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2026年第1期|骆海燕:二嬷
二嬷没有孩子。母亲提起表亲二嬷时,那声音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二嬷是生过孩子的。一个在月子里就无声无息没了的小小女婴,是被闷死的。闷死在一张睡了四个人的雕花大床上。床上,一边是刚生产完、身子还虚软得像一团棉絮的二嬷和她那粉团似的初生儿;另一边,是二嬷的男人宥哥,以及那个比宥哥大三岁的女人——阿惜。
二嬷嫁过来时,阿惜就已经在了。像老宅屋檐下一块生了根的瓦片,牢牢地嵌在那里。没人说得清她的确切身份,是宥哥寡母的远房侄女,还是宥哥年少时的一笔糊涂账?总之,她就在那里了,比宥哥年长,比二嬷早来。二嬷是个老实人,眉眼是旧式女子那种温暾的平整,是一张没画过画的宣纸。她看着阿惜熟稔地穿梭于灶间、堂屋的身影,听着她一口糯软的绍兴腔唤着“宥哥”,那声音能拐出九曲十八弯。二嬷心里木木的,像是被泼了一盆隔夜的温吞水,不烫,却闷得慌。她娘家教的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这“鸡狗”身边还盘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她也只得认命。绍兴有句老话:“和饭要鲜,女人要芊。”阿惜就是那“芊”到骨子里的女人。“芊”,是水蛇般的腰肢,是眼波流转间的钩子,哪怕只是晨起梳头,对着那面水银剥蚀的昏黄镜子,阿惜也能捏着嗓子一声声唤:“宥哥哎,侬看我这头发梳勿拢……”声音不高,却像细细的银针,扎进二嬷的耳朵里。
二嬷学不会。她手脚麻利,做事勤恳,唯独缺了那点能勾住男人心尖尖的“芊”。于是,那张本该属于夫妻的大床,阿惜便理直气壮地、夜夜睡在了上面。二嬷的抗议是无声的,是夜里听着床那侧的娇喘和呻吟背过身去,对着冰冷的墙壁流下的泪,是喉咙里哽着、咽不下去的一口气。
每月总有那么几天,阿惜皱着眉,操着柔弱的哭腔跟宥哥说肚子痛。于是,夹着公文包准备去银行上班的宥哥抛下一句“别沾冷水了”,便径直出门而去。半夜里,睡梦中的二嬷被一阵疾风骤雨似的粗暴惊醒。压在她身上的宥哥无所顾忌地喘着粗气,而她,任由一阵紧似一阵的羞耻感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等到宥哥打起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噜时,二嬷却没了睡意,听着床那侧传来嘤嘤的哭泣声。
二嬷生了。她以为有了血脉的牵绊,总该不一样了。月子里,她虚弱地躺着,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像只孱弱的小猫儿,挨着她。另一边,宥哥打着鼾,阿惜翻个身,一条腿就横到了宥哥身上,占去好大一块地方。床板吱呀作响,空间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二嬷生产耗尽了气力,昏沉沉睡死过去。不知是梦魇还是翻身,她的手臂,或许是半个身子,就那么沉沉地压了下去……压在了那个小猫儿似的生命上。一夜无话,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夏虫在聒噪。直到天蒙蒙亮,二嬷惊醒,伸手去摸身边的孩子,触手一片冰凉僵硬。那小小的身体,一张小脸憋得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没能穿透厚实的窗棂,就被古城清晨的薄雾吸尽了。婴儿的夭亡,仿佛寻常得如同一片秋叶的飘落。邻里间叹息几句“作孽”,也就过去了。只有二嬷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彻底死掉了,和那个孩子一起,被活活闷死在了那个拥挤、窒息的黎明。从此,她的肚子再也没了动静,像一口枯竭的深井。而阿惜,也从未生育过。两个无子的女人,如同两株无根的浮萍,缠绕在同一个男人身边,在同一个屋檐下,吸食着彼此生命里那点可怜的养分。
宥哥在银行里谋事,穿着笔挺的哔叽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身上常年带着一种淡淡的、银行柜台特有的簇新纸张和印泥混合的气息。这在古城里,是份体面光鲜的营生。日子原本可以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直到日本人打进来。
炮声隆隆,古城沦陷。日本人的膏药旗挂在城头。宥哥所在的银行要内迁,目的地是永康。谁跟去?照理自然是二嬷,她是宥哥名正言顺的妻子。可阿惜不依。她像是预感到末日将临,使出了浑身解数,把那“芊”字诀发挥到了极致。哭,是真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诉说离开宥哥便活不下去;闹,是撒泼打滚,寻死觅活,撞墙撕头发;至于“上吊”,虽未真个实行,但那根束腰的绸带子,总在她手里攥着,目光幽幽地瞟向房梁。宥哥焦头烂额,他那点银行职员的体面,在阿惜这不顾一切的泼天手段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二嬷只是沉默地看着,像个局外人。她那张古板的脸,此刻更像是一副凝固的面具。终于,宥哥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罢了,都去!都去!” 那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阿惜的无可奈何。
临行前,二嬷回了一趟乡下。她的老婆婆,一直住在乡下祖屋。二嬷将婆婆接进了宥哥家这座带大天井的台门。青石板铺就的天井,四水归堂,在二嬷眼里却空旷得有些凄凉。她拉着婆婆枯瘦的手,声音低低的:“娘,您就在这里守着屋子。宥哥……会按月寄钱回来。”
之后每月,永康那边会寄来一笔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够老人在乱世里糊口,如一条细细的线,维系着永康那边与这台门的关系。
日子像绍兴梅雨季的屋檐水,滴滴答答,缓慢地流着。古城解放前夕,二嬷因婆婆有病独自提前回了绍兴。没多久,阿惜在永康染上天花死了。阿惜葬在了异乡僻壤。消息传来时,二嬷正坐在天井里择豆子。阳光穿过高高的马头墙,斜斜地照在她插了一支银簪的发髻上。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豆子从指缝间滑落几颗,滚在青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她弯腰去拾,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括。心里头,竟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解脱的轻松。空落落的,那是一间久无人住、积满灰尘的老屋。情敌死了,压在心头十数年的巨石搬开了,可她一点也没觉得畅快。
宥哥回来了,带着阿惜的遗物—— 一个装着梳头篦箕和水绿丝帕的梳妆盒。他人更清瘦了些,眼神也更沉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对二嬷,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客气得近乎疏离。夜里,他们睡在从前那张大床上,如今只剩下两个人,空荡荡的。宥哥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二嬷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图案,黑暗中,她恍惚看见阿惜的影子还在床上,用那种娇嗲的声音唤着“宥哥”。她突然明白,阿惜死了,可宥哥心里那块最热乎的地方,也随着阿惜的尸骸,一起埋在了永康黑黝黝的地下。留给她的,不过是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和这所空旷、寂静,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台门。
绍兴的台门,是时光的琥珀,凝固着几代人的悲欢。宥哥家的台门,天井阔大,青石板缝里钻出倔强的草芽,四角立着敦实的石鼓墩。夏日里,天井上空扯一块蓝底白花的土布遮阳,日光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犹如一地流动着的碎银子。二嬷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永远有活计,不是纳鞋底,就是补旧衣,或者像现在这样,剥着箩筐里的豆子。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细密的裂口和褐色的斑点,那是经年累月浸泡在水里、揉搓在碱水里的印记。这双手,也曾笨拙地试图去抱那个小小的、温软的婴儿,却最终成了扼杀那生命的帮凶。这念头像毒蛇,冷不丁就窜出来咬她一口,痛得她指尖一哆嗦,豆子又滚落了几颗。
老婆婆盘坐在对面一张更旧的藤椅上,眯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她像一尊风干的泥塑,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苦难和沉默。她是二嬷最后的依靠,也是这空寂台门里唯一的活物见证。二嬷有时抬眼看看婆婆,心里会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凄楚。她们都是被命运随手丢弃的棋子,在男人的棋盘上,无声无息地消耗着自己。老婆婆,守的是儿子的家当,二嬷守的,又是什么呢?一个虚名?一份早已冷却、连灰烬都懒得为她燃起的夫妻情分?
宥哥从永康回来后,在本地一家小钱庄找了个闲差。银行的光鲜早已褪尽,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夹着一个磨了边的公文包,早出晚归。回到家,多半是直接钻进书房,那里有他带回来的几箱子书,还有阿惜留下的一些零碎物件——一面面小圆镜,几件半新不旧、颜色娇嫩的旗袍。二嬷从不进去。那书房像是一个禁区,弥漫着阿惜的气息,也锁着宥哥不愿示人的心思。吃饭时,老婆婆在自己厢房吃素,宥哥和二嬷则对坐在八仙桌的两头,中间隔着宽阔的桌面,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饭菜是二嬷做的,寻常的霉干菜蒸肉,油焖笋,腌菜豆瓣汤。宥哥吃得很少,也很沉默,偶尔抬眼看看二嬷,那眼神也是疏离的,带着一种审视的、估量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件用了多年、早已失去价值的旧家具。二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味同嚼蜡。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寂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瑾甫……有信来吗?”宥哥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二嬷愣了一下,摇摇头:“没……阿春倒是托人捎了口信,说一切都好,外婆身子也硬朗。”
“唔。”宥哥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空气重新凝固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锡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杯里微微晃动。他慢慢地呷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天井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石榴树是阿惜当年亲手种的,如今枝干虬结,只稀稀拉拉结着几个又小又青的果子。宥哥看着它,眼神就有些发直,透过那枯枝,恍恍惚惚看到了另一个鲜活的身影。二嬷的心,顿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涩。她知道,他又在想阿惜了。那个死了的,会“芊”的女人,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他们之间,也长在了宥哥的心尖上。
阿惜的梳妆盒,放置在书房的一个小几上,用一块褪色的红绒布盖着。宥哥每天清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抖抖那块红绒布,然后擦拭梳妆盒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姿态,刺痛了二嬷的眼睛。她自己的那个夭折的孩子呢?连个坟茔都没有,当年不过是草草裹了张破席子,埋在了乱葬岗。她的悲伤,她的罪孽感,只能深深埋在自己心里,任一颗溃烂的种子,日夜啃噬着她。有时,夜深人静,她听着隔壁书房里偶尔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叹息,或是压抑的咳嗽,她会想,如果当年闷死的是阿惜,该多好?这念头恶毒得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噤,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没有阿惜,宥哥就会爱她了吗?她那张古板的脸,笨拙的性子,注定是开不出“芊”的花,结不出“媚”的果。她生来就不是那种让男人牵肠挂肚的女人。
爱珠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这沉寂的台门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是阿惜弟弟家的幺女,是阿惜名义上的养女。如今阿惜死了,宥哥便写信让里山的老亲把她送来。老亲家自然是乐意的,少了一张吃饭的嘴。爱珠那时十三四岁,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梳着两条黄毛小辫,怯生生地站在天井里,像一株刚从阴湿墙角移栽过来的小苗,带着山野的土腥气和畏光的神情。她眉眼有几分像姑姑阿惜,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只是眼神怯懦,远没有阿惜那股子勾人的劲儿。
二嬷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是那个夺走了她丈夫,间接害死了她孩子的阿惜的侄女。她本该恨的。可看着女孩那瘦小的身子,洗得发白的衣襟,还有那双小鹿般惊惶的眼睛,那点恨意又像水汽一样,在心头蒸腾了一下,终究散去了,留下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怜悯?责任?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对阿惜的替代和延续的恐惧?
“叫二嬷。”宥哥站在廊下,声音平淡无波。
“二……二嬷。”爱珠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
二嬷“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走过去,接过爱珠手里那个瘪瘪的蓝布包袱。手指碰到包袱时,能感觉到女孩微微的颤抖。二嬷心里叹了口气,指了指西厢一间空着的偏房:“以后……你就住那儿吧。”
爱珠成了台门里的一个新成员。她手脚还算勤快,会帮着二嬷做些洒扫、洗衣的粗活,但笨手笨脚,常打破碗碟,或是把衣服洗得灰蒙蒙一片。二嬷训她几句,她就缩着脖子,眼圈发红,咬着嘴唇不敢吭声。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二嬷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的拘谨和无措,心头便又软了几分,后面责备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宥哥对爱珠,态度有些微妙。他会在饭桌上偶尔问起她山里的事,语气还算温和。有时在书房看书,也会叫爱珠进去,让她研磨铺纸,或是读几段报纸给他听。爱珠认得几个字,是里山有个算命先生教她的。每当这时,爱珠就显得格外紧张,手指捏着衣角,读得磕磕巴巴。宥哥也不恼,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爱珠低垂的侧脸上,眼神有些飘忽。二嬷在门外廊下做针线,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和宥哥偶尔低沉的应和,心里像被细密的针脚来回扎着。她知道,宥哥是在爱珠身上寻找阿惜的残影。这发现让她既苦涩又无力。
一次,爱珠不小心把宥哥书房里一个青瓷掸瓶打碎了。那是阿惜生前喜欢用的物件,青花釉色、颈小腹大。爱珠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二嬷闻声进去,看到一地碎片和瑟瑟发抖的爱珠,还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宥哥。
“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宥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凌砸在地上。这怒气,显然不仅仅是为了一只掸瓶。
爱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二嬷看着宥哥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又看看地上吓得几乎要晕厥的爱珠,一股莫名的勇气冲了上来。她上前一步,挡在爱珠身前,声音同样不高,却异常清晰:“碎了就碎了,一个物件而已。人没事就好。宥哥,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宥哥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一向沉默隐忍的二嬷会这样顶撞他。他看着二嬷花白的头发,佝偻着收拾碎片的背影,再看看她身后哭得几乎背过气的爱珠,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点尴尬的青烟。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转身出了书房。
二嬷把碎片小心地拢到簸箕里,扶起瘫软的爱珠。女孩的手冰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二嬷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二嬷拍着她的背,声音是难得的温和,“以后做事小心点。”那一刻,二嬷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保护了爱珠,也像是在保护当年那个同样无助、笨拙的自己。对阿惜那点残留的怨气,似乎在保护阿惜“女儿”的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微妙的宣泄和平衡。她与阿惜那纠缠半生的孽债,仿佛在爱珠这个无辜的女孩身上,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脆弱的支点。
日子依旧像天井里那口老井,波澜不惊地流淌。爱珠渐渐熟悉了台门的生活,手脚也麻利了些。她看二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和感激。宥哥对二嬷的态度,似乎也缓和了一丁点,虽然依旧疏离,但那种冰冷的审视少了些。有时他会让爱珠把分给二嬷的那份生活费直接交给她,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放在堂屋的桌上。二嬷接过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心里并无多少喜悦。这钱,沾着银行的油墨气,也沾着永康那段梦魇般的回忆。她用这钱,精打细算地维持着台门的生计,给老婆婆抓药,给爱珠扯几尺花布做件新衣,自己依旧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绍兴的冬天,阴冷刺骨。湿寒之气像无孔不入的鬼魅,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老婆婆终究没熬过那个冬天。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二嬷给她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梳好稀疏的白发。宥哥请了几个帮工,简单操办了丧事。棺材抬出去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霰子,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化成了污浊的水渍。二嬷穿着孝服,跟在棺材后面,看着那口薄棺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更空了。又一个与她命运相连的人走了。这偌大的台门,如今只剩下她、宥哥,还有那个半大不小的爱珠,像戏文散后误留在台上的三个龙套,水袖褪了色,胭脂结了痂,却还端着早已无人观看的架势。
新政府成立后,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土改的风声也吹进了古城。宥哥家的台门,因其阔大,又只有三口人住着,自然成了土改的目标。工作组的人来了几趟,穿着灰蓝色的制服,说话带着北方口音,那一脸的严肃,让宥哥坐立不安。他不再是钱庄里那个体面的先生,而是成了需要被改造的对象。他珍藏的那些线装书,被勒令上缴或自行处理。宥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第二天出来时,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他默默地挑出几本最珍爱的古籍,用一块蓝布包好,藏到了阁楼最隐秘的角落。其余的,连同阿惜留下的那些旗袍、首饰匣子,都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火苗舔舐着那些娇艳的绸缎,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煳和一种奇异的、脂粉焚烧的甜腻气味。爱珠吓得躲在二嬷身后。宥哥站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他木然的脸,眼神空洞,仿佛烧掉的是他过去的全部人生。二嬷远远看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烧吧,都烧干净才好。那些绫罗绸缎,那些勾人的物件,连同那个“芊”的女人一起,化成了灰,被风吹散,也许就再也不会入梦了。
台门被分出去了大半。天井被一道新砌的砖墙隔开,东厢和一半正房住进了两户新社会工人家庭。原本空旷寂静的院子,顿时变得嘈杂起来。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争吵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像湖水一样涌进来,冲击着二嬷习惯了安静的耳朵。宥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他失去了工作,被安排去街道糊纸盒。那双曾经拨弄算盘、翻动书页的白皙手指,如今沾满了糨糊和粗糙的纸屑,笨拙地黏合着一个个粗糙的盒子。他低着头,脊梁弯着,活脱脱一棵被霜打蔫了的芭蕉。二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生不出多少同情。他如今的落魄,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只是这报应,连带着她也一同坠落了。
爱珠倒是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她年纪轻,出身成分又好(名义上是贫苦山民的孩子),被街道办吸收去扫盲班帮忙,后来又进了新办的纺织厂当学徒工。她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脸上有了红晕,走路也带着风,像一株终于见到了阳光的植物,舒展开来。她看二嬷的眼神依旧恭敬,但那份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社会青年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下了班常常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工厂里特有的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二嬷看着她青春洋溢的样子,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孩子大了,总是要飞的。这方曾经禁锢了她一辈子的台门,终究是困不住年轻人了。
二嬷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早起,煮一锅稀薄的米粥。伺候宥哥吃了早饭,送他出门去街道生产组。然后,清扫她那被分割得只剩下一半、局促的堂屋和窄小的卧室。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廊下(如今这廊子也有一半属于邻居了),做点零碎的手工活,帮街道糊火柴盒,或者缝补浆洗,赚几个零钱补贴家用。她的眼神越来越浑浊,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时光在她身上,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又格外残忍。她常常望着天井里那道新砌的墙发呆。墙那边是另一个喧闹的世界,墙这边是她日渐萎缩的余生。那道墙,像极了她和宥哥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也像她与这热闹的新时代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宥哥的身体也垮了。糊纸盒的微薄收入不足以支撑生活,二嬷不得不更加辛苦地揽活。长期的抑郁和劳累侵蚀着宥哥,他开始咳嗽,起初是轻微的,后来就带着拉风箱似的呼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二嬷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翻个身,面朝墙壁。她该起来给他倒杯水吗?她犹豫着。几十年的冷漠和隔阂,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她的心。最终,她还是起来了,披上衣服,倒了一杯温水,默默放在他床边的矮凳上。宥哥咳得缩成一团,没有看她,也没有碰那杯水。黑暗中,只有他粗鲁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在回荡。二嬷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了自己冰冷的被窝里。那杯水,在矮凳上渐渐凉透,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温情。
宥哥是在一个初秋的清晨走的。咳了一夜,天亮时,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二嬷做好早饭去叫他,才发现人已经凉了。他侧卧着,脸朝着墙壁,姿势有些别扭,像是想避开什么。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二嬷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与自己纠缠了一生却又形同陌路的男人。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灰白的牙齿。他死得如此安静,如此……无足轻重。没有临终遗言,没有不舍的眷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与她相关的情绪。他的死,就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
邻居们帮忙料理了后事。没有隆重的仪式,骨灰在城外的一处公墓埋了。爱珠从工厂请了假回来,哭得眼睛红肿。二嬷再次穿上孝服,跟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天空是灰蒙蒙的,飘着冰冷的雨丝。她看着那骨灰盒放下去,上面压上厚厚的石板,心里异常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少身为未亡人该有的凄凉。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宥哥死了,那个被阿惜带走了热情的男人死了,她生命中最后一点与“丈夫”这个称谓相关的牵绊,也彻底断了。
送葬的人散去,只剩下二嬷和爱珠站在低矮的墓碑前。高处黄土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扑面而来。爱珠还在抽噎着。二嬷看着墓碑,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落在了那个遥远的几乎模糊的、被草草掩埋的婴儿的灵魂上。“二嬷,回去吧,雨大了。”爱珠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二嬷回过神来,点点头。雨丝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盐。她感觉自己站在一条空荡荡的河流中央,来路已被淹没,去路一片茫茫。
【作者简介:骆海燕,中国作协会员,舞蹈教师。有小说、散文及诗歌作品发表于《清明》《中国校园文学》《天津文学》《野草》《星星》《特区文学》《文学港》《海燕》等刊物,著有诗集《一朵云的独白》《挂在翅膀上的风铃》、散文集《不曾淹没的流年》《行云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