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2期|陈登:生息之地

陈登,女,云南楚雄人,西北师范大学古代文学博士在读。作品见于《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散文》等刊及《年度散文50篇(2023)》《云南文学年度选本》等选本,获中国徐志摩微诗歌奖、中国作家网年度文学之星、野草文学奖等。
在曾经的宿舍,我有不大的床位。
床帘纱帐将它妥善封闭,空心金属骨架与暗绿布层撑起长宽高正好的栖身之处。横杆悬挂简陋风扇和几只衣架,纵杆钩住一只夹了阅读灯的塑料置物篮,被褥旁挤着插座、一沓书与两个瘪塌抱枕。
0.9米×2米的规格显然拥挤。夏夜里它微闷,扇叶彻夜鼓出潮湿的温热小风,人躺下去便慢慢沉入一潭浅沼。“眼看潺潺流水、粼粼波光、落叶、浮木、空玻璃瓶一样一样从身上流过去”,读这段话时,阅读灯因接触不良而轻轻闪晃,模糊汗意使眼睑酸咸,我屈起身体是温水蜷在温水中,不动时像热带鱼水缸里蒙起青苔的石头摆件。帐顶即水面,睡莲和浮萍意识抽离地摇曳,低头耳语着不必浮起。三年里的夜,我都折叠着躺进这里。
睡眠以外,一座简陋阳台供四人共用。光照被对楼裁走大片,轻薄窄幅分给玻璃上的水渍泥点一些,再穿透一层铝合金纱网,已改变质地。它用似有怜悯意味的一点光洁使几片瓷砖看上去更清白,这时我持一面圆镜站在其中,对照寻索头顶生得太早的几根白发。
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轻淡的银图层蒙上人类轻淡的衰象。
阳台内,书桌被一道布帘保护。所谓隐私:灰尘、旧书本、玻璃杯、桌垫上干涸的油点……含义寡淡,弃之可惜的拼图零件。坐在其间,布幅被风牵动而微掀,引起我无由紧张,这时明白自己才是人为的隐秘,与它们结契了一面薄透蛛网。相邻的衣柜深幽,伸直手臂仍不能触及的空间仿佛凝固,四时衣物重峦叠嶂。
山的那边是什么?是重复杂乱的季节,悬挂铺陈如一阵云烟。
“小的房间更聚气些。”母亲说。但“气”太不知所云。狭小住处易不堪重负,随时坐化混沌园圃,一片指纹的明昧,体温是今日气温,呼吸即季风循环。我们也曾作篷船上的渔民,打理过两片仅容立锥的水洼:一处的记忆被洇得过分模糊,那是最原始的家,厨房被隔离到门外楼道的拐角,低矮小桌容纳三个人的餐食,玻璃窗凿得甚高,光奔涌进入,擦亮瓷砖上瘦骨嶙峋的厨具;另一处覆盖起泡的贴皮木纹地板,原本半截的墨绿墙壁被粉刷作冷白,阳台围栏用粗糙的菱形花砖垒造,囊括一米见方的厨房。
始终记得,初始的家中有过一个浮光跃金的时刻——
三岁前的一个夏天,父母出门上课,厚重窗帘被日光渗作淡黄油纸,正中一隙泄露少许过曝的白昼,幽暗将整个房间庄重地笼罩,还不掌握行走能力的我躺在床帐下,百无聊赖挤弄手背上一个光滑水泡。突然,水花绽破,璀璨乍现,眼前迸发一簇高扬的微型烟花,晶亮水簇仿佛触及天花板。
反复揣摩此段记忆时我疑心是否错觉一切,但它软烂梦幻,声息微弱却似为神迹,是所剩无几的髫龄回忆,旧址遗梦则被将散架的相簿网罗:用竹簸箕晾晒板栗的水磨石窗台、暗色深红“囍”字、年轻的父母和他们神采焕发的朋友。相片由银盐冲印,卤化银晶体微光绵绵,杂如蚕丝的划痕乌飞兔走。
然后我降生了,脸蛋黑亮,肚腹饱满而四肢细长。长辈夸赞我不会哭闹,长期处于顺从睡眠。兴许藉因幼年疆域不需聚气,偌大床铺已丰足安稳,乃至意图隔绝往后不期然的阴雨时分。
四五年后,与那些称呼面目都支离四散的大人一起,父母也进行由城市边缘向中心靠拢的辗转迁徙:锈红卡车、踏满客厅的泥鞋印、温热漫长的乔迁宴……狼藉的建筑群里,那些散发着生水泥味的灰楼房迅速凝出一团聚落,被漆成淡粉或淡蓝,整饬修美,其中某幢的腹部,变成我的家。
久远的傍晚,妈妈携我参观尚在装修的新屋。暮色垂沉,得到允许后,我抬起手,用力按下与额平齐的光滑开关,随着势能饱满的咔哒声,书房中水色的光束慷慨淋下。惯于拉绳开关阻力高悬的人生豁然明亮,新天新地咔哒一瞬来临。
房屋分明空空如也,窗里的人却仿佛共同小心捧起一只晶莹的玻璃碗,其中盛满清洁透亮且亟待打磨的时间,无尽无竭的湖水佳酿,邀着血脉相系的唇齿共饮。
入夜后,我们离至小区外,隔着未经修理的大片荒草地,妈妈发现小小的书房窗户因被遗忘而仍点着寂寞的通明。她重返呼喊楼下住户,想请新邻居帮忙开单元铁门。二楼客厅缀满水晶的大灯隐约可见,粼粼地放着淡橘的暖,这么近,照亮在黑暗中以相同角度仰望的两张相似脸庞。
始终无人回应,妈妈黯然带我离开。马路旁的草地铺开干燥的暗黄,我在摩托后座前倾贴向她瘦薄的背,这把带着温热和清洁气息的肩背如此平坦,是一片可以游弋栖息的原野。我偏过头凝望那扇透光的小窗,如一盏吹不灭的小小蜡烛,望出了惘然的亲昵,一股在天高地迥与盈虚晦暗间相对流着的荒凉。
后来,书房隔壁的卧室划归我名下。房间位于东北角,蜂箱般阴凉,透明细杆旋动淡粉色百叶窗以支配昼夜,白墙木地板芬芳如甜点。
几个深夜我光脚匍匐于床尾,耳朵贴紧地面,依稀听见某户人家的亲朋聚会。今夜良宴会,夜夜良宴会,吆喝和欢笑忽近忽远,伴随碰杯和棋牌声,在严整高耸的钢筋泥瓦间波折震动,音调清晰,字句模糊,却令我也如在席间熏染容光声气。听觉是一枚小小航空器,落脚在陌生时空的水面,涟漪荡开,触角跟随冥冥中的光声轻轻摇摆。
至于隐秘的家当……我用糖果盒泡发麦芽至腐臭,捣烂月季花浸泡驱蚊水,剪开荧光棒点满桌面,在抽屉中饲养蚯蚓、鼠妇与蜗牛。为了不使蜗牛逃走,便将音乐课本摊开盖住玻璃缸,目不识丁的它们吃力倒悬于随机曲目,吐出怨恨黏液,胡乱腐蚀一些歌词和音符。音乐课从此千疮百孔,卧室也渐渐遍布瘢痕。
人生第一个房间因此面黄肌瘦,寸土尺地变作鹅毛沉底的流沙河。木头地板磨损,生出一群幽深虫眼,在熄灯后发出窸窣的啃噬声。像一个太小的花盆,因我枝叶繁盛而破损,不能再负担盆中丰沛。
与我相反,父母则太精通养育的本领,深秘的家庭田亩间流动着不能探查的养分:我离家留下手掌大小的疲弱盆栽,几年后变得蓬勃;大学时带回家的幼犬也长成健硕丰腴,肌肉线条优雅分明如经雕琢。同年,我隐瞒家人,带一只瘦猫在西北的小居室中捱一场冬天的藓病,直至望见整座城市的飘雪化作柳絮。
再一年,我的猫寄养他处时食物中毒,在北方虚弱地消逝。此时,留守南方的大狗却已十分健硕,成年后它的眼神愈发松弛慵懒,面中曳下两道淡紫泪痕,阳台植物不知疲累地汲取着午后的热气,将自己掷向更盛大的生命丛林。好像是同样的夏季,同样覆着淡黄薄汗的开裂墙角,面颊瘦削的猫踮着脚,峰回路转地被送入另一场宴饮,而我面对着似乎与己无关的繁茂,恍然地继续生活。
年龄稍长,我不时往家里捎东西。除去一两回的节日花束和宠物零食,本科毕业那年,在快递驿站,需要寄送回南方的几个包裹重达一百公斤,这过于难以置信——我一个人生活,不做饭,没有交通工具,甚至提前扔掉两床被褥。散落的书本、衣物和纸箱摞在一起,体积几乎等同几个成年人。曾惴惴不安于房间的承受能力,也做好会招致埋怨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父母将这些突如其来的累赘照单全收。
先行一步回南方签收快递时已是盛夏,额头冒出薄汗,爸爸和我拖了麻袋和纸箱一前一后缓慢地走,两个人纹路近似的手掌都勒出了紫红状充血,路旁树木被晒得几近要衰败,时空沉滞,声音和影像们拖拖沓沓、重影纷纷,路途这样漫长,余留远方虚空的遗址。
经由同样漫长的归置,庞大的行李团们被分解拆散,一批批送入书房、阳台和卧室,表面看去,这个家竟不增不减,将对我来说重若千钧的四年北方生活泥牛入海般囫囵吞没,好似乌鸦喝水时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干脆降落、无声入水,以身试法却难以搅乱玻璃瓶原有的坚忍和平静,而亲人们围坐一旁,平静地低头,将瓶中的生活慢慢啜饮。
之后的三年,妈妈为捉襟见肘的厨房和客厅更换了庞大的餐桌和书柜,全都有着沉重块头和乌黑身躯,殊途同归地昭告她施展不开的决心。餐桌比书柜更漂亮一些,木头将整块极厚的长方体纯黑岩石支为水平,表面未完全打磨,触摸时冰冷非常,格外醇实。
不久后,妈妈认为石头桌面的餐余油污难以擦拭,就在其上铺开一层白色塑料桌布,想到桌布极薄,容易划破,于是叠加厚实的透明玻璃膜以期保全,却发现这样的防护使滚烫锅碗不宜直接放置,便又挑选一叠木质厚碗垫,均匀排布在层层包裹的桌面上。从此,极特殊的冰冷触感不复存在,乌黑石面不见天日。如此蜜蜂般繁忙反复的包装程序令人想到旅行时偶遇的玛尼堆搭建,连信念都相仿:心怀笃诚,木石前盟,为一片天然土地层层加码,求得一份微小的周全和完满,一次次向海面抛下自己的锚。怪异却坚决,仿佛生命也是这样的事。
升学后依旧有寒暑假,我常和爸爸牵狗步行十公里,遛狗路线临着堤坝,从湖上吹来的晚风拂过列队的莲花形路灯,另一侧是黑压压的山脉。年近六十的父亲些微驼背,从怀抱婴儿在原始家中拍照的那日至今,他一直未发胖。爸爸极少倾吐内心,惯于以轻松玩笑掩饰人生掉漆的侧面,宛若为人父前的种种难苦都是一拂即逝的浮尘,我会因被长辈情感所隔绝而失落。但某个夜晚,爸爸忽然说起在我不归家的大半年,他几乎不走这段路。
“为什么呢?”
他吞吐了几秒,终于发出轻到近乎消声的四个字:“因为孤独。”我甚至不敢表现出自己听清了——听清这样朴素,这样虚浮,这样书面,却用方言出口的,略微尴尬的父辈的孤独。两人一狗继续在大风里逆行,他又问:“明天是不是要降温?”低头查看天气预报时,我恍然感到从未觉察的陌生,原来自成年起,曾无比拥挤地生存在同一片水洼的三个人,已太久没有共享过一个完整的季节。
今年二月,离家倒计时五天,我莫名自然醒在早上七点钟,听见爸妈洗漱、倒水、陆续离家。卧室门底透出窄光,窗外鸟鸣纷乱,天色尚暗,空气寒冷,窗帘像幼年记忆中那般摇晃着,楼下是不同车辆相继发动驶出的声响。半梦半醒地,我向床的内侧缩了缩,下意识想,冷天真不想去学校,他们晚一点喊起床就好了。
一座小城市于初春清晨醒来的情境将我猛地拉回曾如此涉渡多年的少女时代,过眼云烟般早已消散的青春在错觉中短暂返场。原来离开南方的五六年里,父母依旧规律地维持坚忍持平的动线,从壮年到中年,随时预备承担女儿打远方不定期寄回的行囊,那些意义不明、难以洞知的人生配件,再努力消化、将它们分批纳入安如磐石的蚁巢。
等他们相继离家,我起床,一个人穿戴整齐,顺着夜间散步的路径走到湖边。过分鲜美的早晨阳光使原本一塌糊涂的视力也恢复了几个点数。昼夜温差使这片总以晦暗面貌示人的湖水升腾起薄厚不均的雾气。双手扶着冰凉栏杆远眺,我想到明年又要搬家。
新家离如今的住处不远,楼层甚高,处在建造的尾声。在那里,我会被分到一间比原本房间更小的客卧。父母认为我终将在遥远的城市安下一个遥远的新家,原生的土壤已不必再隆重装点。再或者,“小的房间更聚气些”……那句不知所起的话好像已非常古老。也可以这么想,由三个人组成的族群多年逐水草而居,不过始终寻觅一鞠浅浅的湾流,一片薄薄的生息之地。
妈妈几次描述过新房客厅的落霞窗景,她对即将看见的湖泊与群山怀着迫切憧憬,遛狗路线也已随之发生些许变动,爸爸在不想走太远的疲劳时刻,就到新的社区附近绕一圈。我几次陪他到那里去。工地人迹罕至,未拆卸的集装箱四处散落,沉睡的塔吊机下沙土连绵成丘,狗在不远处俯首专注嗅探。我回头,望见独立于路灯冷光下的爸爸呵出白气,正抬起头凝神点数楼层,寻找尚未竣工的新家露台。
这一刻无人说话,草丛中的虫鸣寂寞单薄,偶有车辆鸣笛与它们隐约的回声。他如同身处一个寂寞荒凉的舞台布景,在无数束追光远近更迭的焦距错落间虔诚地沉默,注视着遥远码头上那终将到来的,或许陈旧又或许簇新的另一汪生活。
穿好旧海魂衫,踏上新的船,我们静默面朝海浪,凝望各得其所的年轻和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