来的,等到失败时,一二百万的资金打了水漂不说,最终还要落个鸡飞蛋打,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到那时,还得重新把他杨成江请出来,大杨家村还是他说了算。
然而他没想到,合作社的大棚草莓真的成功了。
杨成江不服气,他觉得自己前段时间太被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金玉成的失败上,下一步,他要变被动为主动,他要比金玉成干得更好。经过几天思考,他想到一个办法。
杨成江办法的第一步,就是和杨同山喝酒。杨同山喜欢喝酒,愿意喝酒,村里人说他是五天一大喝,三天一小喝。农村五天一个集,也就是说他一个集大喝一次,中间还要再加点儿小酒溜一溜。有人说酒席桌上喝不出朋友,喝的时候气冲斗牛,义薄云天,酒劲儿一过就成了过眼云烟。杨同山对这话不赞同,他觉得他和杨成江不是这样,杨成江喝酒的时候让他办的事,头拱地他也会兑现。
杨成江说:“三叔,你觉得村里现在的形势怎么样?”
杨同山有点儿发愣,一下子没明白杨成江的意思。
杨成江提示:“草莓大棚成功了,金玉成、陈虎全这些人眼下可是春风得意。”
一提到金玉成和陈虎全,杨同山气不打一处来,他一直记着金玉成和陈虎全拆掉他狗窝的事。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觉得那是一个奇耻大辱,到现在心里还憋着一股火。
“我饶不了他们!”
杨成江点点头:“我记得你当时说过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想报仇,光凭发狠可不行,得有点儿真功夫。我想问问,你会什么?”
“我年轻时候练过武术,最近在练八段锦。”
“我知道,‘左右开弓射大雕,两手托天理三焦’,中看不中用。”
“你可别小瞧,练长了,可以使人根基扎实,出拳有力。这么说吧,对付一群人不行,要讲单打独斗,金玉成、陈虎全这些人哪个也不在话下。”
“我说的不是打,不是动拳头。”
“不是打,不是动拳头,那就是骂了。”杨同山有点儿为难,“要讲骂我可不行,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去骂街吧。”
“你想错了,我说的报仇,既不是打,也不是骂。”
既不是打,也不是骂,那还能是什么?杨同山想不出来了。杨成江也不再卖关子,他告诉杨同山,他们也要成立合作社,和金玉成、陈虎全对着干。
杨同山四肢发达,头脑不笨,明白杨成江的意思,自己的成功才是给对手最好的打击。但是成立合作社,可不是动动拳头动动嘴那么简单。
杨成江知道杨同山担心什么:“别看合作社草莓成功了,那其实解决不了多大问题,指着那么点儿草莓,僧多粥少,别说让全村人富起来,恐怕连塞牙缝儿都不够。金玉成和陈虎全下一步的目标是种苹果。这方面,无论是技术还是水平,他们都比咱们老杨家差得远。”
杨成江此言不虚,村子里现在种苹果的有几十户,大都是他们老杨家的人,这些人中,杨成江和杨同山是种得最好的。杨成江的长项是修剪,同样一棵树,经过他修剪出来的,不光通风透光,还不容易形成偏冠。而杨同山的长项是管理,什么时候浇水施肥,什么时候打药,全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所以他俩种出的苹果,产量比别人高,优果率也比别人高。
杨同山越想越兴奋,浑身上下牛哄哄:“我懂了,咱们这么做,就像是诸葛亮气周瑜,自己成功了,也把周瑜气死了。”
“对于金玉成,咱们也不用气死他,气得他离开村子就行。”
“怪不得别人都说你是咱们村里最好的人呢,心眼儿太好,太善良。”
杨成江被说得不好意思,说:“咱不说这个,还说合作社的事儿。”
“行,这事儿听你的,你当社长,我们都跟着你干。”
“不,这社长你来当。”杨成江解释道,“你当社长,我在村委会里好说话。”
杨同山其实不愿当,但杨成江非得让他当,他也就不再推辞。杨成江把他们要成立合作社的事对金玉成做了汇报。不管怎么说,金玉成是一把手,心里再不舒服,该走的程序也得走。金玉成听后挺高兴,说成立合作社得有办公的地方,决定从村委会腾出一间房子给合作社当办公室。
杨成江有点儿意外,没想到金玉成会这么支持。两人又商议了几个具体问题,金玉成说,村里有两个合作社了,这是好事,可以公平竞争,共同进步。为了方便,每个合作社都得起个名字。
经过和陈虎全、杨同山等人商定,最后决定,陈虎全的合作社叫“沃野”,因为山下原是一片荒丘,他们要把它变成肥沃的田野。杨同山的合作社叫“山成”,寓意杨同山的合作社一定能成功。
杨秀峰刚好在家休班,听说老爹成立了合作社,忍不住笑了。杨同山以为儿子是为他高兴,心里也高兴,说:“怎么样,这件事儿办得漂亮吧?”
杨秀峰摇摇头:“不是漂亮,是盲人点灯。”
杨同山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杨秀峰挺不客气:“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合作社怎么成立的还得怎么解散,既然如此还瞎折腾什么?”
杨同山这才明白儿子根本没有瞧得起他们,心里有点儿冒火,“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不行,办不成合作社?”
“我不是说你们这些人水平不行,讲种苹果的水平,你们比陈虎全他们还要高,可是你们缺一样东西。”
杨同山压抑着心里的火气,说:“缺什么东西?”
“觉悟,你们缺少觉悟。”
杨同山被气笑了:“笑话,成立个合作社,又不是评先进,觉悟值多少钱?”
“觉悟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没有它还真不行,任何一个单位都需要有带头人,都需要有大公无私、不怕吃亏、甘愿奉献的人。陈虎全他们的合作社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们中有陈虎全、陈学富这些人,你们当中有这样的人吗?”
杨同山被说得哑口无言,不住地翻白眼。
六
春天到了,山下那片荒丘已整治好了一百多亩。
合作社采取半机械化、半人工的方法,既保证进度,还能最大程度降低成本。陈虎全决定把所有工作都停下,先集中力量把这一百亩地种上苹果。
种什么品种呢?陈虎全经过考察和分析,想种“众成一号”。但这是大事,不能一人说了算,他把社员召集到一起,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在这之前,有人种过苹果,有人没种过。但这里是全国苹果主产区,不管种没种过,大家对苹果都不陌生。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有的说种黄金维纳斯,老百姓叫它“雀斑美人”,市场行情好;有的说种瑞香红,鲜艳漂亮,口感也不错,货卖一张皮嘛;还有的提议种小国光,甜中带酸,以前很受欢迎,人都喜欢怀旧,吃着小国光想起小时候,市场行情肯定挺不错;陈学富几个人则主张种众成一号,和陈虎全不谋而合。
看看人们讨论得差不多了,陈虎全开始发言:“我的想法也是种众成一号,这是红富士系列的一个新品种,它的特点是口感爽脆,含糖量高,抗病、抗逆性强,套不套袋都可以,而且上色快,好管理。”众人听后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就种众成一号。
一直坐在角落的杨同利站了起来,说:“虎全,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陈虎全说:“杨叔,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嘛,怎么还客气起来了?”
众人笑说杨同利自从入了社,变得文明起来了,说话文绉绉的。
杨同利不笑:“叫我看,咱们还是别种这个品种。”
没等陈虎全开口,有人便插话:“为什么?”
“因为杨同山他们种的就是这个品种。”
众人笑道:“你这叫什么理由,难道众成一号是他们那些人的专利,只许他们种,不许咱们种?”
“是啊,他们种他们的,咱们种咱们的,各家地各家管,井水不犯河水。”
杨同利一脸认真地说:“我知道他们管不着咱们,我也知道咱们愿种什么种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咱们最好别和他们种一样的。”
大伙儿都知道杨同利和杨同山虽然是叔伯弟兄,但关系并不好,可关系再不好,也不至于“恨屋及乌”,连苹果都不种一个品种吧?
杨同利的话,陈虎全没当回事儿,他对大家解释道:“正是因为杨同山他们种了这个品种,咱们才更该种这个品种,这也是金玉成的意思,一个村子里种一个品种,可以形成规模,可以集中力量经营成一个品牌。”
苹果很快就种上了,他们种的是两年生的大苗子,虽然成本高一些,可是见效快,头年春天种上,第二年就能进入初果期,也就是说,明年秋天就能收获。
冬去春来,秋来夏往,第二年秋天到了,给苹果摘袋前,陈虎全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紧张,就像是没有见过新娘面的新郎进了洞房,既想早点儿揭盖头,又怕新娘长得丑。
怕什么来什么,“新娘”果然长得不漂亮。苹果袋摘去后,合作社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一百多亩地的苹果,有三分之一得了苦痘病,还有不少有斑点、黑点和鸡爪纹,残次果率高达40%。一年半的时间啊,浇水、施肥、割草、打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有个好收成,却盼来了这么个结果。陈虎全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社员们也像是霜打的茄子,耷拉了头。
沃野合作社的失败,受打击最大的是金玉成,接下来又有一个难题摆到了他面前。县里要召开振兴新农村表彰大会,镇上想把大杨家村合作社的事迹当作先进典型上报。如果没有这次失败,报沃野合作社是板上钉钉的事,可面对眼下这种情况,金玉成左右为难。
权衡再三,金玉成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报的是山成合作社。消息传开,舆论哗然。多数人认为金玉成这事做得不对。不怕不认货,就怕货比货,两个合作社孰优孰劣,谁都看得清清楚楚。沃野合作社的人心里不服,纷纷找到陈虎全发牢骚。陈虎全心里也不痛快,一连几天情绪低落。
这天社里散工后,陈虎全走进陈学富那两间小房,打算和陈学富喝点儿酒。两人刚坐下,金玉成来了。
陈虎全说:“我知道你会来。”
金玉成点点头:“心里有些想法,来和你们交流交流。”
陈学富给金玉成倒了一杯酒,金玉成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我就开门见山了。我知道对于报山成合作社为先进典型你们有意见,我也知道他们还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好,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的互助组,但是咱们也要看到他们的成绩。比如他们统一买药,统一买肥料,统一施肥,统一浇水,统一割草。其中杨成江和杨同山也出了不少力,有许多人家的树就是杨成江帮着修剪的。如果不成立合作社,杨成江和杨同山不会这么做。在他俩的带动下,加入合作社的人家,今年苹果的产量和质量都比以前提高了。少的人家比去年多收入了三四千,多的人家多收入了七八千。这就是应当肯定的优点。”
陈虎全看看陈学富,陈学富看看陈虎全,两人都没说话。金玉成接着说:“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你们都比他们干得好,但是,如果报了你们,杨同山那些人肯定会不服气,会抓住你们这次失败的事大做文章。到时不光会给你们造成很大压力,也会给村里造成很大影响,甚至引起争吵,造成混乱。报了他们,一是可以进一步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二是可以把你们心里的憋屈变成动力。”
陈学富是个开明的人,觉得金玉成说得有道理:“只是这样一来,便宜了杨同山那帮人,便宜了杨同山那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金玉成摆摆手:“有好多事情没法做到完全公平合理,当一个骨干,不光要做到积极带头,还要做到肯吃亏,能受屈。你们可以站在合作社的角度想问题,而我必须站在全村的角度想问题。”
陈虎全点点头:“吃点儿亏,受点儿屈都没什么,主要是心里愧疚,这次的失败,主要责任在我。”
陈学富说:“你也别太自责,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
金玉成说:“陈叔说得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咱们都大意了,按照平常的方法去管理这些苹果,却疏忽了这是一片新开垦的地。我和孙淑华通过电话,据她分析,问题很可能出在土壤的成分上,也就是咱们所说的生土层比较贫瘠,缺乏一些中、微量元素,长出来的果实自然质量差。就像是一个人缺钙缺铁,就容易得病。对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们,我已经通过镇上和市农科院取得了联系,让孙淑华回来一段时间,给咱们合作社做技术指导。”
陈虎全听金玉成分析完情况,心里觉得轻松了不少,又听说孙淑华要回来进行技术指导,心里高兴,话也就多了起来,看着金玉成,说:“对了,你和孙淑华准备什么时间办喜事?”
金玉成不保密,说:“本来准备今年举行婚礼,可现在事情太多,恐怕办不成了。”
陈虎全说:“我倒是有个建议,就把时间定在明年秋天吧,到时候,你们举行婚礼,合作社的苹果也丰收,就算是给你们的婚礼送上的一份大礼。”
金玉成说:“好啊,我看可以!”
陈学富也挺高兴,插话说:“这么大的事儿,玉成一个人能说了算?还得听听孙淑华的意见吧?”
金玉成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能说了算。”
大家都笑了。
杨同山家也有几个人在边喝酒边议论这件事。
“陈虎全他们肯定气坏了,辛辛苦苦,出了那么多的力,结果却让咱们当了先进!”
“是啊,通过这件事儿,看出金玉成这人真是有水平,处事公道。”
“听说,当上这个先进,还有不少奖励,一台割草机,还有修剪果树的工具。”
“我听说是奖励一些肥料。”
“你们说得都对,割草机、工具是政府出钱,肥料是企业赞助。”
杨同山这两天心里高兴,他今晚把大伙儿叫来喝酒,本来是想庆祝庆祝,可听人们说到金玉成,他觉得味儿不对,照这样说下去,今晚上的酒倒有点儿是为了金玉成喝的了。他急忙摆了摆手:“大家听我说,这次被评为先进典型,完全是咱们自己的成绩,和金玉成无关,他姓金的肯定是想推陈虎全的合作社,在他心里,陈虎全才是自己人。可谁让陈虎全他们不争气,种不出好苹果呢?技不如人,就得认输。”
有人急忙附和:“对,是咱们自己的成绩。金玉成也清楚,真评了陈虎全他们,不光咱们不服气,大家也有意见。”
说金玉成好话的那个人急忙举起了杯:“喝酒喝酒,咱不谈这些事儿。”
众人走后,杨秀峰从里屋走了出来,杨同山想起了刚成立合作社时和儿子的对话,心里有些得意:“怎么样,这回知道我们和陈虎全他们谁行谁不行了吧?”
“爸,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鸡想飞得比鹰高,但是鸡永远也飞不了鹰那么高。”
杨同山心里正得意,而人在得意的时候头脑往往不清醒:“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鹰,陈虎全他们是鸡?”
“爸,我是真的服了您老人家了,自我感觉怎么这么好,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大喜子妈吃面——没有数。”
杨同山终于听出了不对劲儿:“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打个比喻吧,一个合作社就像是一辆车,陈虎全他们的合作社是汽车,而你们的合作社是牛车,等人家技术成熟了,你们只能望尘莫及。”
杨同山连日来的高兴被儿子一句话给说没了,勃然大怒,大吼道:“你给我滚!”
七
孙淑华上午回到村里,直接去了沃野合作社,和陈虎全简单交谈了几句后便来到了地里。她选几个地方取了土样,让陈虎全派人送到县里进行化验,然后开始察看树木的长势以及通风、透光等情况,最后又刨开几棵树下面的土看了一下根系。
做完这一切,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就像是一个大夫,通过前期的诊断,基本上确定了病人的病因。土壤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果然和推测的一样——这块地土壤肥力不足。
病因找到了,解决的方法也不复杂,多施一些有机肥,再加一些微量元素肥料,问题基本就能解决。
可陈虎全心里并不轻松,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不等于解决问题,关键是要实施,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最大困难是资金。社员们有半年多没发工资了,再不发陈虎全担心会散了人心,这大约需要三十万。
原计划今年销售苹果会给合作社增加一定的收入,虽然只是初果期,但一亩地一千斤没问题,怎么也能卖三四十万元,可没想到出了这个情况,只卖了二十万,加上账上原有的十万块钱,总共只有三十万。其中,要留出十万给大棚草莓做备用金,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动的;现在偏偏又赶上了要买肥料,陈虎全问过孙淑华,一百亩地大约需要二十万。孙淑华还告诉陈虎全,基肥必须在秋天施上才有好的效果,以前人们种地都是在春天施肥,其实这种做法并不科学。在树木进入冬眠期前施上肥,就像一个人饿着肚子睡觉和吃饱喝足了再进入梦乡,效果是不一样的。
陈虎全经过一番思考,做通了父母的工作,两位老人把多年的积蓄拿出来,凑够了二十万。
陈虎全把钱交给合作社的会计,让她先把工资发下去。过了一会儿,会计回来了,从她的表情看,钱发得挺顺利。陈虎全挺高兴,领钱积极,就说明大家的工作态度也积极,能吃才能干。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快就发完了?”
会计摇摇头:“不是发完了,而是一点儿也没发。”
一点儿也没发?陈虎全觉得奇怪:“为什么?”
“大家伙儿不要。”
“不要?还有不要钱的?”陈虎全还想说什么,陈学富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虎全,我们商量好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按劳取酬,多劳多得,这是你们的工资,为什么不要?”
陈学富说:“我们知道这钱是你自己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叔,实话实说,这钱是我自己的,但我只是暂时把它借给社里,等社里效益好了,我再拿回来。当然,如果社里效益一直不好,这钱我也就拿不回来了。我敢这么做,就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咱们的合作社一定会越干越大,越干越好!”
这时候,和陈学富一起进来的人也都纷纷发言:“我们大家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对合作社也同样充满信心!”
“对,眼下合作社遇到困难是暂时的,我们大家愿意一起扛过去!”
陈虎全听着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里热乎乎的。
这时,杨同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他把纸包放到桌子上,陈虎全打开一看,里边是两万块钱现金。众人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陈虎全说:“杨叔,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那些羊卖了,这是卖羊的钱,交到社里。”
有人不解,说:“羊是你自己的,你把羊卖了,钱你留着就行了,交到社里干什么?”
陈虎全也说:“是啊,杨叔,你养这些羊也不容易,这钱你自己留着吧。”
“这可不行,我既然入了社,就是社里的人,现在社里遇到困难,我理应出点儿力,再说了,养这些羊,用的也是社里提供的地。”
“社里是提供了养羊的地方,但时间和人工是你自己的,社里安排你夜里巡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养这些羊,你用的是白天的休息时间。”
见陈虎全一直不收,杨同利急了:“你们听我说,大家都知道我以前活得窝囊,生活也没有奔头,过一天算一天,加入合作社后我才挺起了腰杆,活得像个人样儿!这钱如果社里不收,就还是瞧不起我!”杨同利说得动情,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陈学富理解杨同利的心情,对杨同利的话,他也有同感:“虎全,我看这钱你就收下吧,这不是几个钱的事儿,而是杨同利的一片心。”
其他人也随声附和:“对,虎全,先收下吧,收下吧。”
陈虎全点点头:“好,既然大家都这样说,这钱我收下。杨叔,我代表社里所有人谢谢你。”
杨同利挺高兴:“谢谢大家伙儿对我的信任,谢谢大家伙儿对我的信任。”
陈学富说:“同利大哥,别客气,咱们都是一个社里的人,咱们是亲人,是一家人。”
杨同利点头:“那是,那是。”说着,已经有点儿热泪盈眶。屋里所有人也都为之动容。
陈虎全这段时间掉到了钱眼儿里,一心只想挣钱,不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合作社。他听到一个消息,有家工地需要农民工,主要是干挖沟、铺管道之类的活儿,很累,但是待遇也好,每人每天二百元,还管吃住。
陈虎全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把这钱挣回来,不能眼睁睁看着肥水流到别人家。他计划把社里的人员分成三路。第一路由陈学富领着,按部就班管理草莓,这已是社里的一项稳定收入,马虎不得。第二路以社里的妇女为主,给果树施肥。还有一路就是抽调精壮男劳力,他自己带队去工地打工。
他算过一笔账,社员们在社里干活,一天工资是一百元,去工地是二百元,现在离春节还有三个多月,如果干到春节,就能为社里多挣出十万元。陈虎全觉得第一路、第二路没有问题,关键是第三路,活儿累,多挣了钱还要交到社里,有些人不一定愿意去。意外的是,他把计划一说,没有一个人反对,这让陈虎全心里既高兴,又感动。成立合作社这段时间,大伙儿天天在一起干活儿,不光组织纪律性有所增强,思想觉悟也有了很大提高。
这天下午散工后,陈虎全把大伙儿召集到一起,在合作社小院里搞了一次聚餐,还把金玉成和孙淑华也请来了。陈虎全先简单讲了下一步工作打算,然后便宣布聚餐开始,让大家尽情吃,尽情喝。
有人小声说:“尽情吃可以,尽情喝可不行,别喝多了耽误明天干活儿。”
陈虎全听到了,说:“没关系,明天社里放一天假,做点儿准备工作,后天咱们就兵分三路,奔赴各自的战场。”
众人欢呼。
有人提议孙淑华出个节目。孙淑华没推辞,她唱了一段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大伙儿明白,她是在为社里下一步的工作鼓劲。
接下来,又有人提议金玉成出节目。金玉成也没推辞,他唱的是军歌,虽然没有孙淑华唱得好,但也中规中矩,字正腔圆。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
唱着唱着,陈虎全加入了进来,孙淑华加入了进来,接着又有许多人加入了进来,最后,变成了所有人的大合唱。
……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赴祖国的边疆
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最后的胜利
向全国的解放
月亮出来了,皓月当空,银辉如水。歌声像春风,在小院里吹拂;像洪流,在大家的心里奔腾。
八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又到了收获的季节,合作社的苹果喜获丰收。果型端正,亮泽圆润。不用仔细测量,打眼一看就知道绝大部分都是一级果。社员们兴高采烈,笑逐颜开。
赶上了几个好天气,阳光充足,苹果上色很快,几天之后,一树树的苹果由淡青变成了淡红,然后又由淡红变成了鲜红。远远看去,就像是每棵树上都挂满了无数个小红灯笼,漫山遍野,像红色的海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味儿。
干农业最重要的是市场,最难的也是市场,但质量好的产品不愁卖。沃野合作社的苹果质量好,很快就有客户找上了门。苹果一摘下来,分拣包装完,立马就会被拉走。
合作社原有的七间小房已经扩建成了十四间,院子也大了好几倍。每天运苹果的车辆、分拣包装人员,还有采购苹果的客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欢声阵阵,笑语不断。
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当大家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时,出事了。
这天中午,村委会门前来了两男一女,面前放着几箱苹果,旁边围了不少人。三人看起来都挺气愤,比比画画地说着什么,旁观的人也在叽叽喳喳议论着,场面一片混乱。
很快弄明白了,原来这三人是经营苹果的,他们本来买的是一级果,回去打开一看里边掺了许多残次果,而卖给他们苹果的就是沃野合作社。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领头男人说:“大家给评评理,看看这些苹果,是一级果吗,糊弄人吧?”
另外一男一女也随声附和:“我们就是听说你们是党支部领办的合作社,是诚信单位,不光货真价实而且物美价廉所以才买的,可没想到你们这么干!”
“合作社怎么了,合作社也不能欺负人吧?”
三个人有唱有和,越说越激动,话也越说越难听。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是啊,怎么能够这样干,简直不像话!”
外边吵得沸沸扬扬,村委会办公室里,金玉成和陈虎全也在商议这件事儿。陈虎全说:“这苹果肯定不是我们卖给他们的,我们的优质果和残次果分得非常清楚,绝对不会混在一起。”
金玉成说:“会不会是有人一不小心弄错了?”
“不可能,我们卖的苹果全是我经手,交到客户手里之前要检查好几遍,即便有人不小心弄错了,我也会检查出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把这事儿和他们说清楚。”
“恐怕说不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怀疑是有人在搞鬼,目的是要给社里制造麻烦。”
“我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怪,走,咱们出去看看。”
这时候,村委会门前场面越发混乱,主角已不是那三个人,而是沃野合作社和山成合作社的人接上了火。
沃野合作社的人说:“你们凭什么说这苹果是买的我们的,村里种这个品种的又不止我们一家。”
山成合作社的人说:“你们什么意思,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自己干了昧良心的事儿,就想推给别人是不是?”
双方言来语去,剑拔弩张,吵成一团。
金玉成和陈虎全走到那三人面前,为首的男子看着金玉成,说:“你就是村委会主任?”金玉成点点头。
男子说:“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这事儿应该怎么办?我们辛辛苦苦挣两个钱容易吗,收了这样的苹果卖给谁?这不是要砸我们饭碗吗?!”
金玉成说:“这么说,你们是经营苹果的客户?”
男子回答道:“是。”
金玉成解释道:“这里边或许有什么误会,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以和为贵。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把这些苹果先放到这里,我们村委会负责把这事儿调查清楚,接下来再商议怎么处理。放心,一定不会让你们的利益受损。”
男子反驳:“这可不行,你们是一个村的,谁知道村委会会不会护短?会不会包庇他们?”
陈虎全说:“这样不行,你们想怎么办?”
男子说:“包赔我们的损失,假一罚十。除此之外,沃野合作社还要写一份书面检查,向我们赔礼道歉。”
陈虎全说:“看来这条件你们早就想好了。”
男子挺得意:“那是当然。”
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这可不像是为了几箱苹果来的,好像是故意来找事儿。”
杨同利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里忍不住对沃野合作社的人说:“早就说过不能和他们种一样的苹果,你们不听,这回知道麻烦了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杨同山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听见杨同利的话,忍不住了:“杨同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谁做了亏心事谁知道。”
杨同利这句话捅了马蜂窝,山成合作社的人一齐把矛头对准了他:“杨同利,你算什么!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了吗?这才加入合作社多长时间?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有几个人还嚷嚷着要对杨同利动手。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大家听我说两句!”
人们循声望去,喊话的人是杨秀峰。
杨秀峰走到前边,说:“同利大伯说得对,这事儿的确是有人搞鬼,而搞鬼的就是山成合作社!”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沃野合作社觉得杨秀峰仗义执言,主持正义,心里高兴,可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山成合作社的人则有点儿蒙,就好像两军交战,他们正一步步取得胜利,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杨秀峰,给了他们当头一棒。他们生气,这小子是不是个生瓜头?怎么吃里爬外,远近不分,胳膊肘向外拐?但在这种场合,又碍于杨同山的面子,他们也不好发作,所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山成合作社的人首先反应了过来,有人开始打圆场:“秀峰啊,这种事儿可不好乱开玩笑。”
“是啊,秀峰,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我们和你爸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庄户人,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儿!”
这些人的目的很明确,希望杨秀峰承认是开玩笑,最起码也要就此打住,不再说话。如果杨秀峰仅仅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事情还可进可退,他们也不至于太狼狈,最多算是和沃野合作社打了个平手。
可杨秀峰还真是生瓜头,硬是不吃这一套:“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事实。各位叔叔大伯,你们在我家商议这事儿的时候,我有没有劝过你们不能这么干?我是不是还对你们说过,真要这么干,除非我不知道,知道了我就一定会揭发!可你们就是不听,所以我现在这么做,也是你们逼的。你们可能会不承认,会让我拿出证据,这个好办,证据都在我的手机里。还有,这三个人根本不是经营苹果生意的,就是三个无业游民,是你们花钱把他们找来的!”
原来是这样,真相大白,形势急转直下。围观者群情激愤,有人高喊要把那三个骗子送到派出所,可等人们循声望去,发现那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走了。
九
一场闹剧结束了,村里议论纷纷。有人气愤,觉得杨同山这些人太不像话了,都是乡里乡亲的,怎么能够下得去这个手?还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杨同山等人的下场,看村委会对这事怎么处理。
虽然杨成江没掺和这件事,但杨同山等人计划这样做,他是知道的。一方面他不希望这样做,毕竟影响整个村子的声誉。另一方面他又期待着这样做,沃野合作社越成功,金玉成威信越高,他和金玉成的差距就越大,重新坐回一把手位置的梦想也就越难实现。几经思考,他决定对这事不问不管,置身事外,隔岸观火,静观其变。
和杨成江不同,杨同山这两天心情非常复杂。其实对这件事,他开始态度并不坚决,沃野合作社的苹果获得了大丰收,销售得红红火火,他心里窝火。
有人出了这个主意,说是出口气。杨同山一开始有点儿犹豫,六分同意,四分不同意,说还要回去好好想一想。不料他手底下那几个社员干正事不行,干这样的旁门左道个个都是高手,还没等他想好就把事情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只好认了。
这两天,村里到处都传着一个消息,说村委会很快就会把这事报到派出所。听到这些说法,杨同山心里很烦躁。
他把杨成江叫来家喝酒,一是借酒浇愁,二是商议接下来怎么办。
杨同山给杨成江倒酒,杨成江摆摆手,说:“酒就别喝了,咱们主要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同山苦笑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没关系,做了的事儿,后悔也没用。”
杨成江也苦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们计划这么做的时候,我知道,但没有阻止。所以这件事儿,我也有责任。”
“这事儿怨不得别人,路是自己选的,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其实,别的我不在乎,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在村里做人。”
杨成江没说话,杨同山继续说:“以前,我总认为,咱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不要求成名,二不要求进步,名不名声的无所谓。可事到如今才认识到,不管什么情况、什么身份,名声都是重要的。人要脸,树要皮,不为自己想,还得为老婆孩子想,为家庭想。”
杨成江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杨秀峰走了进来。
那天事情发生后,杨秀峰回了市里,今天一见,杨同山心里的火立马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回来,吃里爬外的东西!”
杨秀峰表情平静地说:“父母之恩重于山,做子女的应该懂得报恩,我之所以要那样做,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是在帮你们,而不是害你们。爸,你想一下,这件事儿如果不说破,沃野合作社的苹果很可能会卖不出去,形成滞销,给乡亲们的经济和心理造成重大损失。真出现那种后果,你们这些人一辈子都会有负罪感,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杨成江和杨同山没说话,杨秀峰继续说:“再说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们是这么多人一起干的这件事儿,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到那时,你们在村里还怎么做人?我把它说破,虽然让你们丢了脸,但好在没造成什么经济损失,大伙儿议论一段时间,事情也就过去了。这就好像一个人得了病,长痛不如短痛。爸,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杨秀峰说完径自回了自己的屋,杨成江和杨同山面面相觑,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杨成江叹了一口气:“三叔,秀峰说的是对的。”
如何处理杨同山,成了摆在金玉成面前的一道难题。村里的传言他听到了,他和陈虎全等人商量过,大多数人也都是从严处理的意见。沃野合作社的人更是气愤,说不把杨同山抓进派出所,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一开始,金玉成也想这么做,把事情如实向上级反映,孩子哭了抱给他娘,自己赚了个简单省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仔细想想,他觉得这样不妥。
这件事过后,他和杨秀峰有过一次交谈,从当时的情况看,杨同山的态度似乎并没有那么恶劣。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可轻可重,他觉得杨同山现在好像处在一个十字路口,推一推,就会把他推向反面,破罐子破摔,一步步地走向对立面;而拉一拉,就会让他感到村里的温暖,就会把他拉回来。
金玉成决定拉一拉。他来到沃野合作社,就这个决定征求人们的意见。陈学富首先发言:“玉成,你是村里一把手,按说你做出的决定我们不能说什么。可不过这样做,会不会有点儿是非不分,赏罚不明?人们会不会认为村委会和稀泥?”
金玉成说:“你说的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很关键的问题。我是这样想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两重性,对错善恶,常常只在一念之间。我和杨秀峰交谈过,从当时情况看,杨同山很犹豫。当然,一个人犯了错误必须受到惩戒,但怎么惩戒,如何惩戒,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像治病救人,西医注重手术,快刀斩乱麻;中医注重治本,固本培元,扶正祛邪。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中西医结合。农村是族群社会、亲情社会,处理一个杨同山和感化一个杨同山,无论对村里的安定团结还是接下来各项工作的开展,效果都是不一样的。”
金玉成说完,陈虎全点点头:“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
杨同利插话:“玉成,你的想法好是好,可就怕好心当了驴肝肺。”
金玉成说:“叔,遇到事情要有信心,去年咱们的苹果得了那么严重的病,不也把它治好了?何况一个杨同山。”
杨同利说:“玉成,叔服你了,霹雳手段,菩萨心肠。”众人大笑。
金玉成召开村“两委”会议,说出他的想法:这件事就在村里处理,责成杨同山向村委会写出书面检查。全体委员一致同意。
十
杨成江明白金玉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作为一个村的当家人,处理任何一件事情,不光要想到对与错,还要考虑想要达到的目的和后续可能产生的社会效果,必须完全抛开自己的私人感情,杨成江承认这一点自己做不到。他原来一直觉得自己有水平,能力也不比金玉成差多少,通过这件事他找到了自己和金玉成的差距。
这天清晨,天气晴朗。可到了七点多钟的时候,太阳不见了,四周涌来了几朵乌云。乌云越聚越多,慢慢地又下起了雨。雨点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不一会儿便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已是初冬季节,怎么会突然下起了这么一场雨?杨成江隐隐觉得这雨有点儿来者不善。
雨越下越大,水顺着窗户玻璃向下淌,像是有人拿着水桶在向下倒。院子外边的树木、房屋全都看不见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杨成江看着,想起了一件事,心说不好,穿上雨衣便向外走。
杨成江来到了杨同山家。杨同山也正在对着暴雨发愣,见杨成江来了,有点儿吃惊:“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急事儿?”
杨成江点头:“是。”
“什么急事儿?”
“先别问,快跟我走,咱们边走边说。”
杨同山不再说什么,穿上雨衣,便跟着杨成江从家里走了出来。
两人刚刚走出家门,便有无数雨点向他们袭来,万箭齐发般射得他们睁不开眼。雨点敲打着他们的身体,声音很响亮,像乱槌敲打着战鼓。平时看起来挺厚实的雨衣,这会儿感觉薄得像一张纸片。
后山脚下有一座水库,蓄水量二十多万方,能缓解周边几千亩土地的旱情。杨同山跟着杨成江一会儿直走,一会儿斜行,兜兜转转来到了水库前。
直到这时,杨同山还是一头雾水:“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杨成江说:“你看看水库。”
杨同山记得今年夏天降水少,上次来看水库时水位非常低,可这会儿却涨了许多,眼看就要到坝顶。水库蓄满水,到时候就会变成粮食,变成水果。杨同山很高兴,说:“水库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杨成江脸色阴沉:“现在挺好,就怕一会儿就不好了,这才下了两个钟头的雨,水位就上涨这么多,照这样下去,再下几个钟头,水位肯定要漫过坝顶。”
“这个不怕,咱俩在这儿看着,水快到坝顶时就提闸泄洪,再怎么说,泄洪的速度肯定比下雨快。”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泄洪的速度是比下雨的速度快,可还有个情况你没考虑。”
“什么情况?”
“山洪。雨下了这么长时间,山上的水还没下来,肯定是被堵在什么地方了。等洪水冲破阻力涌下来,再加上雨水,泄洪的速度远远不够。你想想,到那时会造成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大水漫过坝顶,洪水喷涌而出,冲向下边的村庄和良田,村庄被淹,良田变成汪洋。”
听杨成江这样一分析,杨同山急了:“这怎么办?”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咱们现在就提闸泄洪,腾出库容,迎接山上下来的洪水。”
杨同山有点儿犹豫:“你会不会分析错了,要知道,水对于乡亲们来说可是太重要了,一旦放错了,水库里蓄不下水,到时候,咱们可负不起责任。”
“我分析的不会错。再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办法做到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要不,咱们请示一下金玉成吧。”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我的意思还是不请示。”
“为什么?”
“请示金玉成,他会为难,我不想让他为难。这样做需要担风险,做对了当然没什么,万一做错了责任我担着,和金玉成没关系。”
“成江,你变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金玉成回到村里后的作为,我服气。”
“你说得对,咱爷们儿虽说有私心,但知道好坏,在假冒产品这件事儿上,金玉成够意思,你敬我一尺,我回你一丈。”
“那咱放水?”
杨同山说:“放水,放水。”
两人走到溢洪道前,合力将水闸提起,大量洪水立即从溢洪道里流出,翻卷着流向村东的河里。
杨成江和杨同山重新回到大坝上,雨还在哗哗地下,打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两人的身影在风雨中很渺小,又很高大。
这时,山洪下来了,像一群发了怒的怪兽,漫山遍野奔涌而下,所过之处,土地被冲毁,树木被冲倒,再看荒山,如劫后战场,一片狼藉。洪水涌进水库,库水立即变得浑浊。水位也在迅速向上升,眼看就要达到坝顶。大坝在激流的冲击下,像一艘孤舟。
“三叔,你怕不怕?”
“说一点儿不怕是假的,但我觉得值。”
“对,咱要让村里人知道,咱老杨家人是爷们儿。”
两人紧紧地站在一起,心里都有些豪迈。
幸好雨势渐渐小了,最终停住。山洪已是强弩之末,成了涓涓细流。只有溢洪道那里还在轰轰作响,声震山野。
杨成江和杨同山松了一口气。
“三叔,关闸吧,大涝之后,很可能会有大旱,能多蓄一些水,就要尽量多蓄一些。”
杨同山点头。
水闸关住了,天地之间突然变得一片静寂。山下的田野经过雨水的冲洗,清新洁净,翠绿欲滴。
十一
金玉成一直有个想法,组织乡亲们过丰收节。
丰收节是国家专门为农民设立的节日,为的是调动起农民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让亿万农民有荣誉感、幸福感、获得感。丰收节的时间是秋分这一天,可当时村里忙,乡亲们有的忙于播种小麦,有的忙于苹果后期管理。现在,小麦种完了,麦苗儿已经盖住了地皮,苹果也摘完了,销售情况也不错。乡亲们心里高兴,金玉成觉得时机合适。他把这想法在村“两委”会上提出来,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
这天天气非常好,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刚刚吃过早饭,村委会大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中间正前方搭建了一个台子,台子的上方挂着一条横幅,上边写着“庆祝丰收节”五个大字。两侧各摆着一幅标语,左侧是:丰收节农民的节;右侧是:丰收节丰收的节。台子的后侧摆放着一些音响设备。有乐队在调弦,二胡悠扬,笛声清脆。院子的四周插着各色彩旗。
大院里摆着几十张桌子,摆放着茶水、糖果等,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欢声阵阵,笑语不断。
八点钟,庆祝会开始。
会议由陈虎全主持。他首先说了过丰收节的意义,以及推迟到现在才过的原因。
人群中有人问:“虎全,管饭吗?”
陈虎全说:“管饭,管饭,演出完了就管饭。”
问话的人说:“既然这样,晚点儿过没关系,管饭就行,好饭不怕晚嘛。”
又有人插话说:“裁缝掉了剪子——光剩下尺(吃)了。”众人哄笑。
陈虎全止住了众人的笑声:“演出开始前,咱们先请林洪祥同志讲话。”
林洪祥包村多年,和村里人已经非常熟悉,每次来去都很随意,今天却穿得板板正正,引得坐在前边的两个妇女哧哧地笑。林洪祥被笑得莫名其妙,说:“你们笑什么?”
一个妇女说:“笑你像个新郎官。”
林洪祥也笑:“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当什么新郎官,不过今天过咱们自己的节日,比当新郎官还高兴。临来之前,我把这事儿向镇领导做过汇报,镇领导让我给乡亲们带个话,这两年多,乡亲们在玉成书记的领导下,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涌现出了许多好人好事儿,我就不一一提名了,今天我只想提两个人,一个是杨成江,一个是杨同山。”
有人了解情况,知道林洪祥为什么这么说,点头赞同。也有人不了解情况,听林洪祥提到这两个人,挺惊讶。林洪祥简单地讲了水库放水的事,然后说:“事后我们做过分析,如果两人当时不这么做,很有可能会给村里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他们这种舍身为公、见义勇为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好好学习。对这事儿,玉成书记已经向镇党委和镇政府写出了书面材料,镇上正在准备给他们请功。”
林洪祥讲完,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虎全接着请金玉成讲话。金玉成接过了话筒,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讲得很少,主要是讲了对未来的打算。
他说:“有人说干农业不挣钱,这是事实,也不是事实。农业的钱确实不好挣,有许多从事农业的企业都亏了本。但凡事不能一概而论,这几年,随着国家对农业扶持力度的不断加大,随着农业机械化、科学化、智能化的程度的不断提高,挣钱的企业也越来越多。事在人为,关键要看怎么干。
“具体到咱们村,下一步的主要方向是向特色方面发展,比如说富硒苹果、有机蔬菜。生活困难的时候,人们的要求是吃得饱,生活好了,人们的要求是吃得好,而现在,人们的要求是吃得健康。我相信,只要全村父老乡亲团结起来,在上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未来的前景一定会越来越好。咱们不光要把大杨家村变成富裕村,还要变成文明村、先进村!”
金玉成讲完,乡亲们一起鼓掌。掌声热烈,经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