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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1期|芮晓峰:芮晓峰的诗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1期 | 芮晓峰  2026年02月05日08:28

芮晓峰,鲁迅文学院第四期公安作家班学员、全国公安作协会员、云南省作协会员。有作品发表于《诗刊》《中华诗词》《草堂》《边疆文学》《诗潮》《中华辞赋》《啄木鸟》《天津诗人》《滇池》《星星》《大地文学》《当代诗词》《诗词报》等刊物。参加《中华诗词》杂志社第12届青春诗会,获“谭克平杯”青年诗词奖、首届 “中国公安诗歌新人奖”、第七届“云南警察文学奖”、第三届“刘征青年诗人奖”,曾被授予“云岭警星”称号。

送别

一路流浪。拾荒乞食为生

在铁路桥下废弃工棚里

被发现时,已奄奄一息

泥路湿滑,我们用桉树枝

制作了一副担架

在哀牢山明晃晃的月光下

把他抬到卫生院

紧急治疗后,有了几分

回光返照的生色

但仍旧说不清话,身份

仍旧不明。他的表情像在说:

这床铺,兴许是流浪生涯里

最暖和的窝了

去往青山陵园殡仪馆的路上

身份才被确认:杨姓,孤寡

邻县咕噜村人,享年六十有二

家族的子侄不愿认亲

我们只好替他们

当一回孝子

足足火化两小时

他不是在抗争什么

这些年的流浪,给了他

石做的胃、铁打的骨

还有骨里绝望并倔强的髓

胸中冷硬的霜雪

简易的坟前,我们送他

最后一程。肃立,垂首,默哀

点燃香烛和黄纸

纸灰飞扬——他领取了

空茫阴世的路资,黄泉路上

不再孤苦、穷困

真的有巨大的悲恸

从空茫的某处,刺刀一样袭来

仿佛我们送别的,真的是

一位亲人,仿佛我们身体里真的

潜伏着一个悲伤的孝子

最悲伤的是同事陈耳丽

硕大的泪滴,打湿了坟前的土

——她的母亲重症缠身

人世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芒康县的雪山

他的父亲是一名赶马人

在云南和西藏漫长的

茶马古道上,奔波了十余年

在雪山、高原、丛林、草甸

村寨和城镇间赶路,负茶,交易

谋一家人的生计。他死在

芒康县的一座雪山下

他记不起父亲的模样

也不知道葬在哪里

从他记事起,他的胸中

就长出了一座

芒康县的雪山

石棺

是何庵半公里外

有人卸下金戈铁马和

前朝旧事,把肉身

放进石棺,放进时光的废墟

和葳蕤的草木间,以及

明月亲近的地方

和母亲通电话

一如既往询问母亲的顽疾:

“还痛吗?”

“你同学前天吃酒死啦

你吃不得啦!”

她答非所问

我沉默以对

她永远不会明白

儿子一次次喝醉

是为了从荒凉的人间

暂时抽身

清明

高速路修过来

从浑水海到梅子箐

芮家小营墓地整体被迁

九年了。和我的祖先

一起迁移到此的

还有75座无主坟

被排列在坡顶

一片马尾松和银桦

让出的空地

每年清明,我都会用土垡

或石块,给这些无名的坟

压上纸钱,逝者的身份无法辨认

但我知道,其中一定葬着

我历尽沧桑的祖先

灵魂的重量

几只蚂蚁拖着一块面包屑

不知道用了多少吨力

才完成这个壮举

我用一个月时间写一首诗

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

最后白纸上只留下姓名

——灵魂出窍久了

文字也变得轻飘飘

劳作

甲辰年仲春,田间青豌豆在长

蒜苗在长,桃叶替桃花在长

五片白萼裹着两层细蕊

红雪梨花在长

万物都在长。母亲左膝关节的骨刺

也在长,她仍然在

田间劳作,一根隐形的脐带

仍旧联结着我们

她每一次艰难起身

我的心,就剧痛一次

场景

你坐我身旁,没有闲捻针线

也没有浅吟低唱,只是静静地

过了许久,你说:我给你续上茶

我说:哦

这时,阳光刚好划过你的脸庞

抵达书桌。这场景

多像我写诗时惯用的

叙事手法

在天峰山

2578米的海拔,峰脊如鞍

落日骑着它,高过老君殿

高过香火,高过长生术

为世间善良的事物

献上一个辽阔的黄昏

黄草岭的一个下午

成堆的云朵坠低天空

清凉的秋风洗蓝视野

长久地仰望后,我的视线

被一丛矮小的火棘牵回

——它旁有女如黛

在粗线条的事物里

只有她的一根白发

令光阴变得格外缓慢

无根水

顺着彩钢瓦檐流下

到白花瓷口缸,到焦唇

再到饥渴的胃。这些日子

我们饮着从天而降的

无根水,在国界线一侧

行走,呼吸,戍边

神情坚定,内心温润

边境辞

临清线耿马段,南滚河自然保护区

众神的生态园。有黑熊、云豹

野狼、竹叶青出没

心存惕惧的人,也一定藏着

愧疚和邪恶。想到这儿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在昨夜,我和伙伴幻想过

一只麂子的美味

小黑江边

异乡。小黑江边。

一个老妪,隔着脏污的口罩

用乡音叫卖烧豆

一些豆灰沾满十指,一些

被风驱散,像我

东奔西走的这段时光

谈起我们两村只距离几坝田

她多盛了半瓷碗面

给这个祥云老乡

我想再说什么,她已消失在

一辆货车扬起的尘埃里

隔着灰尘我看见:乡间的母亲

正在苞谷地里劳作

与丕胜对饮

在哪里不重要

无论是耿马,或是大理

山河,一样空阔

吃什么不重要

无论是撒撇,或是火腿

填进胃里的是:久违久违!

喝什么不重要

无论是杜康,还是三七酒

跌进杯中的是,缓缓西沉的  

夕阳

在哪里给你写诗不重要

重要的是,纸上重逢

定西岭

分割两大水系

命定的山水相连

兵家必争之地

烽烟、战马、刀戈

成败、血腥,以及

被枯骨养肥的草木

都是时间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