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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1期|刘小男:铁和尘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1期 | 刘小男  2026年02月11日08:19

刘小男,昆明市文联2021年签约作家,云南省作协会员。有散文作品在《边疆文学》《朔方》《滇池》《鹿鸣》等刊物发表,作品曾被《散文海外版》《海外文摘》转载。曾获第九届滇云网络大赛一等奖、昆明文学年会奖、滇池文学提名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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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午饭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目测三百米之内的景象。这和我在十九岁时夜班的凌晨四点,仰望星空预感到的宿命是平行、重叠的。这些情节证明我人生命运的秘密。我的命运和铁有关,我曾想改变。我不主动,一切也在变。当炽热的恒星将原子融合成铁和碳,当主要成分为铁和镍的陨石穿过大气层到了地面,人类将铁复活成金黄色的液态滴落状。铁器时代的终极,铁炼成了钢,人们用它而战,为它而战;这些想要载入永久的人们,已泯灭在历史的尘埃。眼前,秒速通过的小电驴、拉着备件的三轮车、运载矿石的大货车,零星走动的一两个工人,凹凸状的管道交叠在一起。拉着铁水罐的火车在最远处以每小时不超过5公里的速度缓慢前行,其中漂浮过的是安全许可内轻微的煤气味,铁尘萦绕,汇聚成钢铁的气息,浓重又具体。风吹过,路边玫红色的蔷薇摇摆,蜜蜂抖动着小翅膀嗡嗡经营着它的生命,我醒悟,一切并没静止,因为生命仍在,只是伺机而动罢了。我坐在窗前,在工作中变老;车辆在移动中消失;路过的工人回到了工位;白云在眨眼的瞬间散开不成形状。这让我感到时间就在眼前晃荡,像风铃般叮叮当当,有时映衬着内心的寂静,有时让被敲碎的灵魂没有归宿。我慌张在每个当下,找不到时间的出口。口子是一条缝隙,藏着我们那群人几十年来生活的境地,有些疼痛虽然不曾稍歇,有时会钝化,算是一种解脱吧!

当外界的事物冲撞得越来越频繁,外面的世界与钢厂的世界反复撞击呈现出水落石的惊叹,我们并不完全属于这里。钢厂外,大家还有生活,这与其他行业的人并没有不同。我常对钢厂外的朋友说,我的大半生都在钢厂,但也要剔除不在其中时的水分。因为钢铁,我从四川被带到这里,和大部分从省外来支援的人差不多。每个地区的人都保留着自己的习俗和生活态度,我接近地缘上性格特征的四川人,有点热辣。有段时间,我和几个朋友非常沉迷于喝普洱茶、吹牛皮、爬山这些闲事。我考了高级茶艺师和评茶员,学习制茶、品茶。这是我虚荣,也是虚假的一面。但我原谅了自己,因为别人做不到。还好,我没有迷恋上那样的生活,而是回到了钢厂生活。大部分时候,我喝的是单位发的劳保蒸酶茶,简单易泡,口感单一,也是纯粹。每天下班前喝完最后一口茶水,到水龙头处洗杯子,嚼着嘴里最后一片泡了七八遍的茶叶,直至无味,吐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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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是其中大部分人的极限,工人束缚在钢厂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依赖中。时间越长,感觉钢厂是最实在的、最安全的世界。有厂里对职工真诚看得见、摸得着的关爱,还有同事间的温情,外人无法闯入,也无法真实理解。过去,大家都不愿意离开这里。从参加工作到退休,有的是二十多年,有的是四十多年。我对这些四十多年都待在钢厂,甚至在同一个岗位工作的老工人真的很敬佩。他们向外表现出来的是普通、平凡、木讷,像平板玻璃面一样的词,没有起伏和色调。但不是,他们是一个个会呼吸,也会停止呼吸的肉身。分明懂得享受或是选择其他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却没有选择。他们身上穿的工作服、戴的安全帽是单位统一配给的。一眼看上去所有人面孔都差不多,分不清具体是哪一个。柔软和脆弱也是他们的,瞬间的手脚断裂、脑浆迸出,生命就停止了。精神上,他们很硬,自称铁人。

我了解自己,但凡心里还有一点点热情,我都会如过去那样热情。现在,热情的泉源正在干涸。我只是活着,每天按部就班地活着,生怕有什么风吹草动,哪怕一点点都会让我神经紧张,像坚硬的铁即将锈蚀断裂一般,生怕断了的空虚。我绕着钢厂,守着本分,没有厌倦。我不会像年轻时那样搞出新花样来证明自己与众不同。钢厂这样上万人的生产单位,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工作,没有统一的步调和秩序,是搞不好生产的。

之前,在这个地方。我有好几群朋友,也可以说是几档酒肉朋友。可就是这样的关系也够了,温暖了我在钢厂寒来暑往那一个个如歌的岁月,也留下了使我感兴趣的事,这应归功于事情发生的时刻。

后来,很多的黄昏。我没有像过去那样呼朋唤友,或是被呼唤去参与一场场新朋老友的聚餐。当然,会有离开的人们在突然的夜里,约我一起回去钢厂看一下,静止的机器把人带回熟悉的场景。这拥有过的,是某种恒定不变的,我还在这里感受着。

现在,这些酒肉朋友无所畏惧,也无所留念地离开钢厂。可是非要说出真相,是他们人生殿堂倒塌的本能反应,不想在原址进行重建。大部分时候,剩我一个人在想象中狂欢,回味那些视觉、听觉的盛宴,别无他法。

现在,距离二十年前的哭哭啼啼和摔掉帽子吵架的时刻,我丧失了火气。我变得温柔,是被生活嫁接和改良过的温柔。也是我对生活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妥协,虽然不符合我的原生性格,却是让内心好受,唯一稳妥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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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已经快一百年的历史了,这是在抗日战争中作出过巨大贡献的钢厂!我无法参与的是它辉煌的过去和我离开后不知怎样的未来。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日本侵略者在巡视中发现工人在炼铁,扔下炸弹,厂大门口留下一辆卡车大的坑。这是一次义务劳动中,师傅说的。干档案多年的师傅,用她看起来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实际包含了非常巨大和深厚感情的语言,一口气说完:那时的工人,头顶着日本侵略者飞机频繁轰炸,在原燃料极度紧张,饿得吃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拿着手中的铁锤和铁铲,依靠人工上料、炼铁,然后炼钢、成材,最后轧制成不同型号的钢材,销向军事工厂及其他机械厂。我问,什么是人工上料?她说,就是人用背篓背着矿石、焦炭、白云石从高炉平台,顺着楼梯背上高炉的炉顶,从炉顶把炉料倒进高炉内部,开始冶炼。背篓是否好背,看背的是什么。如果背的是矿石,而且品位达到含铁量50%以上,一个背篓背的就是三四十公斤;焦炭密度小,轻得多,要稍微轻松些。负责人工上料的多半都是女工人,每个班要上下往返在堆料场和高炉炉顶之间二三十个来回,大约三十公里……这比十九岁时,我认为折磨我的烧热风炉,难得太多了。她一边割着草,一边说,建国后,他们清理了停产多年后长在高炉顶上的鸟巢、杂草,修补起一个高炉,各个工艺基本是露天作业,而且还是依靠人工开出铁口和堵出渣口。他们不怕苦累、忘我付出,甚至是有生命危险时,不分昼夜、不分时间随叫随到,开启了新中国的钢铁创业史。感觉师傅也是那时的参与者之一,从她割草的劲头看。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埋头苦干,就一定能够炼出铁水,对国家就是有用的;只要有一丝力气,都不愿意离开炼铁现场,都要守着高炉炼出一炉炉金黄色的铁水。他们是一群坚定不移的信仰者!可是,他们不会这样定义自己。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工人。

工人一词,最早起源于《国语.周语中》:“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以物至,宾入如归。”这段古文中,工人被用来指代工匠,匠人被赋予精神,是坚持不懈、越挫越勇的执念后,堆积起来的人生回望。炼铁工的执念,是让铁矿石经过冶炼成为铁水,达到最理想的可视化流动状态——滴落,便能持续地从高处落下。这个过程中,铁水与周围空气有一定的热交换,并且由于其动态的流动特性,热量能够相对均匀地分布在整个铁水团块中,成为优质的铁水。这是炼铁工耐住寂寞,守住枯燥后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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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5月初,是我在钢厂中感受热得最明显的时候。高山水池水位总是很低,方圆五公里大的厂,总有那么几天一点生活水都没有,靠消防车拉水进厂保供食堂,澡堂也没有水。转炉钢工、炉前工、轧钢工上完十二小时的班,一身的汗水,就着干毛巾擦一下就换上便装回家。后来水位终于上升一点点,他们就光着膀子,快速进入澡堂,可以享受短时间的热水澡。整个钢厂干裂、干涸像雕塑,不会动;其中的人身上有水分,在游走。我眼巴巴地看着停车场的绿化带,竟然有个把喷淋管的生产水喷洒在草坪上。带上拖把、桶和盆接水,拖地、擦桌子,洗抹布的水浇花,一点不浪费。

午饭后,天气进一步热和闷,厂里的噪音被干燥的空气压缩后,密度更大,噪音越大,灰尘越浓。但就算是这样了,也比我的工作室好。一楼是配电室,各种高压励磁柜散发着和夏天一样热的热量,二楼的我更热。我按之前预想的,撑着单位发给我的防晒小红伞,去铁运处旁的一片栾树林乘凉。这是钢厂最安静的地方,这当然是在我每个吃饱了的午后,散步中发现的。除此,也有我在钢厂工作二十多年的经验。所有主线工厂里根本不可能有安静的地方,各种重型设备运转的声音,就算是短暂停产时,各种气体输送和辅助设备也不会停。铁运处,就是专门搞铁路运输的单位。铁轨围着整个工厂的进货、出货线路而铺设,也就是在厂子的各个边缘地带,为了保护运输物资及铁路沿线周围人员的安全,铁轨与厂区道路之间又有大概10到50米的隔离地带,要么是草坪、要么是树林。过去老厂那一带多的是桉树,还有数不清的紫堇泽兰。新厂区,还没有发现成片占据隔离带的紫堇泽兰,这植物嫌新爱旧,专挑着老旧的地方疯长。同样的钢厂,新厂却没有见到。不过,新厂环境是真的好。各个绿化带都有人管护,长出了杂草,会被及时清理掉,很快就有了答案。我走在路上遇到了从主线单位转岗到绿化公司的同学,他负责这一片树林和草坪的管护,正一心一意用割草机修剪草坪。我没有喊他,他也没有抬头看路过的人。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找了一个灌木丛的夹缝钻进了栾树林子。林子里面没有成型的路,我只能继续朝前走一两分钟的路,选棵大树就地而坐。时不时,有一个绿皮车头驶过,因为没有在拉运任务中,车尾的工人在看手机;列车驶过之后,一名扳道工弯腰维护着铁路信号灯,这些安静的景象,又是离我很近的存在,减少了我一个人在林子里的恐惧。一阵微风吹过,我听见了林子里树叶摩擦的声音,顺势看了一眼脚下的栾树幼苗。这是一株依靠种子落地自然长出来的幼苗,在这棵矮小的幼苗的身上,我伸出手就摸到了阳光。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阳光是大片大片地长在天上人间,我从来没有摸到过……钢厂栾树林中半小时的午休时光和平凡的空气,竟可以如此香甜。我坐着,是真的拥有着这些。这也是在这个厂闹腾了这么些年,还依然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当然,我不知道别人没有走是留恋这里的什么。但我知道,总有一些人和事情是他们或她们留恋的,不然以现在社会的开放和流动性,要让一个人真的待在一个单位二三十年不挪窝,除了感情,还需要不断地精神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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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岁的云儿,在去土耳其钢材销售岗的名单中。我完全不相信这是我思念了二十多年的云儿——她竟然这样不动声色地和我一样在钢厂经历了若干次改革,现在选择去土耳其卖钢材。那个地方离繁华地区有三百多公里,需要钢材拓展基建,公司把销售点设到了那里。工作环境比起我们的钢厂是天差地别,工作之外的生活是无聊。去那里最大的好处是工资比在钢厂高三倍,花不出去的钱可以攒起来。可是,在那里上班,需要的不是一般的意志力,至少三倍。

这些皮面上的情况我都知道,但难以介入。为了生存,钢厂逐年裁员,要达到人均吨钢效率值,也是极尽所能找各种途径帮职工再次上岗。经我办理出去的职工有近一百个了。档案中我看到了一个个职工的过往。他们有的曾是劳动标兵、先进生产工作者,还有地方学校取消后转岗的教导主任、部队复员老兵……这些都是深深爱过这里的人们。离开后,他们和钢厂解除劳动关系,也彻底断了一切关系。即便如此,时代裹挟的一切,不会因为谁的不理解和不能应对就停下。

具体到云儿这里。当年,因为带班长冤枉她误操作,导致设备故障,影响产量,她们大吵一架。一个下夜班的早晨把她不用的洗发水、劳保手套、电工工具给了我,说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此后二十多年,我没有见过她。但她竟和我一样,还在钢厂。比起上次的“辞职”,这次的反抗更加难堪和决绝,去了土耳其。我有多少话哽在喉咙,有多少情绪在激荡。她的电话号码就在单位平台上,一秒钟就搜到。我按下了座机的免提,鼓足十二分的勇气拨了一半数字,停下来;拿出手机,把她的电话录入联系人后,又删除——本来不该是这样的。过去多少年,我看着天上的白云,想象着我们在烈日下吃过的冰激凌。如果有生之年再遇到她,我一定要抱着她哭。她是我青春的一种象征和热望。还要手挽着手,回到我们的车间,看夕阳下荒无人烟的料场和没有列车驶过的铁轨,还有那伤害过她的卷扬机,已经锈迹斑斑,再把老班长因为冤枉她而产生的自责和歉意全部转给她。而,这是我一个人的事。那天,我陷入了不能恢复正常情绪的状态。这些年,大家都在各自的人生中经历着各自的经历,对爱和受苦的能力也产生了影响。曾经的友谊因为久远,加上太多情节的遗忘而变得简洁,少了感情的糖丝。我对云儿当年收拾完绿皮工具箱后,用手推柜门砸到柜子的那“砰”的声音及那时她脸上分明是喜悦又带着愤恨的表情,依然记忆犹新。云儿为什么把人生想得那么宽大和自在?这是涉及心灵的问题,也是她在内心和现实之间编织故事的能力。云儿知道我在钢厂,电话她也可以查到。那又怎样?——

我是云儿。在钢厂的通讯平台我可以看见兰兰每次岗位调整动态,也会想起我们一起的日子。当年看似是因为被冤枉误操作选择离开,其实是我蓄谋已久的离开,不过顺手逮到一个机会而已。离开二十多年,有时挺想她,更准确地说是想念曾经和她一起倒班的日子,就和班组几个人发生工作上的交集,简单得很。有点滑稽,当年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简单,也就是无聊。我是正规中专毕业的,不是自费生,我很强调这点。还有那时流行的“远方”和诗意。这些都发生在钢厂外面广大的世界,所以我要出去。辞职后,我去深圳打工,不过并不如意。外面的高楼大厦确实光鲜、漂亮,但太缥缈,反衬了自己的微小。尤其是当我得知以前的同学们在钢厂活得那么好,还有发展机会时。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社会上到处都是大学生,中专生什么都不算,也就在体制内还被当回事。交辞职申请时,车间主任很理解我的处境和感受,让我在基层再锻炼半年,就调车间办公室,以后有机会就推荐到总厂、公司办。车间里很需要写写画画的人,不会亏待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但我不信,也不屑。我打工的单位很多,干的活计比在厂里守卷扬机还难。有时,工资都不能按时发,没有安全感带来的忐忑和落寞让我感到羞耻。社会太大,眩晕了我的身心。兰兰比我幸福,留在了钢厂,不会为发不发工资发愁,而我会。为了房租、为了我对所谓精致生活的要求焦虑。后来,我完成了自我的第二次修剪,修剪起来一点都不费力气,没有想象中的硬。当父母告诉我,钢厂扩建新基地招收职工子女的消息时,我拼命复习,三十岁,在离开钢厂五年后我又考进钢厂。如果再超龄一岁,就没机会了。就这样,几年间,我在拼命离开和回来间拉锯自己。我以为经历了社会磨砺,可以安心于钢厂,我还是高看了自己接受平凡的能力。

回来不到两年,我就无法忍受钢厂日复一日和年复一年地重复,这对生命来说是一种徒劳的重复。在这里安心待下去,比去社会上折腾,需要的能量更多、更大。但,回来也是自己选的。单位一直在精简,我从起初的管理岗位到了操作值守岗。在主控室监控着四台电脑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数据、各种机械和管道模型。还有上下道工序之间生产信息的对接,我总怕我的耳朵出问题,听漏了哪个环节,有时在电话里要反复确认好多遍,才敢在监控电脑上用手指头点击各种开关和阀门。操作室有空调,这当然比当年和兰兰在三铁时开卷扬机好得多。但是手指头点击鼠标时,整个人和指头都软得没知觉,像被铁水突然熔化掉了;心跳加速,感觉心脏都跑到嗓子处要出来了,直至几秒钟后确认一切设备在我的操作下,运行正常。我的身心才回归现实的正常。厂里这些先进和连锁性极强的工艺流程,在短时间造成的事故会蔓延得直接,又快捷。人的生死只在几秒间,生产顺行与否导致的成本上升几千万,甚至上亿也是几秒间。随着年龄增加,连续上十二个小时晚班后,我尤其难受,想吐;我更怕每次下了夜班对着穿衣镜看到自己像鬼一样没有血色的脸。这次,单位有机会借聘去土耳其销售钢材,我没有犹豫。周围人劝我,只有五六年就可以退休了,何必跑那么远折腾。父母、爱人和孩子更是无法理解我在钢厂与社会之间跑来跑去,为什么?我又一次烦透了倒班生涯,硬生生的十二个小时,就那么睁着眼睛,耳朵里都是机器发出的各种撞击耳膜和心脏的重音。这和当年我打扫完卫生下班,绿皮工具箱又沾满了灰尘带给我的感觉没有不同,烦躁,愤怒,失望。尽管现在的工具箱很干净,但我更清晰地看见有限的生命在倒数。我必须去土耳其。这些年,我知道她也历经多次岗位调整,不容易,这是对一块璞玉的琢磨,是璞玉变成珍宝必经的过程。但这只是我的感受,我们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守住内心,而不去计较现实。分开,不再聚首,恰好是被命运的分开。就这样,在我身上滋生了一种如此强大的矛盾心理和行为,我鄙视自己。这正是现实的终极胜利:无论你击碎或是被包裹在其中,都同样会感到失败和懦弱。所以,我不想联系她,我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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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是钢厂成千上万女工中的一个特例,甚至都不算。但她能这样走出去,走回来,又出去,真勇敢,性格中铁的特征非常明显。比如:坚硬性、延展性很强,缺点就是在自然的环境中容易被锈蚀、被晒干,最终变成尘埃,被风一吹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而苍茫大地,四季轮回,并没有什么可以和大自然抗衡的东西。如果说她的反复出走是人生的修剪,我离开钢厂到大学教书,算是一种彻底的折断。

2024年9月,当秋回大地的时候,我的牙齿开始松动,头上长出了更多的白色,我到了特工申报退休的年龄。2025年10月,当我55岁时,就要彻底退出钢厂。下班后,我开始长时间的发呆或是追剧到深夜。有时,也会在和朋友的酒局中很容易就喝醉,会砸酒杯、会骂人,大部分时候我不知道是谁把我送回家的,就记得媳妇哭着问我,怎么不喝死再回去?也有的朋友会借此与我断绝来往,我并不生气,这仿佛是我一个人的恶作剧,年岁大了,我用我特殊的方式筛选着我认为的虚伪的朋友。直白一点,也就是我不想和他们来往了,所以用了一种他们确实讨厌和不喜欢的方式来结束彼此的关系。说实话,就算是任我怎么折腾也还在我身边的人,他们也并不真的懂我。但懂与不懂,并不是人与人真的长久相处所必需的能力。他们对我不离不弃,这便是爱。在钢厂,喝多了死了的人,多了去。高强度的体力活和压抑人心的噪音,以及钢铁的物件令人时时必须竖起坚硬的壁垒,才能保证肉身的完好。至于心灵,真的是太需要被柔软地抚摸了,唯有酒水可以做到。有一天,我才喝了一杯小荞酒,就开始流鼻血,吓得一起吃饭的朋友赶紧拨打“120”,被我阻止了。这样流鼻血已经不是第一次。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当然,离死亡还有一定距离,油尽灯枯的感觉是从我照镜子时看见秃顶的我,冒出来的。 每天对着电脑一直写,这是我的人生——

我不让自己停下来,是证明我年轻着,或者是活着。停下来,感觉就像一张已经写满了字的白纸,没有任何用处。我和我的校友合作,申报了一个省级科研项目,我把这当作我职业生涯,也是大半生的绝唱来看待。我知道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但不做这件事,生命更没有意义。

这个夏天周末的傍晚,我感到异常疲惫。因为又在电脑旁写了一天的科研项目资料,高血压再次飙升到180毫米汞柱。之前多少的夜晚,我头晕、胸闷难以入睡,只有爬起来坐在床上,不敢起身,生怕晕倒,就这样熬到天亮。这些一个人度过的危难时刻,我不能,也不想和别人说。过往多少年,每次喝完酒,我都打电话给我最好的朋友,告诉他我是天下第一。他从来不担心我说什么,只担心我的人身安全。他完全懂得,这是我的执念。我死磕着,写了五十六个专利,七十篇专业论文。《射雕英雄传》中黄药师的师傅黄裳以文入武道,闭关四十年,自创《九阴真经》,成为天下武学第一高手。我每天穿着体面,始终像教授那样保持风度,只有我知道,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教授,内心已经开始凋零。昏沉中,我吃头疼粉止痛。饭后,我仍感到疲惫,打开电脑,许久打不下一个字。有种功力尽失的寒意掠过心上,开始蔓延至骨髓。到公园散步,广场中的老年人,舞姿随意、舒适,笑意盈盈。我习惯性地抽了一支烟,生出一个令我自己意外的念头,羡慕。他们和我差不多的年龄,已经享受着生活,真像大学时的我。而今,我却没有这样的能耐。跳不动,也没有热情。我一边在大学里教书,业余时间搞学术的精力越来越有限;一边又不愿意舍弃心中要成为这里技术排名第一的执念。同时,对广场上这平和的一切产生了强烈的渴望。我发现,我这个拼命努力的人和从来不努力、安于现状的人,结果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聚集在广场上过着用心跳数着时间的生活。我笑了,因为身体原因有一年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过“我是天下第一”。突然觉得自己很普通。这个想法,有点消极。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很普通的,也都会这样清楚的自认为,尤其是努力了没有结果的人,没有达到自己心愿的人,这或许是迟到的通透。

我爱这里吗?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二十二岁,我从一个老牌冶金学校毕业,并没有如愿找到满意的单位,同学介绍我来到这个钢厂。这样的不满意,不是对这个地方,是不满意所学的冶金专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讨厌。我曾是县上的理科高考状元,当然这是我复读一年后的结果。头年我是第二名,已经收到了省内某著名医科大学临床学的录取通知书。但因初中就树立的念名牌医科大学的理想放弃了这次机会。复读虽然成为状元,但是距离心中的目标仍然有37分的距离,受限于当年填报志愿信息的闭塞,结果以最高分的成绩进入大学钢铁冶金专业,从此我过上了没有办法预知和后悔的人生。这种后悔,随着年龄数字的叠加而剧增。感觉人生满是遗憾,没有几天是真的快乐。满意这事,当时很难有所体会,只有不断经历,不断被现实嘲笑和伤害后不自觉地去比较,才会生出来的东西。多年前,我已经离开钢厂,我也不想标榜自己是冶炼大师。毕竟高炉这样钢筋铁骨的身子,也可以说是个非常精密、非常庞大的密闭容器,说实话,没有哪个人能百分之百地懂得高炉。用心点,能够大多数时候对炉况都做出精准的判断,失误少点,保证稳产就已经不错了。

事实上,我来到钢厂的第二年就当上了工长,也就是那年,三铁冶炼车间停炉停产后,我开始了捡垃圾、割草、扫马路的日子。即便日子是那样,我也没有沮丧过,因为年轻,我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和希望。后来没过多久,就调到了另外一个冶炼车间,从炉前开始干起。这次,比我在捡垃圾的时候感觉又难受了一点,我想我是名牌大学对口专业毕业的,之前已经当过两年工长了,应该在值班室操作高炉。但工长岗位已经人满。我在炉前依然当着一个炉前工,负责整理铁口,确保铁口周围无渣,以便顺利出铁。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开口机打开铁口。定期检查和更换风、渣口等冷却设备,以及清理渣铁运输线。每次当我干完这些纯粹的体力活计后,回到休息室,脱了上衣,冲上一大杯温热的蒸酶茶,一口喝完就坐在电风扇那里吹风,其他的炉前工早已拿出已经旧的不能再旧、沾满黑色铁粉的扑克牌开始斗地主。一开始,我只想静静地休息,慢慢的我也适应了炉前的体力活。闲暇之余我也和他们一起斗地主。那样的时候,我忘记了我自己是谁,忘记了高考状元的光环,把自己还原成了一个体力劳动者或是纯粹的工人。每当下班回到那个大家叫作“集中营”的单身宿舍时,孤独和落寞可想而知。但我不想谈恋爱。眼见着单身宿舍,一间房子被一个帘子隔开当作两间房子用,结婚的同事越来越多。我有种释然也有种不甘,两种心情互相博弈。我不想只是活着,也不是守着本分机械工作,我天天看金庸的小说,同时又拾起了大学的冶金专业书籍,心中有成为天下第一的梦。哪怕是喝多了酒的时候,都会写下操作记录并思考,并结合专业书籍消化,写下心得。这有点胡思乱想。后来的人生,证明我确实被这种胡思乱想愚弄了。那年国内某大型钢厂举办全国钢铁技术能手大赛,厂里要举行普选后推荐参赛选手。我报名参加了普选赛。我知道这或许是改变我目前炉前工状态的一个机会,但也不敢过于寄予希望。不出意外,之前学校的专业课基础,加上在三铁车间两年的实操高炉经验和在大型高炉的炉前工作经验,又强化了我用理论知识实践高炉冶炼操作的能力。在全厂47名选手中,我排在了第五名。这个成绩,看起来还可以,可是我知道我还可以更好。厂里宣布进入前十的还要再考一次试,第一名才能代表钢厂去参赛。后来我进入了自我全封闭的学习、做题训练,像黄裳一样闭关苦练。哪怕工间休息,我也在背我们炼铁行业俗称的“小宝典”的知识点。当我背完“小宝典”,就去看机械理论、看电器原理,总之不让自己闲下来。后来我如愿以偿考了第一名,代表钢厂参赛,得了全国技能大赛第一名。三十年过去,仍然没有出现第二个第一名。

比赛回来后,确实改变了我在炉前干体力的窘境。或许是年少轻狂,也或者是我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往后的日子里,我太得意,也太努力。表现出来就是与这里的格格不入。很遗憾,我从工长提任副炉长后就滞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我的竞赛荣誉让我得到更多开炉子的机会。这是我的埂。

后来有外借出去技术支援开炉的机会,我就走了。外借的日子,有关操作的理论计算和实践,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没有哪个不懂开炉子的人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这是最令我高兴的一件事。也可以说,那时还算有点成就感。但是,总觉得炉子太小,也就是舞台太小,不够施展。其实冶炼铁水的高炉就像一个人,花费时间和真诚,就能真的懂得它的脾气,开好炉子,稳定炉况,产量和质量都有保障,用行业的里话说是顺与不顺就像一个人的心情一样的,要时刻关注。我也没有其他爱好,把炉子开好以后,就去喝酒,在喝酒中狂妄,或是忘记自己。这些狂妄不羁,不过是我年轻时想开大高炉、想当官的一种拐弯的表达。年终回厂述职的头一天,我故意喝醉酒。原因是我知道厂里那个八百立方的高炉被有的人开了炉凉,其实差不多跟把一个活人快整死掉是一个样的。我外借之前就在那个高炉当副炉长,我知道那高炉的性格。要不是操作的人判断失误,那炉子肯定不会开成这个样子。我非常生气,也心疼高炉的状况,好几个月都不能按设计炉容达产,各项技术指标也是差得很。到了述职会上,我坐在那里始终沉默,点名也不答应。我那已经升任车间主任的老同学气得冲到我面前拍桌子,让我述职。我怼他:我去支援的高炉开得好好的,没什么好述职的。之前,我以为当上炉长的他武功很高,开个八百立方米的高炉应该很顺溜,结果却在原料情况还可以的情况下开个炉凉。我深感无言。也就是那次,我意外地发现,他竟然真的没有一点武功也成了主任,是技术能手、冶炼先进操作者,成了现实中的高手。和我一个班时,每次冶炼课程挂科补考的都是他。这既是意外,但发生了,也正常。我学会了说粗话,只是为了加强情绪,这让我漂浮和上瘾,至少在真正的理论上他是不如我的。我不想谦虚,这是一种虚伪的把戏,也可以算是一种社交的礼貌,掩盖很多发生过的事实。后来,他连外借开炉子的机会也不给我,一脚把我踹到了技术部门,从此我只负责技术指导,不能再实际操作高炉了。就这样,我被漠视,被排挤,这对我是一种情感的惩罚和精神上的施虐。胜利的方式有多种,我的放弃,或许也算是一种。所以我读博后,选择去大学教书。

有时候,也感觉自己走偏了。但我不想回头。我总以为干钢铁要的是过硬的冶炼技术。很可惜,我没有悟到一切技艺的真谛所在。楚武王曾经说:“武者,止戈为武。”深刻诠释了中国武术或者说中国兵法的真谛,何谓武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兵法是武术的宏观化;武术是兵法的微观化,本质上都是富国强兵,声东击西,以逸待劳,出其不意而已。武字是止戈两字合成的,所以要能止战,才是真正的武功。后也指不用武力而使对方屈服,才是真正的武功。我既不在宏观层面习武,也不懂得微观武术。以前不知道答案,三十年之后一切水落石出,答案最终是自己的性格,靠自己选择的路径和努力的方向所决定的,最后目标改变了目标。金庸笔下要想成为一名绝世高手,要么就有得有很好的机缘,像段誉、虚竹这种,走在路上摔一跤,都能遇到厉害的武学,要么就得有一位厉害的师父。我是两者都不具备。

我不后悔喝酒与现实抬杠的日子,也感谢自己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没有真的倒下来。在钢铁的理论世界中,我牢记着钢铁的硬度是由它里面的碳的含量决定的,碳含量最高的是生铁,最硬也最脆。在现实中,大部分人认为铁是一种最坚固的材料。可是,这种最坚固的材料同时又是最不坚固的。坚固的铁路桥梁在上百节沉重的车厢重压下都不弯曲,却怕潮湿和雨雾。空气里湿气越多,铁生锈毁坏的速度越快。锈能不引人注意地破坏最坚固的铁制建筑物,这就是为什么很少有古代的铁制品留下来的缘故。我就好像最硬的生铁,从滴落到冷却,被雨水、阳光滋润,也是侵蚀之后,化为随风飘洒的尘埃,找不到也摸不到,但依然存在空气中,留下的或许是坚韧不拔的精神。不喜欢钢铁,最终还是成了专家。

这是我的结局。我感受到这个巨大,生产铁的工厂的光荣。每个个体的理想,像老旧楼阁的蜘蛛网在阳光可触的尘埃中摇曳,很容易就破掉。当某天我从海棠树荫下,午休醒来,正是下午两点的时候。还有半小时,我即将开讲我的冶金技术课程。在这种宁静和规律中,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那时,我从我钢铁的世界中彻底剥离出去;我不再实践冶炼技术,只传授我的所学和所长,这一切使我的内心感到平和。偶尔有学生问我,是不是电视上的那个得过全国技能大赛一等奖的冶炼大师?我没有回答。世界上,终究有一个角落属于我。

7

我是一个技工学校毕业的技工。来到铁厂,对未来的命运没有超出现实的思考,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就是做好放铁水的炉前工的本分。当发现炉外渣铁难放了,炉温忽高忽低时就知道炉子出问题了,只想着尽量放好每一炉渣铁,让炉子快点恢复正常状态,出铁、出渣顺畅,至少在工作中少出蛮力,多用巧力。当时,根本就没有当工长的奢望。不像大师的起点高,认为自己当工长是理所应当。那些年,厂里的大学生不多,像他这样专业对口的又更不多。按厂里的惯例,确实不难。但于我,工长那个岗位,就是遥不可及的。尽管如此,我总会不自觉地从炉前出渣、出铁的过程去对高炉的炉况好坏作出近乎完美的判断,从而召集好炉前一个班的兄弟提前为下一次的出渣出铁做好准备工作。很多次,真的是很多次,通过与工长的交流我知道自己对当班炉况趋势的判断以及该采取的措施是准确的,这让我一个人时常暗自兴奋。长期的相伴中,让我对高炉这个庞大的机器,产生了一种以我当时年龄和阅历难以表达的情愫。高炉可爱又可敬,它沉默但充满力量,无论产量和指标如何激动人心,它都稳重如初,有规律地发挥自己的潜能,别看只是四百立方米的炉子,为钢厂创造着效益,养着车间里一百多号职工。

有时炉子会很长时间不顺,大家都认为是原燃料的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加焦炭,改变布料矩阵,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导致吨铁成本上升,从而影响钢材成本和市场销售。原燃料的好坏的确会影响冶炼质量,但不绝对。我觉得高炉是有灵性的,可以和人对话,并且互相融合,只要彼此间多些耐性和真诚。但我当时没有机会表达我对高炉炉况的观点。也觉得这些想法乏味得很。我干着炉前工的活计,又一个人悄悄去判断炉况,重点是我从炉前出渣铁的情况已经发现它出了问题,也知道该怎么去处理才能让它顺行,但是我没有资格去指手画脚,做超越我炉前工身份之外的事情。于是我想当工长。这个想法有点突然,但并没有令我受到惊吓。这不是从外面强加的,而是从内心长出来的。我只知道有种深深的敬意和一种就是不愿意割舍的眷恋,把我的心浸透了。这只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但从此我失掉了过去生活中的平衡。我就想,我爱它,就应该有一种正式的、光明的方式去爱它,那就是当值班工长,只有当值班工长才有资格去操作炉子——不让高炉时不时承受挂料、崩料以至于炉凉的情况发生,否则将会让高炉受到损伤。但也是在心里想想,却没有毛遂自荐的勇气。同时也有一个更加真诚和现实的声音在对我说,自己只是个技校毕业生,没有关系和背景,更不会人际交往,想起小时候饿肚子的日子,觉着能够从技工学校毕业有个稳定工作,已经很幸福了。所以那个想当工长,看起来浓情满满又多么壮志豪情的理想,在每天看起来简单无聊、可笑,汇总到一年,就是一事无成的日子里过去了。以我当时的智商和情商,除了满足和高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在开铁口时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故,改变了我在炼铁的命运。铁口框与炉壳之间的连接部位突然发生煤气泄漏。正在干活的我,瞬间感觉到了异样,一把推开了还在打着大锤的小张后,我已经来不及走开,双腿不听使唤,突然就迈不动,倒下了。我知道我是煤气中毒了。恍惚中,我看见老工长戴着防毒面罩朝我跑过来,背着我跑到风口平台上吹风,有人喂红糖水给我喝。没多久,我感觉我只剩下了头部和大脑,四肢毫无力气,体内的生命力被凝聚成一个点,开始萎缩,只剩下煤气火苗般微弱的一股冷风在吹。我头痛异常,肯定不是晕而是痛的感觉折磨着我,迎着风我艰难地呼吸,我知道我不能睡去,睡了真的永远醒不来了……

进厂和到车间报到的安全教育,使我早就知道煤气中毒是怎么一回事。实际上是一氧化碳中毒,一氧化碳同血液中血红蛋白的结合能力比氧气同血液中血红蛋白的结合能力大300倍。相反一氧化碳从血液中离解出来的速度又比氧气从血液中离解出来的速度慢3600倍,一旦一氧化碳与血液中血红蛋白结合就很难离解出来,人体大脑只要8秒钟得不到氧就失去活动能力。我艰难呼吸的时候,由于中毒后大脑缺氧,眼里流出了泪。这是纯生理上的本能。我已经忘了自己在煤气区域停留了几秒,也不知道煤气的浓度有多少。我被工友们及时用红糖水和人工呼吸抢救的暖气激活,脑子开始活跃。我仔细回忆着中毒前发生的事情。这纯属意外,但每一个步骤看起来那么及时.....我及时推开了在炉口的小张,老工长及时救援了我。除此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了,避免了一起可能的人员伤亡事故。车间表扬了我在急难险重时刻舍己救人的精神,又肯定了我之前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和质量。这些根本我不是在当时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所想得到的精神。我想过先把小张推开,我再走的。这仅只是本能,只是作为朝夕相处之间的工友之间的本能,也是大部分人在那样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

一个意外的下午,车间主任通知我调到工长岗位,开始实习操作炉子。那天,我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直到下中班时,炉前班长说要庆祝,喊去喝酒时,我才确认自己实现理想了。

我一边跟着老工长学习操作高炉,一边拿起了学校的炼铁工艺再学一次。但学了一半,我发现书上那些理论知识全是死的,高炉是活的。高炉是有生命周期的,也就是我们专业上所说的炉寿。高炉的结构和人体结构相似,分为炉顶、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炉底七个部分。一个新建高炉从建设,安装,调试到投产再到一代炉役的结束,其生命周期也就15到20年,就像人一样,其过程会经过定期的体检和短时休息,其余时间都在二十四小时的连续工作。我从未把高炉当作一个工具。因为高炉和人一样会发热,发凉,会消化不良,会拉肚子,会结瘤……直至憋风,进不了料也放不出铁和渣。与高炉相处,你得了解它的性格特性,掌握它的身体状况,知它冷暖,与之交流,彼此信任,彼此迁就。当高炉身体好时,它会毫无保留地释放它的能力,多产铁、产好铁,给工人带来最直接的工资收入的实惠,改善生活质量。当它身体出现不好的时候,你要主动去为它诊断病因,降低它的运动负荷,调整它的身体状态和生活周期。能做到“人炉合一”是高炉操作者的最高境界。或许,有些从事这个专业的人感受不到,他们把高炉仅仅当作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生产工具,总像隔着点什么,很难精准判断炉况。其实,人和铁质的高炉是一样的,只是各自的生命形式不一样,没有情绪,但有规律可循。

我自从事高炉操作以后和高炉培养了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是人和人之间而不是人与物之间的那种感情。这才是让我深爱的原因之一。我直接从事高炉冶炼三十多年了,开过的炉子,从容积为200立方米到2000立方米,有多种的炉型。每次看见高炉都会涌起莫名的感动,感觉和高炉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我已经到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不能再操作高炉,是一种遗憾,但也是顺应自然。也许也是一个人的目标一旦实现,时间也就停止,在此以后发生的事就无关紧要了。而当一个人有所期待的时候,总是会在这样自我矛盾的盼望去抚平这种盼望。

在这里快四十年——我不会用“快”这么干脆近似于一把刀割断,或是一把火烧掉的感觉来形容时间,觉得太草率。四十年——我曾在高炉上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数不清,也不想数,这是我自愿选择的职业。过去的事先不说,只想想在我当车间主任的日子,我说不清,用了多少吨矿石、焦炭、石灰石在我的炉子身上,又炼了多少万吨铁水,这多么诡异啊!我的炉子,真的我是这么称呼的,我觉得它是我的。但我没有那么贪心,我从来不认为这是财产意义上的拥有,这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爱的拥有。我的炉子,在冶金系统获过同等容积高炉的冠军炉荣誉,我流泪了。它产量好,焦比好,煤比好,富氧率高,成本低,为这里的职工发了很多很多的指标奖,我的职工走出去,头抬得都老高的,比起其他高炉车间的主任,我感觉太好了。快六十了,我也到了快要退出这个厂的年龄,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年以哪一种方式退出。时代在变化,企业在改革,这是不可回避的事情,真的按照之前那样的生产方式,包括人员结构,这个厂早就熄火了。经过这些年的改革和进取,现在算是存活着。希望这厂子真的好起来,后面进厂的小年轻看见这个厂好起来的时候,我觉得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

人人都说要去远方看风景,其实我越来越觉得,还是我们的钢厂最好看。红色的警示牌,黄色的气体管道,红白相间的烟囱,像啤酒瓶一样的脱硫塔,还有成片的蓝色彩钢瓦连成的厂房,其中的工人,憨厚、老实,企业再怎么难也不抱怨,依然按时出勤,保证工作质量。我们的职工真的是最可爱的人。我的办公室在二楼,紧邻办公桌的窗外,有六个银灰色的氮气罐,每个罐体都有楼梯从地面到罐顶。楼梯可以说是镶嵌在罐身上,那里时不时有蜻蜓、斑鸠飞过,意外的惊喜和对生命的悸动就从那时升起。前方是新建的高炉,专门冶炼铁水的地方;更远处是炼钢厂,可以看见转炉倒钢水。这些钢铁的器物以及他们的颜色,加上停车场种植呈圆形状的刺桐花,我还是深深地爱着这里,不管是其中哪一种感情中的人和事。

8

时不时,当我沉浸在生命中曾经经历的事情情绪中,还是会突然有种脑区血流量大增,也就是眩晕的感觉出现,包括了快乐与忧伤,恐惧和愤怒,同时还会激活或是休止更多的想象。出乎意料,这也并不是真的想期望的。就这样,有时是在梦里,有时是在现实中,听这些熟悉的朋友或是老师傅和我聊天,没有夸张,也不好笑,很真实。我感觉到有的人一辈子都想体面,都想靠自己双手改变命运的那种赤诚的体面。也感觉每个人都不如意,这或者是大多数的生存状态吧。很明显,在同一个工厂里,甚至同一个车间里,各个工人的想法是有区别的。或者,就是这样的区别奏响了钢铁交响曲,令人震撼和愉快。我知道发生在其中的很多事情都会被逐渐逐渐遗忘,被原谅,甚至是看到和听到的非常卑鄙的事情,可能,原谅是遗忘,也是迷惑不解。总是让自己回忆和坚持,得到的并不都是硕果,可能是不断被扩大的愤怒之火。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这些人和事的旁观者。面对现实时的我们之间的言语、眼神或是其他看不见的交流形式,为内心世界的呈现提供了足够的情节支撑。尽管其实不是,每个人都不可能独立存在这个社会的任何一个角落,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他们其实是社会这块平原上的共同体。他们有他们的不容易,我也是有些事情的受害者,或者不自然中被裹挟地充当了旁观者的一员,一个对现实无奈的妥协者,这是令我自己感到比较悲伤的一件事。

9

四十五岁的女工在钢厂会遇到一个坎,如果是从事高温、有毒有害、特别繁重体力活的特殊工种女工就可以提前退休了,男工则是五十五岁。我当年从事的烧热风炉就是高温岗位,和我一批进厂进岗的女工有的是四十五岁特工退休,有的是四十岁内退,她们都走了。

我还在这里,从当年的小兰兰变成了兰师傅。时不时我也会懊悔,曾经努力过了头,不然我也名正言顺退休了。有时,会觉得特别孤独,熟悉的人都走了差不多了。尤其在这个铁质的工厂中,始终用真诚的温柔和呵护对待过我的人们,我甚至都找不到他们了。有时工作挺累,尤其是发工资这事,就像高考前每月的月考。每个月,我从月初就开始核对汇总各个班组职工的考勤,再到中夜班、加班、保健等等各种津贴的测算开始,跟踪各种考核、奖励项目。直到厂里打包把单位工资给我的那天,再测算分给班组,班组再测算分给职工返过来给我,我又折回去返给厂里,才算完。而这事,在我两年前接手时至少都是两到三天,更早的手工测算时代时间是一周。没想到现在每个月几乎都成了半天时间。当天总是从下午两点,有时三点开始测算单位的一堆钱,具体一百多职工每个人份上具体的金额,我总是头皮发麻,不敢抓。中途三四个小时连洗手间都不敢去,就怕转个身回来数据会飞掉;我也不相信我的电脑在那样特殊的时刻,在我离开后的几分钟就能一定正常运行。我真怕,突然掉电或是电脑故障导致一切可能的事故,让我辛苦测算的数据全部失效。就像大班上的职工生怕班中管控的设备,都怕出现任何意外,不敢掉以轻心。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更多的时间重新测算一遍。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要求,当晚十二点前必须做成模块上报审核,才能确保第二天,当月的工资准时发放。做过耳膜手术的右耳,在那样的时刻,更是因为高度神经质的紧张,几千只,也可能是几万只蜂蜜像4月或是5月割蜜时打开蜂箱一刹那,它们集中火力攻击割蜜者发出的“嘤嘤、嗡嗡”,时不时还冒出一声“轰”的声响加上震动感。我的头部轻得要掉下来了,我总用手托举着。

人事员桂仙曾跟我说,有一个月,她搞到凌晨两点多才从厂区开车回到家属区。而且她知道报上去的肯定是错的,但是没有办法了,厂里的工资员一直催。她真的不知道,那两百多万工资中的哪个地方多出五块钱,还是整块分配都错了?但后者不可能。刚到家,厂里就打电话说有问题,得改。因为每个单位的总额是固定的,厂里一导入工资模块就发现了问题,多了五块钱。厂里的工资员耐心极好,和她一起一点一点扣出问题。原因既简单,也复杂。她们单位有个职工调出,涉及1项嘉奖,没有拨给其他单位,留在了她这里。就是这样的。工资是职工当月出勤应该发放的,绩效则是当月用上个月的考勤作为依据测算的。而她的职工上个月人在她那里,当月调走了,涉及个人嘉奖就应该跟随着到新单位。不知道为什么拨到她这里了。厘清楚已经是凌晨四点半,没有睡意。第二天早上八半点准时到岗。

在那样短的时间里,那么的加扣项目中,确实很难找出这个问题。这样的情况我也遇过。但我用的是引用公式,一拉公式就知道差是哪个项目的钱不对。我说我可以教她,很快就可以学会。但是她说,不仅是这个问题了。她有之前矿山工作经历的特工,选择退休了,才四十五岁,比我还小三岁。办完手续,她就跟我说,就算工资这事,一个月虽然一次,但是杀伤力够大,有的月份突然来个四五十个加扣奖项目,每个项目金额不多,但类别多得让人根本记不住每项金额,只能反复看,短时间强化记忆,眼睛看花不说,脑袋都是浆糊,真耐不住了。还有最烦心的是,每年办理退出的职工。明明是他们自愿写的申请,出去想想又后悔的,也怪她政策宣传不到位,在电话里骂她,骂完就掐电话,连她想回句话的机会都不给。这可是关乎一个人下半辈子生存的事,她觉得冤。每年办理退休,总有难缠的职工,进厂时嫌年龄太小进不了厂把岁数报大,要退休时,他们说早就到年龄了,请她帮忙查各种佐证资料。她就到相关部门查户籍资料,查到的就高兴地感谢她。后来这些部门,不再提供这些资料,没查到办不了退休的,就咒她。她说她要疯了,又不是她跟他们填的档案中的出生年月,最后都让她背锅。她认为自己严重不胜任这个岗位,心脏不得行,精力和能力都有限,抗压能力也有限。我和她面对都是同样的问题,所以也不能好言相劝什么。这样的耐不住和受不了,与生产线的工人害怕突然的生产事故相比有相似之处,都是每个个体具体的利益、身体健康,都在挑战和磨砺着每个人的极限。对于每个人来说,每天每个时刻的光阴,实际都是非常宝贵的,但真正有所意义和能够被快乐一直萦绕,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睡眠、困倦以及时不时跳出来的回忆、愤怒,就都不是“当下”发生的事情,这些就是亲自葬送了的一个个日子的证据——还有一段段必须破裂的亲密关系,以及因此产生的一次次在身体和心灵上的苦苦挣扎。也有不同,每个个体的命运在面对他者、外界的侵入时,渺小微弱为无数的尘埃。

我每天上班都提前半小时,有时是一小时到单位,提前梳理工作,进入状态。这是为了让我能在离开钢厂大门的那一瞬间,真的进入生活的小门。这是唯一能够两全其美的做法。下班后,我游泳、逛公园、逛街,和两三个朋友在没有名气的烧烤摊上嚼着冒油的牛肉串,喝上几瓶廉价的工啤,畅快聊着各自当天或一周的心情。我真的很需要这些生活的感觉。这样快乐的时刻,是来自我的身体和内心,还会有什么吗?他们是我生命中一些特定的对象,也就是狭小地带中,绕来绕去都可在现实或是音讯中可见的人。为了这些,尤其是冬天,意味着我要顺着地上的斑马线才能寻到工厂大门,就像一个城堡的门。那时的雾气太大了,路灯的光不足以照亮我的前途。但我习惯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里,不再进到那道高高的钢厂大门内。就是那个时候,我把痛苦打扮成看起来是平淡幸福的时刻。其实是饮鸩止渴的一步棋,我用我不认识的路人的痛苦挡住了前胸,同时也把我的后背露给了别人。我的情感区域那么狭窄,类别是孤独、悲伤的,也是热闹、快乐的。在钢厂经历得越多,很多之前不理解的事情都会被越来越清晰地理解。这些理解终究无补于事,不足以磨灭那些深深的伤痕,却获得了难以实现的舒展自由的方式和不断累积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名人可能会被更多的人关注,但像我这样平凡的普通人,能够真正被关心,还谈不上关注,并走近生活的人却很少,更不要说走近我的世界。我还在这里。当过往的所有阴沉和忧伤散去,阳光投向头顶,偶尔的几颗铁尘在眼前亮晶晶地飞舞着。钢厂就是一块吸铁石,其中的一切物件和人都是铁,除了尘埃落地归于土,还会被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