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杨梅竹斜街
偶过前门,穿过廊房二条,过煤市街,来到杨梅竹斜街。我已经有十年没来这条老街了。
二十多年前,为写《蓝调城南》一书,我没少到这条老街上转悠。
前门地区一共有四条斜街,另外三条:李铁拐斜街(现在的铁树斜街)、王寡妇斜街(现在的棕树斜街)和樱桃斜街。这四条斜街都是自明朝就有的古街,都是从东北往西南斜过去,都是人用脚踩出来的。因为那时外地人进京,从卢沟桥过广安门到菜市口,斜插过来,到前门最近。就像鲁迅先生所说,走的人多便成了路,四条斜街就这样不约而同地被踩了出来。四条斜街,在南交叉口的位置上,即五道庙街的南口,原来有座玉皇殿的小庙,最早建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原有兵部尚书王象乾写的碑记,上面说这里为“龙脉交通车马辐辏之地也”。
二十多年前,我来杨梅竹斜街,路北的青云阁最为出名,三层小洋楼高高矗立,门额有清末书法家何维朴所书的“青云阁”三个浑厚楷书大字,周边镶嵌着上白下青的精美砖雕,清晰可辨。可以说,青云阁是杨梅竹斜街的地标。当年在老北京,它和西河沿的劝业场、王府井的东安商场、菜市口的首善第一楼齐名,号称北京四大商场。清诗有句:“迤逦青云阁,喧腾估客过。珠光争闪烁,骨董几摩挲。栋栋书场满,家家相士多。居然好风景,堪唱太平歌。”当年,梅兰芳在这里唱过戏,鲁迅逛完琉璃厂后常光顾此地,蔡锷将军和小凤仙也曾在此相会。
东北口路北25号,清乾隆年间的东阁大学士、官至吏部尚书的梁诗正故居,虽然破败,也还完好,前后两院格局基本未变,且尚有等候拆迁的住户。这里是乾隆元年(1736年)乾隆爷赐予梁诗正的宅第(这样御赐的宅第在城南非常少见)。当年,前后两院清勤堂和味初斋前,有青葡萄架和紫藤花架,清人留下诗句“满架藤阴史局中”,一时花繁气盛。
往西走,路北61号的酉西会馆,当年20岁的沈从文来京,寒酸暂住在这里。胡也频没少到这里找沈,冬日寒风里一起拥衾避寒;郁达夫也曾在此与沈相会。如此文坛逸事,和我去时见到的酉西会馆里的拥挤不堪,不相对称。狭窄的走道,过一个人都很艰难,破烂得已如同贫民窟,不过,却依然尚存,聊供文学爱好者遥想当年,弥补今昔落差。
杨梅竹斜街曾经是文化一条街。很多有名的书局,如正中、世界、开明、广益、环球、大东、大众、中华等书局,都开设在这条街上。我去时,这些书局大多成为大杂院。但世界书局、正中书局和儿童书店的旧址,还可辨认。儿童书店白灰墙上的“儿童书店”四个繁体黑字,依稀尚存。
二十多年前,在杨梅竹斜街,我还见到两副珍贵的门联,一则是路北33号的“山光呈瑞泉,秀气毓祥晖”;一则是路南90号的“合力经营晏子风”。这后一副却只剩下一半,让我好生奇怪,正巧从大门里走出两位老太太,忙请问她们这门联是怎么少了一半?老太太告诉我:前好些年,搬来一户人家,住房在门道靠右边这扇门的后面。房管局来人把右边的大门给卸了,人家的住房往外宽出一尺多。卸下的门,打成床板用了。
十年前的夏天,杨梅竹斜街改造后不久,我去过一次,游人不少。说老街旧貌换新颜,不完全准确,只能说部分旧貌换新颜。青云阁还在,酉西会馆还在,梁诗正故居虽然更加破败,大门更加低洼,院内比街面地势还低,但也还在。世界书局和儿童书店,也依然留存,而且里面装潢一新,变为新式的书店,开门揖客。
一些改造后的咖啡店、餐馆和卖各种小商品的小店,也各有特色,颇为引人。我曾经到路南的一家咖啡店喝咖啡,小店把屋顶改造成露台,可以坐在上面,一览老街风情。老槐树高过房顶,洒下一片绿荫,阳光被树叶滤成绿色,热风也变得凉爽许多。
路北,有一家专门经营老北京兔儿爷的小店,两扇落地玻璃门扉,一扇贴着三块菱形红纸,上写“兔儿爷”三个大字;另一扇分成几格,摆放大小不一的各种造型的兔儿爷,活灵活现。门楣上有块横匾,写着“老北京兔儿爷”楷书大字。在北京街巷里,我还真没见过有这样专卖老北京兔儿爷的小店。想当年,兔儿爷曾是老北京中秋节的形象代言人。中秋节前后,北京城里的街面上,会摆出大小摊子卖兔儿爷,大小兔儿爷堆成小山一样多。小孩子们像春节买一大串糖葫芦或风车一样,买一个兔儿爷带回家。清末竹枝词说:“瞥眼忽惊佳节近,满城争摆兔儿山。”
让我耳目一新的,是老街新旧交织,一些老住户还住在老院里,并未像南锣鼓巷那样完全变为商业街。在老街西北的一处老院前,看见房檐下晾晒着一排颜色各异的衣服。晾衣绳搭在院墙的两扇窗户之间,是这户人家的后窗,正好临街。这些衣服,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还有内裤和胸罩。从衣服的颜色和样式上,可以猜得出,是一家三口的年轻人。都是夏装,颜色鲜艳,坦诚直率地晾晒在夏日明晃晃的阳光中。阳光很强,一面灰墙,闪着反光,让每一件衣服都能感到挺热,甚至烫人。艰辛生活中的洒脱而自得,别有一番家长里短的风情,不禁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院门口常见的光着脊梁摇着芭蕉扇抱着茶壶聊着大天的膀爷。
正在我画这些晾晒衣服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人,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走出院门。两人都穿着颜色鲜亮的花裙子,似乎有意和晾晒的那一排衣服争奇斗艳。那一刻,我感到难得的温馨,感到杨梅竹斜街依然有烟火气和老北京味儿,感到改造后的杨梅竹斜街,依然是一条活着的老街,而不是千篇一律的网红街。
尽管路南90号的“合力经营晏子风”的半副门联没有了,路北33号的“山光呈瑞泉,秀气毓祥晖”一副门联还在。老门联,即便算不上老院落和老街的族徽,只是经年之后饱经风霜刻印下的老年斑,却也是后点上的美人痣无法比拟和替代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过去了。这一次冬日里旧地重游,没有想到杨梅竹斜街变化这样大。老街仅存的这半副门联没有了。梁诗正故居破败的老院找不到了。几个书局,只有儿童书店白灰墙上的“儿童书店”四个繁体黑字,依然依稀可辨,只是改卖首饰了。
咖啡店几乎一个不存,几家小店,也零落所剩无几。也许是寒冷的冬日,整条街,游人稀疏,全无十年前热闹的风景。有意思的是,稀疏的游人,没见到一个男人,一色的年轻女子,在寒风中,和冷清的老街,顽强地相互打卡拍照,给老街难得的安慰。
见到一家新店,店面不大,名头不小,叫作“京味儿时代公司”,远不如小店门上“京味拾光”的招牌简洁生动。它专卖自己开发的有关老北京的文创品,其中最突出的,是北京风情的水墨画和花样繁多的各式冰箱贴。店内的人不少,大概比街面上的人还多,让小店里狭小的空间,有些拥挤。它的冰箱贴很有创意,我买了两个:一个印着老北京的水墨画——一幅鼓楼雪后图,红墙白雪,色彩明快;一个是北京104路无轨电车路线图——一辆能动的无轨电车,从崇文门到和平里,可以一站站驶过。几十年前,我家曾住和平里附近,出门总要乘坐104路无轨电车。怀旧感,让逝去的老北京一站站又缓缓驶回眼前。
它的存在,比如今改造后老街如春笋迭出的咖啡馆、小餐馆,与老街似乎更搭,让杨梅竹斜街有了些难得的生气。
更何况,杨梅竹斜街上,十年前见到的那家专卖老北京兔儿爷的小店还在,老而不倒的百年青云阁还在。要知道,青云阁这般大体量的历史遗存,在任何一条老街上都实属难得。若能对它加以开发,重现旧日风情,不敢说冠盖京华,起码能让杨梅竹斜街“老将出马”,重新抖擞一下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