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1期|林混:陌生人的样子
陌 生 人
我和同学小韩闲来小酌,几杯酒下肚就勾起了他的陈年往事。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每次喝酒都这样,总要给我复述一遍我耳朵听出了老茧的他的往事。姑妄听之,我早已习惯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往事,只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有的人把往事压在心底,不想往外翻腾罢了。
小韩曾和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我知道他和他的一个女同学的故事。这样我就成了他的一个合格的听众。
多少次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每次总要让我打听他的这个女同学的电话号码。他的这个女同学我不认识,无从打听。幸而这次终于问到电话号码了。
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他,可他没有勇气打过去。他说,这会儿即使打过去,也不知说什么,已经二十年没有见面了啊!
二十年了,我不由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默默牵挂了二十年,这是多么的不容易,这是让人感到沉重的一件事。
小韩一再要求我把电话打过去。
借着几分酒意,我用我的电话拨了过去。其实,好多醉酒的男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喝上几杯酒,就开始胡乱打电话。这个时候的电话,是男人最想表达的,也可能是最真心的话。电话嘀嘀响着时,我也有几分替小韩紧张,心跳在加速,看着灯泡都在使劲地晃动。
我看着小韩,小韩看着我,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手机在免提状态,我们共同期待着一个声音。
电话接通了,我结结巴巴地说了声:你好。一向伶牙俐齿的我,这个时候说话显得有些词不达意。
那边也说:你好。
我模仿着小韩的声音说:老同学,我是xx。
那边一听是小韩,似乎有点惊喜。这也是我们热切盼望的结果。否则,就是热脸贴上冷屁股。二十年啊,如果思念的对象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我接受不了,小韩更接受不了。
我冒充小韩,和他的那个女同学说话,她居然没有听出我是一个陌生人。想想,二十年了,好多事情都已物是人非,了无痕迹,听不出来声音也是正常的。
问询了各自的情况,又问了孩子的情况。我对小韩的家庭情况一清二楚,便实实在在地对话着。
话到这里,我觉得也该结束了,再说下去就会露出破绽。我便说,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你,有时间了出来见见面。
小韩的那个女同学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出来。
事已至此,我把小韩推了推,这下你的好事来了。
小韩好似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一头雾水,神情呆滞。他听到了女同学的声音,这声音他等待了二十年。二十年,什么都已改变,小孩变成了青年,青年变成了老年,他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这是幸运的。只是,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没有听出冒充者的声音。
小韩第二天没有去赴约见他的那个女同学,坐车回到了六十公里外的家里。
我说,那人家把电话打过来怎么办?
小韩说,你是笨死的驴吗?你不接电话就是了。
果不其然,小韩的女同学把电话打过来了,我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
时间不长,电话又打过来了。我觉着得不接也不是个办法,接通之后我说:昨天酒喝多了,这会儿在回家的车上睡着了,不好意思。
那边有些急切地说:你不是说好今天见面吗?
家里有事,没有办法,有时间了见面。
我决定把戏这么演下去,这样也能给小韩留有余地。
电话挂断之后,我有些惊讶,她已经真的听不出小韩的声音了。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我们曾经就读的那所学校,在移民搬迁中,先是变成了一座废墟,后来拔地而起一座座高楼;可是没有人气,变成了一座空城。
可她哪里知道,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她手机上存留的那个电话号码,也是一个陌生人的号码。
没想到生活变成了这般模样。我望着远方。时间早已掏空了一切,我一个人走在这座空城里,有些漫无目的。
狼 藉
我和老何相遇在一起,说起过去的人事,说到了老张。老何说:那时在高台两个泼妇吵架,老张去处理,你还记得吗?
我说这肯定记得的。
那两个泼妇就叫大马和小马吧。高台是山区,修庄打院大多依山而建。大马的家建在小马家上面。两家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争吵吵。次数多了,就结下了冤仇。
一次吵架时,大马从上面往小马院子里扔土块。大马院子在上面,轻轻松松扔下去了;小马院子在下面,要往上扔是费力气的。
小马土块扔不上去,占不了便宜,便让女儿报警了。说是报警,也就是到乡政府找司法所张所长。一会儿,张所长赶了过来。
张所长年轻气盛,想给闹事的一个下马威。他站在小马的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拿出所长派头,对大马喊了一声:再扔土块,我可要动用司法手段。到底什么是“司法手段”,张所长其实也不清楚。但张所长的“司法手段”起了作用,大马停止了扔土块。大马不扔土块了,嘴里仍然骂骂咧咧。
张所长听不下去了,训斥大马:你说话文明点!
可能他还想说“一点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转念一想有点太把自个儿当根葱,不好收场,便忍住没说。
大马说:她不文明,我咋文明?你是来评理的还是砍偏刃斧头的?
张所长气得指头乱颤:你、你,纯粹胡搅蛮缠!
大马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噢,我说哩,你一来就护着她,我记起来啦,你和她有一腿哩!怪道用偏刃斧头砍哩……
一个男的和泼妇讲理,那是讲不明白的。况且语言越来越粗俗不堪,老张只能落荒而逃。
我那时的理解,司法所是个调解机构,派出所是个强制机构,这么理解是否准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马之所以这么嚣张说张所长,可能也有我的这种想法,司法所不能强制抓人,她是不惧怕的。而派出所就不一样了,拿出手铐子,当事人可能底襟子都要颤一颤。
我所在的这个乡政府当时是没有派出所的,派出所设在另外一个乡,分管着三个乡的社会治安。高台民风淳朴,很少用得着派出所,有时一年派出所都不来人。
一次,乡长和小杨吵架,这下惊动了派出所。
小杨我之前见过。我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天,副乡长带领我进村入户。我们坐着乡政府的一辆手扶拖拉机去村里。副乡长坐在拖斗的沿子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挥舞着,给我讲怎样搞好农村工作。副乡长颇有指点江山的味道。我新来乍到,唯有洗耳恭听。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通过小杨家门口时,小杨风姿招展地出来迎迓。在这山沟里是很少能够见到女人的,小杨出来,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用风情万种来形容这个农村妇女有点言过其实,但在这方圆几十里,确实是极少有小杨这种女人的。
山区要平田整地,劳力上不去,就要催人。会上汇报时,一家一户过。说到小杨家没有来人,乡长勃然大怒,立马派了我和几个干部到小杨家拉东西。我在小杨家吃过饭,不好意思动手,另外几个干部把小杨家的一袋豆子抬上蹦蹦车拉走了。
这一下闹得不可收拾了。第二天,小杨和丈夫拉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六只绳索绑爪子的鸡,到乡政府来了。他们把驴拴在了大门上,鸡放在了院子里,诉说乡政府的人把家里的粮食拉走了,人没吃的了,驴没吃的了,鸡没吃的了,总之没了活路,找政府来了。说着说着,小杨和乡长接上了火。张所长想给乡长帮忙,也帮不上忙。小杨根本就不理会张所长。她对张所长说,这事情与你没有关系,你离远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乡长只好报了派出所。电话是那种手摇的,乡长气急了,哆嗦着手,把2拨了一圈,又把3拨了一圈,几个数字拨下来,脸都变形了。电话嘟嘟地响着,接通派出所后,乡长急切地说:褚所长,褚所长,你们快点来高台,门上拴了一头驴,院里放了六只鸡,一个女的说我把她睡了,你们来处理一下。
老褚带着干警老曹,开了一辆三轮摩托车,从五十里外的一个乡风驰电掣地来到了高台乡政府。快到乡政府门口时,老褚拉响了警报,呜啦呜啦……小杨家的驴惊得差点拽断缰绳。
老褚和老曹都是我在初中读书时的同班同学。老褚在乡长房子里处理问题,老曹来到我的房子。没有事情干,我说那就喝酒吧。二十多年前的情况和如今是不一样的,人代会上当选人发表感言之后,在会场上就会拿出酒,以示庆贺。高台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上班时间喝酒,是不足为奇的。我和老曹还有几个同事酒酣耳热之际,老褚进来了。他进来的第一句话就说:这把人羞死了。
老褚说:那个女的说乡长要和她睡觉,她不愿意,乡长就派人拉走了她家豆子。
我说喝酒吧,不说这些事情了。那天,我们喝了个昏天地黑。老褚和老曹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看着满地狼藉,很像一段生活。我为这个比喻苦笑了一声。
电 影
小时候为看上一场电影的情景是历历在目的。
比我高一级的同学消息灵通,说晚上闫堡有电影,我忙不迭地问:是啥电影?
他眨巴着眼,故作神秘说:《白跑游击队》。
我一听是游击队,喜上眉梢。《铁道游击队》中劫列车,毁铁路,炸桥梁,令日伪军闻风丧胆。这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如果能看上白跑游击队,不知让我的嘴巴大张多少次?我盘算着一定要把这场电影看上。
放学后,约了三名同学,匆匆前往闫堡。这闫堡距离我家有六里路,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直奔而去。
大队部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我们互相看了看,一种不相信的表情显露了出来。
太阳快要落山了,仍不见来人挖坑插杆子。看见有人过来,我有些心虚地问了问:今晚有电影吗?
没有啊。那人回答。
听说是《白跑游击队》,怎么没有?我有些不死心地说。
这个时候,我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像被压在屁股下面了。
啊!那人惊讶地看了看我,笑着说:《白跑游击队》,就是白跑一趟,快回家去吧。
恍然大悟后,那是掉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从头到脚都是拔凉拔凉的。
这事过去好多年了,偶尔想起,有些感慨不已。我现在都能想起同学脸上那种灰溜溜的神情;我也能想象到我是哭丧着脸,节节败退。回家的路是那么长,长得走不完。
我恨极了那个高年级同学,恨在心中。
现在,不用在露天看电影了,去电影院看电影,早已没了当年的那种兴致。但终归去了几次电影院。
一次,坐在我前面的一对小年轻,确切地说是一对小情侣,且穿着校服。他俩的动作,比起这个武打片激烈多了。我心想我是来看电影的,不是看他俩的。我向屏幕看去,可他俩就在我眼皮底下,挥之不去。女孩把嘴向男孩凑了过去,男孩斜了斜身体,没有响应。女孩把男孩拉了拉,男孩或许害羞,有障碍,女孩是主动的,男孩是被动的。这男孩有点不上道,一下子惹怒了女孩。啪啪,啪啪,这女孩打了男孩两个巴掌,异常响亮。我以为这个男孩会有反应。毕竟周围这么多人,有的人都已经看到了。男孩僵着,一动不动。屏幕上的人物打斗得难解难分。女孩把嘴再一次凑了过去,他俩吻在一起了。
我把头转向一边。
我没有忍住,打了个喷嚏。他俩的分开对我是一种敌视。
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谁没有惊扰过别人,谁没有爱恨情仇?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的现场,这些,真不是我能把握的。
想象的样子
有时候,一个人坐下来默想,觉得好多人一辈子都是波澜不惊、按部就班地生活,没有多少亮色可言。对于这样的人生,是没有什么可以书写的,即便有点不忍心生命的黯然流逝,记录下来也是一些鸡零狗碎,没有意义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读书、工作,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回头一望,兀自心惊,怎么一下子就人到中年了?不由有些悲哀,这半生值得记忆和炫耀的事情是少之又少。就像家族中有人提出要写家谱,我在暗夜中思量,写什么啊,我的父母务农,我的爷爷奶奶务农,我的太爷爷太奶奶务农,还要往上追溯,我就不知道了,极有可能是给地主拉长工的,这有什么可言?
我有些不甘心。先人的事情我不知道,我自己难道没有什么可书写的吗?我这苍白无力的半生,即便想也要想出一点可以书写的事情。
我想起了念中学时的一件事。班里一个同学喜欢上了一个女生。那个时候,不像现在直接去表白,那是要写情书的,可偏偏这个同学不会写,他找上我,替他捉刀。
一个不会写情书的人,好比是燃烧的火把,熊熊火光照亮着自己。然而那只是在荒原里独自燃烧,别人看不见,这是很悲情的。当我知晓他的秘密后,吃了一惊,他喜欢的那个女生小吴,也是我心中暗恋的。她的学习成绩比我好多了,尤其是英语,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而我的英语,说来惭愧,我只会做选择题,ABCD四个答案,完全是蒙的。
英语不会,但我会写情书。面对这个同学殷切的目光,我嘀咕了一下,迅速做出决定。写吧,写封情书算什么?况且这个同学答应给我买一个油饼。
那个时候,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这么稀罕的东西,这对我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我替同学写情书,权当是我在给小吴写情书。我的心意,一笔一画,点点滴滴,落在了纸上。我到现在都能记起其中的一句:“我真想砸碎我们之间的距离,为你拂去发梢上的雨滴。”
这就是我的初恋。我也是那荒原上独自燃烧的火把,小吴根本不知道。我和小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对她的暗恋注定没有回报。
我年少时笨拙的、不为人知的暗恋无疾而终,无声无息流逝在岁月里。
多年以后,我经过她生活的村庄,想起了她。其实,之前我也想起过她,想在同学之间打听她的情况,但羞于对人说。即便打听到,也都是前尘往事了。
走走停停,我思忖着,也许会碰见她,说不定她回来看望父母。离开村口时,回头望望,这都多少年了,当我真的见到她的时候,她是否还能认得一脸沧桑的我?
我以为我在做梦,我想象小吴的样子。其实我早已经忘记。
傍晚的清寂
回家。前面是一群羊,挡住了去路。看着放羊人在吆喝,让羊往边上走。觉得放羊人有点面熟,应该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果然是认识的。
多年前,他是大人,我是小孩。河滩里种瓜,我们在一起看护瓜果。
他认出了我。我俩的手握住了。他说:我都老了,你也这么大了。
我说:我也老了啊,这快得很。
走,到我家。他说。
我对他是有看法的。尽管前面就是他的家,迟疑着不想进去。他可能有所察觉,使劲地拉我。
我说:你这些羊有一百多只吧?
他说:山羊绵羊,总共一百二十六只。
我说:那日子过得很好啊!
他忙不迭地说:走走走,我给你宰一只羊吃。
我心想,这一只羊少说也要几百元,我吃不了几嘴肉,倒落个膻气味。他一个劲地拉我,只好进了他的家。
那时,为了生计,他摆地摊卖老鼠药。队里一老太婆和儿媳吵架,这老太婆想不开,找他买老鼠药。他看这老太婆神色不对,多了个心眼,给了老太婆一包假老鼠药。
老太婆回去后,穿上老衣,吃了老鼠药,躺在炕上静静等死。一觉醒来,老太婆发现自己还活着。这药没有吃死,有点丢人。怒从心头起,爬了起来,拄着拐杖,来到他家门前大骂不止:这个坏怂是个卖假老鼠药的,卖假老鼠药的!
这一吵,引来了许多围观者。大家都知道了他是个卖假老鼠药的,这以后,来向他买药的门可罗雀,生意直线下降。
有天,我的同学管管找他买老鼠药。他是有愤懑,想也没想,就给了管管一包真老鼠药。
管管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把老鼠药拿上后,倒进了玻璃瓶,灌了些水,咕嘟喝了下去,躺在我们常常玩耍的涝坝边上。其间有人看到他翻来滚去的,也没有在意,以为是小孩子在淘气。等到发觉时,经过一番挣扎的管管七窍流血,早已没气了。
放贷吃利息是由来已久的。我念小学三年级,就有同学放贷吃利息。管管向五年级的同学借了五块钱,每天两角钱利息,一个月下来还不上,连本带息变成了十一块,两个月下来,利滚利,驴打滚,变成了二十多块钱。在放贷同学的恐吓、辱骂下,管管走上了不归路。
我念初三时,七块钱差点就把我压趴下了。往前数几年,这二十几块钱对于一个小学三年级学生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那个时候要让每个学生交七块钱,好多家庭是交不起的。我家也是交不起的,我差点为这七块钱辍学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时我辍学了,我的人生肯定是另外一种情形,和如今比起来,究竟有怎样的不同,那是无法假设的。不过这也可以思索一下自己的人生,细微之处其实是惊心动魄的。
我和他说起这些往事,他的眼泪直往下淌。
他说:我没有想到管管会喝药啊,他对我说是大人让买的,如果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卖的。
我说那个时候人们法律意识淡薄,没有人追究,放到现在,肯定把你抓进去了。
他说:是的,是的,所以我不卖老鼠药了,放羊了,啥也不想了。
人生有着太多的意外。一包老鼠药,让管管还不晓人事就早早离去,管管家人的伤痛是无法言表的。而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一生的重负,他早已弯下了腰,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放羊,可能从没有去过县城,可能从没有吃过一顿大餐。我就知道,我们这里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辈子都是在这里终老的。人生是各不相同的,这样的生活也是一个人的一生。
我和他闲谈着,唯有这傍晚的清寂、蛙鸣、风声,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