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2期|车心云:森林与路

车心云,90后,彝族,出生于贵州晴隆,作品散见于《山花》《文艺报》,现居贵州毕节。
她正卖力擦拭地板,窗帘紧闭,空调开得很足。林城的秋天,冷得出奇,几近冬天的凛冽。
“要帮忙不?”苏白窝在沙发上,并不打算帮她,只是咕哝着摊开科塔萨尔读了起来。
“你看你的。”地板的接缝微微凸起,她小心翼翼挪到另一小片区域继续捣腾。
苏白不再搭腔,自顾读他的小说。
这是一只关于死亡的短篇——《就在那儿,但究竟在哪儿,又是什么》——读到一半时他有些难受,哪里是什么小说,倒更像回忆录。科塔萨尔的顽皮令苏白苦恼,他写梯子,写哭泣,写头发的失而复得……苏白无法读出它们的要领,但这没什么要紧的,人总是要苦恼不是吗?不为科塔萨尔苦恼,便为别的什么苦恼。
总之科塔萨尔也苦恼,不仅苦恼,还为帕科的死亡感到痛苦,为梦中的帕科不肯死去而痛苦。没错,痛苦总是光顾那些从梦中醒来的人。苏白希望科塔萨尔能够缅怀帕科,缅怀是接受死亡最好的方式。他懂,但又有什么意义呢?苏白又何尝不希望自己能够从容面对弟弟的死亡。接受,是残酷的。
她抽了两张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玩手机游戏。“你看书的时候我保证不缠着你。”正像她说的那样,女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身边。苏白喜欢她这一点,在他读小说的时候,她总安静得像只打盹的猫。
但这样的光景对他们来说并不太多。女人出生在北方几乎最北的小城,那儿九月开始下雪。她跟着剧组各地辗转,有时在北京,有时在上海,有时在厦门或别的什么地方。剧组杀青,她和苏白就在某个城市租间民宿,住一段时间。有时半个月,有时一周甚或三两天,说不准。这周五她从成都南下,剧组刚杀青。据她说是冯绍峰主演的一部年代剧。她很少拍电视剧的,但这两年电影不怎么景气,有活干就不错了,照她的话说,有什么可挑剔的。
他们在林城高铁西站附近租下这间民宿,一室一厅,带厨房,能做简单的食物,有一片从客厅延伸出去的阳台,玻璃顶罩,窗户占了一整面墙,只是木纹地板有些劣质。今天早晨他起床喝水,发现连接洗衣机的水龙头松了,一个劲儿地淌水。积水淹了地板一大片儿,还没等到正午就开始鼓胀起来。下午房东过来表示歉意,但他们并不太在意水龙头的问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租金合适,房间也亮敞,只要天气够好,还能窝在沙发上看会儿日出。但这里的日出要紧得很,一入秋,整月整月见不着阳光,自北南下的西伯利亚冷空气恨不得钻进人们的骨头缝里。路面也湿漉漉的,走在人行道上,总得留心哪块砖能踩哪块不能,松动的砖块下面蓄着腌臜的液体,一不小心,裤腿就得遭殃,且臭且冷。
科塔萨尔结束了他的叙述。他无能为力,只得寄希望于某个不确定的时间节点,明天,抑或明年,谁知道呢?但愿有那么一个清晨,科塔萨尔从梦中醒来,帕科真正地死去。而眼下,一切都是徒劳。像科塔萨尔一样,入睡之后,苏白总能看见弟弟,他还在人世,对此苏白深信不疑。死人的手不可能有温度,而且死人是不说话的,但弟弟依然那么健谈,他纯真稚嫩的话语游刃于小学同学和中学班主任的琐碎之间,像极了活蹦乱跳的小鱼儿。他也不像帕科,不会抓住苏白的脚踝。他十六岁,善良,敏感,温顺得像只加菲猫。他还活着,只要睡着,只要一次次地做梦,就能看见他像海桐树一般活得极好。可是有什么用呢?苏白清楚,做梦的人终归要醒的,像科塔萨尔一样,只要醒来,悲伤就会再次席卷。
苏白合上书,放茶几上,也不点烟,就那样怔怔地坐着,洗衣机的声音有些令他犯困。电视机不厌其烦地播报乌克兰最新局势,外交部发言人一再重申主权不容侵犯。时下没有几个人愿意关心政治,早市排骨降价两元的新闻倒是能让他们高兴不少,还总为此热烈讨论一番,但这不见得有何意义,猪肉价格并不会因此多降一块钱,不过是为流水账般的日常添了无关紧要的一笔。
“我跟你说过没?红姐接错了三场戏,三场啊。”女人点上一支爆珠爱喜,长长吐了一口继续说:“梅姐昨天跟我说的,说红姐把演员衣服的颜色弄错了,可能要赔偿二十来万,如果通过后期处理都不能补救的话。”
“二十万,够呛。”苏白回过神来缓缓答道。
“又发什么呆呢?对了,梅姐让我下礼拜回北京,去她的组,剧本已经发给我了,我在犹豫要不要去。”
“去呗,反正你也没有电影可拍。”
“但是我又不太想去,电视剧的节奏不太对付。”
“那就不去呗。”
“不去你养我啊?”
“养不起。”
“算了,我还是看剧本吧。”
“哎,你不是不想去吗?”
“滚。”女人摁灭手中的烟头,苏白顺势躺在她的双腿上闭目养神。你说,要是开车会怎么样呢?苏白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嗯?她未来得及反应,苏白回了句“没事儿”,闭上眼,继续养他的神。
苏白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我没敢接。”她把手机递给他。电话那边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苏白说没有,刚睡醒,简单询问几句后便挂断了。备注是“女马”,是他母亲打来的。
自从父亲和弟弟相继离世以后,母亲便到工厂上班,照她的话说,总好过一个人待着。工厂鲜少有假,苏白与母亲之间,除了年节,通常只有通话往来。据说老宅已草长莺飞,屋前的蒿草比人头还高。苏白和母亲搬到金州城里,除了清明,再没回去。
苏白的父亲死于噬肉菌,常年酗酒使他的免疫系统破坏殆尽,舌根的空洞终究要了他的命。父亲临走时,苏白在他身边,没有遗言。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生命的最后,没有半点挣扎,还算走得安详。遵照祖上的规矩,苏白给他剃的头,洗的澡,身体轻飘飘的,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父亲走时,苏白没见母亲流过一滴眼泪,从旧式婚姻中走过来的女人,擅长把心事藏匿于庸常的事务之中,不论历经多少苦难,她们看起来总是坚如磐石。葬礼结束那天,苏白和母亲一同送几位舅舅和姨母,分别的时候,母亲到底还是落泪了。这个女人,她曾经也有过快乐的童年,也曾和她的兄弟姊妹,在院落里捏过泥人儿,打过滚儿。
“几点了?”苏白摇摇晃晃爬起来。
“快六点,你睡了三个小时亲爱的。不饿吗?”她关切道。
“饿,吃点什么呢?”
她提议下楼喝一杯。
穿过三楼大平台,乘电梯至一楼街边,右拐50米,就是“Gravity”酒馆。
女人照旧点了手工薯条佐白酱、小锅鸡、两杯郁金香热酒,苏白则加了份墨西哥鸡肉卷。点好单,她顺势点了支烟,面容透出倦意。苏白提起杯子咂了口柠檬白开水,开口道:“你昨天画的那幅我很喜欢,有烟火气。”
“你可以把它装裱起来。”她开玩笑说。
“当然,我会的。”她被苏白的严肃惹得咯咯笑。
那是幅水彩画。西瓜、香蕉、葡萄各色水果,错落铺排在店铺门口,窗边的冰柜里头,装满待售的冰激淋。右上角留白处,用淡淡的铅笔落款“ToSB”字样。苏白觉着好笑,又忍不住喜欢。那是冬日的暖阳照在脚踝的绵软。
这个节点,店里还算安静,只坐了零星几桌。女人再次对店里的美式复古装潢赞不绝口。乐队还未到场,架子鼓和乐谱架置于店铺Logo正下方的小舞台中央,墙壁上的玛丽莲·梦露和迈克尔·杰克逊也不动声色。两幅画中间,是一条空旷笔直的公路,苏白早注意到,对这奇妙的挂法不明就里,好奇心一时涌起,转念又作罢。除他,谁会无聊到需要谈论一幅索然无味的工业画呢!若不是下午做了个梦,苏白想必也不大会留意。
梦里苏白就是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奔跑的。公路两旁是密林,沿着路肩一直延伸,隐约处仍是绵延的森林与路,无论怎么跑,只见左右两条墨带徐徐倒退,仿佛误入一段无缝循环的舞台背景影像之中,望不见头。有趣也是有趣,可那梦里的无力感,醒后仍在苏白心头萦绕不下。
他们碰了个杯。年轻的乐手们开始演奏红白色乐队的《白日梦》,是苏白喜欢的DEMO版本。鼓声响起时,她举着酒杯,注意力流向舞台。主唱是位长发女孩,声音年轻且沙哑。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具消瘦而充满活力的身体,文静的表象后面,仿佛藏着一颗硬朗的拳头,看起来和坂井泉水有几分相像。
“没跟你讲过吧,我做过乐队?”她开口。“很久远了,那会儿还在读幼师,我爸妈还是不停地吵,但还没离,本来打算毕业就带乐队来北京发展,终归是梦想。快毕业的时候,我妈住了院,我爸打的。这事一出,果决离了。我姐名义上跟着我爸,实际上她已经自己上班了。我跟我妈过,乐队黄了,当了三年幼师。后来我妈跟杨叔领了证,我才去北京跟了剧组。”
“我错过了什么?从没听你唱过歌。”苏白故作发现新大陆,努力摆出一副敬仰万分的模样。
“我是键盘手。”女人不屑于缺乏演技的安慰。
“咳。”苏白自觉无趣,却佯装无所谓。“那你爸呢?”
“我爸去了哈尔滨,又找了个女人,比我大个十来岁吧。”
“那你爸还挺有钱。”
“那几年是有的,后来做生意败得七七八八了。我那个妹妹倒是挺黏我。”
“你去过你爸家?”
“大前年。带我妈来北京做手术,做完手术送她回去。折返回来的高铁上遇见我爸。同一节车厢,你说神不神奇?”她轻描淡写,像在说着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你不恨吗?”
“恨过。但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快成老人了。”
“是,时间让人遗忘很多事情。”
“不是遗忘,苏白,就像你和你爸。只是趋于和解。”她纠正道。
“不一样,我爸已经死了。我没办法去恨一个死去的人,毫无意义了。一切都没有办法改变。”
“我又能改变什么呢?时间对你对我一样公平。”
苏白不想继续争论,她说并非毫无道理,许多事,他总喜欢揪着不放,按她的话说。终究自我内耗罢了,他明白,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苏白将弟弟的死归咎于自己的父亲,但他没办法像她说的那样趋于和解,更没办法恨,无处恨,那种感觉,除了使人丧气,没有别的。
在苏白的印象里,自打他上中学伊始,父亲就没有停止过酗酒。每逢佳节,父亲总会打电话催促他回家,说,一家人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终归是要团聚的。说得是好听,等苏白回到家,却不见人影,只见母亲忙上忙下,自己有时添把手,洗洗刷刷,切切剁剁。吃团圆饭的时候,照样只母子三人,那个人又醉倒在床上死猪般呼呼大睡。
弟弟上初二那年,苏白刚毕业,供职私企,薪资少得可怜。母亲忙于一家生计,而父亲则将自己全然交付给酒精,精神涣散,一度疯癫。还未完全能够自顾自理的弟弟,只能寄宿于城里一所中学,被迫接受放养式的独居生活。再后来,生了场大病。苏白倾尽所能,于事无补。
女人的半截烟灰生出一道危险弧度,一动弹就落了地,砸成粉末。她啜掉杯中最后一口酒,热气早已散尽,乐队主唱和键盘手调了个位置。
“如果你正感到伤心,雨和我们拥抱在一起……”男孩用婉转优美的声线唱道。柔和的灯光配合白色海岸乐队的英伦曲风,酒馆的空间顿时变得温柔惬意起来。
“是个宝藏乐队。”苏白对她说。
“一首温暖的歌,我喜欢最后那句歌词。”
“哪一句?”
“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
“会吗?”
“不会。但我还是忍不住喜欢。”
女人还是去了北京,梅姐的剧组。服装组组长职位还未落定,她应承了下来。和来时那样,右手拖一只行李箱,左手拽着手机,背上背着那只小巧可人的粉色双肩包过了安检。临走前,留给苏白一条爆珠爱喜。省着点抽,等我回来,她嘱咐。你知道我不爱抽这个,苏白接过。你爱的,她笑。
女人走后,苏白也退了房,给合伙人打了个电话告假,算是给自己放个假吧。公司虽做得不瘟不火,可生活还得继续。
苏白离开林城,去台州见他母亲。
列车一路向东,苏白时睡时醒,记不清穿过了多少条隧道,河流山川连同数不清的村庄城镇向后飞驰。苏白暗自感叹,世间竟有那么多楼宇,那么多悲欢离合!
苏白抵达时,已近黄昏。那是一幢五层民居,有些年头了,在排水渠边上,外墙黢黑,离母亲的厂区五百米开外,步行十来分钟。苏白随母亲上三楼,楼道贴满了“管道疏通,专业上门服务”的圆形贴纸,颜色五花八门。房间凑合,一室一厅,带卫生间,里间是母亲的卧房,二婶睡客厅,空间不算大,但还算整洁。丈夫们的离世,让这两妯娌之间的关系空前融洽,相依为命,举步维艰维系着各自的家庭。
第二天,苏白替二老人请了假,到周边景区逛了逛。对于苏白的到来,母亲到底是高兴的,路过楼下小卖部,逢人便介绍,这是我儿子。就个体而言,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是不对等的。子女永远无法像母亲照顾孩童那样对等地付诸上一辈,子女与父母之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疏离,自己也一样。想到这,苏白不免感伤。
母亲到底还是提了,在天台山瀑布景区,母亲站在桥上,望着山间雪白水瀑。
“年后清明,你替我,去给你弟料理一下坟头杂草。儿呀,五年了,我晓得你心情,可除了你,我没有可以指望的人。”母亲说。
“好,我去。”苏白只好答应。桥下流水兀自哗啦哗啦响。
把弟弟安葬好以后,苏白再没去过那片山头。母亲更是不知道在哪一块地,只知是那片自家山头。是苏白一手料理妥当的。每想起那块冰凉之地,苏白的心就一阵绞痛。不似梦里的那个人,留给他的总是一张温暖的笑容。
“还有啊,该找一个了。今天例外,以后这事儿我不会再提。你有你的世界,有自己的主见,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这几年我身体还行,兴许多少能帮你一点。过几年我也老了,你想指望也指望不上了。”母亲哽咽,顿了顿继续说道:“是这个家,这个家拖累你。有什么办法呢,都是命,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
苏白沉默。
他和那个女人,母亲并不知情,就连苏白自己,也不知命运的齿轮接下来如何转动。不确定是他唯一能确定的。
长久的关系是一种挑战,对于苏白来讲,他还没做好准备。准确说,他还没来得及认真审视,混沌占据了他的大部分人生。桥下,瀑布滚入水潭,没了声响。蓝天白云在荡漾碧波间慢慢洇开,扭曲,不断消失,如同光掉进夜里。
回程的列车上,她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安顿好,已正式投入剧组工作。还说分到了单人间,欢迎探班,附了剧组酒店地址。次月,苏白周末去了一趟,在通州区小堡北街,根本不是她说的没多远,从大兴机场打车过去近80公里。她说,谁让你去大兴机场的,首都机场多近啊。金州根本没有到首都机场的班机,苏白争辩。狗屁,她不服。不信你查,苏白恹恹赌气。她查了查,果不其然,只好以一贯的撒娇收场,“哎呀对不起咯相公,我不该说没多远,我应该说好远好远的。”
这招好使,屡试不爽,次次令苏白服软,一顿咯咯大笑之后,完美收场。
年关将近,他们大吵了一架。女人剧组杀青,她想和苏白去海南陵水过年,苏白想回金州陪母亲。以往都是她一个人在北京过年,今年不同,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年头,她不想再一个人待在北京了,想和苏白一起过。她甚至恳求,把你妈妈一起带去。苏白死活不肯,又支支吾吾说不清个一二三。女人生了气,破口大骂,“苏白你他妈到底是不是男人!”她三天没有理会苏白,拉黑了他的微信和电话。
苏白公司放假回到了金州。真是漫长的三天,每天早晨醒来,整个情绪被一座未知的南方城市搅得混沌不堪,潮湿的气候和拥挤的人群填满他的脑子,他没办法阅读,没办法看伍迪·艾伦的电影消磨时间。苏白只好出门,嘴里叼根爆珠爱喜,游荡在金州的街头,烟还是女人留给他的。雨紧一阵慢一阵下着,那些被生计、爱情和性欲折磨的人们,正捂紧领口匆忙而过,自己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苦笑。
两人的关系,终究使他乱了阵脚。从表面看,苏白的问题,不过是带上母亲和自己的女友一起去南方沿海城市度个春节就能迎刃而解的细枝末节,实际上,是“未来”这个词让他感到恐慌。生计、家庭关系、必要的兑现以及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让他习惯性逃离。对他而言,一旦和母亲挑开他和她的关系,他将永远失去退却的权利。
迷茫直面扑来,苏白意识到与生俱来的无力感正围捕他,令他本能地想要再次施放微不足道的逃遁之术来保护自己免受逆流而上带来的剧烈折磨,他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值得炫耀的成功经验来使他感受坚韧不拔的意义,他隐约感觉到一切即将完蛋。没想到,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
苏白蓬头垢面踅进路边小卖部,买了包跨越,薄荷味的爆珠爱喜他还抽不习惯。也许需要更漫长的时间,也许永远不会习惯。他倒是希望,像那首歌唱的那样:没有什么过不去,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从哲学的角度,大概如此。但眼下,苏白觉得时间对他无济于事。除了百无聊赖地游荡,他提不起别的兴致。
清晨,苏白被微信消息铃声吵醒,是她。苏白赫然从床上弹起来,俨然顾不得金州冬天的寒意。这已是他被拉黑的第四天。
是一条位置共享信息,地址:金州国际大酒店。
“我到金州了。”
“你过来吧。”
苏白赶到时,女人穿一身白,捂得严严实实,闭目倚在酒店大堂沙发上。她看起来很累。他杵在旁边,心想叫醒她,但舌头冻在嘴里,拥抱的冲动和“宝贝”二字也一并噎住。几天前,他一晚能叫遍她所有昵称,但这一刻,任何称呼都显然不合时宜。
女人忽然睁眼,苏白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呀。”
话一出口,苏白就后悔,他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成一种连带责备意味的怪诞腔调。那是由于省略掉话语末尾的昵称所造成的。
他慌忙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却若无其事,说,“走走吧。”
说完,起身径直往外走。苏白瞟她一眼,恹恹跟了出去。
街道两旁的悬铃木挂满果实,零星的枯叶,在冬日的凛风中摇摇欲坠。树干上早已挂起了红灯笼,整齐划一,并无新意,可也为这终日荫翳的金州城添了几分节日的喜庆。
他们并排着走,中间隔着沉默。刚走出斑马线右拐,大概五十米处,有一张木纹户外长椅。女人掏出烟递给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顺势坐到长椅上。苏白还是站着,也不点烟。
“还是抽不惯吧。”没等苏白开口回答,女人自顾接道:“我去见我爸了,今天早上,在哈尔滨的医院里。我妈也在,所有人都去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终究还是见面了。但我爸已经开不了口了。所以苏白,我并不打算和你吵架。时间真的会解决所有问题,只不过结果可能不同罢了。”
“原本我只是想气一气你的,晾你两天再来金州找你,我们仨一起到陵水过年。一开始,我想你可能只是最近缺钱,碍于面子不愿跟我说。所以我求你,求你带上你妈妈,这可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头。”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第二天,我就把你从黑名单解除了,但你还是没有再给我发过任何消息。哪怕一条。所以,我想通了,你就只想着逃避。你爸的死,你耿耿于怀。是,你爸给你的家庭带来很多伤害,可他已经走了。你把整个不幸归咎于一个故去的人,不愿意放过自己。你对你弟弟也是,你尽力了,但人不该永远沉沦在过去。如果他还健在,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你。现在,你又想逃之夭夭,你把我全部的热情,抛洒在冰上。你回应予我的,只剩冷冰冰。两个人的生活,就那么可怕吗苏白?”
苏白不回答,只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才挤出一句,是我的问题。
“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
“除了道歉,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苏白继续沉默。
“不重要了,我已经得到答案了。”说完,女人吸掉最后一口烟,用脚尖轻轻踩灭。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孑然离去。
苏白一下萎了下去,瘫坐在长椅上,香烟从颤抖的手中滑落。他既羞愧难过,却又如释重负,这种复杂的情绪,真真切切,如梦如幻。
这一天,他仿佛等了很久。自打见她第一面时起。
天快擦黑,她从一辆黄色出租车下来,墨绿色的高领毛衣,搭一件灰黑格子毛呢外套,身形娇小,面色略显疲倦,不似北方女子,更像生在小桥流水人家的南方姑娘。苏白向她招手,迎了上去。他们的视线,有大概一秒钟的交汇,旋即分开。苏白从后备厢搬下行李箱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不用不用,我拿就好了,你应该很累了!”因为她正要跟他抢行李箱。“还好,也没坐多久。”她争抢不过,用细微的声音应道。
直到现在,苏白依然肯定,那是他坐过的最漫长的电梯,实际上,他所住的酒店就在八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和一只行李箱,兴许是因为苏白急于打破眼前的沉默,反倒一片空白,脑子里一时搜刮不出可诉诸话语的词汇。他们并排站立,像极了站岗的士兵。苏白一阵局促,女人却率先开口:“苏白,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的。”苏白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面羞于被身旁的女人看穿,一面又感到被理解的温暖包裹。
他们的第一顿饭是在楚河汉街吃的,一家重庆火锅店,因为冷的缘故,苏白并没有履行关于热干面的承诺,她也更喜欢这个提议。吃完饭,出火锅店大门,女人顺势挽起苏白的胳臂,像一对老夫老妻。他们在武汉的街头散着步,聊着天。武汉的冬天,也是湿哒哒的冷,穿再多,也抵不住沁骨的寒意。正如此刻的金州。
除夕之夜,金州上空,烟花燃放的声响此起彼伏。
苏白和母亲没吃几口,剩一桌子菜。母亲在看联欢晚会,收拾好残局,苏白坐到母亲旁边,说,妈,清明你跟我一起去那山吧,去看看。
朋友圈里,她写道:渔村、冰镇啤酒、沙滩,恰如夜晚的海风轻柔……没有什么过不去,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九宫格配图,是陵水的海浪和沙滩,还有码头和渔村。
苏白望向窗外,城市一片灯火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