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1期|文溪 :水温变换
一
自从打算关掉熏肉大饼铺,大老丁就害了失眠的毛病。翻过身,叹口气,双脚搓动几下,还是睡不着。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瞪着眼睛望房顶,掰指头数自己一辈子烙了多少张大饼。
想当年,大饼铺是方圆十里内最有名的一家店。来的顾客三教九流,都说肉香饼脆。于是,口口相传,名气一下子打开了。
大饼铺地理位置好,是二中家属楼的底商,南边有二中,北边有人民公园。临近的六里街,道路两旁全是蹲点儿找活的工人。他们人人手里举着一块牌子,木制的、纸壳制的,或大或小,颜色各异,却都是长方形的。牌子上写的内容大同小异,无外乎那几类,瓦工、木工、电工、力工、刮大白、通下水。这些人里面有的是店里的常客。早上,公园遛鸟的大爷,提着笼子来买饼。碰上有灵性的鹩哥,在笼子里蹿跳两下,还会用清脆的声音蹦出“大饼”“好吃”这类的字眼儿,惹得顾客一阵大笑。这时,大老丁必定会从后厨拿出一根黄瓜条,而且是最新最嫩的,亲自喂给鹩哥。大老丁觉得,这是一天的好彩头,喂给鹩哥一根黄瓜条,算是回报。中午,未上工的工人来吃饭,挤得小店坐不下。屋子里人声嘈杂,一股热气在屋内蒸腾。大老丁忙得一脑门子汗,心里却乐开了花。晚上,二中学生上晚自习。大老丁提前把饼烙出来,在饼上放土豆丝、胡萝卜丝、海带丝和辣条,再刷上一层辣酱,之后把饼卷起来,下半部分缠上食品袋。卷好的饼放在一个白色泡沫箱里,整齐码放。学生下课,大老丁捧着一箱饼去学校门口卖。一眨眼的工夫,全部卖空。去的时候沉甸甸,回来的时候腰里揣着一包钱,大老丁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做生意时间长了,大老丁发现,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有人吃饼要的四角齐全。大饼卷熏肉,配上葱丝、黄瓜丝、面酱,再点一碗汤。面酱刷得均匀,饼卷得精细。一口饼,一口汤,细嚼慢咽,品的是滋味。这种顾客,往往衣着干净板正、颜色搭配适宜。有的顾客只点大饼,不在乎配菜。时常几张饼叠放在一起,再卷起来吃,狼吞虎咽,几口下肚,吃完一抹嘴,站起身付完钱,一溜烟儿地跑了。不求品尝,只求吃饱。这类顾客往往靠一股子力气赚钱,衣服上早已沾满血汗。见的人多了,大老丁也不禁感叹,一个人端什么饭碗,吃什么饭,怎么端饭碗,怎么吃饭,说穿了都是一个字:命。只是当年的大老丁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自己的店铺依然逃不过倒闭的命运。
这么多年过去了,店铺已然成了他的孩子。他数不清自己烙了多少张饼。二十多年里,他看着一茬又一茬的人起来、离去,也积累了无数回头客。不少学生南下求学,多年后特意买一张北上的火车票,尝一口新出锅的大饼。一口咬下去,“啊”一声,再回味一会儿。想自己走南闯北,四方美食、酸甜苦辣都尝过,可心里却还想念着家乡大饼的味道。有人吃着吃着,已是泪流满面,不知道吃的是滋味还是回忆。那些人中有的对大老丁感慨道:“真没想到你还在。”是啊,二十多年了,大老丁就守着这个店铺过日子。人老了,头发白了,大饼还是熏肉大饼。铺子没扩张,也没开分店。他能去哪儿呢,他只能在这儿。
熏肉大饼并不是大老丁的首创,而是本地的特色小吃,已经有百年历史了。清光绪年间,一名男子为谋生,闯关东来到此地,在一位老中医的帮助下,运用十几种中药材,酿制出了熏肉的秘方,从此打开客源,连锁店遍布东三省。百年风云,当年的招牌铺子几经易手,当地老百姓却始终爱着这口。大老丁并不是熏肉大饼的正宗传人,不过是照葫芦画瓢,自己琢磨出一个制作方子。在大老丁印象中,许多人在他店门口路过,闻到里边熏肉的香味儿,脚就控制不住地走进来。
可女儿穗穗却不喜欢熏肉大饼的味道。小时候放学回家,穗穗背着沉书包,提搂着瘪肚子回来,看到的却是大饼熏肉。一天是这样,天天是这样。再长大一点,她就很少到店里去了。不为别的,一闻里边的味儿就想吐。迫不得已去店里找父母,穗穗就站在店门口,捏鼻子说话,说完就走,好像屁股后面有狗撵似的。不过“熏肉大饼”这个概念还是深深植入穗穗的脑中。中考时,卷子上有一道试题,问东北有哪些特产,写出三种即可。穗穗抠着手,想半天,最终在卷子上写下答案:人参、貂皮、熏肉大饼。听到女儿说她写了这个答案时,大老丁还在前厅收拾餐盘,气得拎着抹布撵了女儿二里地。边跑边喊,另一个是鹿茸,不是什么大饼。
大老丁心里觉着,自己对不起女儿,却对得起做的熏肉大饼。制作熏肉材料要好,不能是老猪肉、劣质猪肉,一定要新鲜,这样才能保证熏肉的口感。为此,大老丁特意联系了稳定的货源。那是他的一个农村亲戚,专门养猪,不喂饲料。大老丁只买这家的猪肉,其他家一律不考虑。猪肉买回来后,先用碱水刷洗,再用清水浸泡,之后再剃净猪毛。猪肉切成小块后放入锅中炖煮,加入茴香等香料,每一锅都放入之前的老汤,大火烧开后再转小火慢炖。待肉块煮熟后,沥干水分,用红糖熏制。制作大饼时,面粉中倒入熬出的肉汤,再加入花椒面、食盐等调料和面。烙饼时要用中火烙,大火和小火都不会起到外酥里嫩的效果。烙出来的大饼层层分明,卷着熏肉吃,即为熏肉大饼。将一些小块熏肉放置在饼的夹层中间,再回一次锅,是为回锅烙。
近几年,农村亲戚年纪大了,直接搬到城里住了,也不再养猪。大老丁失去了稳定的货源。现如今,市场上买回来的猪肉,肉老、腥气重,在熬制的过程中都闻不到香味。前几天有位客人买了二十张回锅烙,临走前特意念叨一句:“你们家的熏肉大饼可不像之前了,不过我还是坐了九站公交过来,专门捧你的场。”大老丁脸上有些红晕,连忙说了好几个谢谢。
二
晓芬每天早中晚三遍,撩开衣服,观察肚子。自从去年她和大老丁两人下岗以来,家里几乎就断了收入。孩子等着上学,米等着下锅,一刻可耽搁不得。晓芬一着急,上了一股大火,肚子里面生出一个鸡蛋大的瘤子,里面包裹着牙齿和毛发,长在卵巢上,叫作畸胎瘤。去省中心医院做了手术,肚子上添了道一拃长的疤。晓芬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伤疤尽快长好。
大老丁和晓芬盘腿对坐在床上,思考了一天,得出一个结论:两人要兵分两路。一路是大老丁到正宗熏肉大饼总店应聘,不为赚钱,只为偷师。另一路是晓芬去面点培训班,交学费,学习面点制作方法。一人赚钱,一人花钱,不做赔钱买卖。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月之后,伤口还未长好,晓芬就报了面点培训班。大老丁心疼晓芬,说她养孩子不等毛干,再着急也得把病养好。晓芬瞪了大老丁一眼,说:“都快没钱看病了。”
晓芬的面点班有专业老师指导。上午理论知识课,每人手中一本十六开一寸厚的教材,上面印着许多面点样式,什么拉面、牛头包、狗头饺啦,看得人眼花缭乱。下午实践教学课,老师亲自教大家怎样和面,怎样醒剂子,只要是面食都会涉猎。老师也教熏肉大饼的制作方法,晓芬学得尤其认真,拿着笔和本子,把每个步骤都精准地记录下来。不懂的还可以请教老师,可谓是包教包会。只是有一点不好,下午实践教学的材料有限,学员们经常因为抢面团而打架。
大老丁这边却头疼得狠。什么都不会做,只能当打杂的。每天上午九点上工,晚上九点下工,洗猪肉,薅猪毛,收拾碗筷,根本连偷师的机会都没有。大老丁和妻子抱怨,说这活干得比牲口还累,牲口还有夜草,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晓芬拍了拍大老丁肩膀,又拍了拍自己裤兜,说:“去学手艺得靠聪明才智。”大老丁摇摇头,表示不解。晓芬说:“因为面团有限,大家经常抢那块最大的面团,我却和他们不一样。”大老丁问哪不一样。晓芬得意地看着大老丁,说:“我的争抢在暗处,撕下几个小剂子藏在裤兜里,两兜面剂子糅合一起,也是一块不小的面团了。”大老丁给晓芬竖起了大拇指。晓芬告诉大老丁,明晃晃地去学,什么时候是个头,溜须好厨师长,让他告诉熏肉都用哪些配方。
大老丁听了妻子的话,买了一条红山茶,用自己的大衣包裹起来,带到了总店。趁厨师长下班走出去的时候,大老丁猫着腰,迂回到厨师长背后,迅速把烟塞到了厨师长手里。手上冷不防多出一样东西,厨师长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大晚上路过的醉鬼挑衅。回头一看,发现是一脸憨笑的大老丁。厨师长看了一眼手上的烟,冷笑两声,没给大老丁说话的机会,直接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想打听配料的人了。大老丁被当场戳破,说话也变得不利索,不知道从何解释。厨师长趴在大老丁耳边,用手半遮掩着嘴巴,像是说悄悄话,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从那时起,大老丁才知道,总店的老汤都是配好的。想偷师,门儿都没有。不过,厨师长对他挺够意思,礼没收,却让大老丁接触到了老汤。他告诉大老丁,能不能从汤中琢磨出配料的药材,全看自己的造化。
后来,大老丁和晓芬总结了一下各自的所学所得,相互一研究,还真攒出一个秘方。按照秘方的配料制作了一下,虽比不上正宗的熏肉大饼,却也是酥脆可口,唇齿留香。大老丁和晓芬拿出家中的积蓄,又向亲戚借了点钱,千禧之年,在市二中家属楼租了间底商,开了家小店铺。名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修饰,就叫“大饼铺”。
最初,大饼铺只有大老丁和晓芬两个人,一个负责熏肉,一个负责烙饼。顾客主要是家属楼周边居民和二中学生。开了两个月,客流逐渐大了起来,一到饭时,便没了空位。这段时间,店铺积累了不少回头客。其中有位矮小精瘦的男子,衣服上布满白灰,头发和脸上也是灰扑扑的,像是从白灰袋里钻出来的。男子点的东西固定不变,三张大饼,不带熏肉,一瓶啤酒。酒杯不要,直接对瓶吹。吃饭的方式也固定不变,三张大饼叠在一起,再对折,喝一口酒,咬一口饼,一边吧唧嘴,一边左右晃悠身子。晓芬在收银台数钱时,便会不自觉地抬头瞟一眼男子。男子总是很快吃完喝完,然后站起身,用袖子抹下嘴,几步走向收银台,又总是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付完后推门离开。大老丁对这个男子有点印象,他经常来吃饭。从不点肉,就是一瓶酒配上几张饼。晓芬告诉大老丁,男子一来,其他顾客都不敢坐他旁边。一是他穿得脏,别人嫌弃;二是他看人的眼神直,像是疯狗发病。大老丁说,来的都是客,再说人家也从没赖过账。
大饼铺的西边是一家饭店,主要做家常菜,雇了不少后厨和服务人员,每天客人多得挤不下。老板个子虽矮但身子壮实,长得不难看,可脸上皮肤坑坑洼洼的,让人看着不舒服,人送外号石墩子。因在家排行第三,他媳妇总叫他石老三。石墩子初次来大饼铺时,背着手在前厅转了一圈,想去后厨看看,被大老丁拦住了。那时大老丁的饼铺开了半年,赚了些钱,还雇了一个厨师和一名服务员。虽然比不上石墩子的饭店,不过也算是生意兴旺。被拦住后,石墩子回转身,点了两张回锅烙,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手上摆弄着筷子,眼睛却扫向饼铺的每一个角落。大老丁从心底里不愿意让石墩子来,总觉得他带有什么目的似的。大老丁心里嘀咕,偷师?人家可以去正宗熏肉大饼店啊。窃取商业情报?可人家生意更好,不需要到大饼铺学呀。大老丁自己也拿不准。既然客人点餐,就得给上菜。大老丁亲自烙了两张回锅烙,给端了上来。石墩子趁着热乎气儿,一口咬下去,有些烫嘴,嘴里哈着气,还不忘说了句“真香”。大老丁没搭理他,刚要往后厨走,被石墩子叫住了。“丁老板,这会儿也不忙,坐下聊会儿呗。”大老丁略想了想,还是坐在了石墩子的对面,并让他评价一下自己的手艺。石墩子说,这比正宗的熏肉大饼还正宗。大老丁笑了笑没说话。
“我这次来算是邻居串门。”
“大饼铺太忙,这段时间我也没来得及过去看看。”
“你呀,得再多雇几个人,生意想做大,就不能舍不得钱雇人,老板被限制在灶台上,哪有精力再决定大事啊。”说到“老板”两个字时,石墩子还挺了挺胸脯,晃了两下肩膀。
石墩子第一次来大饼铺,就指手画脚,大老丁心里很不满意。可毕竟又是同行又是邻居,秉着和气生财的理念,大老丁也没显露不悦之色。石墩子非要付两张回锅烙的钱,大老丁死活没要。回到家里,大老丁和妻子念叨,说石墩子给出的主意,一点也不切合实际。店里收入的钱拢共没有多少,每天进货、水电煤气、厨师服务员工资,哪样不要钱。剩下的钱还得给孩子攒学费,留点过河钱。再雇人,那就挣不了多少钱了。晓芬正在沙发上坐着喝水,一听石墩子过来了,还出这么个馊主意,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口水呛到了裤子上,咳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晓芬说:“这个石墩子真是没安好心,让我们多花钱,他们家却节省得要命。前几天石墩子二哥,也就是石老二,偷着拿他们饭店的纸壳去卖,被石墩子媳妇给抓住了。那媳妇可真厉害,一手扯着大伯子脖领,一手按住了那些纸壳。石墩子当时就站在旁边,立正似的,搓着手,一句话都没敢说。”晓芬越说越来气,拿毛巾来回使劲地擦着被水浸湿了的裤子:“他们家那么有钱,石老二拿点纸壳去卖都不行。”大老丁佩服晓芬的眼睛,别人家有几口子,发生了什么矛盾,打碎了几个碗,脸上是什么表情,她都知道。按理说晓芬整天也忙得昏天黑地,可是眼里看到的事儿就是比大老丁多。比方说大老丁就不知道石墩子二哥是谁。晓芬告诉大老丁,他也见过石老二,就是经常来大饼铺吃饭的那个男子,总要三张大饼和一瓶啤酒,穿得像从白灰里爬出来的那个。大老丁这才明白过来。没想到那人竟然是石墩子的二哥。也不知道这哥俩儿到底安的什么心,明明自己弟弟开饭店,非跑到别人家吃饭。晓芬说,那个石老二是扛大包的,媳妇带着儿子跑了,他一个人也不愿意做饭,总到弟弟饭店蹭吃蹭喝,石墩子老婆从不用正眼看他。
大老丁回想了一下老石家的哥俩儿,发现真是天差地别,决定有空了也去隔壁饭店串门。先背着手走一圈,再去后厨看看。点几个菜,最后也争着付钱。想到这儿,大老丁心里突然有一点畅快,一屁股坐到了席梦思床上,又借着弹簧劲儿颠了两下。
三
大饼铺营业的第三年,全市做熏肉大饼的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大老丁并不想抢占市场,只想守着一个铺子过日子,赚的钱足够养活一家人就心满意足了。可说心里话,不难受是假的。大老丁他们夫妻做的熏肉无可挑剔,可是烙的饼却总是差点意思。到底差在哪里,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要说大老丁的忠实粉丝,那还非石老二莫属。石老二干活时间不固定,碰上忙的时候,近晚上十点才收工。经常连续好几天都在大老丁这儿吃饭。
一天,石老二晚上又来大饼铺吃饭,可店铺早都关门了,就剩下大老丁一个人在后面厨房刷猪肉。石老二不死心,一个劲儿地砸门。了解的知道他是来吃饭的,不了解的还以为他是来要账的。大老丁在厨房听见敲门声越来越紧,也猜到了是谁,内心里不愿意给他开门。后来一想,石老二也不容易,自己一个人,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衣服八百年都不换一回,袖口都包浆了。大老丁心一软,还是开了门。石老二没说任何感谢的话,越过大老丁,直接冲进来,找了把椅子坐下。大老丁瞪了他一眼,紧接着把门关上。石老二说:“就知道你还在店里,老规矩,烙三张饼。”大老丁心里憋火,也不愿意和他多说一言,只好气呼呼地去烙饼。
大老丁正刷油时,突然听见一阵狗叫声。不知为何,狗叫声越来越近,也更加急促。他刚要出去探个究竟,却见石老二已把一只小白狗轰进了后厨。小狗看见大老丁,叫个不停。大老丁问石老二,怎么把狗赶进来了。石老二没说话,一个劲儿地冲他眨眼睛。大老丁瞬间明白了,这家伙是想把狗逮住杀了吃肉。大老丁向外一摆手说:“赶紧把狗放了,这狗一看就有主人。”小白狗拔高了脖子,叫声也更响了。大老丁心里憋火又烦躁,顺手从灶台上拿起一把小锤子,照着灶台狠敲一下。小狗看见大老丁的气势,立刻没了之前的气焰,向后挪了几步,只在嗓子眼儿里咕咕几声,眼神里满是乞求。大老丁有些不忍,也不再看它。这时石老二一把抓住小白狗,从后厨跑到前厅,之后夺门而出。临走前还不忘喊一声,饼不用烙了,不吃了。
第二天一早,石墩子扒着大饼铺的门缝往里看。大老丁推开门,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兜肉。石墩子说清了他的来意,他想邀请邻居们小聚,晚上八点,到他店里,饭菜酒水一应俱全。石墩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大老丁,说是一兜狗肉,想请大老丁得空帮忙熏制一下。还说大家只吃过熏猪肉,没吃过熏狗肉。大老丁接过狗肉,撇了下嘴。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一定是昨天那只小白狗。大老丁走进后厨,一抬胳膊,把东西扔在灶台上,告诉后厨师傅,熏制一下。他自己打心眼儿里不想碰那坨肉。
大饼铺周边商铺较多,饭店、小卖铺、干洗店、五金店应有尽有。毕竟附近是学校和居民楼,人口密集的地方就有市场。大饼铺东边是一家起名社。门脸是起名社,实际是麻将社。有时晚上夜深人静,大老丁一个人在后厨忙活,还能听见隔壁麻将碰撞发出的声音。这些店铺的老板,晓芬都熟悉,谁家男人外面有人,谁家老婆偷汉,她都一清二楚。大老丁这方面不行,也就混个脸熟,其他一概不知。
晚上八点,大老丁端着一盆熏制好的狗肉去了石墩子饭店。一伙人早在包间等着了,其中几个人,大老丁并不认识,石墩子说都是他的朋友。熏狗肉往桌子上一放,那伙人瞬间两眼放光,看来这顿饭都是冲着狗肉来的。石墩子脚不沾地,指挥厨师给大家炒菜上菜,酒水全部备齐。等他坐到座位上时,已是一脸的汗。石墩子站起身,开始给大家一一斟酒。刚刚斟完两杯,石老二突然推门进来。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拽过屋角的空椅子,在门口处坐下。石墩子叹了口气,放下酒瓶,用手示意一下说:“这是我二哥,狗肉就是他弄的,大老丁给咱们熏制的。”大老丁低着头没说话,更不想迎着石老二的目光。石老二刚下工回来,头、脸和衣服依旧是灰扑扑的,身上汗味和土味夹杂,在逼仄的环境里这味道尤其突出。几个人扭着脸,捂着鼻子。石老二的目光捕捉到了大家的动作,他站起身,脱掉上衣,冲着门口使劲儿抖落几下,之后把衣服搭在椅子背上。其实不抖落还好,这一抖衣服里的灰尘全部钻了出来,大老丁看见一股白烟在包间中升起。大家撇嘴的撇嘴,皱眉的皱眉。石老二并不傻,看见大家的动作,心里也明白几分。他拿过旁边人的杯子,自己倒了满杯的白酒。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随后他把杯子使劲撴在桌子上,说了句:“你们瞧不起我。”一转身,拿起衣服,摔门走了。直到这时,石墩子才发现自己第一杯酒居然没有敬成,反倒让石老二演了出节目。
这顿饭吃得不舒心,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大老丁是这么认为的。回到家,大老丁躺在床上,一遍遍揉搓肚子。菜没怎么吃,酒倒是喝了不少。席间,大家不停地夸赞熏狗肉是人间美味。石墩子则建议他,大饼铺的经营可以换换思路,不做熏猪肉了,做熏狗肉。全市遍地都是做熏肉大饼的,大部分都没有正宗配方,可大家做出来的东西也都大差不差。还说现在这年头,不搞点花样,生意怎么能扩大呢,店铺名字也得改。石墩子将手中叉开着的那双筷子伸向空中,在空中用力点了六下:“熏狗肉大饼铺,就叫这个了。”话音刚落,获得众人满堂喝彩。大老丁抿着嘴笑,没说话。这顿饭他一口狗肉没吃,他总能想起那只小白狗哀怜的眼神,他吃不下去。实际上,当晚石老二把狗抓走后没多久,狗主人就找上来了,那是一位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她问大老丁,看没看见她的狗。大老丁咽了下吐沫,停顿了几秒,说没看见。中年妇女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指着大老丁的鼻子骂:“狗丢了也是你偷的。”
大老丁把石墩子的想法告诉了晓芬,没想到晓芬竟然同意。大老丁知道,妻子这是眼红。三年间,看着石墩子的饭店生意兴旺,还迅速开了家分店,换谁都羡慕。大老丁说,自己也就这么大能耐,老老实实做生意,不求赚多大钱,只求让自己的小家过得殷实。
其实大老丁知道,现在他的店铺确实有症结之处,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到了一个瓶颈,卡在那里,出也出不来。有顾客反映他们饼的味道有时会变,哪里变了也说不上来。大老丁和顾客解释,为了保证熏肉大饼味道恒定,他们用料的量都是一致的。话虽如此,大老丁内心也是疑惑。
一天,一个顾客来到大老丁的店铺,点了一张饼和一张回锅烙。大老丁正巧从后厨出来,看见这个顾客很是眼熟。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不是总店的厨师长吗!不知是听说了大老丁开饼铺的消息,还是碰巧来到这里。大老丁并不想细究,赶紧拿了一瓶酒和两个杯子,坐在厨师长面前。厨师长笑了笑,又摆摆手,说自己不喝酒,就是饿了,尝尝他们饼铺的手艺。端上来的大饼和回锅烙冒着热乎气,厨师长吹了吹气,尝了一口大饼,又尝了一口回锅烙。厨师长给大老丁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说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大老丁趁机说出自己最近的疑虑。
厨师长没言语,一口又一口地吃完。大老丁坐在对面,也不敢再问。厨师长撂下筷子,抿了下嘴巴,说:“和面的水,要在不同季节用不同的水温。”大老丁这才知道,自己忽略了这一点。春秋用温水,夏天用冷水,冬天需用温度稍高一点的水。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原来如此重要。大老丁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许多,可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四
开大饼铺的第十年,隔壁的石墩子勾搭上一女顾客,这事儿大老丁知道,是晓芬告诉他的。两人在饭店后面,小区锅炉房旁边亲嘴,被晓芬撞个正着。晓芬低着头,快步走,只装作没看见。石墩子专门为这事来大饼铺好几回,表面上闲聊,其实是让大老丁两口子别乱说出去。大老丁觉着好笑,自己每天睁眼就是干活,晚上累得沾枕头就睡,哪有心思管他那破事。
不过大老丁确实管过他的闲事。有一次两人喝酒,喝到有些晕乎,大老丁教育起了石墩子,说:“你二哥一个人不容易,你有钱有事业,多照顾照顾。”石墩子一听这话,抹了下脸,紧接着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大老丁赶紧说:“我说得不对的话,你别介意。”石墩子说:“你说得没毛病,就是我二哥这个人,太轴。管他吧,他不乐意,照顾他吧,他还不接受。”大老丁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借着酒劲说人家里的事,是有些不应该。石墩子头也不抬,一个劲儿地夹菜。大老丁察觉到石墩子脸色变了,不是酒精的作用,是心里不高兴了。
大老丁有了那次的教训,不再犯傻。可他有时就坐在收银台,把着门口,外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说来也是巧了,有一天,门外有辆出租车停在路旁,还按了两声喇叭。大老丁正纳闷,寻思这车是哪个顾客约的。没过一会儿,石墩子从饭店出来,一头扎进出租车里。还没等车开,石墩子媳妇疯狂跑了出来。拉开出租车门,薅着石墩子头发把他拽下来。一边打石墩子,一边号哭,那声音一条街都能听见。大老丁从小学习不好,眼睛没累着,看什么都看得清楚。出租车里坐着一个时尚女人,那女人迅速关上车门,出租车一溜烟儿地开跑了。石墩子抱着脑袋往回走,一抬头,隔着玻璃,和大老丁来了个双目对视。
连续好几天,大老丁好像欠了石墩子钱似的,总是躲着他走。他走道东头,大老丁就走道西头。他抬头看天,大老丁就低头看地。总之一直避着石墩子的目光。大老丁回头一想,自己也没做什么错事,干吗跟做了贼似的。思前想后,大老丁主动找了石墩子。
石墩子蹲在饭店门口,一只脚顶着屁股,里面枣红色内裤露出了半截。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打电话,说的事全和装修有关,嗓门大得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挂掉电话后,大老丁从背后踢了他屁股一脚。石墩子缓慢回过头,面色平静,问大老丁有什么事。大老丁本来想解释一下,转念一想,反倒越描越黑,只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有空去隔壁起名社打麻将。石墩子一听,还挺高兴,吐了口烟,当即同意了。约定在三天后,晚上九点,一起打几锅。
麻将桌上,大老丁才知道,石墩子在道东二马路又开了家饭店。一共有两层楼,能承办婚宴、升学宴,容纳百余人。不仅如此,招牌菜还主打熏肉大饼。大老丁听着原本心里也没什么波动,正巧麻将牌运不顺,自己总是给别人点炮。头上的灯好像配合似的,光亮不均,时不时闪一下,连同桌面上的牌也跟着反光。大老丁紧皱双眉,总是催促别人出牌。石墩子说大老丁牌品不好,不能输了牌就来气,不给别人思考的时间。大老丁拉着脸,没再催促,不过打完一锅麻将,也就回家了。起名社老板顶替了大老丁,和剩下的人接着打。
第二天,大饼铺刚开了门,昨天打麻将的那伙人就齐刷刷地进来了,几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大老丁看,像是在审视一名犯人。还是石墩子先开的口,没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昨天是不是你举报的我们?”大老丁被问得一头雾水。昨天到家后,大老丁脱掉外衣,洗了把脸就钻进了被窝。因为他回来得晚了,吵醒了晓芬,还挨了一脚踹。大老丁心情不好,没和晓芬说话,连手机都没碰,上哪儿举报去啊。石墩子说得很清楚,大老丁刚离开起名社,四名警察便上门了。大家兜里的钱、桌上的钱全被收走了。说这事不是大老丁举报的还能是谁。大老丁输了钱不说,还被怀疑,心里也是憋火,指着石墩子鼻子说:“别以为都像你那么小心眼,我举报你们,我有病啊,都给我滚远点儿。”几个人没搜集到线索,反倒挨了大老丁一顿骂,嘴上没说啥,心里肯定记恨。这一点大老丁也知道,不过没办法。明明是好意,想和石墩子缓和一下关系,这下倒好,起了反作用。
当天晚上,大老丁在店里一直忙到半夜,早上的不愉快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他把收银台重新归置一下,抽屉里的钱全部揣到腰包里。夜深人静,他穿上外衣,正准备回家。突然听见玻璃被打碎了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后厨传过来的,大老丁立刻跑向后厨。厨房的地面上,满眼都是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碎片的中央躺着一块已经裂成两截的红砖。厨房的窗户被凿开一个大洞,外面的冷风呼呼灌进来。大老丁迅速返回前厅,推开店门,往铺子后面的方向跑去。
大老丁跑到半路,看到一个人影,嘴里叼着根烟,迎面走过来。夜色中,看那人身形,大老丁猜定是石墩子。走近一看,果然是。大老丁一点儿没客气,一把抓住石墩子脖领子,直接拽到了店铺后厨。大老丁指着满地的玻璃碎片,问是不是他干的。石墩子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碴,先是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忙说不是自己干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大老丁推了石墩子一把,说:“不是你是谁,怎么我出去就看到你了呢?”石墩子险些被推倒在地,扶住灶台总算站稳了。经这一下,石墩子便横了起来,反推了大老丁一把,说:“就是我干的,你能怎么着。”两人动起了手,大老丁个子高长得壮,石墩子显然不是对手。几个回合,大老丁擒住了石墩子,把他一只胳膊掰到了身后。石墩子打不过,可嘴上不饶人,骂骂咧咧地说麻将的事儿就是大老丁举报的。大老丁一气之下,从灶台上顺手摸了一把小锤子,一锤子锤到了石墩子腰眼上。石墩子不骂了,只说了一句“你真锤啊”。大老丁把石墩子松开,玻璃的事儿没再计较,石墩子捂着腰离开了。大老丁低头看了下锤子,发现和当年吓唬小白狗的竟然是同一把。
两个人没什么仇,其实全是误会。这回彻底得罪石墩子了,大老丁心里忍不住这样想。可事实却超乎大老丁所料。自此以后,石墩子每次看到大老丁,都是低头哈腰打招呼,时常还邀请大老丁一起吃饭。就连他哥石老二,每次见到大老丁,也变得特别客气。大老丁心里忍不住嘀咕,总算发现石家哥俩儿的相似之处了。
五
让关掉大饼铺的人,是穗穗。为此,大老丁半个月没理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气得穗穗也没辙。大老丁知道,女儿是不希望他们太辛苦,让他们到北京去,一家团聚。可穗穗话说得难听,说那个店铺能挣几个钱,再不关门就入不敷出了。大老丁心里想,没这个铺子,小时候你吃啥穿啥,吃穿都保证不了,还能臭美啥。大老丁心里一合计,穗穗这家伙一下生,自己就丢了食堂管理员的职位,现在长大了,就让自己关铺子。这个丫头天生就是个撂饭碗掀桌子的料。
大老丁也知道,铺子开不下去了。几年前二中搬去新校址,楼里的老师、临时租住的学生也随之另觅他处,整个家属楼似乎一下子空了。不仅如此,大老丁觉得,就在这几年间,好像整个城市也空了。城区虽然到处都是高楼,可晚上亮起来的灯却是星星点点。那点微弱的光就像是一杯水洒进沙漠里,被整座城市巨大的黑暗湮没了。大老丁的心也空了。不知是何缘故。客源少了?自己老了?还是心随女儿飞走了?现如今女儿孤身一人在北京讨生活,举目无亲,大老丁也十分心疼。不过最终促使大老丁关掉铺子的不是女儿,而是石老二。
自打害了失眠的毛病后,大老丁常常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才回家,磨蹭着干点这干点那,心里能踏实些。一天晚上,接近凌晨,大老丁才从铺子里出来。锁门时,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变成小小的一团。大老丁没怎么害怕,只稍稍惊了一下。这人瘦得只剩骨头,借着路灯的光亮,大老丁看见他那凸出的眼睛。原来是石老二,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听说生了病,浑身没劲儿,肚子疼,总有便意,却排不出来。没去医院看过,也干不动力气活了。大老丁猜到了他的目的,是想偷大饼铺的纸壳去卖,没想到恰巧碰到了大老丁。
石老二的眼神空洞、无畏,却也带着些哀伤。他从地上站起来后,直视大老丁,没说一句话。大老丁没和他打招呼,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扭头就走了。大老丁发现自己越走越快,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明明是石老二做贼,怎么自己还心虚上了。大老丁找不到答案,只觉得自己好像跑了起来。夜深了,天空像幅巨大的黑色幕布,直接压下来。冷风从裤腿和衣袖的缝隙中钻入,冷得刺骨。大老丁回到家,发现自己跑出了汗,再看妻子,酣睡依旧。
三天后,大老丁接到石墩子的电话,说他二哥去世了。大老丁电话里劝慰一下石墩子,也没多说什么。挂掉电话后,大老丁和晓芬商量了一下,毕竟相处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去殡仪馆看看。
在殡仪馆,大老丁第一次看到石老二的儿子。那小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不高不矮,纤细得很,站在他父亲棺材前,闭着眼睛一直哭。大家劝慰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睛。透过外屋门上面的玻璃,他看到灵堂外面的门楣上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慈母千古”。石老二儿子立刻止住哭声,脸颊上带着眼泪,眼神在人群中寻觅。找到了,石墩子。他奔过去,拽住他叔叔的胳膊就往门外拉,一边拉一边说:“那个牌匾写错了吧,咋写着慈母呢,我妈活得好好的。”石墩子赶紧出门查看一番,研究半天,终于弄明白了。石墩子把侄子拉到一边,趴在他耳边说:“人家这个匾有前后两面,一面写慈父,一面写慈母,你看见的是里面,外面的才是给别人看的。”石老二儿子点点头,继续回到他父亲棺材旁边站着。
大老丁看着石老二的遗像,是早些年光顾大饼铺时的模样,又想着三天前大半夜的,他还能在大饼铺门口和自己对视,现在却躺在了冰棺里,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想哭,却哭不出来。他把石墩子叫到一边,只说了一句话:“以后这侄子,你得管啊。”石墩子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拍着胸脯说:“我哥我没法管,可侄子我必须得管。”
从殡仪馆回来,大老丁就一直坐在床上发呆,发完呆就开始掉眼泪。晓芬觉着莫名其妙,说没见他和石老二感情这么好,至于哭得这么伤心吗。大老丁什么都没说,只有眼泪不停地滑落。
大老丁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一幅幅熟悉的画面由远及近,而后又由近及远,直至消失。石老二那身灰扑扑的衣服,小白狗哀怜的眼神,刷洗猪肉的脏水,总店厨师长交给他的那碗老汤,女儿出生时那粉红的小脸和小手。晓芬在旁边伸手,给大老丁擦了擦眼泪。大老丁觉得这么多年,头一次见晓芬这么温柔。晓芬说:“你要舍不得,咱们就接着开。”大老丁摇摇头,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他内心盘算了一下,原来和自己一个厂子的同志,加上做买卖认识的同行,去世的已经有不少人了。再算上家庭不睦离婚的,孩子不务正业在网上借贷的。和这些人相比,自己算是个幸运儿。穗穗考上了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大公司,收入颇丰。
大老丁想起不久前,穗穗大晚上给他打来视频。视频里,穗穗说,自己刚下班回来。大老丁看见穗穗点了个外卖,像土豆粉之类的东西,上面漂着一层油,一看就不健康。穗穗讲着工作的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大老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表格已经产品化处理啦,自己加班给老板写周报啦。说着说着,穗穗突然哭了。大老丁问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穗穗摇摇头。问是不是工作压力大,穗穗也摇头。大老丁没再问,只是在镜头另一边静静地陪着女儿。哭了一阵,穗穗说:“爸,我想吃你烙的大饼了。”大老丁赶紧侧过脸,他眼圈红了,不能让女儿看到。
对,以后店铺关掉了,只给女儿一个人烙大饼。大老丁把枕头往脖子底下塞了塞,发现枕头已经让泪水浸湿了。他用手使劲抹了几把,抹干了脸上的泪,决定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好好睡觉。
这一夜,大老丁没有失眠。
【文溪,1994年出生于吉林省。文学硕士,文艺学方向。有小说发表于《湖南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