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主编季亚娅:呼吸与吐纳,文学杂志是一个小小的“肺”
AI对写作者的冲击引发热议、“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大文学观”倡导更开放包容的文学视野……过去的2025年,无疑是文化热点频出的一年。当前,文学的生产和传播正发生着巨大变化。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也注意到,作为传统文学的“一线阵地”,一大批文学杂志也迎来新主编。面向更广阔的未来,文学杂志何为?如何在碎片化时代抵达更多读者?怎样保持文学内在的生命力?这些杂志的2026新刊已陆续与读者见面,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对话了各大文学杂志新主编,听听他们的声音。
踏入《十月》编辑部的第一天,季亚娅面对的不是现实,而是历史。
2013年,《十月》杂志创刊35周年。在杂志实习的季亚娅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从创刊号开始,系统梳理历年发表的重要作品。
正是得益于这次与“历史的对话”,季亚娅对这份杂志有了更深的了解,“在第一、二、三届‘全国中篇小说奖’的获奖作品中,接近四成的中篇小说是在《十月》发表的。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在八十年代,《十月》是一本青年气息、先锋气息极其浓厚的杂志,它的形式和内容在当时都是高度新颖的。”
《高山下的花环》《绿化树》《黑骏马》《腊月·正月》《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爬满青藤的木屋》等一系列当代文学名篇先后发表在《十月》,而一大批在当今中国文坛影响力巨大的作家,比如二十多岁的铁凝、三十岁出头的张承志、贾平凹、莫言,当时都还是怀揣梦想的文学新力量。
季亚娅表示,八十年代中国文学新人的大量涌入和《十月》杂志的异军突起是一个彼此成就的过程。
从编辑工作入手,在《十月》工作的11年里,季亚娅责编了许多文学佳作,同时也积极在内容上求新求变,先后推出了“思想者说”“新女性写作”“美丽中国·田野志”“全球首发”“‘县’在出发”“‘失踪’的小说家”等新栏目。
在她看来,《十月》的底色首先是一以贯之的先锋性、青年性;其实是创刊伊始就有的世界文学视野;同时,《十月》始终提倡文学与思想文化命题的对话,从八十年代至今,作为时代知识、思想、文化共同体的一员,《十月》保持着自己的引领性和参与性,从未掉队。
“我始终觉得这是一本理想主义的杂志。”访谈中,季亚娅如是说道。

《十月》主编季亚娅
既是文学平台,也是阅读推广媒介
互联网时代,读者在哪?这或许是当下所有文学杂志共同的问题。
翻开《十月》杂志微信公号,除了各期作者新作之外,一块为读者开辟的创作天地格外亮眼——“读者评刊”栏目。
2023年,担任《十月》执行主编的季亚娅就已明显感到阅读环境变化对读者的影响,“我们这代人从小是读着纸质文学杂志长大的,但现在很多年轻读者的成长环境是捧着电子产品在阅读。严肃阅读如何更好地抵达他们?我们需要去做一个正向的引导:引导他们怎么写,同时也引导他们怎么读。”
“读者评刊”工作室面向全网广大读者征稿,作品既可以是针对《十月》新刊作品的短评或是对整期作品的综论,也可以是读者自己的同主题“微创作”,首期推出就收到了读者踊跃的投稿。
季亚娅至今还记得,第一期中,一位评论梁衡散文的读者是一名水库大坝的管理员。“你可以想象,在一处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的大坝上,一位读者静静地捧着我们的杂志,读到与他自身经历相似的场景、故事,有感而发,写下这样一段文字……”
这样小小的文学互动,传递的是跨越时空的温度。
随后,《十月》还相继推出“《十月》·改稿工作坊”“《十月》·共读派”等系列活动,在新媒体语境下不断探索读者、写作者与杂志编辑部的互动方式,在公众中持续培育对文学的感知力与参与度。
“今天我们的文学杂志,不仅仅是一个作家发表作品的文学平台,它同时也应该是一个新的媒体环境下阅读推广的媒介。”季亚娅表示,杂志之“杂”正意味着多种多样的面向,以文学为媒,与“无数远方的人们”建立广袤的链接。
一个栏目与一股文学新风
2025年下半年,“文学县场”成为一个文化热词。
在中国作协的倡导下,阿来、邱华栋、陈彦、刘亮程、刘慈欣等一批著名作家直抵“县场”,走进江西修水、新疆吉木萨尔、河南西峡、云南弥勒、江苏昆山、辽宁康平等地,带动基层文化蓬勃发展。
而记者也观察到,推动文学优质资源下沉县域这件事,《十月》已践行多年。《十月》不仅将各种文化活动引入四川宜宾李庄,浙江松阳、瓯海等地,还在2025年1月率先推出“‘县’在出发”栏目。
开栏语中有这样一段话:“县”是传统中国最小的治理单位,也是乡村文明在现代进程中的试验场。文艺作品中的县城因不同的视角而多样,它是八十年代路遥铺满玫瑰与荆棘的进城之路,也是九十年代的贾樟柯以本土化镜头所展开的封闭而衰败的地方想象。“县”是城与乡的中介点,传统与当代同台,天生拥有左右顾盼的全景式视野……
谈起栏目设立的初衷,季亚娅分享了自己从事文学编辑工作多年的一个发现:
在当下文学作品来稿中,城市题材占了绝大多数。此时此刻广大乡村正在发生的、具有现场感的小说似乎越来越少,这与上世纪九十年代和本世纪初的文学风尚迥乎不同。
但乡村生活鲜活的生命力其实并未消逝。与文学场域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无数乡村自媒体博主的短视频正大量涌入我们的生活,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乡村生活仍有着庞大的阅读需求,只是并未以文字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选择县域这个空间,正因为它处于城乡流动的交汇点,既可以观察到城市文明如何进入乡村,又面向广阔的乡村生活。”季亚娅历数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人生》到近年来《北流》《云落》等力作,县域其实有着悠久的文学传统,值得进一步发掘。
一个栏目与一个文化热点、一股文化新风。
季亚娅强调,文学杂志必须有对时代足够的敏锐度,以此回应读者和阅读市场的最新需求。她说:“我所理解的文学杂志如同一个小小的‘肺’:它是文学与现实的连接点,也是写作和阅读的连接器,吸入文学现场和社会现实的空气,经由文学生产的内部呼吸和循环系统,再把它吐出来,让影响力不断扩大。这个过程就像从山谷中生起一朵云,让它生长至整个山野。在此意义上,我们当然具有开风气之先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