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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笨功夫,种活高原上的“生命树”
来源:文艺报 | 侯鸿亮  2026年02月06日08:26

《生命树》终于和观众见面了。

导演李雪说过,《生命树》是他这辈子,或许也是正午阳光以后都不太可能再接触到的特殊题材。我们以往拍戏,每一次都是走进人物的世界,走进人物的内心,这一次,却是走过了人物走过的路。

很多人问“生命树”是什么,答案很简单:“生命树”就是三江源。作为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这片“中华水塔”的蜿蜒水源恰似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树。巡山队员看似守护藏羚羊,实则守护着高原生态与下游大地,剧中核心角色多杰的原型,正是可可西里环保先驱杰桑·索南达杰和奇卡·扎巴多杰。这部戏是讲的一群人的历程,是无数环保人和高原守护者的群像,是青海这片土地的大爱。正如一位观众所说:“青海从未贫瘠,它只是把最丰沛的爱,都酿成了寂静。而当寂静足够深时,你便能听见——大地的心跳,正与你的脉搏,押着同样的韵脚。”

从接下国家广电总局的托付起,我们便明白《生命树》无法投机取巧,唯有沉下心用苦功夫、慢功夫、笨功夫,才能把这部戏做好。2019年,主创团队第一时间扎进青海采风,那些常年守在那儿的环保人,深深扎在我们心里,也让我们更笃定:《生命树》的故事,必须从这些真实的生命里长出来。

剧本初稿出来,李雪看完后,跟我说“还不够”,必须再往深了扎。2023年11月到2025年5月,制片人赵子煜带着几位编剧,又一次扎进了青海。这一次,他们走得更细、更深,在牧民家住了半个月,跟着环保站的人一起巡山,和州县的干部坐下来聊天,把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故事、藏在心里的情绪,全都挖了出来——比如多杰家那场打桩的戏,桩子的原型藏着索南达杰家乡的往事,虚构的玛治县正是以他的故乡为蓝本,当地医院的司机就是故居的所有人,这些细节我们都一一落实。我们挖得最深的,是这群守护者的选择: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张藏羚羊皮能卖八十美金,一块藏羚羊毛围巾能卖几万块,对当时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步登天的暴富捷径。可这群人,拿着微薄的收入,甚至连工资都发不上、饭都吃不饱,却握着简陋的装备,连像样的子弹都没有,硬是倔强地拦在盗猎者面前,以血肉之躯做高原的盾牌。返京后,编剧团队就跟着李雪逐字逐句抠剧本,一个人物的台词、一个情节的转折,都要反复聊上十几遍。有人说“你们太较真了”,但李雪觉得,创作就是要较真,细节到位了,观众才会真的相信这个故事。

剧本磨好了,勘景又成了大难题。《生命树》的故事横跨二十多年,分两段时空叙事,涉及的场景格外多——戈壁、草原、湖泊、老县城,一样都不能少。2024年5月下旬,我们组建了勘景团队,开启了20天的青海大环线之旅。最险的是进山的外景地,只有一条悬在悬崖边的路,一边是湍急的河流,一边是随时可能滑坡的峭壁,雨季里碎石不停滚落,制片部门顶着安全压力协调当地政府并获支持,最初计划修路、扩路或在通天河架桥,但因资金、时间等因素未能实现,最终选择修缮方案。路段频繁塌方,我们便在塌方路段两端常备修路队,反复修缮,直到该场景拍摄完成。普通的汽车已经不能满足当地路况,随着海拔不断升高,司机的身体、车况出现不少问题,制片找当地车辆公司解决,可依旧没能逃过几次小型“翻车进沟”的狼狈惨状。这一路,剧组跑了5000多公里,途经几十个州县镇,才算找到一批贴合剧本的场景。说实话,这活儿又累又枯燥,没什么技巧可言,全靠腿跑、靠眼找,但也只有这种“笨办法”,才能让剧中的每一个场景,都透着真实的质感。

2025年5月2日,《生命树》正式开机,700多位演职人员一起奔赴青海。原以为前期准备得够充分了,可到了拍摄现场才发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里不比在北上广拍戏,有成熟的配套、便利的交通,这里是高原,是无人区,每走一步,都要比平原多花几倍的力气:从我们驻地到拍摄地需近3小时车程,且停车地与拍摄地之间有普通车辆无法通行的路段,需换乘特种车辆转运约30分钟。如此一来,每天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就接近大半天,导致实际拍摄时间被客观大幅压缩,这一套流程下来,大半天就过去了,给拍摄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为了避免穿帮,厕所车设置得很远,极度干燥的环境里,大家连水都不敢多喝;巡山队外景地美僧村,进出只有一条路,这条路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就是湍急的通天河,另一边是峭壁,仅容一车通过,其中有一段峭壁,在置景期间不停发生滑坡,面对导演的高要求,制片部门顶着巨大压力,努力协调当地路政部门,动用一辆挖掘机不停抢通,才保证了置景的完成。即使是完成了置景,更大的风险依然悬在头顶,一旦拍摄期间再次发生滑坡,全组就有进不去,或者进去出不来的可能,制片部门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我们顺利完成了。

除了交通不便,极端天气和高原反应更是家常便饭。拍摄时,狂风卷着沙石砸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冰雹说来就来,大家顾不上自己,得赶紧抢盖设备;现场制片在无人区里奔波,全身上下被风沙吹得全是土,乍一看都分不清五官;到了晚上,气温降到零下,大家裹着军大衣,还是冻得直哆嗦;更难熬的是缺氧,每人两个氧气罐就着红景天,头晕、胸闷仍是常态,有个场务小伙子,累得直接晕倒在现场,醒过来喝口水,歇都没歇,又接着干活……这些细节,李雪后来跟我聊起的时候,满是感慨。

演员们也一样,在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走戏、拍戏,常常拍一条就喘得不行,可从来没人有过多的抱怨。杨紫第一个露脸镜头,那场雪山骑行戏,坡度极陡,连经验丰富的老骑手都犯怵,她却亲自骑着摩托车下来。在格尔木海拔4200米的地方拍夜戏,从天黑拍到天亮,整个人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下车时还不慎拉伤了腿。胡歌第一天拍开车追逐的戏,拍到最后连站起来开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半蹲着完成镜头;梅婷拍马上开枪的戏份时,风沙卷着碎石打在脸上,拍完后头发和衣服里全是沙粒;还有饰演冬智巴的演员才丁扎西,开机第一天就独自在河边磨指甲和手指的缝合处,他说自己和角色距离太远,想靠这些细微的动作,把自己真正融进角色里……

可以说,《生命树》的每一个镜头,都来得不容易。正是在这样与自然零距离接触、与困难正面交锋的过程中,全体创作人员才真正体会到——守护生命、保护环境,从来都不是一句轻松的口号。这6年的创作,主创用脚一步步丈量青海的土地,用真心倾听每一位环保人的故事;188天的日夜奋战,翻山越岭找场景、顶着风沙拍镜头,用苦功夫、慢功夫、笨功夫,一遍又一遍打磨细节,终于让这棵“生命树”,在高原上扎了根、发了芽。

而对于我们这些创作者来说,这6年的经历,也让我们读懂了创作的真正意义:所谓创作,就是沉下心来,不投机取巧,不急于求成,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去挖掘那些最真实、最动人的力量。这棵在高原上种活的“生命树”,不只是一部电视剧,更是我们全体主创,对这片土地、对所有坚守者,最真挚的一份敬意。

(作者系《生命树》总制片人、东阳正午阳光影视有限公司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