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1期|赵小平:那年征兵(中篇小说)

赵小平,四川兴文人,军旅作家,中校军衔,宜宾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作家班,已发表作品二百余万字。著有小说集《天边那片消失的彩云》《边关的月亮》、长篇小说《金色舞台》、长篇报告文学《士兵之星》和《腾飞的鹰》五部。有作品荣获四川天府文学奖和阳翰笙文艺奖等奖项。
一
新兵团一行人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哐哐当当坐了三天两夜,一路向北,到达河南新兵征接地下车出了站台,身体似乎还颤悠悠地在铁轨上摇晃,皮鞋被浮肿的双脚撑得发紧,走在地上木木的,有些乏力,软绵绵地像踏在沙土里,小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明显肿了。
在出站口的广场上,一行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与匆匆前来接站的征兵办梁参谋见了面,一阵热情的握手寒暄后,坐上车赶去了军分区招待所。
此时,大街上华灯璀璨,夜色浓重,已是晚上十点,路两边的人行道上,行人渐渐稀少,北方的冬天已刮起了寒厉的风,开着的车窗被吹得呼呼作响。
在军分区招待所的大门口下车时,却碰见了一件稀罕事,一侧的房檐下躺着一个男人,那人哼哼唧唧地咳嗽着,裹着一床军用被褥。新兵团汪为良团长见后,觉得蹊跷,便问梁参谋:“这人怎么啦,大冷天的咋躺在这里?又不像个叫花子……”
梁参谋尴尬地笑了笑,支支吾吾道:“这人神经出了问题,每年的征兵季节都要来这里睡上十天半月的,若是碰上首长什么的领导就要硬缠着去当兵。”
汪团长疑惑了,惊奇地问:“怎么会这样?”
梁参谋叹息一声,皱了皱眉:“说起来也挺可怜,六年前他也从农村入伍当了兵,结果到部队新兵集训时,才发现患有癫痫病,一个多月就被退了回来,回来后就不行了,精神受到刺激,一到这季节就犯病,说是分区坑了他,要求重新回部队去!”
大伙听了都感到不可思议,惋惜地摇摆着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往那边看,新兵团干事陈景问:“那就没人管了?”
梁参谋说:“这种事,谁来管,要管也管不了的。”
又都叹息这人真蠢,心胸太狭隘了!怎就在一棵树上吊死呢?社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还有不少好的出路啊。
这时那裹在被褥里的人似乎受了惊扰,动了动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蓬头垢面的竟穿着褪色的军装。
大家见了,唏嘘不已,转回头各人携上自己的行李,进了军分区招待所大门……
二
新兵团的接兵干部到了后,首先是熟悉当地环境。
这个市下辖三个县,后续赶来的三个新兵连,将被安排进驻到各县,对接的单位是各县人民武装部,武装部属军分区管,新兵团将在两个月内,在全市完成征集新兵800人的任务。
第二天的早餐,吃羊肉泡馍,新兵团除汪团长是北方人外,其他都是南方人。入乡随俗尝一尝鲜,大家都觉得挺有意思,唯有陈景觉得这热滚滚的一大海碗味重,太油腻了,浓浓的羊汤味,汤里还飘着羊肉片和粉丝黄花菜,倒掉又觉可惜。只好硬撑着吃了半碗。
上午,按分工安排,由助理李文华和军医刘润元去与招待所协商后续三个新兵连的住宿和伙食事宜,由汪团长带着参谋杨建平和干事陈景正式到军分区征兵办去报到,之后又礼节性地到分区司令员、政委那儿坐了坐,算是先联络联络感情。
下午几人去市区逛了逛,这里是位于中原腹地的一个中等城市,随处有古城墙、古牌坊等历史遗迹,大街上高楼林立,五彩缤纷的广告牌四下可见,走在路上,斑驳的古城墙遗迹与现代楼宇比邻而建,独立共生,夯土残垣倒映在时尚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奇妙魔幻,交相辉映。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烟火味十足。巷子里烩面馆、驴肉火烧、胡辣汤、涮羊肉火锅店……一家紧挨着一家,沿街还有推着三轮车架着几格蒸笼、吆吆喝喝高声叫卖大白馒头和肉馅包的男女,路边有一棵棵年代久远的老槐树,飘着漫天的白絮。
逛了半天街,晚饭前回到招待所,梁参谋正在大门口等着他们,迎上来说,晚上军分区与地方有一个军民联欢会,邀请新兵团去参加,地点就在军分区的小礼堂,汪团长听后觉得很有面子,这初来乍到的就让人家当贵宾,立即就嘻嘻乐着同意了。
新兵团的成员中陈景最兴奋,他在部队是文工队的队长,这次来接兵,他有一项主要任务就是要招几个会吹拉弹唱、能歌善舞的男女文艺兵。参加联欢晚会,正好可以了解一下当地的文艺演出水准和演员水平情况。
军民联欢会是晚上八点举行,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后,新兵团几人才从招待所出来,顺着一道红色围墙走了一段路,进军分区大门又在大院里绕了一大圈,才到小礼堂门前,门外热热闹闹的,有腰上扎着武装带的士兵在执勤。
梁参谋正好从小礼堂里出来,见了他们,打招呼说:“哈哈,我还正准备说再来请你们呢,部队已入了场,地方上的领导和演员已到了。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便带着他们走进礼堂。
新兵团的几人进了礼堂大厅,只见大厅内灯火辉煌,小舞台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聚光灯。十来人组成的一个电声管弦乐队正在热情高涨地奏着隆重热烈的《迎宾曲》,大厅里已坐满了十多排观众。第一排是分区的几个首长和地方的几位领导,后面几排是官兵,再后面几排就是部队的家属了,老人小孩都有,脸上都洋溢着过节般欢乐的喜气,眼睛大多看向舞台,也有说说笑笑的。
前排的首长和地方上的领导,兴致勃勃地也在交谈说着话,时不时还开怀笑上几声,军民关系的气氛,非常融洽和谐美好,旁边留着几个空座位,新兵团的几人就被梁参谋引到了那里。汪团长见多识广,挺会来事,见那么多首长和领导坐在那里,他礼貌地大步走上前,在几个首长和领导们面前“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严肃中带着笑意,用一口地道的安徽话铿锵有力道:“首长和领导们好!”
分区司令员一愣,他是一个大块头,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也站了起来,代表大家回了一个军礼,然后用浓重的山东话向地方领导介绍:“这是新兵团的汪团长,昨天刚从云南边疆赶过来,今年在我们市征兵,他可是一个边防团的参谋长,在边境上参过战的!”
司令员的介绍,立时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旁边坐着的一个头上谢了顶的瘦高个领导,满脸惊喜地站起了身,上前两步伸出了热情的手,与迎上去的汪团长的双手握住了,高个领导真诚地激动着说:“欢迎欢迎啊!边防部队来的戍边卫士,你们辛苦啦!”
站在汪团长身后的几人见这感人的场景,不禁心中一热,竟同时抬手敬了一排整齐的军礼,高亢地喊道:“首长和领导们好!”
会场里仿佛也受了这气氛的感染,鼓起了热烈的掌声。新兵团的几人高昂地仰起头,敬礼的手激动地贴在军帽的下沿,向鼓掌的观众席转动着头和身子敬了举手礼。
待几人坐下后,陈景的注意力被舞台上一直在演奏的音乐旋律所吸引。舞台上有电子琴、电吉他、电贝斯和架子鼓,两旁还站着几个手持小号、长号、圆号、黑管、萨克斯的乐手,舞台前却空出一大片空间,隔很远才是观众席。
陈景就不解地问旁边坐着的梁参谋:“大厅中央留出这么大的场地,干啥呢?”
梁参谋笑笑说:“晚会上半场是表演文艺节目,下半场是军民联欢跳交谊舞活动。”
陈景哦了一声,惊奇道:“还有这样的安排?”
梁参谋咧了咧嘴,打趣说:“边防部队没这么开化吧?内地军分区不带部队,只管着几个武装部,但有一项重要任务,是支持保障地方经济建设,也就是保驾护航呗,所以自然思想更开化。”
梁参谋的话,无意中让陈景感觉有那么点连讽带嘲的意味,嫌边防军人是土包子么?但又感觉他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陈景转过头又看了看场内坐着的那几排官兵,心下却思忖,难怪就只有这么几十号人,不战备不巡逻的,不去支持地方经济建设还不闲出毛病来!哪像边防军分区,下面还管有边防团,部队集会坐在大礼堂看电影或看文工队演出,场子里一坐就是黑压压一大片,边疆地方是偏远落后,自然不开化,加上边防部队长年驻扎在边关哨卡,担负着守卫疆土的任务,又要巡逻又要战备的,哪还顾得上开什么舞会……跳啥交谊舞。
这时舞台上吹奏的音乐一停,演出就开始了。开场节目是一个别具特色的古典舞蹈,大厅的白炽灯光灭了。
当三声悠扬的编钟和婉转的琵琶声合鸣响起,舞台上亮起了色彩斑斓如梦如幻的灯光,随着白色的烟雾在舞台上流淌漫涌,十六位身着盛唐华服的姑娘踏着悠扬的音乐翩翩起舞,飘然而至。她们曳地的石榴裙在舞台上绽开朵朵红云,臂间披帛如流霞般轻盈流转。姑娘们云髻高挽,迈开碎步飘逸着柔软身姿在变化着舞蹈队形,她们婀娜的舞姿时开时合,时而似流云舒卷,齐扬水袖时,如繁花盛放,额间花钿映照着盛唐气象。随着《霓裳羽衣曲》的韵律,十六道倩影时而如牡丹绽放,时而似柳枝扶风,广袖翻飞间仿佛让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仙女重现人间。
哇——太美了!场内观众屏住了呼吸,都被舞台上这华美绮丽的迷人舞蹈给震慑住了。新兵团的五人更是首次观看这充溢着盛唐雍容气度和万千风雅的古装舞蹈,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嘴里不由哦哦地发出一声声惊叹和感慨。
舞蹈结束时,音乐渐歇,余韵未绝,舞台上那摆出婀娜多姿各种造型的十六位姑娘仍衣香鬓影,翩跹不去……场内顿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接下来第二个节目,是女声独唱。电声管弦乐队重新奏响了起来。在优美而又荡气回肠的音乐伴奏中,一个身材高挑、穿白色套裙的女歌手,风姿绰约地从后台一边款款走向前台,一边倾情演唱旋律委婉优美的歌曲《珊瑚颂》。她那甜美、纯净的歌声,一下就吸引住了全场观众。歌词里“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这扣人心弦的歌声,柔情似海又感人肺腑,在大厅里飘逸回荡。
一曲唱完,台下响起了隆重热烈的掌声。女歌手向热情的观众鞠了一躬,动了情说:“今晚,刚刚才听说在我们的观众席里,还有几名来自云南边疆西南边陲、守卫边关的边防军人,我在这里向他们献上一首《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歌曲,向新时代最可爱的人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全场一阵更热烈的掌声中,音乐奏响了,女歌手深情唱起了动人的歌曲。当她动容地唱道:“……清清泉水流不尽,声声赞歌唱亲人,唱亲人边防军,军民鱼水情意深”时,观众席中的陈景,被深深地感动了,他眼里闪着泪光,跟着歌声在心里轻轻哼唱起来。
女歌手在舞台上那优雅的仪表和甜美动人的歌声,仿佛山涧那甘甜、清冽的小溪,潺潺流淌进了陈景的心田。他欣赏着陶醉着,没想到才刚到这一座北方城市,就享受到了这充满着厚重文化底蕴历史名城——音乐舞蹈的文化盛宴,心中无限感慨地遐想,如这次征兵,能征到这样的女歌手当文艺兵就好了!
接着,又上演了一些歌舞节目,都不错。梁参谋见陈景兴趣很浓,一直陶醉其中,就介绍说:“这台文艺节目是市总工会组织,来慰问部队的。坐中间那一位瘦高个领导,是总工会主席,也是市委的常委。”
陈景哦了一声,感叹着回应:“不错不错,这军民关系搞得……真是有声有色!”
文艺节目演了一个小时结束了,联欢会转入了舞会环节。大厅里的旋转彩灯也闪烁了起来,舞台上的乐队奏响了节拍欢快的三步舞音乐《今夜无眠》,随着萨克斯悠扬的乐曲和架子鼓清脆的节拍鼓点,那些表演舞蹈的姑娘们已换了便装,带着甜美的笑脸,前来邀请首长和领导们跳舞,也有去邀请后排军官的。此时是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向神州大地,在这万象更新的年代,人们心情欢畅,交谊舞会在全国各地蓬勃兴起,就连街头巷尾的空地上,也时常能见到随着录音机翩翩起舞的身影。
那个身着白色套裙的女歌手,就微笑着向新兵团这边走过来。梁参谋便先站起身,迎了上去。他热情地与女歌手打过招呼后,引着她到了汪团长面前,介绍说:“这位是新兵团汪团长。”
汪团长没有心理准备,压根儿没想到舞台上那么光彩照人、引人注目的女歌手会首先来到他的跟前,一时有点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向着女歌手连连夸赞:“你的歌声唱得好,唱得太好啦!你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让我们那个感动啊……真的是热泪盈眶!”随即伸出手热情地要与对方握,女歌手有点腼腆地也伸出白细的手与他握了,然后大大方方地说:“我来邀请来自边疆的边防军人汪团长跳个舞。”
汪团长脸一红,身体往后退了退,抬起双手摇摆着说:“不行不行,我不会……真不会的。”
弄得那女歌手尴尬地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梁参谋噗嗤一笑,调侃着揶揄道:“人家姑娘都主动来邀请,汪团长这点面子也不给呀?”
汪团长被弄得有点狼狈,但他又确实不会,今晚来,纯属凑热闹。梁参谋以为是他谦虚,偏不饶他,汪团长见拗不过,又担心大家小瞧了新兵团,这种场合,一个新兵团就代表了一个单位的形象,而这个年代大家心气高,追潮流赶时尚,改革开放如火如荼,整个社会都在时兴跳舞。他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让人产生老土的感觉,堂堂的边防军人,岂不让人笑话!于是他转着头,打量打量了手下的几人。扬起粗眉对陈景说:“你是部队文工队长,搞吹拉弹唱的,你代表我们陪人家上场跳舞吧。”
陈景的情绪早被调动了起来,也就潇洒地站起了身,很绅士地一扬手,邀请女歌手进入了大厅中央的舞池里。他那从容自信的神情,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陈景这文工队长年龄只有二十七岁,近一米八的个子,方脸高鼻梁,长得精干帅气,虽然他在文工队重点是写剧本搞管理的,但也是一个万金油,跳个交谊舞啥的自然不在话下。演员都是性情中人,人来疯,见新兵团的其余人都不敢下舞池,而军分区许多干部都在舞池里尽兴地跳舞,家属也参进来了不少,陈景心血来潮地就有了为新兵团出出风头的想法。而刚好这《今夜无眠》音乐,又是华尔兹舞的旋律,如跳开了跳出了彩,就不是一般的交谊舞了,会上升到舞蹈表演被观赏的境界。
于是,一开始,陈景带着女歌手在欢快的节奏音乐中平缓地踱着舞步,待双方都适应了,便放开步子旋转荡漾了起来,绕着舞池大幅度满堂地旋转。悠扬起伏的音乐中,二人的身体轻盈舒展,默契地进退回旋,在闪烁的舞池灯光里,时而贴近,时而旋开,身影交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旋转的韵律里……不知过了多久,乐队仍在激情荡漾中吹奏着,舞池里已只剩下了几对,而他们这一对尤其显眼,男舞伴高个帅气,一身笔挺的军装显得气宇轩昂,女舞伴高挑靓丽,又是一位优秀的歌手,刚才她那甜美动人的歌声已征服了在场观众,这当儿他们在迷离的灯光下翩翩相拥,交织流转,那潇洒的舞姿带着令人心醉的优雅和浪漫,把华尔兹舞的优美高贵展现得淋漓尽致。
《今夜无眠》音乐一奏完,顿时,大厅内响起了一片叫好声和雷鸣般的掌声,这是在为他们精彩的华尔兹双人舞喝彩。
陈景和女歌手满面红光,嘴里喘息着,像一对舞蹈表演者,向观众席鞠躬行了一个大礼,才退到舞池一边。
乐队又奏响了另一支舒缓的音乐,人们又三三两两徐徐进入了灯光闪烁的舞池。
陈景和女歌手还一脸潮红着,额上冒着细汗,情绪仍在亢奋中,似乎这一曲华尔兹舞跳下来后,二人已成了老朋友。
“你跳得真棒!”女歌手由衷地说,即从白色套裙的上衣兜里,摸出了手绢递向陈景。
“你才跳得好,舞姿轻盈,仪态翩翩。”陈景激动着礼节地伸手接了,抬手欲擦额上的汗,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支吾着说,“这给你弄脏了……”
女歌手嫣然一笑,大方地说:“那就……送你了呀。”
陈景就不好客气了,在额上擦起汗来。手绢上一股淡淡的幽香已浸入了他的心扉,他咧了咧嘴说:“我叫陈景,还不知你的姓名呢?”
“我叫何骊。”女歌手咯咯地笑了起来,微开的红唇,露出了一排细细的白牙,“认识你真高兴!”
“我也是,你歌声甜美,舞也跳得好!我们这就算认识了。”陈景也笑嘻嘻地说,将手绢慎重地装进了军裤兜里。
接下来,在两人的交谈中陈景作了进一步的自我介绍,并知道了何骊是一个大型工厂的工会干部,她是从音乐学院毕业后,作为文艺骨干被招到厂里的,而市总工会每年开展的进军营、到厂矿、下社区慰问活动,都要从各个厂抽调能歌善舞的文艺骨干,临时组成慰问团举办慰问演出活动。
陈景和何骊算是文艺同行,这样一来,可谓一见如故,俩人自然就很投缘,双方便都留下了联系方式,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因为今天这样闹腾腾的场合,显然不适合深入交流。
三
一天后的傍晚,陈景打的来到了街心花园。这里是市中心,是何骊约他在这里见面。
陈景按捺住内心激动的心情,来的路上,一边观赏着沿途大街上的景色,一边回味着联欢晚会上他与何骊交往的一幕幕细节。这个姑娘给他总体的感觉,是一个美丽清纯、落落大方、专业很强的优秀歌手,而且性格也爽朗热情,在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里,确切地说,他已感觉到了她身上的那一种热情,一个北方姑娘身上滚烫烫的热情。
在街心花园下车后,陈景按预约去喷泉边等候。这现代都市就是不一样,喷泉四周环绕着一大片鲜艳的月季,花色浓郁,有红色粉色紫色黄色白色的……飘着淡淡的芳香,不经意间还会让人误以为是盛开的牡丹。陈景只知道这里是牡丹之都,没想到月季也盛开得这样灿烂。
这当儿,何骊穿着一套秋冬季红色毛呢套裙,从花丛的那一边风姿绰约地走了过来,在鲜花和霓虹灯的映衬下,凹凸有致的性感身材显得耀眼夺目。陈景迎了上去,用欣赏的目光打量打量她,赞叹道:“啊!你这身打扮真漂亮。”
“是么?”姑娘粲然笑了笑,端庄中透着娇媚,“你真准时。”
“军人的时间概念是很强的。”陈景挺了挺腰,认了真说,“何况我们又刚认识,迟到就不太礼貌了。”
姑娘眨眨水灵灵的眼睛:“我从小就很崇拜军人,觉得你们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尤其是你,你是军人,又是在部队从事文艺工作,真太完美了,在我眼中,你就是标准的军人形象!”
陈景听后脸上热乎乎的,心里涌起了无限的感动。他凝神屏气地看向何骊,她白皙的脸上红润润的,有几分羞涩。
他们也就不说话了,绕着盛开着月季鲜花的喷泉漫步转了一圈。
何骊说:“前面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挺不错的,我们到那儿去坐坐。”
“好吧。”陈景心里喜悦,与姑娘一同越过人行道,往一条繁华街道走去。
约莫行了三百米,见街面上有一家咖啡厅,门亭上有巨幅霓虹灯招牌闪烁,名为“梦幻咖啡厅”。门口站着迎宾的礼仪小姐,他们就走了进去。厅内果然装饰得富丽堂皇,每个台位都摆了蓝色的皮椅,小桌上的花瓶里还插了一束玫瑰花,有射灯照着,浪漫温馨中显出几分朦胧和高雅。他们就寻了个背静的台位坐下。
陈景坐下后,转头看了看其他几个台位上坐着的一对对情侣,轻声说:“这高雅的环境,这浪漫的气氛……真不同寻常。”
“年轻的男女,都喜欢到这儿来。”何骊含笑着看了看他,问,“你喜欢喝什么咖啡?”
“都可以。”陈景这才又仔细打量一下姑娘的衣着,好奇地问,“我感觉,你很喜欢穿职业装?”
“不好看么?”
“挺好!端庄,靓丽。”
“咦,女兵穿军装,那才叫一个靓丽!那英姿飒爽的帅气儿……我做梦都想穿一穿啊。”
“是么?”陈景一愣神,问,“你今年多大了?”
“你猜猜?”何骊狡黠地笑了笑,扬起脸,向忙碌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递上了一个精致的食品菜谱。何骊娴熟地点了两杯咖啡和三样小食品,吩咐服务生咖啡另加一杯热牛奶和一碟方糖。
陈景看着她那白里透红的鹅蛋脸,摇了摇头:“猜不出。”
“二十二岁了。”
“不会吧?”陈景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怎么看……就是二十岁的模样呵。”
“哈哈哈……”何骊用白白的纤手半捂了口,脸笑得像一朵绽放的牡丹花,“陈队长,真会夸人呀。”
“我说的是真话。”陈景坦言道,“你专业这么好,今晚见面……我还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让你当女兵哩。”
这下轮到何骊惊讶了,她怔怔地看着陈景,笑盈盈地张大了小嘴:“是么?我大学毕业都参加工作一年了……可我这年龄行吗?”
“按招女兵的年龄标准,是超过了。但有特长的可适当放宽一点。”陈景说。
“是吗?”何骊高兴地叫了一声,见前面有人转回头来往这边看,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压低了声音,“那我要报名当文艺兵。”
陈景就认了真地说:“我们这次来征兵,就是要招几个搞文艺的女兵和男兵。”
何骊听了,脸上泛着一片激动的红云,她疑思了一会儿,道:“说起搞文艺的,我倒还有一个吹小号也会主持的表弟,他比我小一岁,当主持个头矮了点儿,但那小号吹得倒蛮好。”
“可以啊,他现在干嘛呢?”陈景感兴趣地问。
“初中毕业后在一家印刷厂做零工,晚上就在歌舞厅吹号。”
“能让我见见吗?难说我就招了他。”
“真的呀?”何骊眼睛亮了亮,“你要也招了他,那就太好了,他家里一直为他的工作犯愁呢。”
“那你就联系一下他,看什么时候见个面。”陈景说得很真诚。
“好呀,那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他。”何骊说着起身向服务台那边走去——吧台上有座机电话。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了个大盘过来,将两杯咖啡和点心往小桌上摆放。陈景从衣兜里摸出钱夹子来要付账,服务生礼貌地笑笑说,那位女士已付了。即收起空盘子离开。
这时,何骊从吧台打完了电话,走了回来,嘻嘻地说:“我表弟,今晚正在歌舞厅演奏,他听到这一好消息可高兴了!说啥时见都成。”
陈景是个急性子,说:“好啊,那就今晚去见,正好可以看看他的专业演奏水平。”
何骊重新坐下来,用手示意了一下桌上摆放的咖啡和点心食品,一脸的笑容:“先品尝这咖啡,吃点东西。时间还早着呢,等会儿我们再去。”
这样过了半小时,两人像一见倾心的朋友知己,喝着咖啡吃着点心,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说起何骊的歌声,陈景又赞叹:“你的歌声我很欣赏,婉转甜美犹如天籁,清澈中富有穿透力,浑厚而富有磁性。”
“过奖了,过奖了……”何骊羞红了脸,谦虚地摇晃着手。
陈景又提到他们即兴跳的那一支《今夜无眠》的华尔兹双人舞时,何骊听着也激动了起来,眼里放着光,一边附和着一边笑吟吟道,她也感到很惊异,在这种场合跳舞她还是头一次这样超常发挥。此时此刻,两人说着笑着,身上似乎仍在热血奔涌,亢奋不已。
时间过得很快,已九点了,他们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开咖啡店,在街边打了一辆的士,直接去何骊表弟演奏小号的歌舞厅。
在夜色阑珊的大街车流中,他们转了几条街,就到了一家歌舞厅的大门前。何骊介绍说,这里是全市最高档次的歌舞厅。陈景抬头看时,只见招牌上闪烁着“新世纪歌舞厅”六个红色大字。门口呈八字摆着两排高脚花篮,就这排场,确有些气势,便在心里感叹这都市的繁华。到了门口,那礼仪小姐和门卫都认识何骊,很客气地让他们进去,进到里面,舞会已开始多时了,舞台上的乐队奏着音乐,大厅里已有不少客人。舞池里灯光柔和,乐队和灯光效果极为协调,整个情调渲染着情人幽会的氛围。有十几对舞伴在舞池里徜徉着,斑斑驳驳的灯光雪花般洒在他们的身上,显得扑朔迷离。陈景浏览大厅一周,见舞池一边除摆了二十多张台位外,全是雅间,而雅间还分楼上楼下三个档次,一看就是一个高消费的场所。
何骊带陈景到一个台位上坐下后,一个服务生就过来彬彬有礼地问要点什么。何骊说:“你是才来的?”那服务生点点头,一脸恓惶。何骊便吩咐他:“等下你去给那吹小号的余天说,客人到了。”那服务生听后点头喏喏地走了。
何骊就用手给陈景示意乐队里那吹小号的表弟,陈景看时,见是一个戴着墨镜披了一头狮子般长发的中等个儿小伙子,穿着时尚打扮很酷。便问:“他小号吹了几年了?”
“有七八年吧,记得他上小学四年级时就吹上了,前几年还学吹上了萨克斯。”
“他平时不去社会上胡混吧?”陈景皱了皱眉头。
“这倒不会的,只是爱好个吹吹打打,上学时一直是学校的文艺骨干,成绩当然不行,一塌糊涂。”何骊说到这儿兀自笑了起来。
陈景看她表弟吹小号的陶醉模样,那小号吹得倒蛮不错的,高亢激昂,起伏悠扬,有正规舞台演奏的水准,又看了看已有些拥挤的舞池说:“这里生意不错嘛。”
何骊说:“市里体面的人下舞厅,都到这里来。”
陈景点点头,拿眼顺着看那些遮了门帘的雅间,见有一对对男女在那儿出入,有的手上还拿了大哥大手机,就感叹道:“现在有钱的人,真不少。”
何骊说:“是不少,这里随手牵一个出来都是经理老板的。但这些人张口闭口都是生意和钱,俗!没什么意思。”
陈景就惊讶地说:“我就感觉,你是个不一般的姑娘,果真如此!”
何骊感觉出陈景说的是好话,神态自若地笑了笑。一脸的纯真。
这时,一曲舞结束了,那小号手从舞台上走了过来,见了陈景倒有些拘谨,全然没了刚才舞台上演奏时那股摇头甩发的疯狂劲儿。
何骊对他表弟说:“余天,他就是我向你说起的陈队长。”
那叫余天的小伙子受宠若惊般规规矩矩地弓着腰伸过手来,很有礼貌地道:“陈队长好!”
陈景欠了欠身子,握了他的手,取笑说:“你叫余天?好响亮的名字,可别无法无天呵!”
小伙子红了脸,说:“不好意思,这名字……”
陈景幽默道:“名字是父母取的,艺术上就需要无法无天嘛……”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
余天便把他们带去了楼上预先安排好的一个小雅间,坐定后,余天唤服务生去吧台拿了饮料、啤酒、瓜子、拼盘水果来。
陈景在一边观察余天的一举一动,一看就知是个油条,遂问:“除了小号,你还有什么特长?”
余天小心谨慎地说:“除了小号,我还会吹萨克斯,也能主持。”
陈景看了看何骊,交换了一下眼神说:“能让我们……见识见识么?”
“好,我这就去。”余天屁颠颠地下了楼。
又一支舞曲音乐奏完后,舞池里安静下来。只见在彩虹闪烁的舞台定点灯光中,余天潇洒地走了上去,手持话筒用一口有磁性的标准普通话报幕道:“尊敬的各位先生、女士们,大家晚上好!下面我为大家倾情献上一支萨克斯独奏音乐《回家》,希望大家喜欢。”
场内就响起了掌声,余天向大家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在后台拿起萨克斯在电子琴的伴奏下吹奏了起来。一时间,一支蜿蜒起伏、优美动听的萨克斯独奏音乐在大厅里悠扬回荡,缠绵飘逸。与开始那高亢激昂的小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景陶醉地听着,心里不禁感叹这小子虽然貌不惊人,倒是个一专多能的文艺青年,脸上就流露出了几分喜色。何骊见了,乐了说:“怎么样,专业上还不错吧?”
“不错不错!”陈景赞赏着点点头。
悠扬飘逸的《回家》萨克斯音乐奏完后,余天来到了楼上雅间里,谦逊地说:“让陈队长见笑了,我吹奏得不行。”
陈景笑嘻嘻地说:“可以啊,你专业上很有功力的。”
余天听了,乐滋滋地说:“不行不行,还要请陈队长多多指导。”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陈景的斜对面。
陈景问:“听你表姐说,你想去当兵?”
余天兴奋地说:“想,我一直就想到部队上去锻炼锻炼。”
“当兵很苦的,又是在偏远落后的边疆,可没有这大都市舒服,更没有这歌舞厅浪漫潇洒。”
余天就无可奈何地说:“在这歌舞厅里干,我早已腻烦了,可现在没个好职业,只好先在这样的地方混着。要说吃苦,我在厂里什么粗活重活都干过,如能当上兵,我一定好好干!”
陈景见余天态度诚恳,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决心,那我们就都努力吧,你的专业不错,我这关算过了,什么时候我叫团长他们也来听听,都认可了,事情就好办了。”然后看了何骊一眼,补了句,“不过你得去把头发剪了,大老爷们的留一头女人的长发,实在有些不雅。”
余天听后,傻傻地笑了笑:“陈队长放心,明天我就去剪了,你说剪多短?”
“三公分吧。”
“三公分?”余天一愣,面有难色。
何骊见了,脸上有几分严厉说:“三公分好啊,男子汉的味道就出来了。想去当兵,还舍不得那头发?”
余天咬了咬嘴唇,身体陡地一坐正,仿佛将整个人都豁了出去:“好,三公分就三公分!”
三人正说得热闹,一个艳丽女子闯了进来,冲余天说:“余哥,老板找。”
何骊接了话茬儿道:“你给老板说,余天有点儿事,等会儿去。”
那女子听出了声音,看了看坐在陈景旁边的何骊,惊喜道:“哟,何骊姐也来了呀,刚才没注意。”
余天就向女子介绍说:“这位是陈队长,部队文工队的队长。来招文艺兵演员的!”
那女子听后,惊讶地叫了一声:“哇,陈队长好帅好年轻,赶巧也把我招到部队……当演员去。”
陈景尴尬地笑了笑,见那女子穿了一件粉色低胸毛衣,浓妆艳抹的脸上有一些轻浮。陈景正不知说什么才好,余天扯了扯那女子的手说:“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那女子扭捏着甩开了余天的手,羞红了脸,娇滴滴地道别后转身要走。陈景对余天说:“你也去吧,别耽搁了工作。”
余天抱歉道:“太对不起了,我去去就来。”
何骊打圆场说:“你去忙你的,这儿有我呢。”
余天释然:“好嘞,需要什么尽管去吧台拿。”
余天走后,陈景问:“刚才那姑娘是余天的女朋友?”
何骊遮掩:“不是,是吧台的服务小姐,不过,她追过余天,余天不干。”
陈景不好再问,就拿了饮料喝,边喝边撩起帘子看下面的舞池。
何骊说:“我们下去跳一曲舞。”
陈景看了看手表,犹豫地说:“今晚就不跳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了吧。”
两人就下了楼,何骊去给余天打招呼,余天追到门口来问:“怎就不玩了?”
何骊说:“陈队长还有事,我先送他回去。”
“我还说等会儿一块去吃烧烤,这……”余天一脸的失意,想挽留。
陈景友好地笑了笑:“下次吧,时间还长着呢。”即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两人上车后离去。
四
陈景回到招待所时,已快十二点了。新兵团的二楼上还闹闹嚷嚷的,走廊上有人在来回走动,几间房里的灯还大开着,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谈笑,就知是新兵连的人赶来了。
在楼梯口,陈景碰上了军校同学赵成强,他是新兵连二连长。赵成强惊喜地迎上来,打了他一拳说:“怎么,你是存心在躲我……还是出去潇洒了?我一来就在寻你。”
陈景也一脸惊喜,反骂道:“等你们两天了,才老娘们似的拖拖拉拉赶来,还以为是路上撞了火车哩。”说着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握了握手。
“我俩,怕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吧?”赵成强感叹。
“有了,上次我带着文工队下边防连队巡回慰问演出,说你请了探亲假,去贵阳相亲了……”
赵成强就绕开了话题:“我回来后听说了,你带着文工队那帮男兵女兵乐颠颠地一路走边关演出,快活得很,惹得下面边防连队的几个老同学好不羡慕。”
“哈哈,羡慕?这可不是什么美差。”
赵成强撇撇嘴:“这还不是美差啊?谁不羡慕。”
陈景打趣说:“瞧你这眼红的,要不我们换个位儿,也让你来美一美?”
“靠!你就别笑话我了,看看我这虎背熊腰的,不是搞文艺这块料。”赵成强摆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景,关切地问,“你比上次见,又瘦了。大机关待着日子这么滋润,不该这样啊。”
陈景摇头笑了笑:“文工队不好干!业务上操心,管理上费神……”
赵成强善解人意地说:“男男女女的一大群,是难管理,这我理解。”又问,“你这次亲自来,想必又要招几个文艺兵?”
“正是,你在下面留意点儿,发现有能歌善舞的应征青年,告诉我一声。”陈景说,随即拍拍赵成强的肩膀,“走,咱们两个老同学下楼转遛一圈,说说话。”
两人就下楼出了招待所大门,沿着军分区红墙边的那条小道,散起了步。陈景问:“听说,你老兄上次去贵阳相亲收获不小啊,人家姐妹花后来都跑来边防连队看望你了?”
“你也知道了?”赵成强有点惊异地转过脸来看着他。
“嘿,这样的好事,还不一下传开了!不仅整个边防团,连分区机关许多人都听说啦。”
“唉!鸡飞蛋打……空欢喜一场。”赵成强叹了一口气,“本来谈得好好的,结果她们来了一趟边防,黄了!”
“黄了?不会吧?”陈景不解地停下步,望着他。
“还不是怨我虚荣,跟人家吹了一大堆,把边疆吹神了……啥美丽的傣族山寨、云遮雾绕的连队、雄伟的界碑!吹得神神秘秘跟花似的,还带了些传奇色彩,结果把人家的胃口吊起来了,过来一看,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一回事。”赵成强垂头丧气地说,“还有就是连队确实条件太差了,天天吃土鸡也坏了事……”
“这扯哪儿啦?边防连队条件差是实情,可吃鸡……咋还坏事了?”陈景疑惑,因为在边防吃寨子里的土鸡是逢年过节会餐,才有的主菜。
赵成强就沮丧地讲起了原委:本来他去贵阳相亲是顺风顺水的,那姑娘是个工厂干部,人漂亮有文化,家境条件也好,一见面,两人竟都对上了眼。介绍人是团里一个干部的家属,热心帮忙牵的红线。这个姑娘还有一个妹妹,人也漂亮,大学刚毕业,见过面后,对赵成强也有好感,结果姐姐在妹妹的鼓动下,三月后,就来边防连队探了一次亲。当时他那个激动啊,一口气便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去寨子里买了八九只土鸡来关养着,每天让炊事班杀鸡来盛情款待姐妹俩。开始吃那两顿,都说寨里养的土鸡香呀,肉鲜味美,可连续吃了三天后不行了,鸡肉都吃出鸡屎味来了,而边防连队就这么个条件,平时购买蔬菜肉食类给养,都得开车颠簸几十公里去很远的县城。带她们去寨子参观吧,也不是那么美妙,郁郁葱葱的棕榈树、椰子树、芭蕉叶掩映下的山寨竹楼,远看秀丽神秘。可进了寨子,村道上一不小心就会踩着地雷般的牛粪猪便,臭气恶心——大城市来的姑娘哪见过这个。而那立在边境上的界碑,是在莽莽高山密林的深处,姐妹俩就打了退堂鼓。原计划待一周的,第四天就匆匆告别走了。他买那些土鸡才只宰杀了一半哩。
姐妹俩回去后,渐渐的就断线了。问起介绍人,才说她们现在一忆起这趟走边关,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寨子里的土鸡来,这个赵成强傻乎乎地把姐妹俩全当成月母了!现在她们见了鸡肉就反胃,一辈子恐怕都不能闻那味……提起吃鸡都恐怖,婚姻自然就指望不上了!
陈景听后忍俊不禁,这都是啥事儿啊?这老同学也太实心眼得离谱了!
说即嘲讽着笑道:“你别介意,我听到的传闻,却给你说的是另一回事呵,说你老兄走了桃花运,女朋友都来连队探亲了,已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赵成强听后气不打一处来,骂:“谁他妈的在背后胡咧咧?”
陈景忙宽慰:“别生气呀,事情都过了,人家要怎么说,也不重要了。但我信你!”
赵成强长长地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陈景鼓动说:“恋爱的事也不用急,不是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么……现在有许多姑娘都喜欢边防军人,从头再来呗。”
赵成强苦笑了笑,自嘲:“听天由命吧。”即反过来问起陈景的情况。
陈景说:“我那位是老家高中的同学,还好。只是双方太熟悉了,不温不火的。”
“不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么?同学间了解。”
“你是说,有青梅竹马的意思?”陈景坦言,“了解没得说,她还比较理解我。”
“你寻到真爱了!”赵成强替陈景高兴地说,“相互爱慕又相互理解,才是最完美的爱情!”
两人在招待所外面聊天散步溜达了一大圈,看看时间都深更半夜的了,才回到房间里休息。
第二天上午,新兵团在招待所的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会议。汪团长传达了有关征兵的文件精神,并对征集的795名男兵、5名女兵的兵员分配情况进行了介绍。然后,又对三个新兵连的征兵区域、任务进行了布置,接下来才由新兵团的参谋、干事、助理、军医对各业务口上的一些事宜交代补充。陈景还重点强调了招收文艺兵的相关事项。
新兵连走后,陈景对招文艺兵的事,迅速又动作起来。他向汪团长简单汇报了一下何骊和余天的情况后,说:“下午我到市文化局去跑一趟,先摸摸底。”
汪团长眉开眼笑地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伙计,你动作够快啊,这么三天工夫已搞定了两个!”
“才开始呢,男文艺兵还需要唱歌的、敲架子鼓的、跳舞的,女兵还急需招一个跳领舞的。”陈景如实说。
汪团长说:“不是已给征兵办说了吗,那梁参谋还专门给各武装部打了招呼,要他们帮着物色。”
陈景说:“那天向征兵办提出来,只是先给他们传递一个信号,为的是下一步好开展工作。真要挑选人,还得靠自己。”
汪团长点点头:“行吧,你在这方面有经验,由你全权去办理了,需要我出面时再说。”
陈景心下高兴,说:“好嘞,那我就去了,有什么情况,再向你汇报。”便匆匆去了文化局。
在文化局,陈景见了几个男男女女的文化人,他进门都一一称呼对方为老师。态度很谦恭,并作了自我介绍。人家见是部队来的军人,又是搞文艺的同行,都很热情。遂把历届举办文艺汇演的获奖人员名单,以及平时掌握的一些优秀文艺青年的情况,都一一翻出来查找,排列出了一个名单后,竟有一大串,又逐一将结了婚的和大龄青年除去,把工作条件好的排开,靠近应征青年范围的就寥寥无几了。但陈景还是很欣喜,因为在那余下的少数人中,男的有打架子鼓的、唱歌的、跳舞的,女的也有跳舞的、唱歌的。他如获至宝地将这些男女青年的家庭地址和单位、学校记下来,再三谢过后离开。
出来后,陈景见时间还早,便按地址先去附近一家机床厂。在厂里的保卫科找到了那打架子鼓的青年邵经涛的父亲,说明来意后,那当科长的父亲喜上眉梢,当即叫人到车间里去唤他的儿子。不多一会儿,一个穿了油渍渍工作服的愣头小子就闯了进来,油亮的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见办公室里坐着一名军官,突然手脚就不自然起来,显得有些扭捏拘谨。陈景问:“你是邵经涛?”
“我是邵经涛!”小伙子身体一挺,脖子都涨红了。
陈景见他太紧张,打趣说:“听说你是打架子鼓的,还在市里获过奖,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艺术家的风度?”
“这……”噎得那小子就在那儿嘿嘿干笑,话也不会讲了。
“平时都在哪儿演出?”陈景随意问了问,缓和着气氛。
那叫邵经涛的青年才吞吞吐吐道:“在厂里……”
“俺厂里有个电声乐队,他是鼓手。”邵科长插话说。
“经常开展活动吗?”
“过去常开展的,近年来厂里效益不太景气,活动也就少了。”邵科长尴尬地笑笑。
“那乐队的乐器还在吗?”
“在的,全在厂工会俱乐部。”
陈景说:“那……现在就去试一试怎样?”
父子俩一听,都乐乎乎地点点头。于是他们就去了厂工会。在工会楼上的一个俱乐部小礼堂里,舞台上果然放着一台红色的架子鼓,只是长时间没搞活动了,那鼓上已蒙了一层灰。邵经涛过去找了一块布把那鼓擦拭了一番后,就坐上去按几种节拍和鼓点叮叮咚咚地在那儿敲了一气。鼓点铿锵有力,节奏分明,慢拍时,鼓声悠扬、韵味十足。鼓点紧密时,如疾风骤雨,起伏跌宕,整个礼堂空间都在共鸣,令人热血沸腾。陈景心里暗喜,这小子的架子鼓演奏技艺很有功力。就把联络的电话双方都重新记下来,并嘱咐他们听候通知,便一起下了楼。
到厂门口时,陈景正准备告别,却有一辆桑塔纳轿车已停在了那里。邵经涛的父亲上前拉开车门,就要陈景坐进去,很谦恭地说能认识陈同志非常荣幸,为小儿的事费那么多心找来,万分感激,要代表全家请陈景去酒楼吃河南水席表示感谢。
陈景连忙摆着手婉言谢绝,推脱说新兵团晚上有个重要会议,现在得赶回去。那邵经涛父子也就不好强留,但说什么也要让司机送送。陈景见拗不过,说:“那就由司机送我行了。”即与父子俩告了别,坐上车回军分区招待所。
五
自冬季征兵一开始,地方政府也很重视,市电视台隔三岔五都在进行宣传报道,连一些偏远的乡村也能从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听到电台广播。大街小巷四处都挂有“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等宣传内容的长条横幅和标语。
此期间,陈景也到下面三个县征接地的新兵连去转了一大圈,还有所收获。
这天陈景坐长途客车到了新兵二连进驻的县城后,赵成强和新兵连的几个干部在一家小酒店为他接风洗尘。酒桌上,陈景问起选拔文艺兵的情况,赵成强笑着抬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满面红光说还真为他物色到了一个男高音,小伙子精精干干的叫于东明,今年刚从职高毕业。陈景一听心里喜悦,急着想见见人,赵成强就让手下一个干部去打电话联系,半小时后,那个叫于东明的小伙子骑了一辆自行车风风火火赶了来。
小伙子在酒店外放好自行车,进门就一张笑脸很有礼貌地点头喊:“首长们好!”一看他那挺胸收腹的站姿,就是参加过学校军训的。
陈景见他长得一表人才,人也显得文质彬彬,问:“说你是唱歌的,声乐学了几年了?是美声还是民族唱法?”
那叫于东明的小伙子就站在那儿,惴惴不安地答:“初中就开始学了,美声和民族唱法都学,已学了五年。”
陈景看看赵成强,说:“找个地方,听听他唱歌。”
赵成强抬手示意:“这酒店的楼上正好有一家卡拉OK厅,我们上去怎么样?”
“好啊,这就去。”陈景站起了身,全桌人就都一同去了楼上的OK厅。
在一个大雅间的演唱厅坐定后,陈景对于东明说:“你自选吧,唱你感觉最好的歌。”
于东明有点紧张,就在歌谱上点了一首《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可伴奏音乐放响后,不料那OK带上录制的歌曲却比专业演唱降了一个调,于东明唱起来就很别扭,音总是高出半个调,将那曲儿压住抬不了头。
陈景发话:“你就清唱吧,不要那伴奏。”
于东明如释重负,索性话筒也不要了,放开嗓子唱了起来:“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它能给勇敢者以智慧,也能给勤奋者以收获……”
歌声洪亮高亢、音域宽广,音色厚重而富有质感——好一个标准的男高音嗓子!一下把整个卡拉OK厅都震撼住了。连其他雅间里的人也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陈景边听边满意地对赵成强说:“行啊!你老兄真有眼光,这兵要了。”
歌声一唱完,现场鼓起了热烈的掌声,于东明激动地红着脸说谢谢,鞠躬给大家敬了个礼。
陈景站起来赞赏道:“不错不错,歌唱得好!”又问了一些本人的基本情况和参军的愿望,于东明这下变得小心谨慎起来,诚惶诚恐地一一做了回答。并表态说从在学校参加军训那天起,人生的理想就是参军到部队,做一名合格的军人。
陈景挺满意,心里想着有了一个喜欢的女歌手,现在又发现一位优秀的男歌手,齐了!喝了酒的脸上亮着喜悦的红光,与赵成强交流了几句后,带着几分的关心,叮嘱站在大厅中的于东明:“这段时间多在家里陪一陪父母,出门骑车要小心,别摔着磕着了,不然身体体检过不了关,一切都白费了。”
于东明一听这关心的话,感动得连连点着头。
一行人就在说话交流中,离开卡拉OK厅下了楼来。站在街边,陈景对于东明说:“你回去吧,接下来要参加体检和政审,有什么事可直接找赵连长他们,也可以找我。”便把军分区招待所的地址和座机号码告诉了他,这才相互告了别。
陈景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回了市里。同住一间房的李文华告诉他,那个叫何骊的女歌手已打了两次电话来招待所找他,像有什么急事。说晚上8点还会打电话过来。陈景听后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状况?这两天虽然在县上跑,但心里时不时也在挂着这边,特别是何骊,可一时又猜不出个所以来,心里也就忐忑不安地煎熬着在房间里等电话。
李文华见他坐立不安焦虑的样子,幽默地调侃说:“咋啦,瞧你这心神不定的,遇上什么好事了?”
陈景掩饰道:“没有啊,说啥哩……”
李文华咂咂嘴,脸上诡秘地笑笑:“魂都快丢了似的,还说没啥?新兵连来那天晚上,你半夜才回来……结果躺在床上又翻烙饼般兴奋睡不着,弄得我也一宿没睡好。”
“那晚,你不是早睡死了么?”陈景诧异,继而笑骂道,“好你个李文华,你狗日的可以去当特务了。”
李文华虽比陈景小两岁,但已结了婚,时不时还以过来人自居,这当儿嬉笑着反唇相讥:“男男女女间的那点事,我清楚着呢,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陈景一听,便明白他所指。这咋还成男女之事了?红着脸认了真说:“胡扯!李助理啊,这种事可不能乱讲的哈。”
“我是过来人,男女间相互欣赏、相互喜欢很正常嘛。你又是单身,虚什么?而今想起你们跳那双人舞,还在眼前晃悠、飞转呢……多少人羡慕!”李文华看向他,感慨着嘲讽道,“一间房里住着,你身上那股兴奋劲儿会传染人的。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你是出去考察演员去了。”
陈景被噎得一时无语,这个李文华看着老实,肚子里竟然还装有坏水,就过去嬉笑着在他胸上打了一拳,说:“我们俩住一屋,有些话我们只能关上门来讲,可别让汪团长他们产生误会。”
“那是自然,我口很严的。不过,有什么好玩的,别忘了兄弟伙。”李文华笑了笑说,又感叹,“说真的,我很羡慕你,姑娘见了你都喜欢,你会有一个美好的爱情。”
陈景哑然一笑,他能理解李文华的心情。
真要说呢,陈景对李文华比较了解。他早恋,在老家放牛那阵儿,就与村里一个姑娘在山上放牛中日久生情好上了,两家人定了亲后,他才参军到的部队,后来又考上了军队后勤学校,要当军官了,就有些嫌弃那农村姑娘,提出分手,那姑娘可不依了,也是狠角色,撵到了军校来闹。这下就把事情闹大了,弄得学校和男女双方都下不了台,军校后来就让李文华做选择,要么与那姑娘成婚继续上学,要么退婚他背着铺盖卷滚蛋走人……军校可不培养“陈世美”!最后,李文华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妥协——婚不敢退,在军校顺利毕业,在领毕业证提干的同时,也老老实实领了结婚证,得了个“双喜临门”的笑话段子,这至今让他哭笑不得的段子,还在部队流传哩。
李文华每每谈起自己的婚姻,都会意味深长地自嘲——悲哀!
陈景在房间里,7点开始的新闻联播没等播完,就按捺不住性子到了招待所的前台等电话。左等右等电话在8点准时响起,他跨步过去接起电话,果然是何骊打来的,她在那头着急地说参军报不上名,原因是年龄超了。
陈景一听是为报名的事,松了一口气,虚惊了一场。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忙安慰说:“不急不急,开始没想到这一茬,报名的事由我们去找征兵办协调。这个你放心,等着参加体检就行了。”
何骊在那一头叹口气,说:“这两天找不到你,心里空落落的……这下总算落地了。”
陈景听后心里动了动,胸口咚咚地跳着,蹦到了嗓子眼:“你就放心吧,接下来的事,我们会全力去办……”
何骊那边,从电话里也能感觉得到她情绪上的激动。她在电话里激动着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好像又有些不便,支支吾吾向他问了问好,犹豫着挂了电话。
陈景这头本来话已到嘴边,想约她见见面。但心里又防范着李文华,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有任何的节外生枝。)
转回身,陈景就急着去了汪团长的房间。汪团长正坐在桌前,用钢笔在稿签上写着什么,见他急急忙忙地敲门进来,站起来招呼他坐在沙发上。
陈景看了看汪团长的单人房间,说:“我们选上的女歌手何骊,刚才打电话来,她去报名参军没报上,说她超龄了。”
汪团长听后,淡定地拿起桌上的牡丹牌香烟拍了拍,抽出一支夹在手指上:“这个应该问题不大,部队选上的人,特事特办,明天我去一趟征兵办。”即点上烟,抽一口说,“县上你也跑了,唱歌的有了……你说招啥女领舞的兵,恐怕只有在这市里头找。你得抓紧喽,不然新兵一进入体检,就来不及了。”
陈景没想到汪团长对招文艺兵的事这般重视,心里涌起几分感动。下午从县上赶回来后,趁吃晚饭的当儿,已在饭桌上向汪团长和大家作了汇报,这下见汪团长放下手中的事儿专门与他谈论招文艺兵的事,心里热乎乎地说:“明天我去一趟文化馆和那里的舞蹈培训班,看能不能发现优秀的舞蹈女青年。”
“好,选中了告诉我,都是招兵。能多给部队带几个文艺人才回去,皆大欢喜嘛!”汪团长笑嘻嘻地说,神情肃然地吐了一口烟。
从汪团长那儿出来,陈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六
这天上午,陈景去了文化馆,在一间墙上镶嵌有巨大玻璃的舞蹈培训厅里,陈景见到了一个姓张的男舞蹈老师。说明来意后,那张老师也是热心人,立马将那些正在把杆上练功的三十多个姑娘、小伙集中起来,像作汇报演出一样,在钢琴的伴奏下把学过的各种舞蹈组合一个个进行了表演。
这些姑娘小伙年龄大多数都在十七八岁之间,充满着青春的活力。陈景边看边记下了三个女生和两个男生的相貌特征,之后便与张老师交换了意见。张老师将陈景选下的人留了下来,其余人宣布解散,陈景就上去问留下的五名学生愿不愿意到部队去当文艺兵,结果女生中只有一个叫张琪的姑娘愿意,男生中也只有一个叫卢勇的愿意,陈景就又启发两人各自展示舞蹈技巧:大跳、平转、点翻、双飞燕、打旋子等难度动作,这些高难度舞蹈技巧动作,两人有些会有些不会,一通练习下来紧身衣的背心都湿了,满头大汗……陈景再仔细打量一下这两个小青年,那叫张琪的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长得娇小玲珑、眉清目秀,活泼中透着几分天真烂漫,卢勇的性格恰好与张琪相反,显得腼腆内向,但两人的舞蹈感觉都很好,柔韧度也不错,虽然离担纲领舞演员还有一定的差距,但有较大的培养潜力,总体感觉不错,就给他们留下了新兵团的住址,交代他们回家征求了父母的意见后,再去找他,遂向张老师谢过后要离开。
这时,那弹钢琴的女老师过来问:“部队要招女主持吗?”
陈景点点头说:“要的。”
“我过去带过一个姑娘,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舞蹈也跳得好,你肯定能看中。”那老师眼里闪着光说。
陈景见那女老师那么自信,问:“能见一下吗?”
“可以,不过我已好久没见到她了,得先和她联系联系。”女老师说,“我姓徐,我把家里电话留给你,过两天你给我打电话。”就把电话号码写给了陈景。
陈景有些感动,接过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再三谢过后,向两位老师道别。
陈景回去正赶上吃中午饭,趁还没上菜的工夫,坐在餐桌上将情况给汪团长和大伙聊天似的做了个简要汇报。汪团长听后笑容满面道:“好啊,进展不错!”便也说起去征兵办给何骊报名参军的事。
“报上名了?”陈景悬吊着一颗心,急了问。
“咳!何骊在军分区人的眼中算明星了,征兵办的人都知道她。”汪团长话说到一半,在每人脸上打望了一眼,卖了个关子,“你们猜人家怎么说?”
陈景摇摇头,大伙都不解地看着汪团长。
“征兵办的说,没想到何骊这样漂亮的女歌手还愿参军,感到很意外,与那些傍大款图享乐的女演员比起来,简直太让人敬佩了!”汪团长说着也有一些激动,提高嗓门道,“人家表态,全力支持!”
一桌人不禁鼓起了掌。餐厅里的客人和两个女服务员都好奇地往这边看。
上了几道热菜,大家正要动筷子吃饭时,陈景说:“还有一个事想与大伙商量一下,主要还是看汪团长的意见,就是前段我选中的小号手余天和架子鼓手邵经涛,想让大伙都见见他们,考察一下专业水平。”
汪团长问:“在哪里考察?”
陈景说:“只能去地方歌舞厅,看他们演奏,实地考察。”
李文华一听就兴奋起来:“好啊,地方歌舞厅我还没去过,赶巧去开开眼界!”
参谋杨建平比较保守,他坐直身子哼哼了两声,藐视地斜眼看了看李文华说:“那种花花世界的地方,我们去怕影响不太好喔!”
李文华不屑地回怼道:“去那种场合,不穿军装就是了,谁知道咱们是当兵的?再说我们是带着任务去考察演员。”
军医刘润元不表态,她文静地坐在那儿,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左右看了看……仍不说话。这时大伙的目光都望向汪团长。
汪团长作为新兵团长,他虽不是大块头,但军姿上随时都保持着肩背笔直,不苟言笑中,气场仍十足,让人产生一种不言自威的感觉。
这当儿,汪团长嗤地一笑,讽趣道:“瞧你们这眼神,都瞪大眼看着我干嘛?又不是让你们去炸碉堡……”
见大家都不吭声。汪团长说:“去就去么,穿便装,都去看看。等新兵体检一开始,就没闲工夫了。”
陈景吁一口气,说:“好,下午我与他们联系,最好今晚就去考察。”
“行,你先联系安排。”汪团长点点头,算是答应下了这事。
一桌人便开始吃饭,三个荤菜三个素菜,加一大海碗胡辣汤。新兵团五人的伙食由李文华安排,大多数时候都在分区招待所用餐,偶尔也去地方饭馆吃上一顿,换换口味。
下午4点过,陈景在房间里与李文华聊着天,前台服务员喊接电话。陈景去接起电话一听,是何骊回过来的。问:“都联系好了?”
何骊在那头高兴地说:“余天与歌舞厅的老板都说好了,安排出一个大雅间恭候部队的首长!”
陈景强调说:“别把动静弄大了,说是来考察,其实就是来听听余天吹小号和萨克斯,也听听那个打架子鼓的青年邵经涛演奏打鼓。”
原来中午吃过饭后,趁大家都去午休了,陈景就在前台,按何骊给他留的电话号码通了外线电话,先告诉了为她参军报名这一好消息。接着让她通知余天,今晚新兵团几人去他那里考察专业业务,顺带也安排打架子鼓的邵经涛一起考察。
何骊在那头嗫嚅说:“要不早一点出来,我在歌舞厅附近的酒店先请大家吃一个晚饭?”
陈景说:“这就不用了,汪团长不会同意的。晚上8点,一起在歌舞厅见面。”
何骊就不好说什么,双方都心情喜悦地挂了电话。
晚上7点半,看完新闻联播。出发前大家都穿了便服,汪团长见女军医刘润元在走廊里还穿着军装,说:“小刘,快换下军装,一1起去啊。”
刘润元笑着戏言:“那地方可不欢迎女士,我就不去了。”
陈景揶揄说:“看你说哪去了,那里跳舞的都是成双成对的。”
刘润元嬉笑:“那就更不能去了。”
李文华逗趣说:“人家刘医生新婚燕尔的就出来接兵,人在这儿心都在家里呢。哪有心思出去唱歌跳舞,寻欢作乐。”
说得刘润元一脸绯红,腼腆了说:“今晚我真的有事,要等一个重要电话。”
汪团长摇摇头:“好吧,你留守,我们就去了。不过,小刘,人出来了就别把人家管得那么严嘛,这大老远的还遥控指挥啊?”
刘润元颇有幸福感地说:“现在谁管得了谁呀,这世界都是你们男人的。”
陈景就在一边催促汪团长:“那我们赶快走吧,不然,刘润元同志要给我们上政治课啦。”就都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四人坐的士,到达新世纪歌舞厅大门前,何骊和余天早在那门口等候着了。迎宾的花篮前站着两个身上佩戴着红色绶带的礼仪小姐,现场气氛热烈而又庄重。余天已剪了短发,显得清爽精干,他一脸笑着跑步迎上前;“欢迎首长和领导们的到来!”
何骊也迎上来,娇媚地笑着,她似乎刻意地又穿上了那晚联欢会上演出的白色套裙,彬彬有礼道:“领导们好!又见面了。”随后半侧转身,用手优雅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引着一行人进了歌舞厅。
歌舞厅的其他人见这前呼后拥的,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他们。在二楼正中间的一个大雅间里坐下后,茶桌上已摆满了茶水、啤酒、香烟、饮料、瓜子、牛肉干、水果拼盘等东西。汪团长看了一眼桌上,对余天说:“看看,怎么弄得这样复杂?不搞这排场,把这些东西都收起了……我们只是来随便坐坐。”
余天紧张地赔了笑说:“首长是稀客,平时要请还请不来的,你们能来这里坐坐就是看得起我们这地方了。”说得大家心里都很舒坦,几人也放松了下来。
陈景就给余天介绍了所有人,并说:“你去忙吧,今晚来一是见见你,二是听听你演奏小号和萨克斯……哦,那个打架子鼓的邵经涛还没赶到吧?等会儿他来了,你带他上来就是。”
何骊见余天还愣头愣脑地站在那儿,说:“你听陈队长的,快去。这儿有我招呼呢。”即忙碌开来,带着一脸的微笑给汪团长几人倒茶。
余天一边点头一边应着出去。不一会儿,舞台上就奏响了音乐,演奏的乐曲是《山楂树》,随着欢快激昂的音乐响起,整个舞厅都沸扬热闹了起来。雅间的门正好对着乐队,只见余天手持小号潇洒地站在那儿吹奏着,小号声洪亮起伏、悠悠扬扬,极具感染力,一下就吸引住了大家,参谋杨建平站起瘦高个的身,兴趣盎然地走到门口,凝神往舞台上看了片刻,回过头感叹道:“这小子的小号吹得好!当战士时我在司号队吹过军号,一听就知道这功力。”
舞厅里一曲《山楂树》音乐奏完,大家都对余天的小号演奏赞不绝口。陈景笑了说:“余天的萨克斯也吹奏得不错,还能主持节目,算是一个多面手。”
何骊见大家都在夸赞余天,脸上也美美的,在一边补充说:“他是这里的台柱,还能唱通俗歌曲。”
李文华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对何骊说:“说起唱歌,我们最喜欢听的还是你唱歌,今晚你也正好在……再唱一首让我们欣赏欣赏!”
何骊就噎在那儿说不了话。这时,余天带了邵经涛进来,邵经涛见里面坐了这么多人,不知都是些什么领导,又迟到了时间,显得局促不安。陈景问:“你怎么现在才到?”邵经涛手里提着头盔,惶惶地说:“摩托车在路上出了点故障……”陈景就对汪团长说:“他就是邵经涛,架子鼓手。”汪团长打量了一下,问:“听说你在工厂里工作,又是搞文艺的,部队很艰苦,你愿去?”邵经涛涨红了脸,结巴了说:“俺……就是想到部队上去锻炼锻炼。”说完扯了扯衣角。陈景见邵经涛站在那儿有些尴尬,看看何骊问:“你在这里唱一首歌,方不方便?”余天抢过话头:“我姐要在这里唱歌,立马就会惊艳全场!”
这时舞厅的台上,有一个通俗女歌手正在唱着《好人一生平安》歌曲,舞池里有二十多对男女舞伴在尽情地跳舞。何骊见大家都看向她,愣了一会儿,用手捋了捋披散在耳边的长发,说:“那就唱一支《情深谊长》吧。”陈景喜悦,看着邵经涛和余天说:“那你们去伴奏?”余天高兴地点点头,在邵经涛肩上拍了一巴掌:“走吧,哥们!我们去准备。”说完,两个小伙子走在前面,何骊也跟了出去。
片刻后,待上一支歌曲唱完,余天就走上前台,手持话筒报幕道:“各位嘉宾,现在我隆重为大家请出优秀女歌手何骊女士,她曾在我市青歌赛中荣获一等奖的桂冠,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她为我们友情演唱一支《情深谊长》经典歌曲。”全场安静了一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余天报完幕,退到后台的乐队里吹奏起了萨克斯,邵经涛却坐在架子鼓上,潇洒自如地敲击着鼓点。当何骊慢步走上前台,伴随着乐队悠扬的旋律,亮开嗓音动情唱道:“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哎……哎……”时,全场都被她那优美动听的女高音歌声震撼住了,自发地又鼓起了热烈的掌声。邵经涛的鼓点配合得很默契,鼓槌起落间,韵味十足,疏密有致,激情四溢,余天的萨克斯也吹奏得悠扬缠绵,跌宕起伏,而何骊那甜美动人的歌声,清亮高亢、饱含深情,穿透整个空间……把歌舞厅的演唱推向了高潮。
陈景站起身看向舞台,激动地说:“三人同台演出,配合得太漂亮了!”
歌曲唱完,全场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鼓掌声,有不少人在喊“再来一首!”“再来一个!”……
离开新世纪歌舞厅,在回去的路上,汪团长高度夸赞了三个文艺青年的专业水平。对陈景说:“你挑选的两个小伙都不错,不过怕这样的兵不好调教。”陈景自信地笑笑说:“对付这样的兵,我自有办法的。”汪团长爽朗地笑道:“好啊,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就招吧!”
七
新兵体检就要开始了,前一阶段通过宣传动员,踊跃报名参军的男青年已远远超过了征兵人数。女兵呢,因名额太少,报名几乎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眼下各征集地都在进行新兵体检的准备工作。武装部与当地医院密切合作,专门设立了新兵体检站,接兵干部也跟着忙碌起来。
市新兵体检站设在郊区一个乡公所里,这里位置偏僻,离城约十里,平时作民兵训练基地,有一幢陈旧的三层办公楼兼住宿部,还有一个水泥坝子操场。兴许是为了避开外界的种种干扰,才选择了这僻静的地方,总之每年的这个节骨眼上,征兵办的几个主要领导就会神秘失踪了,像搞地下活动似的只与跑面上工作的个别参谋、干事保持单线联系,以传达他们的指示,非棘手之事不会露面。因在整个征兵过程中,不管你官大官小,还是社会上的什么名流、老板,只要贻误了体检这一道关,后面再有多大的能耐都没戏了,所以体检成了征兵中的第一热点。这期间打电话、写纸条、托人情的,一切都在公开和半公开中沸沸扬扬地进行。
汪团长带着新兵团几人到那儿时,体检已经开始了,第一批应征青年已进了体检站。体检站就设在操场边的那幢办公楼里,楼道口站着警察,维护着体检的秩序。第二批正站在操场上,在市武装部军事科廖科长的唱名下,一个个青年排好队,拿出户口簿、身份证和学业文凭在那儿验证检查,操场边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汪团长他们一出现,就成了注目的中心。这时,只见一个头戴破绒帽,身穿旧军装,背了挂包和水壶,腰上还扎着军用皮带的男人蹿到了面前,一个立正,就给他们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汪团长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喊了声“报告!”。这一下立时引起了旁边人群的哄笑,把新兵团的几人都弄得挺狼狈,显然是遇上疯子挡驾了。正进退两难,新兵连的连长吴汝辉和一名警察过来了,将那男人赶走。
那男人到了大门口,扯起嗓门挥舞着手吼:“当兵喽!当兵喽!”一群小孩就尾在了他身后,笑笑闹闹地跟着嚷。汪团长纳闷地问:“这人……是谁?”陈景叹息一声,说:“怕就是那晚,睡在分区招待所路边那个!”汪团长恍然大悟,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兵喽!当兵喽!”
声音又响了起来,像一只破锣在空气中萦绕、徘徊,只是渐渐地走远了。
吴连长过来说:“这疯子叫狗蛋,一大早就在这儿吼,撵也撵不走。”
汪团长问:“新兵体检进行得怎样?”
吴连长上前一步汇报道:“还算顺利,每个体检室我都派了接兵干部盯着,我看地方上那些医生都很负责。”吴连长是新兵团下属三个新兵连中的一连长,负责市区和邻县286名男兵和5名女兵的征接工作——女兵虽然具体由刘润元办理,但新兵编制上临时隶属于新兵一连。吴连长便把如何派人监督医生,如何与其他兄弟接兵部队联手把关,如何与武装部协调等作了个详细汇报。
汪团长听后满意地点着头,陈景却在一边插话说:“你们与医生的关系别搞僵了,有什么事好好商量,难说我们也要求人家的。发现有什么疑点,把名字记下来就行了。”
吴连长明白过来,说:“这倒也是,等下我就去给兄弟们打招呼。”就带新兵团几人去见武装部的领导,结果武装部的部长和政委都不知躲去哪儿了。那个廖科长苦着脸说,每年的这个季节都有这样关系,那样关系的来找,武装部又是受军分区和地方政府双重领导,很多关系是得罪不起的。这不,做主的都躲去了,能躲则躲。
廖科长就陪汪团长一行在体检楼转了转,有视察和检查工作的意思,见每层楼都有武装部的干部在把关、招呼,还有同来市里征兵的海军和新疆部队的接兵干部也在盯着,秩序井然,也就下楼来到了操场里。告别时,汪团长友好地握住廖科长的手说:“老伙计,我们的兵员质量就要请你把关了。”
廖科长笑着表态:“就凭汪团长这么重视,分兵时自然会把最好的兵给你们。”
……
新兵团几人回到分区招待所,大堂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是要找陈景。陈景上前一问,对方礼貌地站起来,说:“我是张琪的母亲,女儿回家说部队要招文艺兵,也就过来问问。”陈景就想起了那个跳舞蹈的小姑娘,遂将部队的情况做了介绍。张琪的母亲听了很动心,说:“我们家都是医生。女儿能去部队当女兵,我们全家都支持。”陈景说:“既然当家长的同意了,那我们就尽力办这事。”
陈景刚送走张琪的母亲,卢勇的父母又找来了,问明了情况后,都表示愿意送儿子到部队,陈景就向对方交代明天带卢勇去参加体检等事宜,之后,他又电话通知了余天和邵经涛,约好第二天上午一起去体检站。
八
第二天一大早,陈景带着余天、邵经涛、卢勇乘公交车到体检站时,吴连长在大门口迎住了他们。说体检的事已与武装部沟通安排好,也就带他们去操场边的一间平房找一个叫李参谋的办理报名登记手续。
进门后,见那李参谋正被几个人纠缠着,一听,便知是托了关系来临时要求参军体检的,双方都在那儿磨嘴皮子。吴连长就向李参谋介绍了陈景,李参谋就客气地拿了花名册对余天、邵经涛、卢勇逐一进行报名登记,边登记边咕噜:“应征青年参军,都是从基层一级一级把关,报名送上来。当然被部队看中挑选上,要办特招的例外。”显然,这话是说给那几人听的。那几人上下打量着陈景,恓惶地被晾在一边。
办完了登记手续,余天三人就站到了操场边一大群等待体检的应征青年行列里。武装部的一个干部就吹了哨子,集合队伍在操场上跑步,跑了几圈后大家头上都出了汗,又让在原地跳跃活动,见没有因体力不支晕倒的,才又重新集合队伍进体检大楼。
进了一楼,陈景见里面拥挤着许多人,对吴连长说:“这里你熟,三人就交给你了,我在外边透透风转一转。”吴连长点点头,“你放心,有我在就行了。”
体检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吴连长才带着三人出来。陈景问:“没什么大问题吧?”
吴连长摇摇头,幽默诙谐道:“大问题倒没有,余天右眼视力只有0.6,打枪估计瞄不准靶,但不会影响上舞台。邵经涛的血压有点偏高,可能与刚才剧烈运动有关。卢勇的体重差2斤……憋一泡尿的事。”
陈景听后松了一口气,笑笑:“让吴老弟费心了,不然,这三个小子体检关就被卡下了。”说完高高兴兴地带着三人离去。
回城的路上,余天讲起刚才在体检中的经历还心有余悸。他在视力体检时,右眼只有0.6,正好被海军的接兵干部当场逮住了,按规定体检就不能再往下进行,正好吴连长又上厕所去了,他们不好找医生的岔,揪住余天就要将他轰出体检楼,把余天吓得惊惶失措,就闹了起来,直到吴连长从厕所回来才解了围。
……
陈景回到招待所,汪团长已带着杨建平和李文华到县上的征兵点去了,检查另外两个新兵连的工作开展情况,留下军医刘润元守家,重点关注女兵的征集情况。
刘军医见陈景回来了,在楼道上截住他说:“文化馆有一个姓徐的老师打了电话来找你,说有什么要紧事,让你回来后务必给她回电话。”
陈景愣了愣,应道:“好嘞,知道了。”立刻返回到一楼,去服务台回电话。
其实前两天,陈景已与徐老师通过了一次电话,可对方还没联系上人,陈景为这事心里正悬着哩,而且还有些慌了起来,按以往的经验,若体检前仍寻不到适合的人,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接通了电话后,那头的徐老师激动地说:“哎呀,总算找到那个姑娘了!她前段去省城参加了一个主持人进修班,所以没联系上,昨天回来了。我给她说了个大概意思,她本人乐意去部队,你看什么时候约个地点见见面?”
陈景听后不胜喜悦,说:“见面的事,就由老师定。”
“那……干脆今晚来我家吧。”对方说,随即将家里的地址详细告诉了陈景。
下午,陈景陪刘军医去征兵办协调了一下征集女兵的相关事宜。晚上吃过饭后,他就按徐老师给的地址,乘车寻了去。当敲开一家小院子的门时,陈景一下怔住了,在女主人的身后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高个儿姑娘,姑娘羞涩地微笑着闪着一双晶碧碧的大眼,精致的鼻梁高高的,白皙秀气的瓜子脸上有一对迷人的小酒窝。给人第一感觉,就是一个仙气十足、气质不凡的女主持人选!
徐老师热情地让陈景进门后,对那姑娘说:“玉倩,他就是我向你说起的部队文工队陈队长。”
姑娘抿嘴甜甜地一笑,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陈队长好。”
“她叫苏玉倩,是我的钢琴学生,会主持,舞蹈也跳得好。”徐老师心直口快地说。
陈景回过神来,他感觉除了在电影和电视上见过的那些女明星外,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这么美丽动人的姑娘。再听那姑娘清脆甜美的声音,心里似乎一下就化开了,完完全全有了底。
“还站在外面干嘛,快进屋去。”徐老师见两人都傻傻地站着,忙招呼进客厅。
进了一扇大门,陈景见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客厅,惊叹:“好大气的客厅,这装饰真漂亮!”
徐老师谦和地笑笑:“我就喜欢宽宽敞敞的客厅,我老公是做生意的,也喜欢宽敞。”就指了指边上放着的一台三角钢琴,“这儿也可以上音乐课和舞蹈课。”
“好一个艺术客厅!”陈景感慨,又打量了一下厅里的布局,“这么宽敞……跳舞蹈都可以。”
“是可以跳舞的啊。”徐老师笑着,转向那姑娘,“玉倩,那你就先给陈队长跳一段?”
“嗯。”那叫苏玉倩的姑娘又点点头,脱下外套站在了客厅的中央。徐老师走到钢琴前坐下,弹起了一曲深情动听的《沂蒙颂》音乐。
在钢琴悠扬的旋律中,姑娘舒展双臂,胸腰微挺,轻盈翩然起舞。她全情投入,眸中晶莹的泪光闪动,眉宇间情意流转,舞动开了曼妙的身姿。随着音乐的起伏,她双臂柔韧而有力地挥动,牵引着身体旋转、腾挪、下腰、抬腿……倏忽间,一个干净利落的点翻平转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用饱含深情的舞姿,将音乐中蕴含的深沉情感,诠释得淋漓尽致。
陈景心里一阵惊叹,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漂亮……太美了!”
接下来,苏玉倩以主持人的角色,模拟了报幕表演。她普通话标准,仪态端庄优雅,一投一足间都表现得很专业。最后,她坐在钢琴前弹奏了一曲《梁祝》,随着她那双纤纤玉指在琴键上灵动起伏,一曲美妙而哀婉的旋律流淌开来……陈景整个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没想到竟会遇上这样多才多艺而又美丽的姑娘。他甚至在一念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叫苏玉倩的姑娘……那是一种欣赏加倾慕的喜欢!
在苏玉倩的表演过程中,有那么一瞬间,陈景还不由自主地拿何骊与她比,虽然各自的专业特长不一样,但就容貌,何骊只能算是端庄漂亮,而这个苏玉倩举手投足间那充满魅力风情的一颦一笑和那一对甜甜的酒窝,那才真正叫美丽。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
离开老师家的时候,陈景很绅士地提出送送姑娘,姑娘含蓄地同意了。他们并肩走在大街上,路过的行人都用一种惊异的目光回头看他们,陈景心里也就莫名地激动着,瞬间生出无限的自豪!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聊着些有趣的话题。苏玉倩偏了偏可爱的头问:“陈队长,部队的女兵准留长发吗?”
“准呀。”
“那……听说,部队的女兵都要剪短发的。”
“怕头发剪了,变丑了?”陈景见姑娘那带着几分清纯的样儿,诙谐道,“我要是个姑娘,也舍不得剪掉长发的。像你那一蓬瀑布般的长发,本来就是一种美。”
苏玉倩听了,有些感动,她转过头来看着陈景,脸儿红到了耳根,娇羞地说:“那……我就不剪了,让长发一直留着。”
“好啊。”陈景也被姑娘的纯情所感动,“留着,文艺兵本来就是要求留长发的。”
过了三条街,走到一个小区门口,就到了苏玉倩家的楼下。她热情地邀请陈景去家里坐坐,陈景看看表说:“有点晚了,怕打扰你家里人,以后吧。”便又向姑娘交代了一些事后就告别了。
……
新兵体检到了第三天,部分身体有争议的男青年在逐步进行复查。这时,女兵的体检也要开始了。陈景一边关注着几个男文艺兵的体检进展情况,一边将精力集中起来跑苏玉倩的事。张琪的母亲通过关系已为她报上了名,苏玉倩却因家里没有半点社会关系,连名都报不上。陈景和刘润元去了两趟征兵办也无济于事。在征女兵的问题上,征兵办的口径一致。
由于全市只有15名女兵的名额,竞争非常激烈,所以报名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进行。就连与新兵团走得比较近的梁参谋也摇头说难办,他向陈景解释:“全市县局级干部加起来就有上百人,而女兵名额这么少,政策只能向他们倾斜……你们挑选上的女歌手何骊,都是作为特殊情况考虑的。”
陈景没招,只好心急火燎地给在县上新兵连检查工作的汪团长打电话汇报情况。第二天上午,汪团长带着李文华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留下杨建平参谋继续在下面蹲点。他见面就问招女兵的事。刘润元苦了脸说:“征女兵的事,地方早已把名报好了,我们插不上手。到时只有在矮子中挑高人儿。”
汪团长听后,幽默地用手比画说:“小刘啊,我们这个新兵团,你是省军区重点派来把关招女兵的,到时可别把胖得像地瓜、瘦得像电杆的姑娘弄到部队去哟。不然,被部队官兵数落是小事,还会指了我们的背脊骂哩。”
李文华在一边感叹着插话:“过去的女兵,个个出来都是有模有样的标志,瞧瞧现在招那些关系女兵,不是黑就是胖……莫说招啥美女,能像我们刘军医这样的好身段就可以了。”
刘润元红了脸:“你们别寻我开心了,嫌我丑,以后我就四门不出了。”说完看了看陈景,“招女兵有陈干事在挑选,最后定兵,有汪团长把关,我只为大家做好服务。”
“哈哈,小刘把球踢回给我们了。”汪团长撇了撇嘴,“那你们抓紧办理手上的事,我下午去找一下征兵办主任。万一不行,直接找司令员。”
陈景见汪团长这么重视,心里又有了底气,下午他守在招待所座机前,挨着给三个新兵连的连长通了电话。除了解一些基本情况外,重点还问了相关文艺兵的事。他与二连长赵成强通电话时蹦出了一个新情况。赵成强说:“于东明的一个同学雷钢找了他,也是唱歌的,还会吹唢呐,要不要?”陈景听后心下高兴:“好啊,先让他参加体检。”赵成强在那头说:“参加体检没问题,就担心下一步政审过不了。”陈景纳闷地问:“犯过错误?”“错误倒没犯……他父亲过去是乡里的会计,因看不惯乡长搞腐败、玩弄女人,就告了乡长的状。”陈景硬了语气说:“不就是一个乡长么,还能翻了天?若要有意刁难,找县里解决去!就不怕追究他打击报复!”赵成强觉得有道理,表态说:“好,先报名体检,争取把这个兵带走。”
汪团长从分区回来时,带给了陈景一个好消息,说找了司令员,征兵办才答应先让苏玉倩参加体检,算补报上了名。
九
到女兵体检那天,场面还搞得比较隆重,一大早就有各种小车将参加体检的应征女青年陆陆续续送到军分区。有的家长也跟来了,更多的只带有司机,小车停满了坝子。
当56名地方女青年在军分区大楼前成两列集合排好队,这颇具仪式感的阵容,像是要接受什么检阅。这样热热闹闹的场景,对于不带部队的军分区来说,一年都很少见。而在这群朝气活泼的列队姑娘中,苏玉倩、何骊、张琪显得格外靓丽耀眼,引人注目。
集合整队的梁参谋,兴许是有意安排,专门让高挑个儿的何骊和苏玉倩站在第一排的前头,这两大美女风姿绰约地往那儿一站,整个队伍就亮眼了,有英姿飒爽的风采。分区司令员在征兵办几人的陪同下走出办公大楼,他满意地看向操场坝子里站着的队伍点点头,见新兵团汪团长一行和其他部队的接兵干部已到了。过来给大家见面打招呼,然后对汪团长说:“看看,今年的应征女青年中还是有人才嘛。”
汪团长附和着,笑嘻嘻道:“司令员亲自这么重视征兵工作,那还有的说!”
司令员听后颇高兴,兴致勃勃地又看向操场里那群正在站队的女青年,脸上肃穆的神情中带着喜悦的笑容。
汪团长上前靠了一步,汇报道:“司令员,那两个排在前面的高挑个儿姑娘,就是我们选的文艺兵。”
司令员哦哦地点了点头,叹道:“不错嘛,就该选拔优秀的女青年到部队去!”
“她们两个很优秀,都能歌善舞,向司令员汇报过的。”汪团长解释。
司令员回过神来,又打量了一下那列队的姑娘们:“我就说么,那排头的女青年有点眼熟,就是军民联欢晚会上,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的姑娘……”
“是的是的,司令员还记得她……这还得感谢征兵办同志们的鼎力支持!”汪团长借机表扬了一番征兵办。
这时,一脸严肃的梁参谋集合人员点完了名,跑步过来向司令员报告。司令员表情肃然地腆着油肚,声如洪钟中带着几分打趣,挥了挥手说:“路上注意安全,这些可都是些公主,组织好,别出了问题!”梁参谋向司令员行了个军礼后,又跑步回去,张罗姑娘们登上两辆大客车。新兵团由陈景和刘润元随同前去,海军和新疆部队也各有一个女军官参加,整个气氛显得肃然庄重。
到了体检站,医生已在那儿等候了,不同的是今天全换成了女的。体检楼的外科、内科都神秘地包装了一下,全拉上了遮挡的窗布,并在楼上增设了妇科。
姑娘们在梁参谋的组织下,在坝子里跑步活动了几圈后便排队进体检楼。陈景对身旁的刘润元叮嘱:“你负责把身体关,她们就交给你了。”刘润元知道他的意思,认了真低声问:“你选的人,如那方面有问题……怎办?”话才说了一半,脸竟红了起来。陈景清楚她指的那方面是什么,沉默一下,也低声道:“若有问题……也不能留下白纸黑字。”刘润元嗯了一声,诡秘地笑笑:“那你就等好消息吧。”迈步进了体检楼。
陈景没急着离开,他站在体检楼外徘徊。不知咋的,今天他心里无端地在咚咚直跳。这样过了一会儿,便听见隔着窗布的里间有呯呯嘭嘭的跳动声,凭想象,已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了。新兵体检最难堪的一科就是外科,凡参加体检的男女都得脱个精光,赤条条地排好队在医生和接兵干部的指导下在室内走动转圈,然后用双手抱住后脑勺,似青蛙状蹲在地上跳跃,直到身体热了,才起来量身高、称体重,让医生检查身上有无纹身、伤疤、痔疮和骨骼等问题,而女兵的体检比男兵复杂。陈景一想到这些,就感觉太委屈苏玉倩和何骊了。这样想着,突然里面传出了一声惊叫,接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骚动,秩序全乱了套。
陈景正纳闷,只见刘润元和两个女医生,已从里间的门里冲了出来,直奔二楼上去。陈景不知出了什么事,边上站着的梁参谋也疑惑地向里面张望,鉴于是男士身份又不便贸然闯入。都犯傻着,二楼上已吵闹了起来。不多一会儿,只见刘润元和那两个女医生揪住一个瘦个儿小伙子拽下楼来。小伙子一脸发青,吓得浑身哆嗦,一看竟是那烧开水的锅炉工。这时,执勤的警察也过来了,将那个小伙子带走。原来,姑娘们正在体检时,有人发现楼上那有缝隙的天花板上有灰尘脱落,不经意间,一根细细的铁丝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一个姑娘赤裸的肩上。那姑娘吓一大跳,才惊叫了一声。无疑,上面有人在偷窥!结果在楼上一间放杂物的房间里发现了那被抓的锅炉工。待事态平息后,体检又继续进行。
一个半天下来,体检结束了,所幸他挑选的三个文艺女青年都顺利通过了体检关。
十
征兵工作进入政审和走访阶段,陈景的事又多了起来,他是新兵团干事,负责政治工作这一块,相关政策上的原则问题是不能含糊的。这期间,他又去县里的三个新兵连跑了一趟,指导性地开展工作。
在新兵二连,赵成强见面就抱怨:“全县新兵的走访、政审都很顺利,唯独要招的那个文艺兵雷钢,所在的乡镇都把雷钢的政审搁置着,恐怕得亲自去走访一下。”陈景一听,知道有人在蓄意作伥。说:“好呀,河南的农村还没深入过,我陪你下去跑一趟。”
于是,陈景和赵成强第二天上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城郊中巴到达了雷钢那个乡镇。找到乡武装部长后,那武装部长姓刁,非常热情,说你们咋不先来个电话,穷也可弄辆小车来接的,就将前期的征兵情况作了个汇报。陈景问:“你们政审进行到哪一步了?”刁部长迟疑了一下:“快结束了……”陈景就要了政审名单阅览,见雷纲和另外几人的名字排在最后,名字的一边还画了一个圆圈,便问这是何意?刁部长面有难色,解释说:“为政审这事,乡里已开了三次会,这几人有争议,是一个难题……不过,三天后等乡长从外地参观学习回来,就能定下来。”赵成强在一边不耐烦了,强硬道:“不管有什么难题,先把雷钢的政审通过了。他是部队要招的文艺兵,其他的人可以由你们说了算!”刁部长忙赔笑说:“好的好的,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我这儿有一件棘手事,得请你们帮帮忙。”陈景问:“什么事?”刁部长坦言:“我们乡下面有一个村支书的儿子今年也参加了应征,这支书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和他那当副乡长的妹弟,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群众对他意见很大,敢怒而不敢言!这次他儿子体检查出胸腔有二级杂音,身体属合格与不合格之间,我们想把他儿子拿下,又顾及他的妹弟是副乡长,就不好动,想请你们……”陈景明白了刁部长的意思,说:“你想让我们去走访时,给对方丢下个信号,让我们来得罪他?”刁部长连连点着头,倒出一肚子的苦水:“我这乡武装部长难当啊!上面有县武装部管着,下面有乡领导盯着,哪一级都不敢得罪。”赵成强听后,二杆子劲上来了,仗义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最反感的就是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你就放心吧!”
中午在乡里的食堂,简单吃了工作餐后,刁部长去弄了一台吉普车,陪陈景和赵成强下去走访。象征性地走了几家后,就去了那村支书的家里。正好支书也在,全家见来了部队上的人,大喜过望,进门后,又是敬烟又是倒茶的,甚是热情。客套了一番后,陈景说:“今天我们下来走访,首先要感谢你们家长对部队工作的支持,你们送子踊跃参军,报效国家,我们向你们表示敬意!”那支书受宠若惊,嘿嘿地干笑道:“孩子在家也是闲着,让他到部队上去锻炼锻炼,今后也好有个出息。”这样友好地聊了一阵后,兴许刁部长见陈景对那支书太客气了,不停地给赵成强递眼色。赵成强会意,以接兵连长的口吻问那支书:“据我们所知,你小孩是独子,身体上还有一小点问题,把他送去部队,你们家长放心吗?”那支书忙说:“放心,放心!”赵成强话题一转:“不过,你们也要做好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去了在部队上好好干,去不了在家乡也好好干。”那支书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赔着一张笑脸唯唯诺诺地应承着,说一些堂面话。陈景他们告别上车时,那支书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三条红塔山香烟往车上塞。陈景阻止说:“这不行,这不行。”将香烟往外推,说什么也不收。那支书急红了眼,也不让步,就将香烟往前排副驾上坐的刁部长手里塞,乞求道:“刁部长,这面子就收下吧。”刁部长也一本正经地推开说:“不行,这让群众看见,影响多不好。”即关上车门,让司机开车离去……
陈景在县上转了一圈,回到市里时,新兵一连长吴汝辉,已按事先的安排,将苏玉倩、何骊、张琪、余天、邵经涛、卢勇的政审材料通过了。
十一
转眼,新兵的政审、走访完毕后,紧张的定兵工作就要开始了。为了把好这一关键性环节,新兵团的人又分散到各征兵点上去跑。市里由汪团长亲自坐镇,带着陈景、刘润元直接指导和参加新兵一连的定兵工作。
新兵一连就住在离市区最近的一个县武装部小招待所里,因市区和县上都有兵员,连长吴汝辉两头跑,随时到新兵团请示汇报工作。汪团长对他很满意,曾对陈景说:“吴汝辉这小子脑袋瓜子好使,别看他像一个白面书生,办事挺利索。”陈景也夸道:“对招文艺兵的事,他可是立了大功的,建议给个嘉奖。”汪团长说:“可以考虑,但新兵团是临时组建单位,还是回部队后,建议军务部门实施吧。”
第一天开定兵会,定男兵时,由于余天、邵经涛、卢勇都给了机动指标的,身体上的小问题,不是什么大碍,汪团长和陈景只象征性地去参加了一下会议,基本上就由新兵连出面在那儿定了。
第三天轮到定女兵时,情况就复杂了,气氛也紧张了起来,汪团长、陈景、刘润元一直守着参加定兵会。会议由市武装部主持,市委一名领导和征兵办人员列席会议。
开会前,由征兵办宣读了定兵中的有关纪律和规定,接下来市领导讲了话,定兵会议便开始了。先确定云南部队的5名女兵人选……按名单的排列顺序,武装部长接连提名了三个,这三人中,除张琪外,一个是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女儿,一个是市公安局局长的女儿。这两个姑娘,一个偏胖,一个偏黑偏瘦,但从体检和政审材料上看,均无问题。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就当场定了下来。跟着武装部长又提名第四个姑娘,这姑娘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女儿。显然地方在安排名单时是早用了心计的,接兵部队这下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若再这样下去,等于是让对方牵了鼻子走。
陈景反应过来,心急如焚了。暗骂武装部部长的老奸巨猾,这做派,向着地方也太过头了!他按捺不住了,嗖地站起了身:“照你们这样的安排念下去,排在前面的把录取名额占完了,排在后边的再优秀也只能自认倒霉。这不等于由你们内定了吗?这会开来还有什么意义?”那武装部长理直气壮地说:“可她们各方面条件都合格啊,按我们会前规定的纪律,你们也是同意的!”陈景更不服了,这规则本应由双方来定,岂不是让人玩了么?回道:“高考都讲一个择优录取,事情明摆着,38名合格的应征女青年中只能走15人。也就是说只要你们把15名有关系的排在前面。这定兵会等于让你们说了算!那我们来干嘛?”武装部生气地问:“那你说该怎么办?”陈景不客气地说:“公平的做法,应该是你们提议一名,再由我们提议一名,这样双方都没意见!”陈景的话很有煽动性,立即赢得了另外两个接兵部队的支持,也纷纷指责这样的做法,会场秩序乱了起来,会开不下去了。那市领导说:“这样吧,前面定了的,就不动了。后面没定的,下来商量解决。”就散了会。
女兵只剩下两个名额了,何骊和苏玉倩一个也没定上,汪团长也急了起来。双方坐下来商量了几次,都不欢而散。汪团长和陈景就找了征兵办主任,对方说:“没法子,剩下的两个名额,你们只能走一个,不然摆不平。”事情到了这一步,矛盾就由外部转移到了内部。汪团长无限惋惜地说:“算了吧,只能忍痛割爱了,何骊与苏玉倩二选一!但按征兵办那边的意见,是倾向于定何骊。”陈景急红了眼:“那苏玉倩怎么办?文工队就缺领舞女演员,等着用人呢!”汪团长在新兵政审前见过苏玉倩,对她印象也非常好,但何骊已先入为主,也很优秀。他只能叹息道:“陈景,我一直是支持你的,可有些事情……我们是没办法改变的!”陈景沉默了,他没想到事情会陷入如此绝境,像遭了霜打似的,情绪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新兵发录取通知书的当晚,他找了苏玉倩。见面后,苏玉倩见他那愁容满面一脸忧郁的表情,预感到事情不妙,怯怯地问:“陈队长,你脸色不好,没生病吧?”陈景沉重地说:“玉倩,有一件事,我真不知该如何向你说。”苏玉倩似乎已知道事情的严重,勾了头,木然地弄着手指。陈景说:“女兵已确定了,可你……”苏玉倩身子颤了一下,僵愕般站在那里,已明白了什么。过了许久,她咽咽地抽泣起来,不停地用手抹着眼泪。陈景心如刀割般在抽搐,哽了嗓子安慰:“玉倩,你这么优秀,我……”苏玉倩已控制不住悲伤的情绪,哽咽道:“陈队长,陈大哥,我没怪你……”即伤心地哭了起来。他们是站在城边的护河堤上的,大街的这边有许多行人经过,见他们这场景,都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苏玉倩就不好意思了。陈景动情地说:“玉倩,你要想开些,人生的道路还很长,像你这样的条件,今后会有个好前途的!”这样又安慰了许久,苏玉倩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此刻的陈景,面对眼前这个美丽又才气十足的姑娘,焦灼的内心真正领会了什么叫“爱莫能助”!两人就这样在河堤上僵持了许久,夜已深了才告别离开。
苏玉倩的事刚刚有了个了结,雷钢的事又蹦了出来。赵成强来电话说,乡里不给下政审,那乡长很霸道,知道我们要找上头,他索性外出旅游休假去了,走时留下话,谁给雷钢办了手续,回来寻谁的麻烦,这样乡里不敢出政审材料,派出所也不敢盖章。手续不齐,县上拿着也没招,陈景哭笑不得,只好作罢,所幸于东明定了兵。女兵呢,5个征集的女兵中,文艺兵只走了何骊和张琪。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新兵团被迎来送往的小车所包围,上门宴请的不是新兵的家长,就是征兵办的同仁。汪团长对宴请之类的排场比较顾虑,最终只答应了何骊和余天,派车去100里外的少林寺游玩了一天。
新兵集结那天,全体新兵都集中在军供站换了服装,新兵和接兵干部人人都是一张喜悦的笑脸,唯独陈景仍郁郁寡欢,打不起精神。看着眼前一个个晃来晃去的新兵,陈景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兴许是晚上也没休息好,他有些迷迷瞪瞪的在四周转了转……当他漫不经心地走到军供站的礼堂一边时,见有几个新兵背对着他排列成一排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正觉蹊跷,那队列前的一个新兵,突然跑步过来在他面前“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大声喊:“报告陈队长,新兵于东明、余天、邵经涛、卢勇、何骊、张琪向你报到!”
陈景一愣神,定眼看时,面前的新兵竟是参加过军训的男高音于东明,这时那一排穿着崭新军装的新兵已转过身来,齐声喊:“队长好!”
陈景心里猛然一跳,脸上有了笑容,他抬手回了一个军礼,亮了亮嗓音道:“同志们好!”
这当儿,汪团长和新兵团几人也正向这边走来。
……
十二
第二天早晨八点,新兵们在火车站整队上列车启程,站台上沸沸扬扬甚是热闹,围着许多前来送别的亲人。
高音喇叭里在激昂地奏着音乐,继而放起了荡气回肠的《小白杨》。欢送的人群里,有人晃动着一束束鲜花,有人在挥着手告别,也有人在嘈杂声中喊着新兵的名字。
新兵们个个胸前都佩戴着大红花,背着绿色的背包扎着腰带,腰上左右还挎着水壶和挎包。精精神神地一面登车,一边向亲人张望挥手。突然,站台一侧的栏栅处传来了一阵嘶哑的叫嚷声。
“当兵喽!”
“当兵喽——!”
只见狗蛋背着那褪了色的被包,已翻越了栏栅,向站台方向奔来。这极不和谐的声音和贸然闯出的怪人把送行队伍一下搅乱了,站台上顿时秩序大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警察和站台的工作人员立即过去将狗蛋扭住,连推带拖,把他架出了车站。
经过这一番折腾,站台上的气氛仿佛受到了某种情绪的感染,而这时《小白杨》的歌声放完后,喇叭里竟然放起了李双江那感人高亢的悲壮歌曲《再见吧,妈妈》,这动人心魄的歌声一下把送别的气氛烘托宣扬到了高潮,喧嚣的人群中响起了一片缠缠绵绵的叮咛声和生离死别的抽泣声。有些母亲和一些爷爷辈的老人竟抹起泪来在那儿向新兵挥手告别,把欢送的情绪推到了一个悲壮而又热烈的境地。陈景最后一个上了车,当他转过身回头感动地向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挥手告别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景一下愣住了。
苏玉倩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高领毛衣,悄悄地站在人群边频频地向他挥手。陈景心里一热,眼前模糊了,两行热泪就涌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右臂,向着那团红色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