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2期|冯娜:冯娜的诗

冯娜,云南丽江人,白族,诗人、一级作家、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无数灯火选中的夜》《树在什么时候需要眼睛》《是什么让海水更蓝》等诗文集、译著十余部;作品被译为多国文字译介海外。参加二十九届青春诗会、首届国际青春诗会。首都师范大学第十二届驻校诗人。曾获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茅盾文学新人奖提名奖、华文青年诗人奖、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等奖项。
亦兰亭帖
一群鹅在石头中苏醒
它们颈如芝兰
羽毛参差如浸雾中
——鲍姓之人推开水门
一株兰应声而开
青石坠入溪水,浓墨洇散
群鹅簇拥而上
书生手起手落,山涧为砚
拨动着巨石的胸襟
他常在这里梦想江南
他曾闭上眼梦寐
一位坐卧于兰亭的前人,踏溪而来
快雨时晴
这里海风吹凿除了延绵的砂砾、梭草
石头中阵阵鹅啼
早已在一个人的名字里刻下
幽兰般的潮汐
日落桂山岛
万山群岛,无数浮游动物在水中燃烧
大海身后,云团笼罩的陆地
低矮茅草、礁石、相思树
谁正一口吞下烙铁般的太阳
发烫,上千条艘船的脊背
那些波涛上黝黑的脸孔
啊,你的鼻息夏天一样灼热、痴情
纤绳越绷越紧
太平洋西岸的飓风,在响亮的黄昏
岩鹰般降落
呵,你的汗水淋漓的头颅
在另一个山口等待着
这是矢车菊揉碎的天空
桂山紧挨着大角星的橙黄色
如此耀眼如此深不可测
谜面一样皱巴巴地摊开在浪尖
——我是怎样在你眨眼的暗示中
留有遗憾
还在转动,那些烟云中的咸味
油脂一样铺满了岸礁
是什么还在毕剥作响?
雄性的山丘
沿着湿重的船缆,逶迤而去
万山岛南岸
陌生的海,有犁铧新翻过的红土的气味
盐角草的气味,在初秋忽明忽暗
灰白色屋宇
筛落海湾的鸥鸟
搭乘快船过伶仃洋的人
修复着深渊中的岬角与裂痕
对岸的灯还亮着
你认识的窗子,那些呼吸着渔火的读书人
在岛屿这一侧
他们曾将时间凝固
海的命运就是时间的命运
冰川刻痕,新世纪的湛蓝
在台风将至的预报中
渔港转身
将晾衣绳上的群岛收拢
猴鼓舞
“玖格朗”①,一只猴子爬上了山坡
“玖格朗”,白裤瑶人的先祖在炊烟中微笑
铜鼓和嗡桶,生与死的响动
在瑶寨四季的门前踏步
时轻时重,
三月三的风,忽急忽缓
野桐和金丝桃枝条晃动
月亮山突然明亮起来
接受了一只幼猴的祈福
背篓里,是瑶人沉甸甸的迁徙
皮鼓师的双脚岩层般结实
他屈膝,山峦向他呼啸
他跃起,天宇涌出蔚蓝的回声
鼓点密集,苞谷粒一样落下
人们的蹲颤不是犹豫
而是应答着土地
“玖格朗”,日月星辰在手中的鼓槌旋转
“玖格朗”,哪里跳起猴鼓舞
哪里就是家乡
深河桥畔的独邑枯骨墓
历史,给了一支部队雪耻的机会
从宛平城门到独山峡谷
多少沉痛多少霜雪
在这里,时间停顿在深河之中
大地曾裂开巨大的伤口
这里,一座桥
黑石关的石头、黔南的土话
与未寄的家书一同沉入泥泞
油桐花已谢
走过沙棘、野蕨簇拥的偏僻山路
就在这里,
埋藏了无数没有名姓的枯骨
命运,没有给他们河水般的声音
那些难以揣度的心跳
也许是战争中的英雄、难民
盐贩、坡脚的牧牛人……
抑或,是从来没有拥有过名字的人
他们不像温泉关战役中的勇士
拥有这世上感人肺腑的铭文②
他们在这里,
鲜有人路经之地,
像一株低矮的羊耳蒜
在荫蔽的斜斜山坡上
静静地匍匐,任群山一次次沸腾
莞草编织的沙田
莞草翕动着薄薄的海
沙田陷在暴雨将至的午寐中——
脚踝陷入狮子洋
浩渺、松弛、一只鹰喙闲闲啄着
北回归线以南,疍民收回手中的网
不远处,河漫滩结晶成盐
潮声翻涌着
从这儿,到那儿
——被海浪蚀刻的天宇
正朝远处投下鸥鸟湛蓝的鸣叫
梦呓的沙地,将一阵风灌进红树林的树冠
龙舟等待着
——斜阳缓缓没入近海
随鱼群,游进世界的深心
仲夏夜之梦
水面上,焰火忽而闪现
莞草花卷起金色的齿轮
时间,在这里晃动着咸水歌的湿气
白日,曾用棕榈的吸管啜饮阳光
渔民晒得发烫的脊背
他们眯着眼,
船只露出黝黑的颈窝
将礁石摊开,在手心上发亮
夏日的音符漂浮起来
在浅海上空的彩色泡泡里
一连串的笑声,在四周滚动
歌子渐渐熄灭的大地,
先于海岸入睡
就是这儿,它惺忪的眼睛
露水般濡湿了整个海洋
短歌
响水河把马群赶到了对岸的山坡
傈僳族的歌谣随瀑布落入浅滩
谁的脚踝谁的脖颈也在歌唱
百褶裙的少女穿针引线
一阵竹影、一群孔雀鱼纺织着晨昏
初秋的手,把绿色的缎带系在你的腰上
[注释]
①瑶族猴鼓舞,瑶语称为“玖格朗”,是流行于瑶山白裤瑶人中的一种舞蹈,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②在希腊的德摩比勒隘口(温泉关)有一尊石狮子纪念碑,为纪念公元前480年波希战争中的温泉关之战的斯巴达国王及勇士,碑上的铭文如下:“异乡人,你若到斯巴达,请转告那里的公民,我们阵亡于此地,至死犹恪守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