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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菡萏:冠带巷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 | 菡萏  2026年02月11日09:14

桃爹收留了一只喜鹊。

浑身乌黑,尖尖的喙,长长的尾,身姿灵巧。不知谁把它的翼齐刷刷剪断,亦不知它从哪儿来。

那日清晨,桃爹趿拉着拖鞋,吱吱嘎嘎推开门,便见它蹲在天井的树桩上,缩着脖儿,一副惊恐模样。一只肥滚滚的野猫在旁虎视眈眈。桃爹走上前,瞪了一眼猫,佯装欲打,又用手轻轻罩着鹊。猫跑后,鹊伸长脖子,用喙一下下啄桃爹,又用铁丝样的细爪去搭桃爹的手。那股亲昵劲儿,桃爹喜欢,遂将它捧进屋,放在八仙桌上。验毕外伤,又忙去厨房弄米饭,准备喂它,再出来时,见它已把桌上的金鱼食袋弄开,正一粒粒啄着。

想来它饿极了。

桃爹想起自己,儿时也是在这张八仙桌上,掉的米粒也要捡起来吃。爹爹在江陵县搬运公司拖板车,生他那年五十多岁,姆妈四十多岁。桃爹是家中老幺,至于为啥叫桃儿,姆妈说他生在早春,三月是银白的,静夜里有桃花的香气。桃爹听着,觉得姆妈特有文化。别看她平日病病歪歪的,心里依旧葆有诗意。家后院有棵桃树,一到春日便开粉白的花,故姆妈唤他桃儿,果之意。

姆妈还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她说这话时,正值夏夜。头上方围起的长方形黝黑夜空,挂着一轮白狐样的月。桃爹拿着自家种的桃,一口口啃着。那时的月亮,毛茸茸,似流着蜜,异常甜白。

桃养不养人,桃爹不知,但这座老宅子却一直养着他,同时也被他养着。爹爹九十岁亡故,姆妈八十三岁亡故,他们都已走了近三十年。房子虽无大修葺,但住着人,就有人气。一水儿的老红木家具,一样不少。桃爹总认为,物即情,存在即有情。

能生于兹长于兹七十年不动窝儿的人,并不多。何况在这幽幽古荆州,在这烟火鼎盛的老南门内繁华的冠带巷里。

冠带巷,名头挺大,听着斯文。有人说,当年辽王府的大门,正对着巷北口。每逢初一、十五,封地官员都于此排长队,正衣冠,理袍带,候参见。桃爹瞧着脚下的老乌石,放电影般想着它们曾被官靴踩过,便有了时空穿越感。也有人说,隔壁关帝庙原是三国时期关公府遗址。此君镇守荆州多年,每每阵前归来,都于此巷脱去战袍,再入府。还有人说,出征前,他会在这儿正冠束带。也有一说,有次刮风,他的帽子正好吹落于此巷。桃爹才不信,那样的话该叫落帽巷才是。

桃爹更倾向“辽王府”一说:“这巷子,怎么说都千把载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里最为热闹:卖服饰、胭脂口红的,开早点铺、理发店、网吧的,做电器钟表、茶肆酒楼生意的……可谓荆州城里最繁华的一条街。

桃爹对它的爱源自骨子里,似乎这里的每块砖瓦,于记忆里都铭了文。

今早桃爹躺在床上,听见关公庙的钟声。晨钟暮鼓,多美妙的感觉,每天“嗡——嗡——嗡——”,时常让他生出处于深山老林的错觉。

那只捡来的鹊并不怕他,饿了,便围着他“戛戛”地叫。桃爹弄条小鱼,撕成碎片,它吃得特带劲儿。

起名佳佳,是顺其叫声。桃爹觉得“佳”字好,人加俩土,土里活,土里走。

晚间,桃爹怕野猫惦记佳佳,遂在西屋寻了一只大铁笼,铺上绒毯,把它放了进去。哪知外面落了几滴雨,桃爹又把笼子搬回屋。

人说喜鹊是福之象征,桃爹并不在意这些。收养佳佳,单纯喜欢,又想着喜鹊乃野生鸟,难喂养,养两日待它翅膀能飞,自然就放了。自己又能有啥喜事?七十岁了还没孙子。儿子媳妇不生,他也无法。

人生,无非草木一秋。

桃爹十来岁时,二姐已在沙市老向阳纱厂上班。每次回家,桃爹都抢她的月票看。月票每月的图案都不同,有个月,月票上画了一只长尾鹊,桃爹特喜欢。那时爹爹干搬运,给城里各建筑工地拉砖瓦砂石,再把各单位的物资拉到南门外的御河口、新河口码头,远至沙市码头。他也从老南门码头往城里拉东西。有人买竹子做旗杆,也请爹爹运回。公司原来有骡子和马,骡子多,马少。后来这些都没了,全靠人用两只脚干活儿。爹爹年纪大,干不动,姆妈常去帮忙,桃爹也去。

那时搬运公司没宿舍,好多人家挤住在关公庙的大殿中,那关公就整日整夜瞧着这些讨生计的人。桃爹常跨过阴森森的大殿,会同学玩。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这里依旧被搬运队占着,里面竖放着好些板车。

待蔬菜公司搬进去,放的也全是板车。关帝庙的大殿如今依旧在,后面曾有很长一片房屋,何时拆的,桃爹不知,只是觉得忽然就没了,恍若自己的童年被一阵风收走了,桃爹又觉得时间是只黑口袋。

关帝庙也曾有过民办小学,庙内银杏树的后面,有排房被当成教室,常传出读书声。桃爹的二姐三姐读的是私塾,先生姓童,住巷尾。大姐脑子有点儿毛病,几乎没读什么书,后来嫁到沙市。她没工作,受照顾领活儿在家中搓麻绳。那时她没日没夜摇着纺麻的小车,四十岁人就不在了。这让桃爹很难过,总觉得有块石头堵在喉,上不去,也下不来,满脑子都是大姐站在槽门口,吹着冷风,候他放学的情景。

那时的他,并不待见大姐。谁喜欢因有个傻姐姐而被同学指点?如今想来却是万般痛楚,能说出口的唯四个字:“大姐遭孽。”

这“遭孽”俩字,藏有多少无奈。

桃爹中觉醒来,打开房门,见佳佳蹲在门前。

他去倒水,佳佳扇着翅膀跟着他跑。桃爹只好放下杯,给它寻吃的。正好上午煲了鸡汤,遂取出一块鸡肉,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撕着喂它。佳佳跃至他大腿上,对稍大一点儿的,叼着,一跃而下,找地方藏。藏后,再来找桃爹要。蹬着桃爹大腿,又扇翅又摇尾,待吃饱了,多余的食它又叼去藏。

大姐那时也藏食。

姆妈打她,她怎么都不说,却在巷口等着桃爹,偷偷把鸡蛋揣进他的书包。

有年冬日,下着轻软的雪,整个荆州城变成了白孩子。大姐站在南门的雪地里,身后是被大雪覆盖的深灰城墙。她手里拿着一只滚烫的包子来回倒着,见桃爹来,咧嘴傻笑,往他手中塞。这一幕恰巧被姆妈撞见,姆妈上去就打。大姐抱着头,蹲躲在桃爹身后。直到姆妈把大姐拉到包子摊,知晓付了钱,方松了一口气。为给桃爹买一口他想了许久的牛肉包,大姐到处捡破烂儿,拾牙膏皮。现如今,老南门外那家老字号牛肉包子铺依旧在,可大姐却不在了。那热气腾腾、拿在手里暖乎乎的感觉,桃爹一辈子都不曾忘。

大姐还给他买过“纸面锅盔”,这锅盔嚼着有股清甜麦香。摊子支在城门洞子的瓮城,大圆筒的铁炉子比桃爹还高,桃爹踮着脚都看不到里面。荆州独一家,现在这门手艺恐已失传。

那时一碗面一角二分钱,一个锅盔五分钱。桃爹最馋豆皮、油鸡子,每每巴望。难忘的是块子,即北方人说的面片,做法就是把面揉好,擀成片,再切成块。巷口的老妪卖汤圆,碗中的汤圆,白白糯糯。黑黑夜色中,蜡烛样的光亮照着她圆圆慈爱的脸。

下大雪,大姐用箩筐挑着他,另一头是满满一箩筐煤渣。

清明,桃爹去给大姐上坟,带了佳佳。它在坟前,依旧“戛戛”地叫。荒草没茔,旧日的幡已萎了色。风是软的,春天像掐褶的包子,白白胖胖,镶着花边。

这让桃爹很伤感,感觉生和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土。

桃爹家往北十几米有口井。有一回遇到大旱,荆州城的井都枯了,只有这口井有扯不完的水,故叫龙王井。挑水的事,基本是大姐做。她不仅挑井中水,还挑护城河里的水。护城河的水清亮,通长江,甜的。

大姐挑井水时并不傻,知道用力把桶倒扣下去,再一提一扯,桶便上来了。井水冬暖夏凉,夏天冰西瓜,冬天洗衣服。大姐蹲坐在井沿搓衣服,阳光洒在她的后背,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整个人金黄飘逸,温暖又明亮。

人说那井也有千余年,照得见清浊,也照得见人心。洗大件被单得去护城河,江水洗衣比井水白净,井水涩。有时大姐担水回来,碰到爹爹拖板车出门会叫他舀一瓢喝,说不落地的江水治高血压。爹爹才不信,他那么瘦,哪儿来的高血压。

桃爹想这些时,佳佳正在天井叫唤。桃爹懒得理它,半明半暗的房里静幽幽。

爹爹走前,要吃川红橘,要泡澡。桃爹拿来大木桶,把爹爹抱进去。爹爹微弱地说起儿时冬天,随爷爷去泡澡的情景。一进门,便有人吆喝:“又来一位。”爹爹屁颠屁颠跟着。那澡堂挂着明晃晃的汽灯,灯下设有暖炉,热气管通向格子窗外。四周摆放着一排排躺椅,椅中间放着矮茶几。跑堂的端来热水杯,爷爷躺着吃茶休息。不一会儿,他们被引入大池或澡盆单间,跑堂的给澡客解带宽衣。对赤条条的客人,有搓背的服侍,房里热气腾腾。

泡完澡,爷儿俩依旧躺在躺椅上休息,吃着凉凉的川红橘。燥热的身体,在凉爽橘瓣的滋润下,立马舒坦,川红橘也特别甜。

爹爹讲完就走了。桃爹知道,爹爹是想自个儿的爹了。如今桃爹望着盘中川红橘,也想自个儿的爹,可他又在哪儿?

我去桃爹家,是个冬日。

冬天总似古壁画,斑驳中藏有若许鲜艳。

尤其过年,时间的指针变得异常隆重。我信步拐进冠带巷,身旁是拆得七零八落的残垣断壁。

一户人家,大门洞开,对着关帝庙东墙,普通民居,白墙红门,楣上写着:手工水饺、糯米汤圆。

经过的一瞬,还是呆住。槽门内是两米多高发黑的朱褐色大门,委实豪华。估计这是一处明清古宅。尽管大门破损处塞着群青色烂毛巾,天井横七竖八拉着乌了色的红蓝条花油布,可那份来自久远时空的古雅韵致,依旧呼之欲出。

一盘檀香悬于门前铁钩,袅袅燃着,弯着线。

我站在天井问:“可以参观吗?”

无人作答。

包了浆的雕花木椅上,放着精致的咖啡色格子包和一双黑羊皮手套。佳佳踩着太师椅背,自恋地梳着羽毛。它长得俊,除乌黑的头背与长尾,只余圆圆的白肚。两只爪,瘦劲有力。它偏着脑袋望了我一眼,“戛戛”两声,又骄傲地别转头。

中午饭点儿。我没看见桃爹,或许他淹没在一群人当中。八仙桌上摆着一次性碗筷,我数了数,一共八只碗。地中间的铁架子火钵里温着三只炖锅。看着像是一锅笋子、一锅藕汤、一锅鸡子。

我笑问:“团年啊?”两个女人笑:“是。”

炭火已有些燃过劲儿了,起了层白白的灰,而下面依旧透着软软的红火。此场景让我想起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过年光景,显然这户人家依旧保持着古老的团年仪式与生活做派。

桃爹的三姐很美,细圆的脸,皮肤光洁,若不是一头微翘的灰白发卷,看不出已近八十岁。她胸前挂个围裙,似在帮厨。“这是我们的爹爹和姆妈。”她侧着身,指着正墙上的两张遗照,上面是一位白衣婆婆和一位蓝色中山装爹爹,照片并排挂着。

椿台上燃着香,摆着一盘红红的柿子。

她又跨出门,指着道:“这是‘二龙戏珠’,这是‘挑水的小人’。”我才发现门板上的雕花已不见,只留下铲后的印记,但依旧透着古雅贵气。近六十年光阴,那些白茬已变沉,亦有了古意。我更理解桃爹后来说的,每个事物的存在,都似在考验灵魂。

桃爹的二姐,掀开左厢房的果绿色纱帘,说:“里面还有一张床。”冬日青灰的天,被隔在室外。卧室竟显得金碧辉煌。那种光芒,是从裹着时间的沉稳木料中迸发出来的,像诸多事物的璀璨,源自颅内。

桃爹的三姐,指着厚重的三重雕花床楣说:“这是‘百子图’,这是‘喜鹊登梅’。”我还看到俏皮的小鹿和鹿头顶的梅花。老辈人真文艺,把对生活的审美融入劳动的细节中。

“那时做娃子不懂事,挡板和脚踏都拆了,只剩下一张寡床。”她不无遗憾。

“被谁?”我问。

“被自个儿。你看你看,这儿还有柜子。”她指床头。

我打开闪光灯,一束光射过去,照亮了那高贵紫檀色的奇妙纹饰。

桃爹的三姐说这房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原是地主家的宅院。奶奶给人家做乳母,小少爷长大后,把房子给了她。桃爹的三姐夫补充说还付了四十块大洋。

后面的过道里,有名女子躬身在蜂窝煤炉上炸春卷。锅里滚着热油,一个个春卷鼓鼓的,浮在油上,已炸至金黄。案台上还摆着韭黄、鱼糕圆子等食物,以及切好的葱姜蒜等佐料。她很秀气,穿黑羽绒服,戴眼镜。我打招呼,她笑称自己是这家的媳妇、桃爹的爱人。我能看出她的勤谨与贤惠。

告辞时,佳佳正如小孩儿般顽皮地用喙撕扯着纸片。我忽想起今儿大年初二,是姑娘回门的日子。

再次去桃爹家是个黄昏。过南纪桥,穿瓮城,直行便是关帝庙,庙旁是冠带巷。

天井里静悄悄,屋里透出微弱的光,是那种很温暖的黄光。几扇门大开,八仙桌上方,从花油布垂下的电线吊着一枚老式圆灯泡,灯泡上方用纸壳对折成一个罩。

桃爹的爱人身着紫粉睡衣,站在堂屋,低头擦着香炉。她每次给人的印象都很文静。她依旧俊俏,脸上少见风霜。

桃爹和一名年轻人边走边说,从后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个类似开关的东西。那人要九元钱,桃爹停在灯下,仔细瞧了瞧,口中算着:“三块加五块,八块才对呀。”那人说:“一块钱有么子嚼头,若算上上门服务费,怎么都得再加二十。”桃爹没反驳,只是低头不断惋惜:“好好的咋就坏了呢?”

桃爹是方脸,个儿不高,穿黑T恤、大短裤,一副很敦实的模样。

太师椅下整齐地摆放一双精致的白皮鞋。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板壁上糊的壁纸,已十分陈旧。

桃爹讲,起先地上是小灰砖,日久踩塌了,便抹了水泥。

我问:“咋没看到佳佳?”桃爹说:“彻底放了。”

起先就放过一次。佳佳先是在天井徘徊,一会儿上墙,一会儿跳下,之后歇在槽门顶,再就不见了。

没承想,过了两日,忽从后院传来熟悉的“戛戛”声。桃爹忙去开门。佳佳在铁门外又蹦又跳,焦急地往里探,见到桃爹,竟扑上来。桃爹高兴坏了,稀奇它知道回家,它真是个鬼灵精。

桃爹也想过,这房子是个大笼子,但安于其间,有佳佳为伴,也添了不少乐趣。

一会儿不见佳佳,他都要找。佳佳倒好,吃饱了只顾自个儿玩,不曾牵挂他。有时不知它藏哪儿去了,有时又猛然发现它正歇在椅子上,偷偷打着盹儿。

佳佳喜欢立在落地扇上,望着窗外唱歌;也喜欢撩贱,那尖喙到处啄,啄得桃爹胳膊好疼。

但桃爹知足,只要佳佳来寻,他便痴心待它。

怎奈过了几天,佳佳还是一溜烟儿走了。

夜深了,我站在槽门口,回望一眼老宅。桃爹说:“这青砖黑瓦的百年四合院,冬暖夏凉,住着舒服。”

他爱人接口道:“有人家费了好大的劲儿,以旧修旧地装修过两次。阁楼干燥通风,古色古香,可惜后来还是没了。”

大家不免叹息一番。桃爹虽无法体会砖瓦的心碎,却晓得日久生情。老南门的晚樱开时,他也会出去走一走,觉得每朵花都是人间的灯。

二姐每次回来,都不想走,想回来养老,想冠带巷,想和亲人们在一起。

活着,也无非收留。土壤收留人类,冠带巷收留了一代又一代。爹爹姆妈养活了桃爹他们几个,桃爹也收留佳佳。佳佳,亦家家。足下的老乌石不止留下“冠带们”的脚印,留下更多的是寻常百姓的日常。

冠带巷,花流水长,亘古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