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墨隆隆然
一
村中来了一个女子,年龄二十四五,携一药囊,售卖医术。有人向她问病,她说自己做不了主,要等到暮夜,问问诸神怎么说。
接下来是布置。
“晚洁斗室,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内外动息俱冥。至半更许,忽闻帘声。”
晚上请神,一是安静,噪音少,适合施展口技骗局。二是氛围好,众人在黑暗漫长、且惧且焦灼的等待之中,起恭敬心——也就是文中的“至”字——很容易进入集体被催眠的效果。
江湖骗术,第一步,先要把你拴住,也是给局中人一段心理上的必要等待。说句爹味十足的话,人生当中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炒菜、写字也要等火候。
布置的环境,最重要的是帘子,蒲松龄却故意放在最后,轻描淡写说出,“忽闻帘声”。收录在《虞初新志》里的《口技》(和《聊斋志异》里的这个故事同名),那位表演火灾场景的口技艺人,也是先安放了一座八尺高的屏障,自己坐在当中。切断视觉,是让观众听觉扩大,“倾耳寂听”,和想象更好连接。
诸神一一光临。其实就是这个卖药女子一个人,借用各种道具,用口技,还有可能使用腹语,带来的是一场听觉独角戏。卖药女子,三个仙姑,三个婢女,一个小郎子,一只猫,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好不热闹。
在嘈杂环境之中,卖药女子对六姑的婢女春梅说:“春梅抱着小郎子来了?”
春梅抱怨:“这个拗哥子,呜呜不睡,一定要跟着他的妈妈来,身如百钧重,背得累死人了。”
按理,卖药女子是亲眼看见春梅抱着小郎子来,不用再废话,明知故问。神仙的小郎子身如百钧重,也是神界常识,不需要这么大惊小怪强调。站在小郎子的角度,自己的母亲要来人间一趟,当然会觉得好奇好玩,也不想被母亲放在家里,跟来是很自然的事。“定要从娘子来”,“定”字也用得奇怪。
这段经不起推敲的对话,是特意说给门窗外绕成一圈,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咳的众人听的。在这种氛围之中,是没空逻辑推理的。“负累煞人”,外面大伙的手臂也马上酸痛了几分。
病人吃了神仙开出的药,也没什么效果。这就是口技,女子特意用它来卖她的药,也就是一场精心营造的骗局。“不过,技术还是蛮神奇的。”蒲松龄在文末感慨。
二
我是一名小学作文班老师,就挨句挨句翻译给高段小学生听,然后让孩子们用白话复述。翻译是对古文最好的学习。
每次讲完这个故事,我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学生:“你们听懂了吗?”大多数学生云里雾里,偶尔会有一二个聪颖的学生看出问题:“哦,老师,我知道了,原来就是卖药女子一个人搞的鬼,演的戏。”
把这篇古文翻译成白话文,有多方面的训练。一是声音、环境的描写出彩。二是,古文常常省略主语,翻译成白话文时,要补上主语。在蒲松龄清晰的讲述中,联系上下文,可以推出每次说话的是哪个女子。不要满篇“一个女子说”,“一个女子说”。这也是阅读能力的训练——说句闲话,如果不影响阅读,白话文中缺主语算不算病句,值得讨论。不过,在作文课上,我也只能先按照考试的要求来。
总会有学生在听完故事之后,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老师,村中来一女子。是哪个村子?”
“汉地广大,无不容盛。蒲松龄是山东人,写的故事发生在全国各地。不过,山东、直隶、江苏占多数。没有具体哪个村,或许他是想说,这个骗局无论发生在哪个村子都有可能。因为这个卖药女子是走江湖的嘛。比这个故事稍早一点的,《虞初新志》里的《口技》,发生在京城,‘京中有善口技者’。江湖之中,能人异士很多,向京城聚拢,那位先生是正儿八经卖艺。可能慢慢地,有人发现,可以用口技设局骗钱。京城的人见多识广,她就去其他地方走村骗钱。”
“老师,病人吃了没什么效果,她就不怕骗局被戳穿?”
“当时信息并不发达,她又是走江湖的,不走回头路。一般没什么问题。”
“老师,如果有一个老六,突然闯进来,那该怎么办?”
——网络流行语“老六”,源自射击游戏,指那些不配合团队、喜欢躲在暗处阴人或技术很差的玩家,后引申为,行为出其不意、阴险或让人无语的人。这个词语,已经进入小学生日常用语。
我是一名《读库》作者,给张立宪先生写电邮时,称呼是“尊敬的张立宪老六先生”,我会在“老六”后面加上“先生”,表示不是网络上的那个意思。
“卖药女子一定想好了预案,所以她会在关上的房门里面又挂了一张帘子,用来阻挡视线,也是一个缓冲。好,假设真有一个老六,很突然很快速地闯进来,他看到的可能是,卖药女子拿着什么道具,脸部肌肉夸张,正在模拟什么声音。那该怎么办?”
学生们睁大了眼睛,开始不管病人死活,为卖药女子担心了。对呀,那该怎么办?
“如果是我,就顺势把手中的砚台啊,毛笔什么的,砸向他,然后很生气地说,混账东西,神仙都被你惊走了。气势上不能输,才会有退路。”
“老师,卖药女子为什么要这么装神弄鬼,她好好地卖她的药不行吗?”一个心地善良的女生说。
“中医大夫,越老越值钱,如果她不用这个把戏,开出来的药也不好卖。我们看呀,三位神仙开出三种药,人参、黄芪、白术,都是补气血的常见药。虽然蒲松龄最后没说开出来的是三种中的哪一种,不过,我猜大概率是人参,因为人参开价高。卖药女子‘授药并方’,是把药和药方一起给了病人。它没什么疗效,因为没有对症下药,但是至少对身体没有坏处,说不定还有心理暗示效果。”
最后,得出了结论:这个卖药女子也不算什么大坏人,无非就是骗点钱嘛。
我的学生“嗯嗯嗯”,纷纷表示赞同。钱是小事,故事好玩最重要,主角也不是坏人。
皆大欢喜。
三
《口技》中的拟声词很精彩。
“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
我就现场演示给学生们看。拿过纸来,折来折去,“戢戢然”;扔笔盖在桌子上,“丁丁然”;拍笔在桌子上,“震震作响”;再拿过纸来,用中药铺的折法——也是学生们没有见过的——把几块橡皮包进纸里,“苏苏然”。
钱锺书在《管锥编》里对“苏苏”有个考证。《周易》震卦爻辞,六三:震苏苏;上六:震索索。钱锺书认可“苏苏”是“畏惧不安之貌”,“稣”“簌簌”与“苏苏”“索索”,皆音之转。
“苏苏”是“畏惧不安”的状态,如吴语里“瑟瑟抖”。温州话“嘎嘎抖”。加了一个“然”字的“苏苏然”,是拟声词,但是里头的“连续”意思是相通的。
“戢戢然”只是说声音的细小;而“苏苏然”,也有声音细小的意思,但是也强调声音的连续,我们可以据此想象出,包裹药物是一个连续不停,窸窸窣窣的动作,而且可以感受到纸里头药物粗糙的、摩擦的质感。
这几个拟声词都好办。
“什么是磨墨隆隆然呢?”我原本不想磨的,想简单在空中做个动作,不承想,有些学生只看过墨汁,没看过磨墨,就说:“老师,你磨给我们看看。”
我就拿出一方上好歙砚,一条老墨,磨给我的学生们看。我一边磨墨,一边嘴巴里发出“嗞嗞”的声音,说:“这就是磨墨隆隆然。”
我突然一愣。
一,磨墨是什么声音?二,磨墨这种细小的声音,就像拉伸躯体时,自己骨头的砰砰声。除了磨墨人自己,旁人是听不到的。我就在无意识之中,用口技放大了这种声音,我用的是“嗞嗞”。
四
窗明几净,一一摆好写字的器物,磨墨写字,沙沙作响,确实是一大享受。墨汁用久了之后,会有点不习惯,因为里头胶太重,写到一定时候,笔不舒服,像裹着一块浓痰。磨出来的墨,胶少,比墨汁用得舒服。
写字,先要找到笔、纸之间的“摩擦”关系。磨墨也是类似。上好的砚台,用老墨,磨起来是很舒服,砚台能“黏住”墨条,不让墨条打滑,能听到“沙沙”金石之音,能感受到墨条里头的颗粒。这些细微的声音都是在专心的时候才能听到。所谓“至诚通神”。
历代对磨墨的声音记载很少。晁氏《墨经》里说,叩击墨条,可辨墨条好坏,“醇烟之墨,其声清响;杂烟之墨,其声重滞。”磨墨时,“细墨之声腻,粗墨之声粗,粗谓之打研,腻谓之入研。”细墨的声音是“腻”,能“入研”,是说墨和水融合得很好,声音听着舒服;粗墨的声音“粗”,“谓之打研”,是说墨和水融合得不好,像水上浇了一层油,油是油,水是水,并不“入研”,磨墨的手感也不好,甚至会刮磨,打滑吧。
晁氏《墨经》没说具体是什么声音,我觉得最恰当的,还是“沙沙”。
古人一般用“隆隆”形容巨大的雷声,风声,鼓声。蒲松龄说“磨墨隆隆然”,拟声和形容声音巨大,兼有。是“沙沙”的夸张版。
我们说过,正常的磨墨声,旁人是听不大出来的。现场磨不出“隆隆”声,也就是说,这个声音不是卖药女子用巨大的砚和墨,用力地磨出来的,而是用口技表演出来的。这说明:一,现场依旧安静;二,神仙的举动就是异于常人,动作就是夸张;三,也说明现场“围听”的普罗大众,都不是熟悉笔墨纸砚的读书人,好骗。
蒲松龄写得如此精彩的一段,其实还少了一句,“写字飒飒然”。陆游有诗句:“飒飒声动中书堂。”
“参酌移时,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拔笔掷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写字飒飒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
可称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