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0期|光盘:上错车
高速公路服务区停满了车,黄昏已经到来,一切都显得疲惫不堪。黄金来上完厕所回到车上,左邻的黑色车开走了,黄金来一眼看到并排的车与自家车长得挺像的。跟往常一样,见到同款同色或者长得相像的车,黄金来心头便不是滋味。黄金来趁玉珍上厕所没回,闭眼休息。一个人开长途,够累的。好在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能回到桂林,曙光正向他招手。
黄金来有些迷糊,后排车门被拉开,巧频坐进来。黄金来揉揉眼,打起精神,启动小车,开出服务区。
巧频不是黄金来老婆,他俩不认识。巧频上错车了。
黄金来自始至终没回头,一言不发地开车。两口子自驾游多次,争吵多,快乐少,两人都说结婚前应该自驾游一两次,只有旅游才能看出合不合得来。两口子近来都不想跟对方说话,沉默比跟对方说话快乐十倍。夜色渐浓,车灯全都打开,高速公路流光溢彩。他打开音乐,声音大小适中,听来舒适。巧频困得不行,上车后,她闭上眼睡了。音乐催人眠。
一个电话打进来,不到三秒,断了。纵使电话不断,黄金来也不准备接。他配有车载电话,高速路上基本不接。电话这么快断掉,主因是黄金来手机没电了。之前发现电量偏低时,黄金来没当回事,因为玉珍手机有电,两个充电宝电量满格,黄金来不担心手机没电错过重要电话。什么是重要电话?自然是父母和岳父母的。除了亲人生老病死,别的事都不是个事。玉珍搁在后座上的手机响起来,是振音。巧频正在甜蜜的梦中,振动的声音唤不醒她。玉珍的手机接连响,隔一两分钟响一次。黄金来听到后面的振动声,他没提示。“不接可以,就不能关机吗?吵死了!”黄金来想这么埋怨,但没说出口,他不想再跟玉珍有冲突了。正是敏感时期,说话稍有不中听,就会引发“战争”。旅程即将结束,不可节外生枝。除了人在旅途,两口子平常日子过得还算和谐。
一个半小时后准时到达桂林,黄金来驶出高速七星出口,开进绿洲园小区。停好车,他从后备厢提行李,见“玉珍”仍在睡,说:“到家了,回家睡去。”
醒来的不是玉珍,是巧频。
“玉珍你变身了?”黄金来说。
“这是哪儿?你是谁?”巧频问。
他们思索了好几秒钟,才醒悟。“你怎么坐在我的车里?”黄金来问。“你也不看清是谁,开车就跑!”巧频说。两人互相埋怨。一边埋怨一边捋。终于将事情捋清楚了。
他拿过玉珍的手机,想照未接来电回拨。他想,这一定是玉珍借人手机打进来的。可是玉珍手机设置了开机密码,黄金来不知道她的密码。他只能遗憾地摇头。巧频说:“还愣着干吗?快送我回服务区呀!”又气又急的黄金来情绪大,说:“凭什么命令我,凭什么我送,我请你上车的吗?”
“你是没请,但你强行把我拉走,你负主要责任!”巧频说。
“一切责任全在你!”黄金来说。
两人争吵指责,声音给小区带来噪音。黄金来好脸面,压低声音说:“小声点,你不怕出丑,我怕呢!”巧频说:“我声音小不了,我要大声说,大声告诉大家你强拉回来一个良家妇女!”
“泼妇。”黄金来说,“遇上你倒八辈子霉。”
“谁是泼妇?我才倒了八辈子霉。”巧频不依不饶。
黄金来回到车上,恶狠狠说:“上车呀!”
“谁要上你的车,谁要上你的车!”巧频犟脾气来了。
黄金来发动车,开出车库。走了几步,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对一个女人来说过了。他刹住车,下车来。他说:“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他递给她一串钥匙,又说,“你不跟我回服务区也行,你在桂林等。你可以去我家休息,一单元6楼601室。你要找的人会找到你的,你也会想办法联系上车主。”她不接钥匙,他将钥匙丢在地上。
她说:“我老公比你强多了,他当然会找到我的。知道吗,我们要回柳州,你却把我带到了桂林!”
黄金来哼了哼,低声说:“就你这蛮不讲理的暴脾气,你老公好不到哪里去。就算好,好得一时,好不了一世。我咒你立即被老公抛弃。”
巧频却改变主意,朝他背后喊:“等等!我跟你回服务区。”
“矫情!”黄金来鼻子轻轻哼哼。
带着疲倦,黄金来重新上路。玉珍聪明的话,会在服务区等;即便她已搭上了便车离开,事后知道他返回服务区接她,她会原谅他并为他的真诚感动。他想。
玉珍的电话还在车后座,像个哑巴。
驶离桂林的车不少,每逢节假日少不了外来车辆给桂林添堵。黄金来此时特别反感路上的车,想把它们扫出高速公路。车流量大,常发生剐蹭事故,影响交通,百公里三五起车祸是常事。事故来自超速、抢道和互不相让。道理黄金来懂,此刻他控制不住情绪,不时长按喇叭,开窗户高声骂人。有机会就超车,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超车。后座上玉珍的手机没再响过,玉珍不打了。玉珍怀揣什么样的心情不再打手机,黄金来做着各种猜测。
车速快,且有危险驾驶的迹象。巧频提醒说:“别开这么快,好吗!”
“我爱开多快就多快,你管得着吗?”黄金来话很冲。
“开这么快赶去火葬场吗?”巧频不示弱。
“对,就去火葬场给你妈送葬。”黄金来寸步不让。
“停车,让我下去!”巧频叫起来。
“偏不给你下车,奈何?”他说。
巧频哭起来,她说:“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一步比一步伤人心。”
“你倒霉,别拉上我呀!你不错上我的车,能这样吗?”
两人吵着。这对陌生男女像交往多年的仇人。
车速减慢。前面的车停下。这种情况,多半是发生了车祸。黄金来咆哮,声音震得车辆摇晃。他开启收音机调到交通频道,里面正播着别的节目,没有交通事故消息。他打开手机地图,路线显示,红色路线有30公里。黄金来拳击方向盘,打中喇叭按键,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后左右的车主不理他,任由他发泄。巧频心里鄙视:这种暴脾气,迟早会出事。又想,我今天怎么啦?脾气这么暴!人一急,脾气就大?巧频试图理解黄金来,便不再说话。黄金来路怒症发作,由他去。
半小时后,车辆缓慢移动,走走停停。终于速度快了,行走十来公里,又塞车了。前面再度发生车祸。
待道路畅通,已过去一个小时。黄金来下高速,立即返回高速,赶到落掉玉珍的服务区。停车明显少了,大都为货车。服务区光线不好,超市的灯光也昏昏暗暗的。巧频夺门下车,去寻找她家那辆车。反复找了几遍,不见。她问人,看见白色的桂B369××牌车了吗?对方摇头。她进超市,问同样的问题,问完车牌、颜色,描述老公的模样。超市人说,没注意,来来往往的车辆太多。
黄金来来回找玉珍,找了两圈,大声叫喊。没有回音,他骂她的娘。服务区就这么点大,不到一个足球场的面积,反复找,找不到玉珍,他断定,玉珍不在服务区了。
“你老公呢?”他问。
“没看见。”她说,“看你也空着手。”
“王八蛋!”他骂。
“你骂谁?”
“我谁都骂!”
巧频不再说话,自言自语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黄金来挠头,挠身子,想挠去全身的疲惫。全身疲惫不要紧,脑袋疲惫就麻烦了。他这么想着,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巧频跟在身后,担心被甩掉。黄金来冷笑,说:“我最看不起你这种女人。”巧频不跟他计较,心想,我这种女人怎么啦?我还看不起你这种男人呢!她终究没说一句话,坐在后座,像犯错小孩任由家长发落。
车子启动,朝着桂林方向奔跑。黄金来怒路症再犯,骂完天骂地,接着骂巧频。巧频受不了,没忍住,回顶两句。车速更快,像要起飞。
巧频上厕所久不见回。许云飞轻声埋怨,下车寻找,四周不见,他找到厕所前。他朝女厕所直呼巧频的名字。里面没人答应。他拦住一个妇女,请求她帮忙呼叫巧频。妇女爽快答应,她从厕所口叫到厕所尾:“巧频巧频请听好,有个男人在寻找;巧频巧频请听好,有个男人在寻找……”妇女上完厕所,许云飞还在,她说,巧频没叫出来?他说,是的。她说,巧频不在厕所,别处找去。
服务区里开走的车多,进入的也不少。继续寻找等候两个多小时,他猛然醒悟,巧频不在服务区。她上哪儿了?许云飞急了,恼了。巧频被拐走了?不可能。他推测各种可能性,最后想,莫不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这种可能性最大。想着想着,往深处想,自己信了。巧频的手机提包都在后座,电话一直没响过。他拿过她的手机,想翻看电话或者微信记录。她手机锁屏,他弄不开。
“我真是个傻蛋,人家快活去了,我倒在这里为她担心!”他一咬牙,启动车子,驶离服务区。他两口子刚从上海自驾游归来,要经过黄金来他们所在的城市桂林。回到柳州,从此服务区出发,需要三个半小时。他休息得不错,有信心能一鼓作气开回家。车流量大,车辆缓慢,他脾气上来了,骂骂咧咧。
骂人,没有听众,他的情绪稍平缓下来。这次两口子自驾去上海,来回挺辛苦。但两人喜欢这样的辛苦。上海是购物天堂,尤其是女人购物的天堂,驾车去,能装许多女人的时装和金银首饰。他准备了充足的钱,任巧频消费。大商场他们都逛了,大品牌服装也看了。“看中就买。”他对她说。她说:“我都看中了,全买下吗?大品牌,随便买,不用挑。”他说:“全买下不可能,但能买一部分。饭要一口口吃,靓衣要一件件买。”她只试衣服不买,一件没买。据不完全统计,逛商场三天,她试衣不下百件。“为什么不买?我准备的钱充足,花光为止。”他说。
“多少?”她说。
“十六万。”他说。
她白他一眼。
“不少了!”他说。
巧频很潮,站在柳州市街头,她是领潮人。到了大上海,这么多国际大品牌,世界潮流服装眼花缭乱,一件不买说不过去。当时他费解,现在,他想明白了:巧频看不上他的十六万,有个愿为她花六十万买衣服的男人出现了。许云飞谈不上多有钱,但也大小是个老板,年收入一二百万,能满足巧频基本的高消费。人往高处走,消费观念一旦打开,会迅速升级。许云飞巧频结婚五六年了,结婚时两人年龄就已不小。至今没有小孩。生育方面,两人都懒,想到生下小孩关键在养育,两人就怕了。父母说,年轻时不要孩子觉得轻松,到一定年纪,心态就会不一样。而且,没有孩子的婚姻不牢靠。身边的确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因为没有孩子牵挂,一闹离婚,婚姻迅速破灭。两口子听不进长辈的话。
许云飞回忆起他跟巧频这几年的婚姻生活。近一两年,他跟她聊天谈起某事时,她爱听不听,有时根本不听,看她的手机,或者将话岔开。她也不爱在他面前八卦了。她变了,变得不黏他,他外出应酬,几点回家,回不回家,她不再关心。倘若喝多了住别人家或宾馆,第二天见了,她说:“怎么不喝死呢?”淡淡一句话,过去了。生意场上,不应酬不可能,不喝吐不可能。他在生意场上打拼,她不关心他的生活,他挺失意。但是他的埋怨瞬间就过去了。他不跟她计较,他总念她的好,放大地念。
无疑,巧频跟野男人跑了。她今天的“逃跑”,许云飞找到了证据。回想起来,她种种表现,都是“逃跑”的证据,都是“逃跑”的铺垫。
第二天上午,没有巧频回家的消息,他对母亲说:“巧频跟别的男人跑了!”招来母亲一顿臭骂,母亲说他的怀疑毫无道理。下午,仍没有她的消息,母亲提醒他怕是出了意外,要考虑报警。许云飞半信半疑去报警。失踪二十四小时方可立案,但警察还是记下了。
玉珍上完厕所回到停车处,车不见了。旁边有一辆跟自家长相差不多的柳州牌照车。她凑近看了,里面无人。即便有人,也跟她无关。她在周边找了找,再找到加油站。不见黄金来。她找啊找,找了一圈又一圈,还是不见黄金来。到头来,那辆“孪生兄弟”车也开走了。停下休息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开出去,而开进来的并不见减少。服务区停车场没有空闲的迹象。尽管光线不足,玉珍能看到移动的车辆及走动的人。玉珍进超市求助。服务员不答应,说你不付费,我手机不能借给你。玉珍反复解释,服务员不松口。一旁卖粽子的大妈说,姑娘,你来,我借给你电话。玉珍拨黄金来的手机,电话没响几声,挂了。她拨自己的手机,响着,连续响。她知道黄金来有开车不接听手机的习惯,而且她的手机在后座,他正开车的话,他手够不着。
黄金来开车走了,他为什么开车走了呢?玉珍没想通。她敲一辆车的玻璃,玻璃摇下,里面人问:“干什么?”
“我能搭个便车吗?就在前方的城市桂林,一个半小时。”她说。
“哎呀,坐不下呢。”对方答。
“不是空着座吗?”
“谁说空着座?”
玉珍想,也是,上厕所的人还没回来。旋即,该车却启动,驶离服务区。
玉珍敲开另一个车窗,那人说,不行,不行。“千万别搭理陌生人,谁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车内有声音说。
连敲几个车窗,都被各种理由拒绝了。有的态度十分生硬。玉珍理解。但换作她,她会仔细问清楚,并伸出热情的手。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又走到那辆大货车前,拉开车门。玉珍追上去,说:“大哥,能搭个便车吗?”男人看着她,说:“你的车呢?”
“跑了。”她说。
“这旅游车,够水的。”男人说。
男人爬上车,说:“上来吧,从那边上。”
玉珍爬上车。这货车真高,她从没坐过这种大货车。“你要去哪儿?”男人说。
“桂林。”她答。
“我路过桂林,正好。”男人说。
大货车载货多,行走慢,玉珍看了仪表盘,时速不到60公里。如此摇晃,不知要晃到何时才能抵达桂林。有人收留,挺幸运,想到此,她心里又畅快了。
“大哥,你拉货去哪里?”玉珍问。
“南宁。”男人说。
“还远着呢。”玉珍说。
“是啊,再跑三四个小时,就得在服务区休息。深夜不让长途货车跑,安全第一。”男人说。
“整天跑长途挺辛苦的吧?”她说。
“命该如此。”他说。
“挣的也不少啊。”她说。
“怎么说呢?”他挠一下头,害羞的样子。
“车上拉的什么货?挺沉的。”她说,“如果保密,就不要告诉我。”
“嗐,有啥保密的,武汉造的重型机械,拉到南宁。”他说,“你怎么漏车了?”
“上个厕所,车就不见了。”她说。
“这种事时有发生,”他说,“导游和司机够粗心的。”
“我说你信吗?”她说。
“在事实面前,有啥不信的?”他笑着说。
“我上厕所回来,老公人和车都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她说。
他呛了一口似的,脚也踩了一下刹车。他侧身看她,她的面目模糊。
“很意外是吧?很可笑是吧?”她笑起来。
“你假装轻松,心里其实很沉重。”他说。她承认他说得对,他读懂了她此刻的心情。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分析说,“一定有别的故事发生了。”
她盯着他,愿闻其详。他说:“要说你老公被绑架嘛,不太可能。他有仇人吗?”玉珍摇头,“没听说过。黄金来就是一个普通职员,与人没有生意上的来往,也没得罪过人。”
“他的生活作风怎么样?”他说,“原谅我说话直白,说着玩,你别介意。”
“不介意,聊聊天,时间过得快。”她说。
“黄金来趁机拉着小情人跑了。”他说。
她哈哈大笑,说:“你真逗。”
“你别不这么想,这种可能性很大,不然解释不通。他们早预谋好了,再不然,就在服务区偶遇,干柴烈火,故事在瞬间发生了。这个时候,保不齐他俩在桂林甜甜蜜蜜呢。”
“这个可能性不大,或者说根本没有可能性。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她说。
“那他怎么就丢下你开车跑了?”他说。
她也想不通。因为联系不上,她无法知道原因。
“大哥,我能借你电话一用吗?”她说。
“当然!”
他递给她手机,她接过,正要拨电话,动作停下了。她说:“算了,就快到桂林了。我们从南京回,他连续开车,很累了,也许正在家里或者某个地方休息。”
他说:“不敢打他电话吧?怕尴尬?怕受刺激?自己哄自己,没啥意思。女人就喜欢自己哄自己。”
不是这样的,她心里说,也不能说所有女人都爱自己哄自己。
沉默了几分钟,男人说,我看你很疲惫,你睡吧,到了桂林我叫你。对了,你从桂林哪个出口下?她说,七星口,你不顺路的话,可以放我在任何一个出口。他说,七星路口我熟,我送你吧,绕一下没关系。
她说,不用,下了高速,回到桂林,我总有办法回到家。我不困,陪你说会话吧。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起来。男人见识广,也能侃,跟他聊天挺轻松快活的。男人的货车不断被车超过,但是两人聊得投入,不觉得时间慢。男人坚持送她去七星出口。出了高速,男人说,你什么也没带,打个车都没钱。我给你打车吧。告诉我你家地址。
她客气一阵,就说了家里的地址。他帮忙叫了滴滴。
“大哥,太感谢你了,留个电话,等你送完货回,务必在桂林停留,我叫老公陪你喝酒。”她说。
“桂林真是个好地方,我经过了无数次,真还没下来玩过。”他说,“滴滴车很快来了,你下去等吧。”
“留个电话吧,不然,我怎么感谢你?”
“不用,碰上是缘,下回能再碰上的话,我一定跟你两口子做朋友。”他说。
滴滴车过来了。“谢谢大哥!”她对着他的车鞠躬。他没回应。大货车慢慢调头,返回高速。
昨晚十一点多,高速路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辆白色小车撞在隔离带上,向前连滚三滚,仰天抛在路中央。车上一对男女当场死亡。幸好,后面车辆未撞上。
车祸发生的第二天傍晚,玉珍接到通知,许云飞晚上九点才接到。在交通事故大队,两人碰在一起。“黄金来和巧频怎么会在同一辆车里?”这个疑问,大家都有。死者没留下任何线索。事出反常必有妖。许云飞和玉珍同时想到了婚外情。
“他俩开始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她说。
“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他说。
“这对狗男女胆子真大,明目张胆地挑战你和我。”她说。
两人分别查看各自爱人的遗物,翻过来翻过去也没找到证据。许云飞有一个聪明的亲戚说,想多了,就是上错车这么简单。也有人反驳,有这么上错车的吗?这车上错得也太离谱了吧!聪明人又做了多种推测。推测,毕竟不是真相,聪明人并没说服任何人。处理完后事,大约三个月后吧,聪明人脑筋一歪,给许云飞出馊主意:“黄金来拐走了你老婆巧频,你上法院起诉,要求赔偿呀。黄金来死了,玉珍还在,她必须替老公赔偿。”许云飞说,证据呢?聪明人说,官司打着打着,证据就找到了。再说,不是有律师吗?律师会帮着找证据的。许云飞不积极,聪明的亲戚找了律师,只要官司赢了得到赔偿,赔偿金他拿走一半。
聪明亲戚曾经跟前妻打过官司。三年前,他两口子带孩子进公园玩,因为妻子没管好孩子,孩子掉进公园的池塘淹死了。埋了孩子,两口子闹离婚,离了。聪明亲戚起诉前妻,要求赔偿,他还真打赢了官司。
有聪明亲戚曾经的经验,要求玉珍替夫赔偿官司有胜算了。许云飞的父母及别的亲戚全被煽动起来,个个像打了鸡血。
许云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玉珍,玉珍说,你们起诉,我也起诉,起诉你老婆勾引我老公,你必须代为赔偿!如何起诉对方,两人都没底,于是约定时间地点见面。见面在南宁,避开了桂林柳州。他们分别带来了死者的重要遗物,但这些遗物没有谁勾引谁的任何证据。
“我如何才能打赢官司?”玉珍自言自语。
许云飞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快到午餐时间,两人从相见的南湖边移到附近一家饭馆。吃啥随便,说好了AA制。点菜时分别点了自己爱吃的菜。吃完饭,许云飞结了账,他忘记AA制这个共识了。玉珍要转她那一半钱,许云飞说,下次你请吧,一样的。
没有证据,可以制造证据。突然玉珍脑子闪出一个念头。她这个主意,得到许云飞肯定。两人开始虚构,创作剧本。这是公共部分。私人部分,由各自慢慢虚构成文。剧本不好写,虚构不容易,两人搜肠刮肚花了三天,也就是在南宁足足相处了三天。
因为有了人证物证,玉珍、许云飞分别在柳州桂林起诉许云飞、巧频,理由为对方家教不严,家风不正,致使自己的爱人被勾引,上当受骗,最终丧了性命。两地主审法官,是大学师兄弟,来往密切,他俩有过一次深入交流,决定成全这两场荒唐且又有意思又有意义的官司。
官司开庭拖了许久,玉珍、许云飞在不断完善证据和两地开庭中,一次次见面。第一次开庭结束,玉珍打了许云飞三大耳光,她说,我打的是巧频,那个勾引我丈夫的坏女人。许云飞在他起诉的第一次开庭结束后,虽然没有打玉珍,却踢坏了一件公物,那件公物替黄金来受气。
官司经过多次审理,宣判,起诉,最终都打赢了。互赔精神损失费十万元。打着官司,一晃,时间竟过去快一年。
双方爱人忌日当天,玉珍来电话说:“许云飞,我想自驾游外出走走。”许云飞说:“我也正有此意。”双方商定好自驾游路线。许云飞开车从桂林去柳州接上玉珍,往湘西,三天之后,又去往贵州。除了睡觉,两人时刻在一起。在贵州平塘天眼度假区,晚饭后散步,他们分别回忆起与黄金来和巧频的点点滴滴。自然而然,提到相互起诉的这场官司,玉珍看着许云飞,说:“其实,我们都知道,这场官司没有真正的赢家。”过了一会,又说:“其实我们都是赢家。”
许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啊,我们都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消解内心的痛苦。换个意思说,便是我们试图通过这场荒诞的官司,在痛苦中找到一丝解脱,找到一种释放内心痛苦的方式。”
玉珍叹了口气:“也许,我们都在设法原谅自己,原谅那场无法挽回的事故。”
许云飞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星空:“你说得对。我们都在寻找自愈之路,迫使自己相信,生活可以继续下去。”
两人沉默着继续向前走。星光下,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也许,真正的自愈并不是通过一场官司,而是内心的释怀和对未来的希望。
返程路上,玉珍和许云飞没再提起官司的事。他们知道,这场荒诞的官司经历已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他们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光盘,广西桂林人,中国作协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失散》《英雄水雷》《烟雨漫漓江》、小说集《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光盘卷》《桃花岛那一夜》《西去的合约》等多部。作品散见于《十月》《花城》《钟山》《当代》《长江文艺》《北京文学》等,多次入选文学选本。长篇小说《烟雨漫漓江》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长篇小说《失散》获得第十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中篇小说《达达失踪》获第十届《上海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