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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李德峰:马石山壮歌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 | 李德峰  2026年02月24日08:39

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晚些,三月的尾巴,风里仍裹挟着丝丝寒意。距上次只有六个多月时间,我又一次登上马石山。

这山,算不上名山,更不是大川,却是峰峦连绵,林木葱郁。传说此山是上天牧草之所,突一日,神马犯戒,闯入此地,大饱口福。天将闻之,借此山垫脚,飞身跨上神马,腾空而去,“上马石山”之名就此而得。老百姓可谓天生的语言大师,叫着叫着,就丢了“上”字。不知是因为世世代代的呼唤感应,还是其山形本就与骏马有几分神似,马石山的称谓更加名副其实。

何以几次造访?当然不为踏青赏景,只是为了一件往事,一块将要申报国家一级文物的石碑。这次准备做拓片,因为以后再来拓,就会费些周章。

这石碑,立于马石山南坡烈士墓区正南方,花岗岩碑身不算高大,留下了岁月的斑驳,似在默默诉说往昔的沧桑与悲壮。碑的阳面用正楷刻着“马石山殉难军民之墓”,笔力遒劲,落款是“胶东区行政主任公署,立于中华民国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公历的1943年1月25日,距今已有八十余载。

山风掠过松林,发出簌簌之声,我仔细辨认碑阴镌刻的一行行文字,仿佛听见八十多年前那个寒冷冬日穿透时空的枪声,仿佛看到石围子前拉响手榴弹的年轻公安战士……

一 “寒潮”席卷

1942年11月8日,日寇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窜至烟台,专程召开军事会议部署“第三次鲁东作战”。这是一年来日寇对我胶东抗日根据地进行的第三次大“扫荡”。

那一夜,这位号称“中国通”的日军名将,长时间凝视胶东地图,蜿蜒的烟(台)青(岛)公路如一条随时准备攻击的长蛇,在地图上尤为显眼。他在牙山、马石山一带圈了一个大圈,一点点搜索重要猎取目标——胶东共军主力,尤其是胶东军区指挥机关可能驻扎的地区。

“此次作战,须彻底肃清胶东共军!”冈村宁次将红蓝铅笔狠狠戳向行军桌,一只茶杯被碰倒,茶水洇湿了桌面上的军毯。第十二军司令官土桥一次疾步上前:“司令官,独立混成第五旅团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行动;赵保原部亦将按约定暗中配合行动。”冈村宁次脸上渐次露出狰狞,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

随后作战,由土桥一次指挥,包括驻青岛独立混成第五旅团主力,驻济南第五十九师团和驻张店、惠民独立混成第六、七旅团部分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余人,加之伪军及投降派赵保原、秦毓堂等部的兵力五千余人。日寇动用十架飞机、二十六艘军舰,以及上百门大炮,西自平度、莱阳东进,北自栖霞、福山南下,东自牟平水道西推,南自海上运兵封锁。

这次大“扫荡”日寇下了血本,调用大半驻山东兵力,计划自11月19日开始至12月29日结束,整个行动共分三阶段:第一阶段在烟青公路以东,以栖霞牙山、牟海(现乳山)马石山为中心,进行“拉网合围”,聚而歼之;第二阶段向我东海地区合围“清剿”;第三阶段向烟青公路以西我西海地区进行“合击”。在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编著的《华北治安战》中,可以看出其这次大“扫荡”的野心——“歼灭山东纵队第五旅及第五支队为基干的胶东军区共军,恢复山东半岛治安,尤其确保青岛芝罘(烟台)间的交通。”

随后,日军山东战区各部收到密电:“第三次鲁东作战于11月17日开始,目标歼灭胶东共军主力及党政机关。”这份比原计划提前两天的行动密令,如同一道死亡之符,惊醒了沉睡的胶东。

11月17日晨,日寇的飞机出现在胶东半岛上空,恶魔终于挥舞魔爪。地上,六百余辆军车正沿烟青公路向胶东腹地推进,试图以牙山、马石山为中心,形成南北九十公里、东西七十五公里的封锁圈。鬼子吹嘘:“只要进入合围圈,天上飞的小鸟要挨三枪,地上跑的兔子要戳三刀。共产党、八路军插翅难逃!”

日寇的汽车碾过结霜的田野,车轮溅起的泥浆落在莱阳冢子村老赵家的破栅栏上。正要出门躲避的老赵不幸遇上破门而入的鬼子,鬼子用刺刀顶住他的下巴:“你的儿子在八路军那里的干活?”老人摇头的瞬间,被刺刀捅穿了喉咙。

这仅是日寇“梳篦战术”的开始。接下来的十几天,鬼子采用“多路平推、梯次掩护”战术,每天只推进十几公里,从山底搜到山顶,山洞、草堆、土地庙都逐个搜查,越是容易藏身之处,就越不放过。

白天,鬼子在较大的山头上插大旗,在较小的山头上插小旗,通过点火联络,飞机在上空盘旋,作为总的联络指挥。夜间,鬼子将主要交通道口、山口、要隘都设置了铁丝网、鹿砦和铃铛,并放火连成大阵,封锁山口隘路,在火堆间,辅以探照灯来回照闪,构成双层封锁线,还配属机动兵力用于伏击我突围军民,妄想将整个抗日根据地收入网中。

狼狗的狂吠与汉奸的喊话组成死亡咒语。鬼子鬼话连篇,一会儿哄,一会儿吓,利用政治欺诈愚弄群众。遇到老弱妇孺就喊话:“谁跑杀谁,不跑就不杀。”“东西不藏我们就不抢,藏者不是抢就是烧。”欺骗被捉人员招认,一旦有人承认革命身份,便对其严刑拷打,逼问至死。鬼子还常通过喊话,如“八路军住在哪里,就扫荡到哪里。八路军都没有了,我们就不扫荡了”“八路军被吓跑了,不管你们了”之类,挑拨我军民关系。

除去言语的恐吓,更有令人发指的暴行。在栖霞西山沟,鬼子用坦克堵住洞口,先用重机枪疯狂扫射洞内,密集的子弹将洞壁打得火星四溅,再用火焰喷射器喷射,熊熊烈火瞬间将洞口吞没,高温和浓烟让躲藏在洞里的人无处可逃。在莱阳崖后村,鬼子将全村男女老少驱赶到村东广场,用刺刀逼迫孕妇跪下。婴儿一响起啼哭声,就被鬼子丢进火堆。

日寇的残暴激起胶东人民的抗日斗志,他们当向导、递情报、送给养、挖地道、保护军用物资、掩护伤病员,军民同心共御外敌。

二 暗夜星火

胶东区党政军民经过多次反“扫荡”斗争洗礼,积累了经验,区委、区主署机关干部提早下派到各个村,挨家挨户进行动员,组织民兵训练,提前设置岗哨,大家拧成一股绳,以搬空、藏空、躲空的办法,确保村村户户“坚壁清野”,来对付鬼子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

11月15日黄昏,在海阳县战场泊村的祠堂里,胶东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将作战地图铺在八仙桌上,跳动的煤油灯映照出参谋人员凝重的神色。“敌人要拉网,我们就破网!”许世友一拳砸下去,震得八仙桌直摇晃。

胶东军区所属各部队,以营、连为单位,分散游击,化整为零,选敌薄弱环节,灵活作战,保护群众,以减少抗日根据地军民损失。为配合部队行动,胶东区还成立了“戒严指挥部”,成员以胶东区公安局为主,当地一些干部配合,主要任务是掩护区委、区主署和群众转移疏散,就地坚持斗争。

为确保胶东区委和主署机关的安全,胶东区公安局局长于克与副局长丛烈光商定,进一步缩小行动目标。区公安局一科科长汉敏为胶东区戒严指挥部代总指挥,与三科科长唐慈、警卫连政治指导员王殿元率局警卫连三排及侦察队一个班就地坚持斗争。于克和丛烈光也兵分两路,一路由于克和局警卫连连长王毓带一排掩护区党委机关行动,另一路由丛烈光和局警卫连副连长王吉亭带二排掩护胶东主署机关行动。

11月21日晚,于克带领警卫连一排和区党委机关干部七十多人到达牟平县垛山。他们发现鬼子已在山脚下安营扎寨,从点起的火堆看,估计有一个中队的兵力。

夜色中,炭火忽明忽暗,呼啸的风声夹杂枪响,偶有流弹,溅起细碎的屑石,崩在脸上火辣辣的。大家挤在山谷岩石间,潮湿的岩壁结着冰碴子,战士冻得牙齿打战。如果天亮后视野开阔便于行动,鬼子的包围圈会越来越小,兵力也会更加集中,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连夜突围是最好的选择。

于克轻声招呼大家,决定:“子时行动!”随后他又对突围路线、联络方式、行动纪律一一提出要求。他们选定相距最远的两个火堆之间进行突围。深夜,于克与王毓组织大家悄悄接近火网,趁着鬼子在火堆旁打瞌睡,顺利跳出包围圈。

翌日晨,于克带领队伍西进机动到敌人背后的昆嵛山区。他们本以为已经脱离危险,不料又在曲家口遭到鬼子的三路合击。于克决定让胶东区委机关的同志带群众先行转移,自己则率公安局的同志在土地庙前阻击。鬼子的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擦着山石削过来,不一会儿,庙前的土丘几乎被子弹吞噬殆尽,土地庙也被炮火打塌。敌众我寡,可战士士气高涨,死死缠住鬼子,直到机关的同志全部转移才撤出战斗。

于克带队伍稍事休憩后继续前进,直到22日晚才回到海阳与胶东区党委机关会合。安顿队伍后,他轻舒一口气,想起妻子刘来之。刘来之是公安局的秘书,本要同于克一起,因其怀有身孕,便被安排在老百姓的队伍里。刘来之不愿给老百姓添麻烦,主动要求殿后,但她与另一名女同志终因体力不支没有跟上队伍。为防鬼子追击,两人藏在海滩石崖间。海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鞋袜灌满海水,强忍到深夜,才摸索着找到队伍。

也是这晚,一位将要临盆的同志因无法继续行军,来到牟海县的蓬家夼村。几位老人听说她是一名军医,见她已破了羊水,就赶紧找来箩筐、杠子,拴上粗麻绳,制成简易轿子将她抬到村子后山的山洞里隐藏。山洞只有一米半高、两米见方,人无法直立。在这个小山洞里,她要给自己接生。23日晚,孩子降生,鲜血四溅,她忍着剧痛,不敢发出声音,刚出生的男婴因为虚弱甚至不会啼哭。村民冒着生命危险把鸡蛋和小米粥送给她补充体力。直到孩子出生后的第十天,她才平安离开。

这位军医叫王良,在胶东抗日军政大学工作,她的丈夫是胶东抗大的公安特派员陈玖安。男婴叫陈长清,后来也成了一名军人。他说:“我是在老乡们的掩护下出生的,没有老乡们的帮助,我就活不到今天。”

三 临机决断

暮色像深灰的巨大绷带,紧紧裹住连绵群山。胶东主署机关的突围队伍在丛烈光的带领下,正沿山涧艰难行进。

“局长,前边有鬼子巡逻队!”王吉亭从队伍中闪出身来小声说。丛烈光贴着石壁望去,不远处的山梁上,五盏晃动的马灯正沿山道移动,队伍后面还有一名走路跌跌撞撞、身体佝偻的老大爷,他双手被人牵着……随丛烈光突围的除了胶东主署的机关干部,还有沿途“跑鬼子”的群众,近两百人。“把大家往谷底带!”丛烈光压低声音说。王吉亭和战士们快速抢占山道一侧高地。那位老大爷突然踉跄着摔倒在地。几个鬼子端着刺刀欲要上前,丛烈光扣动扳机。啪!啪!啪!三发子弹掀翻了最前面的鬼子。随即,激烈的枪声在山谷回荡,丛烈光带领大家边打边撤。

当他们终于摆脱追兵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名战士。“局长,是我没带好队伍。”王吉亭声音沙哑。丛烈光拍拍他的肩膀:“吉亭,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保护好主署机关的同志和群众突围就是胜利。”

与此同时,于克正站在岩石上,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枪声。他牵挂高景智和武明,已经过去十多个小时,两人早该归队了,可现在却连人影都没有。“凭他俩的机智,不会出事的。”于克安慰自己。

谁承想,高景智和武明这时仍在与鬼子周旋。他俩又何尝不担心于克的安全?“保护首长,是我们警卫员的责任,我们得尽快找到队伍。”

之前,他俩执行于克的命令,翻山越岭终于找到汉敏、唐慈和王殿元队伍,将密信交给汉敏后不敢懈怠,随即赶向约定地点。途中,他们在一处山窝发现几十名等待救助的老乡。两人四目相对,心领神会,决定带老乡走出包围圈。老乡们安全了,可他们却没在约定地点找到队伍,思虑再三,决定返回包围圈,反方向寻找队伍。

一路寻找队伍的高景智和武明,又遇到一批逃难的老乡,这次多是老人和孩子,挤在狭窄的山沟里。一名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发出哀求:“叔叔,救救俺们吧!”她身后还护着两个年龄更小一些的孩子。高景智看向武明,开口道:“咱们还得先把老乡们带出去!”

“于局长他们怎么办?”

“于局长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这么做!”

两人终于找到一条隐秘山径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突然,左侧山坡传来鬼子的叫喊声。侦察员出身的高景智立即招呼大家钻进近处的灌木丛,自己和武明潜伏在巨石后。鬼子走到离他们只有十几米时,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两个鬼子应声倒下。接着,二人凭借地形优势,迅速解决了剩下的三个鬼子。22日深夜,高景智和武明带领三四十名群众与缴获的三条三八大盖和十二枚手榴弹归队。

唐慈、王殿元、汉敏三人接到于克的命令后,意识到形势严峻,只有化整为零、减少目标,才能避敌锋芒,突破封锁,确保群众安全。他们决定分两组行动:唐慈、王殿元与警卫连三排七班和八班为一组,汉敏带侦察班和警卫连三排九班为一组。

汉敏和九班班长于福田带领队伍在夜色中行进,他们的目标是突围到牟海田家附近,争取与队伍会合。“科长,前边就是牟海界了。”侦察员沙树华指着远处的山影说。汉敏点点头,深感责任重大,于福田在队伍前开路,步伐坚定有力。

翻过山梁,看到鬼子点燃了火堆,三三两两围着火堆烤火。汉敏在暗处观察,他选定距离鬼子最远的两个火堆,计划从中间突破。侦察班在前,九班在后,汉敏清楚,只要不出大动静,就有希望冲破包围。侦察员沙树华和李文华先行探路,破除鬼子拉起的铁丝网,叮嘱大家跟紧队伍,不要发出声响。从隐蔽处到围网有两百多米,大家攒足劲儿,只用了四五分钟就到了铁丝网处。两名战士把住铁丝网两端,组织群众先过。

尽管大家都很小心,但还是出现了意外。铃铛声响起,汉敏心头一紧,迅速命令大家隐蔽,随之而来的是鬼子的乱枪。汉敏的左腿被流弹打中,危急之中,他把李文华叫到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他手上。“这是我代管的四百块侦察费,你带同志们先走,不要管我。”李文华接过“托付”,急得直跺脚:“科长,要走一起走!”汉敏笑了笑:“我这伤会拖累大家。你们赶快走,不要管我,突围后去找于局长……”李文华含泪不忍离开,但汉敏的态度不容置疑。

群众较多,为防止暴露目标,战士们无法开枪还击。鬼子打了一阵,没听到动静便消停了。其实,夜间视野所限,鬼子也怕中埋伏送命。

四 勇士突围

唐慈、王殿元带领队伍在石硼村解决了晚饭,每人两个玉米饼子配一块萝卜咸菜。饭后又立即为下步行动做准备。

刺骨的山风夹带硝烟与血腥,他们在黑暗中一路向东,摸索穿行。脚下的薄雪和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远处的枪声与犬吠时紧时松,战士们的心像绷紧的弓弦,在寒夜里也不免震颤。老乡们有的躲进灌木丛,有的躲在岩石后面,满是焦虑与恐惧。唐慈、王殿元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清晰,低沉的声音随之传来:“老乡,不要慌,我们是来带大家出去的!”一帮人呼啦围拢过来,抓胳膊,扯衣服,有的甚至双膝跪下,他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呜咽,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十六的圆月仿佛被硝烟熏得有些黯淡,在薄云中时隐时现。唐慈感叹,本是团圆夜,可乡亲们却要东躲西藏。这些老乡,粗略估计也有八九百人,大家挤在一起,目标太大,一旦被鬼子发现,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唐慈与王殿元商量,决定分两批离开。老弱妇孺和伤员先撤。

唐慈带领七班战士在前方探路,王殿元带八班殿后。这支由老弱妇孺和伤员组成的队伍,在崎岖山路上艰难移动着,母亲将孩子紧紧抱在胸前,生怕孩子受到惊吓而哭泣,哪怕是不经意碰到枯枝、碎石发出的声响,也会引来一片压抑的惊恐。经过约一个时辰的跋涉,乡亲们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来不及歇息,战士们再次奔向黑暗,接应第二批乡亲。

有了经验,大家仍按原路线行动,队伍突围的速度明显提升。可当队伍通过大半时,一道手电忽地扫过,紧接着鬼子巡逻兵发出怪叫:“八路的有!八路的有!”刹那间,枪声大作,子弹刺目的光痕撕裂夜空。

“就地隐蔽!”唐慈压低声音命令。子弹呼啸着,乡亲们惊惶地伏下身子,贴着冰冷的山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王殿元见势命令:“机枪!跟我来,把小鬼子引开!”他带上三名战士和唯一一挺轻机枪,快速绕到侧翼,向鬼子巡逻小队开火,吸引鬼子的火力。

王殿元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带领几名战士,以岩石沟壑为掩护,悄然摸到鬼子侧后方。“打!”王殿元一声令下,一枚手榴弹轰然炸响,紧接着,一颗颗子弹射向鬼子。两面夹击,这队鬼子很快被愤怒的子弹吞噬。一条血路,在硝烟弥漫中再次被勇士们撕开。

天色在惨烈的搏杀中艰难地透出一丝灰白。战士们头顶一层薄雪,眉毛胡须上凝结冰霜,彻夜未眠的双眼布满血丝,饥饿和疲惫弥漫身心。然而,看到惊魂未定的乡亲冲出围网,大家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就在短暂的喘息之际,人群里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西南……山沟里……还有人没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战士们疲惫的脸庞呈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然。王殿元与唐慈交换一个眼神——那是无需言语的默契。“走!”王殿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第一个转身,再次冲进危险之地。他们很快找到了被困在山沟中的乡亲,足有两百人。

然而,鬼子早已加强警戒,站岗鬼子的刺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远处山包也架上了机枪,带如此众多的乡亲硬闯,无疑是再入虎口。

“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坚持这个山区的工作,我们要保护好群众,争取尽快带他们出去!”王殿元的音量不高,却字字千钧。他扫过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庞,眼神里有托付,更有决绝:“三排长,你带两个人护送乡亲,寻机向西面突围!其他同志跟我来,吸引鬼子的火力。”他抬手指向马石山顶,“我们往上冲,把小鬼子引上山,选择险要地势盯着,没什么好怕的。”

唐慈、王殿元带领战士,转向北面的马石山,意在先行占领制高点。枪声紧了起来,火舌与硝烟吞噬了山坡。这悲壮的枪炮声,成了群众悄然向侧翼转移的掩护。殿后的钟云太不慎被石头绊倒,重重摔在乱石中,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等他挣扎着醒来,几个鬼子已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大叫着扑到近前。

钟云太眼中充满怒火。他顺手抓起一块石头,在鬼子刺刀捅来的瞬间,拼尽全力抵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剧痛从左臂传来,但他也借着这股力,右手顺势抓住一个鬼子手中的枪管,用尽全身力气往怀里一拽!那鬼子猝不及防,踉跄扑倒。钟云太趁势用石头狠狠砸向对方!然而,更多鬼子围了上来,冰冷的枪托如同雨点般砸在他身上……世界陷入黑暗。当钟云太再次恢复意识时,正被死死捆在冰冷的松树上。一个鬼子军官狞笑着,举着一盏瓦斯灯缓缓靠近他的左腿。棉裤被烧透,皮肉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恐怖的吱吱声,焦煳味弥漫开来。钟云太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目眦欲裂,汗水混着血水浸透残破的军装,但没有一声讨饶!

而在另一方向,三排长与两名战士正拼死掩护最后一批群众,他们利用山地林木作掩护,艰难地向包围圈外移动。为确保群众脱离险境,三排长定好突围路线后,决定与两名战士殿后,阻击鬼子的追击。为掩护群众,两名战士先后壮烈牺牲,三排长身负重伤昏迷过去。

当三排长在阴冷的山洞里被冷水泼醒,迎面而来的便是敌人歇斯底里的逼问。皮带、枪托轮番砸在身上……鬼子野兽般的咆哮在山洞里回荡。三排长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鲜血染红了岩石,仍紧闭嘴唇默默承受。鬼子小队长失去耐心,眼中射出凶光,狞笑着吹了一声刺耳的口哨。一只壮硕的狼狗,吐着猩红长舌,狂吠着从洞口扑了进来,滴着涎水的獠牙撕开他的衣服……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扭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号,声音传递出极致的痛苦,他依然没有屈服……直至惨烈的吼叫彻底断绝。

战斗的硝烟渐渐散去,奄奄一息的钟云太被当地群众发现,抬到村里救治。村民用尽能找到的一切草药,小心翼翼地包扎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日夜轮流看护。然而,年轻战士的生命之火,早已在那不屈的抗争和残酷的折磨中燃到了尽头。

五 峰顶绝唱

海拔四百六十多米的马石山主峰,在晨光中露出真身。峰顶高低不平,嶙峋山石间似有石墙蜿蜒而下。这确实是堵石墙,是清朝咸丰、同治年间,当地官府和民众为抵御捻军进犯修建的。石墙最高处达一米五,最矮处有半米高,长达两三公里,此时成为战士们的掩体。

王殿元咬牙命令道:“抢工事!快!”声音里有几分悲怆。大家立刻行动起来。王德河,这个来自黄县的壮实汉子,闷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将上百斤的石头抵在石墙的缺口上。冰冷的石块磨破了手掌,血丝掺着泥土凝固成黑红的痂,无人理会,半个时辰的工夫,周围能搬动的石块,都被战士们堆在了石墙后面。刘振喜蹲在墙后,动作麻利地清点弹药,将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令人窒息的寂静。“子弹金贵,我们得百发百中。手榴弹出手,得让鬼子倒一片!”王殿元看着战士们,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坚毅。

王殿元生长在小渔村,自小就学会了与风暴搏斗。在村学堂老师张铎的帮助下,他对压迫、抗争与解放逐渐有了自己的认知,革命的火种就此悄然播下。1939年7月,他跑到蓬黄掖根据地,加入八路军,不久就入了党。在胶东抗大的熔炉里,他从一名识字不多的渔民,蝶变为懂得“为何而战”的战士。从班长、排长到胶东区公安局警卫连的指导员,每次职务变动,“人民”二字在他的信仰中就刻得更深一层。

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此时,山下鬼子的号叫声与哨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狡猾的鬼子赶着俘虏,从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山坳出发,步步向主峰逼近,刺刀闪着寒光。“大家不要急,子弹金贵,听我命令,瞄准了再打!别伤了前面的老乡!”王殿元紧贴岩石,边观察鬼子的动向,边提醒大家。战士们屏住呼吸,食指贴紧扳机。

“打!”枪声一响,几名老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立刻藏了起来。紧接着,机枪咆哮起来,步枪、手榴弹同时开火。鬼子发现没了“挡箭牌”,发出怪叫。惨叫声、怒骂声、子弹擦过岩石声、爆炸声,随烟尘一同笼罩住整座山峰。

不觉间,战斗持续到了上午九点,山上起了浓雾,能见距离只有七八米。由于看不清目标,鬼子害怕伤到自己,不敢贸然开枪。也有一些鬼子认为触怒了“天神”,于是放下武器,就地叩拜。十点多钟,天气才渐渐放晴,鬼子卷土重来,三架涂着猩红膏药的飞机,呼啸着俯冲而下。

“隐蔽!”王殿元的命令被爆炸声吞没。一枚枚炸弹接连坠落,整个马石山地动山摇。弹片、碎石、冻土、硝烟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席卷着这片土地。石头被炸开,树木被拦腰折断,扬起的土石掺着浓烈的黑烟一次次覆盖主峰。战士们被气浪掀翻,又挣扎着爬回战位。“唐科长!唐科长不行了!”一名战士大呼,“他是为了掩护我才……”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唐慈被弹片击中后脑,头部已血肉模糊,在敌人火力最猛烈之时,他义无反顾地扑向这名战士。

炮火稍歇,硝烟未散,敌人再次从三面扑来。战士们顾不上悲伤,一个个从瓦砾中探出枪口,继续还击。枪声稀疏却焦灼,弹药在急剧消耗。机枪手修同智一个点射撂倒几个鬼子后,猛地一顿,枪管颓然垂下,子弹告罄。他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抽出背后的大刀片。

“没子弹了!”

“我的也光了!”

“手榴弹!快!”

绝望的呼喊在枪声间隙响起。王殿元左臂被弹片咬了一口,鲜血浸透半截衣袖。他撕下衣襟草草一勒,大声吼道:“石头!砸!”

几小时前,心照不宣堆积起来的石块,此时成为杀敌利器。战士们用力将脚下、手边的石块奋力推下、掷出,百十斤的巨石沿着陡峭的山坡隆隆滚落,带着千钧之势,撞击、砸向那些狰狞面孔。鬼子兵刚躲过落下的巨石,又被飞石击中,未及出声便栽倒在地。更多鬼子随山石滚下山坡。滚石压过了枪炮的喧嚣,攻势再次被遏制。

战斗持续到中午。环顾四周,滚石用尽了,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了。修同智倚卧在断墙边,棉衣已被鲜血浸透;生万兴的左大臂被子弹打穿,血已经凝固……面对战友的离去,王殿元眼里的泪水被怒火取代,他将目光落在脚边的两枚手榴弹上。山下,鬼子如蚁群般再次涌来。

王殿元弯下腰,默默捡起一枚手榴弹,熟练地拉下引信,“小鬼子,上来再尝尝我们的手榴弹!”轰的一声,鬼子又滚落下去几个。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撕碎后,将其扔向松枝杂草间的火堆里,有的立刻化为灰烬,有的随风飘散,仿佛在为战友送别。王殿元抬起头,望向山下,那里或许有他持家奉亲的妻子,有他卖杂货的父亲……

“抓活的!抓活的!”快要爬上山头的几个鬼子和伪军叫嚣着。王殿元整了整军装,将最后一枚手榴弹的引信拉下,导火索“刺刺”冒出青烟。这次,他将手榴弹抵在头部,双目紧盯妄图活捉他的敌人!

轰!

一声巨响,火光与硝烟冲天而起。碎石、残肢、破碎的枪械零件,裹挟着血腥与硝烟猛烈迸射。几个鬼子来不及惊恐便被这自毁式的爆炸撕碎,顷刻化为血肉,四处飞溅。山顶骤然陷入死寂。几名藏匿在石缝间目睹那一幕的村民,也被那终结一切的炸响所震撼,泪水无声爬过脸颊。

山下,篝火仍在燃烧。日寇费尽心思,终于爬上了这座染血的山峰。破碎的武器、冰冷的遗骸、被鲜血染透的石墙……没有幻想中的八路军主力,没有渴望摧毁的指挥机关,只有风在松林间呜咽,似在诉说那惊心动魄的阻杀与无言的悲壮。

六 凶残杀戮

24日将近午时,一队鬼子从马石店村东北方向涌来。十几个伪军带路,中间是押送的百姓,五六百人的样子,最后面是鬼子的步兵和骑兵,约有上百人。老乡们战战兢兢,步履蹒跚,不时遭到训斥,稍有怠慢就会挨枪托子。

鬼子到马石店后,便安营吃饭。而隐蔽在青山梯田里的于福田等十二人看到这一切,心急如焚。他们于22日晚迂回到青山一带。此时,凭自己这帮人,无法救下这些乡亲,再细听山上的声音,战斗仍然激烈,同样牵挂连队里其他的战友。

十二人猫腰顺着梯田悄悄移动,寻思距鬼子近一些再伺机行事。砰!砰!随着枪响,于福田的棉帽子被打飞。他们赶紧隐蔽,顺着梯田往山里跑。这是鬼子哨兵开的枪。由于他们都装扮成了老百姓,鬼子并未警觉,只在原地放了几枪,并未追赶。

东面不远处的马石山,枪炮声渐渐停止。待鬼子撤离后,于福田便带领战士向山顶进发。此时,脚下的焦土尚有余温,草木摧折,满目悲凉。他们屏住呼吸,在尸骸狼藉的山坡上急切地辨认、搜寻。这是浸透着战友与同胞鲜血的山峦,靠近山顶石围子时,惨烈的一幕瞬间令他们模糊了视线。有的战士紧握步枪残骸,有的保持着投弹的姿势,有的倚着石墙怒目前方,有的被烧灼得面目全非。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无声地撞击着生者的胸膛。这就是战友,他们以血肉之躯在日寇的铁壁合围中打开一道生命之门,将生的希望留给乡亲,自己的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战位上。

于福田忍着悲痛,顺着石墙踉跄前行,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具难以辨认的遗骸。在靠近石围子东南向的位置,他停下脚步,俯下身子,泪水再也止不住。在王殿元身旁,散落着支离破碎的匣子枪零件,还有一些被撕碎、浸染了血迹的纸屑——那是他贴身携带的整风学习文件。他明白,在弹尽援绝的最后时刻,王殿元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指导员!”于福田一声悲号冲出喉咙,战士们围拢过来,目睹此景,无不泪下。惨烈的战场,比任何控诉都更猛烈地冲击着他们的灵魂。但现实容不得他们长久悲泣。没有棺木,没有担架,他们只能从周围寻找些松枝,轻轻覆盖在指导员和所有战友的遗体上。青翠松枝与焦黑忠骨相互掩映,在千疮百孔的山巅构成一幅悲壮肃穆的画卷。这是幸存的战友在仓促与艰难中给予英雄最后的守护。

在王殿元部浴血奋战、掩护群众突围的同时,马石山东坡,胶东军区十七团三营九连全体指战员为掩护群众和鬼子展开白刃格斗,反复冲杀五次,歼敌百余名,但敌众我寡,最后仅五人突出重围,其余战士壮烈殉国。

马石山南部,胶东军区十六团所属部分部队,为掩护机关和群众转移,与数倍于己的鬼子浴血奋战。政委张寰旭、参谋长陈子英身先士卒,壮烈殉国,四百多名英勇的八路军指战员战死沙场。战士们的忠骨与六百多名未能逃脱日寇屠刀的乡亲,一同长眠于那片浸透热血的土地。

24日中午,鬼子占领马石山主峰,未发现八路军,便将搜捕到的群众驱赶到山坡的沟壑之中,数十挺轻重机枪交叉构成火网,对群众疯狂扫射。

据统计,23日至24日,仅在主峰及附近村庄被集中屠杀者就有五百多人,史称“马石山惨案”。当天,于福田在马石店看到被日寇押解的五百多名老百姓,后来大都沦为劳工,命运更为凄惨。

惨案,在整个胶东蔓延,日寇所到之处,都是对无辜平民的屠杀。在荣成,“崂山惨案”有三百多名抗日军民被杀害;在栖霞,“雷山惨案”有四百四十八人遇难,三百七十六人被抓;在招远,“松岚子惨案”有五百余名军民罹难,上千名百姓被掳走……

劫后余生的百姓,回到面目全非的家园,自发搜寻亲人和子弟兵的遗体。每发现一具遗体,人群中便响起一阵悲泣。老乡们清楚,子弟兵是为了保护他们才牺牲的,他们要尽力为逝者留存体面。

山道上,一支沉默的队伍缓缓移动,有的抬着担架,有的背着遗体……一曲悲壮的挽歌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回荡。

七 复仇烈焰

1943年1月21日,大寒,天空阴沉,寒风肆虐,仿佛在为这场悲剧致哀。六千余名百姓从四面八方匆匆赶到青山村,参加在马石山惨案中殉难的军民公祭大会。

会场庄重,各色挽联飘摇,肃穆伤怀。祭台两侧高悬中共胶东区委的挽联:“马石山死难军民的鲜血,敌人将以更多的代价洗荡”“半岛上黎明之前的黑暗,需要百倍的努力清扫”。胶东军区敬献的“壮烈殉国”花圈,摆放在醒目的位置。各机关、团体、学校代表,神情哀戚,依次敬献花圈,台上台下很快被花圈堆满。

胶东区委代表吕明仁的声音因悲愤而颤抖:“马石山惨案,乃日寇对我胶东抗日根据地手无寸铁之人民群众最惨无人道的集体大屠杀。就在这山上,我们的同胞被活活烧死!被刺刀捅死!被剥光衣服从山顶推下摔死!我们的孩子,被剥光挂在树上当作活靶子射击!五百零三位父老兄弟姊妹、英勇的战士,就这样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这是胶东有史以来空前的浩劫!空前的惨案!”字如重锤,砸在会场六千多人的心上;字如号角,激起同胞的战斗烈焰。誓死为死难同胞复仇!

吕明仁呼吁:“要复仇,只有战斗!只有老百姓武装起来反对敌人,开展民兵战、地雷战、地道战,才能获得最后胜利!”会场“复仇!”“战斗!”的怒吼声冲天而起,向死而生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深深扎根。

胶东军区副司令员王彬,沉痛追忆殉难军民的壮烈,并号召学习将士们为国捐躯的英勇,更要学习民众“宁做中国鬼,不做日寇奴”的铮铮铁骨!主署副主任曹漫之希望大家“发动群众互助互济,好好空舍清野,共渡难关”。

一位小伙子眼含热泪:“英雄们为俺丢了性命,俺们会永远记住他们,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保卫咱的家乡!”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停地念叨:“孩子们,你们一路走好,俺们会好好活下去,不让你们白白牺牲……”

一位受难者家属代表走上台,压抑着颤抖,道出铿锵话语:“把难过和悲痛,变成杀敌决心!”

公祭,不是终点,而是胶东人民以更大决心投入战斗的号令。《大众报》记者以沉重的笔触记录下了那撼人心魄的场景:“各人的面孔都板得很紧,但是都没哭,因为谁都知道,血写的仇恨,用泪是洗不干的。”

为铭记马石山殉国英烈的壮举,胶东区行政主任公署决定,在烈士们洒尽热血的山阳之地,修建公墓,勒石立碑。

主署教育处处长张静斋,怀着对烈士的无限敬仰和对日寇的切齿之恨,秉笔直书:“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日寇进攻马石山,我英勇军民,因与敌搏斗或突围而牺牲者五百余人。胶东区公安局唐次(慈)、王殿元同志等十八人,自早至午顽强抵抗,卒以众寡不敌,全部壮烈牺牲。主署愍其忠烈,特公葬于马石山阳,并将殉难事节勒诸贞珉,永垂不忘。”

这短短百余字,凝固了那个血色日子的惨烈与不屈,将十八勇士以及五百余殉难军民的气节,深深嵌入马石山的岩石,载入胶东乃至中华民族反侵略斗争的光辉史册。

曹漫之的泪水浸湿了眼眶,他动情地说:“这碑文就是要让后人永远记住这段历史,记住勇士们的牺牲。”

公祭大会结束后的第四天,取材于马石山的花岗岩墓碑落成,其高1.32米,宽0.5米,厚0.12米,背倚烈士血染的山峦,面朝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与人民。

山东分局书记、山东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罗荣桓,得知胶东军民浴血奋战的战报,久久伫立窗前,不禁泛起泪光。他感叹道:“此种崇高的民族气节和从容就义的牺牲精神,真可以惊天地、泣鬼神,是我八路军的模范。”

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马石山的悲壮,是绝唱,更是战歌。在胶东军民同仇敌忾、前仆后继的英勇抗击下,1942年12月底,日伪军对胶东空前规模的大“扫荡”终于被粉碎。四十天的艰苦奋战,胶东军民毙敌两千多人,沉重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胶东抗日根据地更加坚固。

八 基因永续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胶东区公安局的萌芽,可追溯到1938年5月成立的胶东抗日救国军第三军军法处,后经历中共胶东区委政治保卫局、社会部两个时期,到1941年2月正式成立。为更有效地进行锄奸反特,公安工作需要绝对保密。即便后来转为半公开状态,许多工作仍是秘密进行。基于此,当时鲜少有关于公安的宣传报道。

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从中央到各级党委相继成立了党史研究机构,党史、军史研究迎来高潮,公安史的研究也随之兴起。1982年9月,烟台市公安局成立专班,对局史展开追溯。“马石山十八勇士”的故事才得以走进公众视野。

研究胶东公安史,专班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弄清楚“马石山十八勇士”的来龙去脉。当时文史部门和一些老同志对这个英雄群体是存疑的。一些人觉得公安打不了仗,这个“十八勇士”是“十勇士”的讹传。

“十勇士”这一英雄群体,指的是五旅十三团七连六班的十名战士。当时他们在马石山西坡执行押运被服任务,返程时闯入鬼子包围圈。为拯救被围堵的群众,转而组织群众突围。十名战士分成三个小组联络失散的乡亲。为确保所有群众安全撤离,他们用血肉之躯抵挡鬼子火力,最后全部壮烈牺牲。此外,关于“十八勇士”还有其他说法,在此不一一论证。

为还原历史真相,专班主要从两方面寻求突破:一是“看”,二是“问”。看,就是研究原始档案资料,利用胶东区存续时期所管辖的烟台、潍坊、青岛三地(当时威海还属烟台)的档案馆和山东省档案馆,以及烟潍青公安系统的档案资料室资源,查阅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的原始公文、书信、报刊等。问,就是访问亲历者,征集他们手中的史料,整理口述资料。

在“看”上,从烟台市公安局档案室很快查到了王殿元、唐慈等人的任职登记,由此确定其身份。在马石山上查看墓碑,碑阴文字清晰记载了胶东区公安局王殿元、唐慈等十八人牺牲的经过。之后他们又取道荣成,从王殿元的遗孀唐荣娥处获得一份1950年山东省人民政府签发的烈属证,其上明确记载王殿元的职务是“胶东区公安局的政指”。在山东省图书馆,专班同志查阅1943年1月25日的胶东《大众报》,当日刊印了“纪念马石山惨案特刊”,其中文章《两个班》写的就是胶东区公安局的“两个班”在指导员王殿元的带领下血战马石山、以身许国的故事。

之后,专班同志又踏上“问”的征程。到济南拜访王毓。王毓说:“唐慈是胶东区公安局三科科长,他同王殿元带领胶东区公安局警卫连三排,在马石山坚持反‘扫荡’,最后全体牺牲在马石山上。解放后,有些资料在谈到他们时,不承认是我们局警卫连三排,而说成其他部队。希望把这个问题纠正过来。”他身体力行,很快写成三四千字的回忆文章,详述了王殿元的家庭出身、成长过程以及保护群众突围、最后战死马石山主峰的情况。

到吉林长春拜访于克。于克谈道:“王殿元同志和胶东区公安局科长唐慈同志率领警卫连三排三十余人,在马石山坚持反‘扫荡’。事实是篡改不了的,其他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

到上海拜访丛烈光。丛烈光详细介绍了其亲手组建警卫连的过程和王殿元担任指导员的情况,表示在马石山主峰上战斗的就是警卫连三排的同志。

汉敏对此事专门回信:“我肯定地回答山上的部队是胶东区公安局警卫连,其他统统都是谬误。务请你们坚决坚持这个革命历史事实的真实性。”

曾任胶东区主任公署秘书的王文正对此事也特别上心。1983年6月,他从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离休后,自费到荣成、文登、乳山、烟台、青岛、济南等地走访调查,通过书信与知情者交流,收集了大量资料,经过整理甄别,成稿后印刷了一百份寄给相关出版机构与部队,试图纠正之前的不实说法。王文正回忆当年的立碑细节,最初主署准备立一座高大的石碑,碑身都已经准备好了,可有些同志担心这样太显眼,会被鬼子发现搞破坏,就改用了小的。

当年亲历“马石山惨案”,也参加过烈士遗体安葬的下石硼大队老党员、老治安员王为石讲,十八名烈士当时都是在马石山主峰南面的石墙附近牺牲的,尸体大部分被烧得难以辨认。

谜团终解,真相昭然。穿越四十多年时光,通过翻阅发黄的卷宗,辨认模糊的字迹,对比大量的回忆文章,取证碑文、烈士证、报纸,以及十四名亲历者和知情人的相互印证,最终确认:1942年11月24日,于马石山主峰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全部壮烈牺牲的,是胶东区公安局警卫连三排的战士。其指挥者为唐慈和王殿元。这支英雄的队伍,连同他们以生命为代价掩护千余群众突围的壮举确凿无疑,“马石山十八勇士”的英名,实至名归。

对每个细节的追认,都是对历史的负责、对英灵的告慰。1985年11月13日上午,烟台市召开座谈会将三年来的调查情况进行总结,并形成专题报告,分报中共烟台市委和山东省公安厅。

努力让英雄变得有血有肉、可感可触,让他们的精神更具时代穿透力。唐慈、王殿元等十五名烈士在多方考证中得以查实,可另外三位与他们并肩赴死、共葬青山的战友的信息却杳无踪迹。他们是“十八勇士”集体丰碑上令人痛心的留白。这份“无从查证”的遗憾,是残酷战争的冰冷注脚,更是对后人铭记与追寻历史的考问:当硝烟散尽,我们当以何种虔诚与执着,去打捞每一个不应被湮没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