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吴洋忠:大象玛丽
大象玛丽被全城所知缘于五个青年。
高坎是绸厂对面市级重点中学教师,曾力、张诚、林艳、李霏是绸厂下岗职工。尽管普通师专毕业,高坎却是教学名师,县书法武术名家。获得市教学竞赛头等奖后,男同事发现女同事尤其两位入校不久的单身女同事跟高坎的交往明显增多了,两位宿舍白墙都挂上了书法,柳体字字方正,顿挫有力。张诚和高坎在县武协第二届擂台赛上认识。张诚打过几年黑拳,县城地下拳赛不似电视剧中那般神秘,无严密组织,更不涉及赌博,几拨人聚在小河边或者小山头派出自家强人比划。张诚就是从那股风里蹦出来的。那些年练拳成风,高峰时县城四所武校学生上千,更高志向者,奔赴青城、峨眉、嵩山等武术圣地,大有将金庸各门派皆在县城创建之势。张诚很快成为一伙头目,连续几场擂台击败对手成为无冕之王。在各方簇拥下,他提议成立县武术协会。一九九八年夏,四所武校教练和高徒、各路游侠及帮派首领齐聚体育馆打擂,张诚毫无悬念夺冠。也是那一年,绸厂宣布倒闭,食堂和生产车间停业,宿舍容许职工暂住,许多职工学会了在宿舍阳台上置炉生火。
颁奖典礼安排新老拳王高坎和张诚同台表演,一个少林,一个散打,高坎缩颈蜷手,总站不稳,像在打蛤蟆拳;张诚拳脚生风,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张诚自责不该请省市武协三个老头做评委,四所武校校长有至少一位重新站队,否则高坎得不到四张投票。尽管心中不乐,见到高坎,张诚仍笑颜相迎,高坎对他却颇为轻慢。
“摆场擂台揍掉他几颗大牙。”喝夜啤酒时,曾力提议。
张诚自知胡乱比划的土包子和花拳绣腿的武校名师他打倒过不少,这些花架子没真功夫,只图赚几个吆喝,若动手,只消马步蹲稳,左脚往前一靠,右肘猛力一顶,大多飞出去两三米。见张诚摆手,曾力不再提。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高坎站在东边,身体微微下沉,漫不经心推拳收掌,脚下木板陷下去又缓慢弹回来。若猛一跺脚,擂台肯定塌了,张诚想。
绸厂破产前,学校教职工学生都去绸厂澡堂洗澡,那时澡堂每天上午十一点营业至下午六点,职工每人次三毛,学校来的人享受职工同等待遇,外来人员每次五毛。绸厂倒闭,习惯天天钻澡堂的绸厂青年,不得不接受只周二周五傍晚开放两小时的现实。中学那边却炸锅了,每天冲热水澡是端铁饭碗的标志,迫于呼声,学校在食堂东侧建了两间浴室供自己人凭票使用。
林艳李霏因托张诚借高坎洗澡票和高坎认识,李霏曾力暧昧不明,五人常在绸厂大门右侧烧烤摊聚,三个男人喝泡酒,两个女人各一瓶啤酒。高坎酒量本就差,加之对漂亮女性敬畏,不敢撸起袖子喝。那家摊,烤茄子拿手,蒜蓉用料猛,不放海椒面,混合油反复刷抹,明炭慢烤至软糯。张诚追求林艳,从初中追到职中追进绸厂,任武协会长后,林艳仍不点头,她又一直单着,张诚舍不得放手,吊在她身上无比难受。
五人相约春游,去翳嘶山看飞泉。
那口泉,只要久旱不雨,便涌出一股清流滚落悬崖细细一条坠进深潭。天高清朗,柳遇微风,择林荫下空地坐下分工,高坎负责刨坑垒灶,曾力去背阴处搞菜,张诚去林里拾柴火,林艳李霏布置彩条布和餐具。庙里香火旺盛,林艳拉着李霏请香回来,高坎已将腊肉切成粒,鳝鱼切成段,猪肉切成片。林艳从手提包里摸出扑克牌。
“来打升级。”林艳说。
“不打钱没劲。”张诚说。
“赌酒,输家罚酒。”曾力心里盘算,几把打下来俩女人非醉不可,喝不动就让高坎替她们喝。高坎酒量三两,换算成啤酒最多六瓶。
“我输了你替我喝。”林艳对曾力说。
“那我输了张诚喝。”李霏说。
张诚没有反对,曾力却不答应。去林艳宿舍,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幅高坎送的书法。高坎也送过他一幅字,在好些场合高坎都向他人讲过,像居高临下给他的赏赐。高坎送林艳书法,李霏也不知道,再次见到高坎,李霏弯酸书法家偏心,她宿舍进门右面墙壁脱了一块漆,贴风景画俗气,贴报纸土气。不几日,曾力拽林艳去李霏宿舍打牌,墙上果然添了一幅书法,六个字,送他那幅三个字,送林艳那幅也才四个。
“你们输了高坎喝。”曾力说。
张诚审视地看着林艳和李霏,林艳望着李霏,高坎正挥铲嚓嚓炒菜,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张诚提高嗓门对高坎说:“林艳和李霏打牌输了曾力叫你替她们喝。”高坎不慌不忙将菜铲进盘子,餐厨具都是他用牛仔包背来的,他提起彩虹色塑料桶往炒锅里倒水,说:“好呀,你们抓紧打,鳝段笃好再炒个素菜就可以吃饭了。”
曾力站起来撕开一箱啤酒又将另一箱撕开,两箱二十四瓶,林艳李霏各一瓶剩二十二瓶他们三个人人均七瓶。第一把张诚和李霏输,李霏狡猾,故意倒得急,啤酒沫泛起来漫住杯沿。第二把仍然张诚和李霏输,高坎将鳝鱼一段一段放进炒制好的暗红色汤料中。饭前几把两个女人没同意高坎喝,饭后高坎连续喝下三瓶才发现猫腻,每组一个女人,无论哪家输,他都要喝个满杯,等于曾力和张诚轮流喝他一个人。碍于面子,他没有挑明,头件十二瓶很快喝光了。微风冷飕飕吹在身上,浑身犯晕。
见高坎醉得难受,李霏要求改变惩罚规则。
“那输家喝水。”曾力说。
高坎摆手拒绝,绕到林中小便回来四个人还在争论。柳枝拂着地面,风绕在身上更冷了。高坎说他必须倒地睡一会儿。曾力不许,说:“你睡下了,这牌怎么玩儿。”高坎无力理睬,歪歪斜斜退后躺下就睡着了。美梦没有结束,高坎被鞋尖踢醒,看见李霏俯身在他上空。坐起来头低在膝盖上许久他才回过神自己正跟几个朋友在野餐。
“快起来,我把你输了。”林艳说。
“你怎么把我输了?”
“你睡着后我们重组,我跟李霏打对家,谁先输二十局谁就表演功夫。”
“我以为你们把我卖了。”
高坎惹得林艳哈哈大笑:“你这样的下岗女工也不见得要。”李霏手捏扑克脸蛋绯红,责备林艳今天说话神叨叨。“你们该再去烧炷香,两个说话都话里有话。”张诚说。曾力站起来双手箍住高坎左臂往上提,高坎借力摇摇晃晃站直立起来,四位绸厂职工退出树荫,见李霏热烈鼓掌,另外三个也跟着鼓。林艳将下巴搁在李霏肩上观看。新拳王在草地上胡乱滚爬几番左膝跪地右腿折膝朝他们打拱手礼结束了表演。曾力面露鄙夷说:“果然是打的蛤蟆拳,从始至终没站周正过。”林艳认为前几招是不那么潇洒,但高老师最后那单腿一跪,手中要有束红玫瑰,外人肯定以为在向李霏求婚呢。李霏脸蛋滚热,想跨进树荫。经林艳这么调侃,心中有些思绪明朗了,赶紧止步。对于婚姻,她无心憧憬,多次拒绝曾力但又不回避他以普通朋友身份出现在她生活里,她也尝试过相亲,其中两次林艳推她去卡拉OK,两个陌生中年男人坐在陈旧的沙发上,她看见自己被好姐妹血淋淋铺上案板重重戳了个蓝章贴上价签,从对方相貌举止判断,贴的还是一张非常低廉的价签,幸好更丑更邋遢那个是林艳的忠实追求者,但那个男人外貌看上去也比高坎好几分。
曾力提议老拳王也表演一局。
张诚当然不想错过机会,李霏变得更加沉默,林艳沉浸在欢乐中,创造机会羞辱高坎正是曾力想要的。张诚身形修长,面目清俊,走到高坎左侧立定,高坎退出树荫。太阳滑进铅色云层,光照不再刺眼灼热。李霏注意到高坎头不及张诚肩高,当选新拳王包公脸和体重一定帮了他大忙,床遭压得嘎吱嘎吱响。张诚展开纤细双臂,行云流水打了一套鹤拳,之后又展示了太极八法:掤、捋、挤、按、采、挒、肘、靠,袖袖生风,拳拳音爆,只遗憾没穿上一套雪白太极服。曾力惊讶张诚胡诌来的野拳什么时候练成了正经样子,是照着录像练过,还是得到了武功秘籍。曾力引着三人激烈鼓掌,高坎踏进彩条布赞美张诚有习武天资,若得到名家指点,肯定很快成为武林高手。曾力打趣说:“你这后生,那是说你前辈打的歪门邪道啰。”高坎听出怒气,没接话,林艳和李霏嚷道:“花拳绣腿,拿出真功夫来呀,我们想看你头顶碎啤酒瓶,听很多人说起却没有亲眼见过,你这是瞧不起自己人么。”张诚也喝了不少,两套拳累得呼吸不均,心脏有些闷痛,使劲向曾力递眼色拒绝。曾力以为他同意,叫嚣着递给他啤酒瓶。张诚接在手中就被高坎拦住了。
“今天都喝了不少酒。”高坎说。
见高坎服软,曾力乘胜追击,推搡他要他再表演两段。
“没啥可表演的了,我就那几招三脚猫功夫。”
“天下武功,独尊少林,你这不是贬低师门么,少林功夫几百种,内外功,软硬功,刀枪棍棒横扫天下,怎么能说自己练的是三脚猫功夫呢,败类才这么侮辱师门。”
高坎不知该如何接话,心中受了侮辱,理性告诫他必须咽下,曾力挑衅地看着他。林艳说:“好了,时间不早了。”曾力不依不饶纠缠高坎无果掉头怂恿张诚表演。张诚痞子相,心思细腻,吃得住轻重,但经不住怂恿,他为此吃过不少苦头。他排开双腿,蹲马步运气。曾力递给他一个啤酒瓶,他啊呀一声用力跺下右脚,吓得林艳跳开两步,李霏没有动,林艳扯她裙摆向后拽。练习散打的人大多同时修炼硬气功,张诚头顶拱着一垄肉脊,背地里被人称作霸波儿奔,那肉脊被长发遮盖了。哐当一声,啤酒瓶砸在头顶,林艳吓得抚眼,李霏双眼大瞪,啤酒瓶没有碎,高坎冲上去夺下,张诚立着不动,摇了摇脑袋回过神,曾力新捡一个啤酒瓶按进水桶,高坎劝张诚坐下,张诚不坐,等待曾力从凉水里拔出啤酒瓶再递给他,一股凉风吹哨响刮过,瓶子在他头顶碎裂成渣迸溅开,他额头顿时涌出一溜黑血。
高坎赶忙捂住张诚伤口,张诚睁着右眼,林艳在地上找有残酒的瓶子,李霏大把大把扯纸换下高坎的血手,更换五六次,血流终于小了,林艳扑上去踮脚举瓶将残沫倒在伤口上,伤口被冲洗成灰白,伤口不大,似两粒米横在一起。张诚羞于喊痛,龇牙说,小事情,功夫没练到位,刚练时还敲出过豆荚那么长条口子呢。曾力挤过来往他伤口上淋酒,所有瓶中的残酒都被他收集在一瓶里,啤酒泛着泡沫倒在伤口上滚了张诚一脸。张诚说:“嘿,啤酒浇脸上倒怪清爽。”五个人都哄笑,张诚抬腕看手表催曾力下山。林艳变了脸色,高坎觉察到说:“我准备了两顿的菜,吃过晚饭再走。”张诚曾力都很着急,林艳质问他们最近晚上总消失干啥偷鸡摸狗的事去了。曾力狡辩说,朋友请我们唱卡拉OK呢。林艳责怪他不带上大家。曾力说:“干净女娃少往乌烟瘴气里钻。”见李霏不说话,林艳拉住要她说两句。“管他们干啥。”李霏没好气地说。曾力将烟头扔在地上:“我们干啥子关你们屁事。”
“抓紧走,时间来不及了。”张诚催促曾力。
“老子们现在是艺术家,干正经活呢。”曾力越说越愤怒。
“卡拉OK艺术家吧。”李霏拦不住林艳,张诚也制不住曾力,最后张诚拳头擂在曾力背上才将他赶走。李霏说:“高老师炒的青豌豆腊肉好吃,晚上再给我们做一个吧。”林艳跑到山崖边,反手拽住一枝黄荆,两个脑袋在崖下山坡黄荆丛中起起伏伏。林艳朝山崖下大喊道:“你们两个究竟去干啥子,不给我说跟你们断交。”
“你想断就断嘛,反正我们没跟你交过。”曾力头不回地说。
“我们去马戏团。”张诚回头说。
“看马戏不喊上我们,舍不得门票吗?”
“我在驯一头大象,曾力在驯一头狮子。”张诚跃过一块黑石头追赶曾力。
“曾力,小心狮子吃了你。”林艳胸中豁然开朗。夕阳挂在小庙屋脊上光芒刺眼。正当她得意回头,听见曾力大骂:“哈婆娘,吃你老子,生个娃儿没屁眼儿。”在这座县城没有比骂女人生个孩子没屁眼更恶毒的诅咒了。林艳跑回灶旁捡了两个啤酒瓶冲到崖边砸了下去。
林艳不同意在山上吃晚饭,三人急匆匆收拾追向马戏团。
高坎踩燃深绿色雅马哈,林艳让李霏坐中间,李霏没有推让,竖起手腕挡在她和高坎间。林艳紧搂李霏细腰,下巴顶住她后颈,右手顺着她柔软的小腹向上移动到她胸上轻轻捏了捏,李霏反手狠命拧掐林艳的大腿,痛得她嗤嗤笑。林艳李霏都看见过马戏团宣传车,几个矮胖女人花花绿绿立在溅满泥污的银色小货车厢里面向四周。车厢四角都挂着一个喇叭,车厢中心坐着一头打瞌睡的狮子,它皮毛脏乱,凶性丧尽,睡狮旁边站着一位颈项被乌黑色巨蟒缠绕的壮硕的泳装女郎,蟒蛇头垂在她左胸,甘蔗粗的尾巴耷在右胸。褪色小彩旗插满车厢栏板在慢行带起的风中呼呼招展。
大篷检票口已经排起长队,让林艳李霏惊讶的是,排队的人并非地痞混混建筑工人,他们大都衣妆整洁。周末大象表演场票价二十五元,非周末票价便宜一些:周一周二小动物表演十五元;周三四五猛兽表演二十元,非洲狮、东北虎、北极熊、沙漠骆驼、高原牦牛,除开周末登台的大象所有大型动物都上阵。小动物演员都属寻常:孔雀、鹦鹉、猴子、小狗、仓鼠、蟒蛇和一条表皮皴裂瘦不拉几的鳄鱼。
曾力头戴头盔手提长棍在栅栏里侧空地上来回走动,林艳乐他这么快遭到报应,李霏推着高坎走到检票员身后大伞下招手喊他,音箱震耳欲聋,曾力没有听见,高坎捡起一个废牛奶盒朝他投去。林艳走到李霏身边说:“他肯定觉得丢人不好意思扭头看我们。”
“曾力。”林艳捧嘴朝他大喊。
“这么吵,他肯定听不见。”高坎说。
“麻烦检票员用对讲机帮我们喊一下?”李霏说。
“曾力。”林艳又喊。
还是不见曾力扭头,他一手掀着大篷入口帘子,一手紧握哨棒。两个衙役押解林冲上路手中提的就是那玩意儿,林艳想,她抬右腿骑到栅栏上扯长脖子继续大喊,她穿的喇叭牛仔裤,李霏穿的超短牛仔短裙,林艳骑在栅栏上不顾一个跟曾力同样行头的老头朝他们快步走来,曾力又高又瘦营养不良的样子,老头矮胖敦实,外排着双腿快速走向他们,离七八步远他立定喊道:“赶快下去,想看买门票去。”
“找人。”李霏回答。
“找人也下去,老虎跑出来咬死你马戏团不负责。”老头说。
“有狮子吗?”想到曾力将马上葬送血盆大口林艳激动得发颤。
“一众猛兽,你小心点儿,有大象狮子老虎黑熊。”老头说。
林艳觉得老头说话有趣,勾手指叫他过来,老头立在原地不动:“想看就买票去,最后一星期。”李霏问老头:“你是兼职?”老头说:“表现好可以申请转正,不过要全国各地跑,做个浪人我不愿意。”高坎请老头拉曾力过来,拽过来却是个陌生人。林艳诧异地看着李霏,李霏向来话少,抢在林艳前说:“我们找两个朋友。”陌生小伙问找什么人?林艳骑在栅栏上左手按额低着头笑。老头挥手继续驱赶。高坎打算买门票,林艳不同意:“我可不想看着曾力活生生被狮子吞进肚子。”李霏也阻止:“七十五块,你打肿脸充胖子吗?”林艳展臂转向高坎要他抱她下去,高坎看着李霏犹豫,林艳气呼呼地对李霏说:“哎哟,高老师害怕了,你来抱我。”
好不容易将林艳拖下栅栏,三个人抬头看见曾力站在面前,起先一老一少站在门帘前维护秩序,距离演出只剩半个小时,观众络绎不绝,大篷里座位已近满座。曾力拉着脸,避开林艳和高坎的眼神问李霏:“吃晚饭了没?”李霏说她不饿。林艳插嘴说:“菩萨保佑狮子也不饿。”曾力气得大喘,深呼吸压住怒气对李霏说:“等我下班请你吃烧烤。”李霏冷冰冰看着他。他又说:“你绕过来,我让检票员放你进来。”
“我们不打算看马戏,待会儿我们去吃汤锅。”李霏说。
“你跟人来看过了?”
李霏木着不说话。
“鬼跟她来么,你说话真不动脑子。”林艳说。
“那我就放心了。”曾力说。
林艳嫌弃曾力心神不宁,李霏拉上林艳转身走,林艳不乐意,说她想看曾力被狮子吞进肚子。李霏叫她闭嘴,高坎打岔说:“这新工作多好啊,别乱开玩笑,说些吉利话。”听高坎这么说,曾力高兴地低过头,对他们说:“不怕告诉你们,我和张诚是驯兽师,张诚驯头大象,我驯只狮子。”林艳激动地说她特别想看大象,陆地上怎会有这么庞大的动物呢。“太大了,只有海里的虎鲸比它大。”林艳今天情绪诡异,刚才还各种推诿找茬,话里带着刀子,反复往曾力身上刺,听人家说是驯兽师,态度倏然大变。她情绪急转时常有,可像今天这般频繁,李霏也是第一次领教。高坎不了解她,更加震惊,对曾力他倒心生佩服,曾力对待朋友,心底里,骨子中,是善意的,高坎觉得林艳太刻薄,李菲呢,要么头脑太慢要么城府深,性子冷冰冰,如果必选其一,他宁选林艳,不对,静心又想,林艳性格危险,惹毛了,杀人放火肯定干得出来,就算咽在心里不爆发,估计也非憋出病不可,那选李霏呢,咦,太恐怖了,闷声不响,悄悄往饭里下毒的家伙,长相太漂亮,万一哪天冒出个西门庆。
“林艳吃张诚醋呢。”曾力说。
李霏和高坎这才醒悟过来,林艳低头不说话,霓虹映在她脸上,高坎又一次迈步要去买门票被李霏拽住。曾力说他去叫张诚来,在这里当驯兽师,朋友还需要买门票不等于是扇他们耳光么。离开两三分钟,曾力扯着张诚跑来。张诚面色错愕,似乎因为他们的到来而震惊,也可能担心朋友知道自己的新工作是伺候臭烘烘的动物被鄙视而惴惴不安。
“你在驯大象么?”林艳激动地问。
“不是,我是助理,伺候它吃喝,给它冲澡刷毛。”张诚不自在地说。
“太有意思了,庞然大物,长长的鼻子,巨大的肚皮,走进黑龙滩深水里肯定都淹不死。”林艳说。
“它不会游泳吧,它太沉了,几吨重,一头占一辆大货车。”
“它们会游泳,我在《动物世界》里看到过,象群走进河水,鼻子弯弯的曲向天空,前腿控制方向,后腿使劲刨水,像狗刨,大胆的还偶尔潜一下,不过游泳速度很慢。”林艳没有住口的迹象。
“说那么多屁话,让诚哥带你去看看,再偷偷摸一摸。”曾力说。
李霏跟着激动起来,催促林艳往检票口走。曾力伸手挡住他们,示意掉头顺着栅栏朝大篷后方黑影里走,动物都关在大篷和污水沟间那片林中,李霏心里害怕,这片林子恶传多,去年有个按摩女在里边掉了脑壳,躯干在十几里外龙泉山深处涵洞中被警犬嗅到。两名自称马戏团驯兽师的青年领着他们的朋友走进大篷背阴里。
矮胖敦实的男子在栅栏外侧推,两个瘦高男子在里侧拔,两名漂亮年轻女子在翻越栅栏,几个人跟着大象饲养员朝马戏团禁区走去。古树林里漆黑,驻足良久才隐约看见巨大的树干间空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几十个铁笼,笼里动物姿态各异,都异常安静。
张诚拿出手电筒摁亮灯光,叮嘱只准小声蛐蛐,不可以放声说话,更不能大笑,大笑会激起动物的愤怒和杀心,尤其狮子和老虎,其实大象也是。林艳急不可耐想马上看到大象,她问大象叫什么名字,李霏想先看东北虎,她喜欢东北虎漂亮的皮纹。
“玛丽。”张诚说。
“曾力,听上去真像在喊曾力。”林艳说。
李霏忍不住哈哈大笑,高坎一把捂住她嘴,她顺势将脑袋靠在高坎厚实的肩膀上,早晨十点出门折腾至现在实在太累了,何况脚蹬高跟鞋,林艳穿着平底小白鞋。张诚将灯光打在一个齐胸高的笼子上,一只老虎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像具死尸也像个标本。曾力不见了,林艳觉察老虎有些不对劲,走到铁笼前蹲下:“曾力,是你吗?”
老虎没有说话,也不张血盆大口,不蹙紧眉头,却从侧边铁笼里传来曾力的声音:“我在狮子笼里。”
“呀,你真被狮子吃进肚子里去啦。”李霏惊叫道。
“我是在狮子肚里,但我是钻进来不是被吃进去的。”
张诚将电筒指向狮笼,一头威严雄狮立在笼中,头微微昂向天空,刚才那只老虎的头微微低向地面。两个女人跟过去蹲在狮子头前,林艳问:“你是怎么钻过去的?难道这是头假狮子。”
“地球森林被你们人类砍伐完了,没有森林哪里还有狮子。”狮子说。
“我问你你是怎么钻进狮子肚子里去的?”
“你不一直巴望着我被狮子吃掉吗?”
“我问你是怎么钻进去的?”
“从它屁股那里。”狮子说。
林艳想到子宫,一个大男人从狮子屁股里钻进它肚子,她脑子想不出比这更滑稽血腥的场景,一摊散发着热突突血腥味的暗红色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曾力头大,狮子一定很痛苦,很撕裂,鲜血汹涌,跟难产反向。她走到狮子尾后,张诚跟过来照着狮子屁股,无法分辨其公母。林艳说:“你让我看看你是怎么钻进去的。”狮子屁股猛地像一道门扇过来,林艳和李霏吓得坐倒在地,高坎张诚站在她们身后嘎嘎笑。曾力从狮子躯干里撅着屁股退出来蜷缩成团坐在狮子右腿和铁笼间空隙中,林艳和李霏发现曾力缩紧后居然那么小坨。张诚将灯光照进狮身内部,一个黄色圆柱形空腔,靠近咽喉处,两侧各有一根操纵杆,按压右边那支,狮子就张嘴踏步吐舌头,压左边那根,狮子就开始跳跃,精准跃上跷跷板,灵巧钻过火圈,借助音响发出吼叫。
“哇呜,幸好没买门票,你们这样坑蒙观众不怕被发现吗?”林艳问。
“来看的大人都知道它们是假的,他们只想骗孩子开心而已,小孩都毫不怀疑它们是真家伙啊,有些老人也当真。”
曾力在打盹,被他们的谈话吵醒,拍了拍脸庞说:“林艳,我给你表演狮子吃人。”说完,他爬进了狮子腹腔拉上了屁股。不见他退出来,李霏问:“你不出来了?”狮子肚腹里传来清晰的呼噜声,张诚让所有人安静:“每次表演前他都要爬进去睡一会儿,表演太费体力了,狮子老虎黑熊鳄鱼全是人扮演的,其他几个操作员还没有来,只有大象是真的。”见朋友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他提高嗓门说:“只有玛丽是真的,表演时,它只愿翘高鼻子,拒绝朝天摇摆尾巴,它在意被人看到屁股。”无论他说得多么动情,林艳李霏高坎依旧心不在焉,眼神中含着嘲笑和否定,混杂着鄙夷,张诚将声音再提高八度(他曾拜师过一位美声教师,她边弹钢琴边吟唱,他气沉丹田用胸腔发声,觉得跟练硬气功很像,女老师夸奖他有歌唱天赋,但是想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着臭熏熏的金马河拉嗓子让他犯恶心,这导致他始终不得要领,最后放弃了)。光束往后一挥,一头大象生动地站在两棵巨大的黑漆漆的树干间头戴一朵粉色大花两眼水汪汪看着他们。它的确是真的,张诚没有欺骗她们。
两个女人兴奋地跑上去摸大象的长鼻子。
“它叫什么名字?”林艳问。
“玛丽。”
“大象玛丽。”林艳对着大象说。
“那为什么只有它是真的?”李霏问。
“大象太大,假的根本操作不动。”
玛丽卷曲长鼻蒙住自己左眼,林艳站到象腿旁牵开象耳挡住自己脸庞,毛刺刺的,散发着干燥的臊味,林艳放下大象耳朵,将它鼻子掰下来,象鼻子卷成一个伞柄钩。“我想骑上去。”林艳说。李霏将林艳的话重复一遍。高坎拉住李霏手将她扯到自己右侧,张诚在高坎左侧说:“她是头母象,害怕陌生人,你们先退远些,我抚摸它安静后再看能不能骑上去。”他和林艳对换了位置,张诚左手扶住象鼻,右手摩挲它额头,玛丽很享受,眼睛圆瞪,扇动着两只大耳,鼻子往前一弹,勾住林艳脚踝将她甩到了宽厚的脊背上。一次完美的表演。张诚目瞪口呆,李霏移步到林艳站过的地方,张诚回过神拍着大象额头夸奖道:“玛丽,我的宝贝,你终于成功了。”他觉得夸奖如此苍白不够,挠了挠脑袋又说:“你真是太棒了,整个地球只有你会这个绝技。”他往象鼻子里塞了一颗红苹果表示奖励,象鼻一卷放进嘴里咬出清脆的碎裂声。“刚才的表演值三个苹果。”张诚往大象鼻孔里放进第二个第三个苹果。大象笑眯眯咀嚼着看着他,长鼻子伸过来擀开他手掌。掌中有一颗核桃。玛丽马上要过三岁生日,可它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坚硬的果实。
林艳惊喜地抚摸着玛丽的脊背。李霏和高坎僵硬地牵着手。“真奇妙啊,它的鼻子就是它的手。”李霏说。张诚将核桃塞进象鼻孔,长象鼻卷向夜空用力一喷,核桃黏乎乎砸在高坎脸上。高坎飞踹象腿,惊吓中玛丽立起两只前蹄举在空中踢腾,林艳抓住鞍桥喊叫,玛丽掉头撞上树干,再回头,再次撞在树干上,胡乱甩了几下鼻子奔出树林纵身跳过臭水沟向公路对面恍恍惚惚的废旧汽车处理厂大门跑去。
三个人绕路追过去,玛丽早已拱开锈迹斑驳的铁皮大门藏进破旧汽车堆成的山谷中,林艳在哭喊求救。温和玛丽今天突然发疯了。“林艳,你别哭喊,玛丽你在哪里?”张诚朝漆黑里喊,传来铁皮挤压声,他不断呼喊玛丽,喊声拖沓像母亲轻轻哼唱婴儿名字哄它入睡。再次传来挤压声,首先传来的是汽车外壳压塌陷的声音,之后传来的是玻璃爆裂声。割伤了玛丽的腿就麻烦了,张诚想,他又喊道:“玛丽,你别动,安静地站在那里。”林艳发出一声惨叫,哭喊声骤然停止了。张诚高举电筒领着李霏高坎在山谷中循声谨慎搜寻。猛烈的蹄踏声,一团黑影向他们冲来。张诚大喊玛丽,黑影停在了他面前。
一束强光照在玛丽身上,张诚站在光源和大象中间,李霏伏在地上,脸埋在污水坑中。曾力嘴叼电筒爬上龙门吊,龙门吊突然闪亮的大灯照得整个场地明如白昼,玛丽的耳朵在微微颤动,龙门吊移向玛丽在它上空垂下铁索,张诚向李霏慢慢靠近,曾力看见林艳软塌塌扑在尽头围墙上哭泣。李霏站起来满头污水朝曾力大喊:“给我吊死它。”
“混蛋,要不我爬上来干嘛。”
绸厂货运装卸司机完成了他人生最后一次装吊。警察和厂主赶到时,看到锈迹斑驳的橙色龙门吊下悬挂着一头大象。
大象叫玛丽,玛丽没有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