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1期|马涛:旋梯(中篇小说)

马涛,男,回族,云南省红河州作协会员。主要创作小说、诗歌和短语,作品发表于《边疆文学》《金沙江文艺》《壹读》《红河文学》《西双版纳》《乌蒙山》《红河日报》《弥勒文化》及一些网络平台。
旋 梯
马涛(回族)
1
正在吃饭的白子扬接到了所长的电话,事情紧急,只得返回所里。今天是儿子七岁的生日,平时忙于工作,晚上想好好陪家人的愿望又一次被所长陈明华的电话给打断了。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以至于在电话里都能从所长紧张的语气中感受到不安。一起共事这么多年,白子扬还是很了解他的,虽说是直属领导,但他对下属却很照顾,举止温文尔雅,像今天这般焦急神秘还是第一次。
该不会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吧?这么一想,白子扬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但他又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他们所管辖的地方是省内经济最发达的城镇,虽说规模不大,但工农和商业却很繁荣,而且本地居民历来重视文化教育,所以很多年前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经济和文化重镇,犯罪率也极低。
白子扬猜测肯定是关于上级检查这件事——据说这星期很可能会来到他们辖区检查工作。所长该不会是临时得到什么消息,所以才将他召回布置任务吧?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瞄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抱怨信息,其实一再错过孩子的生日他也很不甘心,可奈何出生在年底的孩子,正好遇上了工作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儿子如今七岁了,却只为他过过一次生日。心中有愧的白子扬将油门踩到底,一路疾驰,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让所长厚着脸皮将他喊回去——毕竟所长是知道今天是他孩子生日的。
车驶进大院还没停稳,同事王慧就迎上来了。“怎么回事?”白子扬下车问道,他在大院里,便已隐约感到气氛与平时不同。
“扬哥,出人命了。”王慧说这话时身子有些发抖,看得出刚参加工作就遇到这样的事让她很害怕。
“现场什么情况?什么原因致死的?”白子扬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在上级即将来检查的关键时刻出现这样重大的案情意味着什么。
“情况有些复杂,尸体已经送去殡仪馆,所长让我来告诉你直接到会议室开会。”不等王慧说完,白子扬就直奔会议室而去。
门虚掩着,从一拳宽的门缝中可以看到,除所长外,里面还坐着几个老警员。白子扬推门的动静并没有打断他们讨论的话题,刚坐下,便听到负责刑侦治安这一块的副所长唐志斌打包票:“请所长放心,我们一定在三天内查破此案,绝不让群众产生恐慌情绪。”
很显然,这会议在白子扬进来前就已经开了一阵了,所长见白子扬进来,简单交代了一下任务就宣布散会了。可一头雾水的白子扬除了从王慧那里得知有人死亡的情报外,其他的还什么都不清楚。待同事们出去后,所长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缓缓喝了几口茶,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了他,接着神情有些愧疚地说:“我知道今天是你儿子的生日,本来不打算叫你过来的,可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案情重大,希望你不要怪我不近人情啊。”
本来还有些不悦的白子扬,听所长这么一解释,心里便舒服了些,就不好再说什么。客套完以后,所长进入正题开始介绍起案件的情况:“你刚走没多久,就接到报案有人横穿马路被车撞死,死者今年69岁,是大寨村的村民徐华。本以为这只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可死者的妻子刘惠芬一口咬定她丈夫是被鬼魂索命致死的,这样荒唐的事,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白子扬听来也觉得有些荒唐,虽说现代社会,那些无从考证的迷信传闻在农村地区还有一些人相信,可用来佐证死亡原因未免太可笑了吧?所长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猛吸一口烟后说道:“死者妻子现在就在问询室,我带你过去了解一下吧,你是我们的骨干,也许你可以从她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所长顿了顿又一脸阴沉地低声说:“尽量争取在这几天内结案,如果顺利,或许我们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所长的意思不言而喻,在即将接受上级检查的关键时刻,如果能顺利破案,也不失为一件体现他们办案能力高强的证明。如今科技发达,到处都是监控,只要证据确凿,一介农村妇女的荒谬之论是没有说服力的。
想到这,白子扬满脸轻松地表示:“请陈所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
见他这么有信心,原本脸色阴沉的所长一下子就松了口气,他拍了拍白子扬的肩:“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下面的事就交给你和老唐来处理了,希望你们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结果,毕竟我们办案,最讲究的就是证据。”
白子扬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便推开了问询室的大门。
2
空气浑浊的问询室里有些燥闷,这个只有十来平米的小房间里,最里边正坐着一个大约60岁模样的农村妇人:她皮肤黝黑,头发花白而凌乱,穿着朴素却很干净,即使隔着较远的距离,白子扬也能看出她搭在桌上的手很粗糙,这符合农村妇女的特征,总和农田打交道的人,单看皮肤就能辨别出来。
正在工作的老张见他们进来,顺手就将记录递了过去,所长斜眼瞄了一下空白的问询记录,有些不可思议地张嘴问老张:“这大姐什么都没说?”
“是的陈所,无论我们怎么问,她就是不配合,即便说了,也是一些无法记录的胡言乱语。”老张显得很无奈。
这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按理讲,自己丈夫出事,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可她除了在事故现场号啕大哭,不停说丈夫是被鬼害死的以外,全然没有指责过肇事司机一句,这种反常行为完全不像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可能是过度刺激引起的精神障碍,她现在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如果再问下去,说不定她会瞬间崩溃,或者,她会将自己封闭起来,在精神上与外界隔绝。”白子扬看了眼老妇一脸呆滞、双眼无神的样子,从心理学上分析她目前的精神状况。
所长将口供记录递还了老张:“你们通知了家属没有?”
老张摇头说:“暂时没有,她什么都不配合,我们无法问出她子女的联系电话。”
“那你们不会去户籍室查吗?现在最主要的是赶紧通知死者的家属过来,这是我们的责任。”所长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这时,原本一声不吭的刘大妈突然叫了起来:“求求你们,不要通知他们,不然会牵连到他们的。” 刘大妈情绪激动,显得十分紧张。
她终于说话了,虽然说的话毫无逻辑可言,但总算表达了想法。白子扬走过去安抚道:“大妈,这里是派出所,我们是警察,没有人会受到牵连,我们只是需要告知您的子女现在发生的事,请相信我们,所有的事都会处理好的。”
似乎是白子扬的安慰起到了点作用,只见她嘴皮抖动,像是要说点什么。白子扬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心领神会的老张迅速拿起笔准备记录。所长也拉来凳子坐下,想看看白子扬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只见白子扬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轻声问道:“大妈,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请告诉我们,要是有人想害你们,我们一定会为你和徐大爷主持公道的。”
刘大妈将头埋得很低,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害怕和不安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打颤,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来说:“谢谢小同志,谢谢你们,虽然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这几天我老头遇到的一些怪事。”
问询室里传出老张笔下“沙沙沙”的写字声,刘大妈开始从头至尾叙说最近发生的奇怪事。原来她和死去的徐大爷是离镇上不远的村民,平时以种地为生,家里养着一些鸡鸭,女儿远嫁,儿子和儿媳在省城工作,并且在省城也买了房子,孙子孙女也接了过去。不习惯城市生活的老两口现在是轻松下来了,可在前几天夜里,上茅厕的徐大爷突然慌乱地冲回屋里,一惊一乍地指着门外说他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刘大妈以为是他眼花,被散养在院子里的鸡鸭吓到才这样,一通数落后,拿不准的徐大爷也以为是没戴眼镜看花眼了导致的,就没往心里去。
然而第二天同样在夜里,本已睡下的徐大爷突然说起胡话来,什么生命起源、世界毁灭之类的,这完全不像平时与田地打交道的人会说的话。更奇怪的是,从那天起,他像变了个人,天不亮就去书店买很多与人类命运有关的书籍来看,茶饭不思、不眠不休地看。最疯狂的是,他竟然还跑到村委会抢夺话筒,在广播里说人类再不停止对地球的破坏和战争,世界就会毁灭的话。
如此胡言乱语,村里人都把他当成了失心疯,照理说徐大爷生活幸福,没什么想不开的。可离谱的是,村里的熟人和亲戚去看望时,他竟还紧抓着那些人的手继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原本亲切和善的大爷,现在却变成了满口胡话的疯子,任谁都无法接受,更别说和徐大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刘大妈。
大家好心劝了几句就回去了。可在当天下午,趁刘大妈去做饭的空当,徐大爷竟撞门跑了!生怕他出事的刘大妈一路紧追而去,没想到这一追,竟追出了好几里远。徐大爷跑到镇上最繁华热闹的路段,最后横穿马路出了意外。
3
一口气说完,刘大妈的身子还在不停地抖,白子扬回头看了一眼所长和老张,他们两人同样是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尤其是所长,他黑着脸一声不吭,脸色十分难看。他知道,这样的询问记录,是无法将徐大爷的死亡归类为寻常的交通意外的。
小小的问询室顿时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所长起身开门,白子扬也跟了出去,他想知道所长对此事的看法,而所长只是一言不发地抽着闷烟,什么都没说。深夜2点的派出所外,四周已是漆黑一片,除了偶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鸟叫声传来外,就只剩下他们工作的地方还亮着几盏灯。宽敞的院子在夜色的衬托下,更显得空幽荒凉得可怕。
“小扬,这事你怎么看?”所长将烟屁股放在嘴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白子扬斜靠在过道边的栏杆上有些语塞:“陈所,从她说的这番话来看,难道……她也疯了不成?”
所长使劲吸了一口烟:“你觉得她说的话可以采信吗?上面看到这样的记录会怎么想?有没有更可信更合理的方法来处理此事?”
白子扬明白他的意思,这种空口无凭的神秘事件本来就没有可信度,而且即使去调查,也无法取得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刘大妈说的话是真是假,于是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陈所,我想先看一下遗体和事发地的监控录像可以吗?”
“可以,希望这件事,对所有人,都能有个满意的交代。”所长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第二天一大早,白子扬就让交通管理部门的同事调出监控摄像头,一遍遍研究徐大爷出事时的录像。从视频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高举双手,从十字路的西边冲出,闯红灯被由北边驶来的货车撞倒在地,过了几分钟后,刘大妈也赶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事故现场。
白子扬调取了徐大爷沿途方向的所有视频录像,用技术除去杂音后,便能清楚地听到徐大爷一边跑一边高呼“人类灭绝,世界毁灭”的话语,从这点看,倒是符合刘大妈提供的信息。于是为了接下来的调查,他又马不停蹄赶往了大寨村。
对村民的走访结束后,白子扬很快就找到了刘大妈的家:这是一间建在村尾的土木结构老房子,有个用竹篱笆围起的院子,里面有一棵桃子烂在树上没人摘的桃树。一眼望去,散养的鸡鸭正悠闲地在院子里踱步,自小在农村长大的白子扬知道,这些散养的家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天黑前就会回到自己的笼子里,绝对不会乱跑。所以他意识到,徐大爷被家禽吓到的可能性很低。
大妈家的门敞开着,他站在院外朝里喊了一声,没人应答,再喊,还是如此。白子扬有些纳闷,擅自进入后发现了挂在墙上的家庭照片,这些新旧程度不一、随意贴在墙上和相框里的照片直接证明了这是个和睦而温馨的家庭。白子扬有些揪心,要是不出这档子事,这本该是一个幸福的家庭。想到这,他把随身带着的几百块钱放在茶几上,权当作是他个人的慰问金。
刚出院子,就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刘大妈,只一两天的时间,她就像老了二十岁一样整个人身子缩着,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白子扬迎上去,问起了她的近况,可刘大妈只摆摆手,并不理睬,甚至都没看他一眼。他凑过去提醒道:“大妈,还是要通知子女的,你一个人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事。”
面色憔悴消瘦的刘大妈边走边说:“谢谢小同志,不劳你费心了,我叫人做了法事后,会通知孩子们的。”
白子扬紧追上去劝道:“大妈,现代社会我们要相信科学,那些迷信的做法我们要丢掉。”
刘大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回屋里去了。白子扬站在原地,看着她身躯佝偻落寞的样子,这处境,直叫人感到一阵酸楚。
4
这次走访,村民们提供的信息和刘大妈说得差不多。接下来,白子扬和唐志斌一起去殡仪馆,查看了停在里面的徐大爷遗体,并取得了血液样本。经过化验,排除了过量使用药物,或服用违禁品的可能性。
这一流程下来,基本可以定性徐大爷的死因就是因为交通事故引起的,至于后续的责任划分和赔偿事宜,就归交警部门或法院来管了。
白子扬将调查报告交给所长,头发灰白的所长十分同情地说:“等这件事忙完以后,我们组织去看望一下那个大姐吧,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白子扬对所长的提议十分赞同,他也希望刘大妈能节哀顺变,早点从失去丈夫的阴影中走出来。
案子虽然结束了,可这件事却一直萦绕在白子扬的心头不散,办案这么多年,这是他遇到最玄乎的一件案子。每当他想起徐大爷高举双手,大喊人类将要灭亡的场景,和刘大妈不断强调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时,他就会感到很困惑,甚至在想这件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是被他忽略的?或者是他无法理解又没有能力去解决的部分?
大约一周后,所长将他叫进办公室,夸他工作认真,专业技能过硬,要派他去参加系统里一年一次的培训大会。白子扬知道,这不是一般工作人员能参加的,凡是去参加的,无疑都是系统里的精英,也就意味着被确定为培养对象,这在未来的晋升中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这么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如今三十刚出头的白子扬急需一个证明,证明他不是妻子嘴里干不了什么事的小警察。这一刻,他仿佛能看到因没陪孩子过生日而与他冷战多日的妻子脸上,又再次亮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满心欢喜地回家将此事告诉正在拖地的妻子黄舒婷,妻子却并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开心,相反,还杵着拖把冷脸回怼道:“连生日都不能陪孩子一起过,就算你以后当上了局长又有什么用?”
这话让白子扬不知道该怎么接,想想这几年确实亏欠了家庭很多,妻子不但和他一样忙工作,回家还要照顾孩子。而自己有时甚至要到深夜才能回来,对于家里的事,什么都帮不了,说妻子对他没怨言是假的,如今只是埋怨两句,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很快就到了去省城报到的日子,没人送的白子扬独自一人坐车去高铁站。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里,白子扬显得有些清冷孤独,妻子这几天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他感觉他们之间因为缺少沟通和陪伴,关系正变得疏离陌生。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夫妻间关系融洽,他想好了,等这次培训回来,一定要弥补他们的感情裂痕。
5
本来已抛诸脑后的神秘事件,没想到在这次培训上,又再被人提起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隔壁桌有人小声说起最近办案时遇到的奇怪事件,并且还提到了让白子扬十分熟悉的关键词:人类毁灭!
白子扬警觉起来,竖着耳朵仔细听他们谈话的内容,然而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就算细听,也只能模糊听到一两个词汇。他们窃窃私语的样子让白子扬很好奇,尤其是那个关键词,难道他们在议论自己办过的那件案子?但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这件事只有他们所里的人知道,而且案件一般是保密的。他记住了那桌人的样子,决定找个机会问问,兴许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
从食堂到宿舍有一截石板铺就的小路,大院里栽着几棵粗壮茂盛的蓝花楹和凤凰树;树脚下还铺上一片肥绿的草皮;沿路两旁种了一排经过修剪的景观树,让偌大的场院呈现出一派绿意盎然的繁密景象。虽然此时已是深秋,但午间细碎的阳光从树冠的叶缝中透下来,洒落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很有夏天的感觉。几人穿过这条路往宿舍大门走去,还小声说着刚才的话题,这下,跟在后面的白子扬总算听得真切了一些。
来到僻静处,追上去的白子扬一番客套后,他们之间便做起了自我介绍。几人中,最让白子扬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江文康的人,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浓密的眉毛,外表看起来不苟言笑,但笑起来却很和善。不过当白子扬问起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时,几人又警觉起来,眼神有些闪躲。这种不经意的肢体动作和神情,难逃白子扬的火眼金睛,对此他再熟悉不过了,通常心虚的人,或是想掩盖实情的人都是这种表现。江文康与几个人对视一眼后,便将他拉到一边,说:“不瞒你说白兄弟,我们几人都有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只是事情有些蹊跷,没弄清楚之前,我们说了你可要保密啊。”
“嗯,这是自然,不过有什么事是我们这些人没见过的?就算你说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白子扬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只见江文康一脸神秘地说:“前些日子里,我工作的辖区出了一件事,有个住校的高中生突然发病,胡言乱语地反复说人类要灭绝了,等我们接到报警去学校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死了。听校长和班主任介绍,他这几天高烧不退,刚开始还以为是学习压力大导致的,做了心理疏导打了退烧针也不见好。到后来还越发严重,甚至疯了似地在学校里到处乱跑,并且嘴里不停地喊毁灭之类的话,没办法,老师只能打电话给家长,可是还没等他父母赶到学校,人已经跳进了学校花园的池塘里淹死了。然而令我感到震惊的是,那池塘并不深,甚至还没到腰部的位置。据他的同学讲,他水性很好,而且身高一米八,是不可能被这么浅的水给淹死的。更令人费解的是,在他跳进池塘的时候,其他师生很快就去救援了,可他却死死抱着池中的花台不撒手,任凭几个身强力壮的同学使劲拉都拉不动,他就这样硬生生将自己淹死在池塘里了。”
回想着那件事,江文康的神色愈发凝重了:“那时我还以为他一定是有精神疾病,所以才会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可是后来在了解情况的时候,和他同寝室的学生向我们反应,出事前他曾说遇到过不干净的东西,当然,这种话我们是不会相信的,所以就将其定为失足落水致死结案了,可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古怪,所以交流的时候提起,没想到他们几个也遇到了雷同的事,这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说完江文康不自觉地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几个人。
正午艳阳高照,白子扬却莫名感到些许寒意。江文康将手伸进口袋,掏出烟发给他们。大家一言不发地抽着闷烟,一团接一团升起的烟雾,就像解不开的谜团那般,带着他们苦闷的思绪漫过了头顶。
6
“我也遇过你说的这种案件,他们死前说的话大致差不多,区别只是死亡的方式不一样。”白子扬烟吐出一口烟,将藏在心里的那件事也说了出来。江文康凑近一步,语气有些激动地说:“我之所以会跟你讲这些,就是因为我们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所以你跑过来问我们的时候,我也想问你有没有相同的经历,没想到还真的有。”
“我们先不要声张,因为影响不好,这种事除了经历过的人能理解外,其他人会觉得我们脑子有问题的。”旁边一个高个子补充道。
“是的,我赞同,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掌握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些事之间有关联。”白子扬说完后平静地吸了口烟。
“那你的意见是……?”江文康有些好奇地问。
“我先做个推断,一般会如此偏执地做出这种不顾后果的行为背后,一定有某种原因,我猜测他们有可能被洗脑了,换句话说,他们是不是都加入过某种邪恶组织?我们可以先从这里查。”
“这倒是个方向,只是我们这种猜测,不一定能得到上面的支持。”另外一个体型较胖的人插了句嘴。
白子扬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缓缓说道:“是的,所以如果真的要查,只能靠我们自己。”
江文康双手横抱于胸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看就这样吧,我们先做个初步调查,等有了点眉目,证实我们的猜测再上报也可以。”
“那我们就互相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方便互通消息。”白子扬拿出手机,将他们的联系方式保存了起来,就这样,一个临时组建的调查小组便成立了。
很快为期一周的培训转眼就结束了,白子扬回到家里却没见到妻子和孩子的踪影,他收到的,只是摆在茶几上的一张纸条,上面留了一段关于离婚的冰冷文字。白子扬看完心就凉了半截,他的手提包滑落在地——里面有他从省城买给妻子和儿子的礼物。与刚才满心的欢喜不同,现在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那样疲软无力,他知道是自己亏欠了她们,可没想到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的电话拨去,不出所料,连续几个电话都打不通,再打,就关机了。白子扬很清楚,正在气头上的黄舒婷,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更别说接电话了,于是他给她发去了一条信息,先检讨自己的错误,然后又表示自己努力工作,都是为了这个家,如何爱他们云云。
妻子的短信消息直到他睡下才回过来,白子扬赶紧打电话过去,可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不容拒绝的语气:“这是我想了很久的决定,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下定决心了。”
“舒婷,我们见面谈一谈吧?”白子扬讨好地说,可是只得到一句毫无感情色彩的“民政局见”,接着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声。今天是星期五,离下周一只有三天的时间。白子扬苦笑,连冷静期,都只给他三天,看来是真的忍他很久了。第二天一大早,还在心烦意乱的白子扬接到了江文康的电话,电话里,他语气严肃地说最近他们那边又出现了相似的案件,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破坏社会安定的活动,必须尽快查出来才行。
估计是察觉到白子扬态度有些冷淡,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说:“白兄弟,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如果任其发展,很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江文康这么一提,白子扬瞬间清醒了许多,要知道,如果真有不法分子参与其中,每浪费一分钟,都会给背后的坏人更大的操作空间。于是他答应了尽快进行联合调查的请求,可是该从何查起,一时半会还没有头绪,因为这事,本来就没那么简单。
7
他们镇上也是案发地之一,如果有不法分子,那源头,或者说分支一定也在本地。冷静下来后,白子扬开始分析事情的可能性,为了提高效率,他破天荒地打电话给几个交游广泛的亲戚和朋友,询问有没有发现有奇怪人群聚集的可疑地点。
果然一个堂兄真跟他反映了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而且那地方聚集的人群,大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白子扬认为堂兄提供的这个消息内容,和他之前办过的那个神秘事件的当事人年龄差不多,都是年龄较大、容易被蛊惑的老头老太太,说不定,这是一个突破口,于是决定先从这里着手调查。
果不其然,在一条远离繁华地段不起眼的小巷尽头,一个商铺外正站着一个女人左顾右盼,好像在提防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白子扬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一看就知道其中的问题。他找了个遮挡物开始观察。没多久,就看到一些老人结伴或独自进入商铺,而门口那女的则笑眯眯地往里迎。白子扬还注意到,进去的老人手中都提着一个空袋子,好像是用来装什么东西的。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先从小路摸到商铺背后,透过一道被窗帘遮住,只漏了一条缝的窗户中看到,讲台的桌上摆满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除了鸡蛋和面条之外,还堆了高高一摞小盒产品,看样子,这些小盒的东西,才是他们要卖的产品。
果然在专家滔滔不绝的嘴里,他们的产品就像有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功效一样,在近乎夸张的宣传下,很快就有人掏钱购买了,而更多的,则像是专门为了免费的鸡蛋和面条而来,并没有购买的意愿。主持人和“专家”倒也豪爽,凡是来的人都有免费的东西领,并不在乎有多少人买他们的产品。
白子扬很清楚他们的套路,无非是先建立好关系,取得信任后再弄一波大的跑路。可坚持听到最后,除了让买东西外,并没有提到任何敏感话题,看起来,这里最多就是一个骗老人钱的不法窝点,和他想的邪恶组织,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既然碰上了,就不会坐视不管,他打电话给堂兄,让其举报这个窝点,以免更多的老人上当受骗。虽说有些失望,但特意来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最少也排除了一个可疑的地方。
一番折腾后,回到家后天已经黑了,没有妻子和孩子的家中,显得前所未有的冷清,这种感受,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这时他才深刻地认识到家庭对他的重要性。以往无论多晚回来,客厅的灯总会为他亮着;无论多晚到家,饭桌上,总留着一桌他爱吃的饭菜;如今的客厅是黑漆漆的,饭桌上空无一物。白子扬看着窗外街道上亮起的街灯,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凉。他拨通了好友李青时的电话,他很孤独,此时他特别需要陪伴,需要有人陪他说话,哪怕只是闲聊。
几杯烈酒下肚,白子扬就打开了话匣子,他向李青时诉说自己对黄舒婷的感情,可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那两句:我爱她,她不理解我。
李青时是白子扬初中的同届,也是隔壁班的同学,一块儿打篮球时认识的好友。他们志气相投,但李青时在这个问题上插不上嘴,只能充当倾听者,起到安慰的作用而已,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白子扬在自说自话。诉苦的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一直待到烧烤店要关门了才结账走人。可能是因为喝了过量的酒,才出门,白子扬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狂吐不止。看样子,他自己是走不回去了,李青时只好搀扶着他,送他回家。
天和地都在旋转,胃里翻江倒海。他喝得实在太多了,尽管李青时一直劝他,可心情不好的白子扬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深夜的街道不复白天的繁华,大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个醉汉东倒西歪,深夜的路灯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漆黑,还好,他们喝酒的地方离住所并不远,只需拐个弯就到小区门口。
白子扬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着胡话,脚下像踩棉花一样软塌塌的。这可累坏了李青时,他艰难地搀扶着白子扬,左脚绊右脚地走着,不远的一段路,他们像长征一般。正当李青时有些难以招架,想着要如何将他弄上没有电梯的四楼的时候,白子扬突然紧抓他的手,力道之大,竟把他弄得生疼。这时李青时才注意到白子扬正紧张地盯着这条路漆黑的前方,他神情恐慌,仿佛在害怕什么。
“老李,你看到前面的东西了没有?”白子扬的话说得特别清晰,一点不像刚才喝醉酒的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哎呀你喝醉了,先别说话,马上就到家了。”说着就要将白子扬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弯腰准备将他背起。
“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白子扬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
李青时被他弄得既好气又好笑,满脸无奈地说:“无非就是些出来找吃的野猫野狗而已,你大惊小怪些什么?”
“不,不是那些,那东西飘在天上,就在我们前方的空中。”白子扬对此很肯定。
大晚上听他这么一说,李青时瞬间冷汗直冒,他想起以前看过的恐怖片,那些电影里的东西就是在这种月黑风高的晚上出现的。为了确认,他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能看到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树的树枝上,挂着一个随风摆动的白色气球。李青时舒了一口气,回道:“看见了,只是个气球而已,真是的,差点把我给吓死了。”
“哦……是吗?”听他这么说,白子扬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往一侧歪去,李青时一边嘟囔着,一边吃力地将神神叨叨的白子扬往家送。
8
等醒来已是中午时分,头还有些疼的白子扬见手机上显示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那些号码里,没一个是妻子打来的,他倒希望是妻子打的,就算像以前一样骂他一顿也好。正呆坐的时候,李青时给他打来了电话,接通后话筒那头立马传来他调侃的声音:“怎么样老白,好些了没?昨晚你醉得像个泥鳅那样,扶都扶不住。”
白子扬尴尬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昨晚不知道怎么了,确实有些喝过头了,你知道的,平时我不会这样。”
“我知道,人都有烦心事,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是你陪我,我们两个就不用说这种客套话了,不过昨晚你真的吓到我了。”
“我吓到你了?”白子扬有些困惑,他根本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会吓到他。
“昨晚你神经兮兮地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最后发现是个气球挂在树上,那么晚了说这么吓人的话,我差点把你扔下跑了。”电话里,李青时爽朗的笑声再次传了过来。白子扬这才模糊地忆起昨晚的事,虽然很撕裂,但他在不断回想的过程中,那些零碎的片段逐渐拼凑完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又一次真实地将昨晚的事呈现在眼前。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电话里不断传来李青时喊他的声音。他想起来了,昨晚看到的东西,分明是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不明物体,并且还发着光,几乎将整个街道照得透亮,根本不是什么挂在树上的气球。
白子扬赶紧挂断电话,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那东西很奇怪,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它的形状,就像一个不规则的物体,没有具体的形态。他十分确定自己看到的东西,可李青时为什么说没看见?难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酒精麻痹大脑引起的视觉混乱?更或者,是压力过大引发的癔症?这一切皆有可能。但此时他脑海里却浮起了另一个词——神秘。
徐大爷的事就有些神秘,在他精神失常前,也说见过奇怪的东西,如今自己也见到了,难道其中有什么关系不成?也许是徐大爷真的见到了什么,所以才导致他的精神失常呢?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一看是妻子发来了消息,字里行间,依旧是那么冰冷。被从沉思中拉回现实的白子扬随手回了句简短的话:明天我会准时到民政局。
白子扬很了解妻子的脾气,生气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即使气消了,爱面子的她也不会服软。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顺着她的意,等气消得差不多了再说些好话,一般这时候矛盾就会化解。
真是不吵不闹不到头呀,白子扬放下电话叹了一声。他起身去接水,昨晚喝了太多酒的他,嘴里特别的苦,十分需要喝一杯温水来冲淡这种苦涩的滋味。然而就在他举杯的时候,脑袋却毫无征兆地痛了起来,伴随着剧烈的痛感,思维也变得十分混乱和撕裂,就像有一团糨糊倒入他的脑袋里,不停地搅呀搅……
白子扬知道,这绝对不是偏头疼或者神经衰弱,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脑子里灌。随着疼痛程度的加深,身上穿的衣服很快被渗出的汗水打湿了。
怎么形容呢?这种痛感像要把他的头劈开一样,即使他使劲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扯下一绺又一绺的头发,仍痛得无法呼吸。就在他将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剧烈的痛感却瞬间莫名地消失了。随后他像是从身体剥离出来一样,在一个陌生灰暗的环境里看到一幅从未见过的恐怖场面——世间万物萧条,天空飘下漫天的黑雪,地上全是裸露的人类骸骨和城市建筑的残垣断壁;破损的军舰和锈迹斑斑的渔船被冰封在海面上。脑子里的影像不受控地进行着画面切换,从城市到乡村,全是死气沉沉的末日景象,完全没有一点生机。不断燃烧冒着黑烟的森林和流淌恶心黏液的江河,以及损毁的装甲车辆,直接表明了这是一场大战后的遗留。
画面一转,眼前又变成了黑色的背景,紧接着出现了两段闪着光的文字:“你只有24小时的时间,你必须在24小时内尽可能地告诉更多人你看到的景象,如果你不这么做,你的家人和你熟悉的人就会代替你去做。如果你完成任务,死后你的家人就会因你而得到赦免。”
白子扬忽然明白了什么,徐大爷之所以会做出异于常人的举动,很大可能,就是见到了这东西。不等他回过神来,那文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紧接着他的脑海又出现了一次画面跳跃,他回到了现实中来。这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做梦一般。白子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没想到这般折腾后,已是夜里12点钟了。他虚脱一般无力地躺在床上,脑海一片空白,他感到最近的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奇怪……
9
黄舒婷大清早打来的电话像失控的闹钟一般,将他从昏睡状态中吵醒。酣睡一夜后,他暂时忘记了昨日发生的事,此刻他只想赶紧将妻子和孩子接回来,就算她在民政局里痛骂自己,他也不在乎。出发前打了个电话给所长说会迟到一会,然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往民政局。妻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他,见他来了便转身往大厅走去。
尽管白子扬态度卑微地跟在后面解释,但黄舒婷仍是一副爱理不睬的样子。星期一来民政局办事的人很多,白子扬能当着众人的面讨好她,真是放下了面子,然而黄舒婷却不说话,好像在让他猜,最好是让他猜不透。白子扬小声细数着往日种种,试图唤回妻子的心,黄舒婷听着听着,竟有些动容了,然后像打开话匣子般开始控诉白子扬对她的冷落,说到伤心处,还哭出声来。
工作人员见状,赶紧过来安慰她,并为白子扬说好话,什么生火烟的地方就有吵闹,什么舌头和牙齿关系那么好,牙齿还会咬到舌头,更何况生活在一起的夫妻?白子扬从来没有佩服过人,在那工作人员嘴里,他们一个郎才,一个女貌,直说得他心花怒放,恨不得伸出两个大拇指给那工作人员一个大大的赞,才能表达自己由衷的佩服。
看得出来,黄舒婷也很享受,虽然脸上还表现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但白子扬知道,她已经动摇了,只需过去再说两句软心话,这事就成了。
他心中一阵窃喜,拉着她的手油嘴滑舌地讨好。本来气已消去大半,只是装装样子的黄舒婷哪里经得住这般温柔攻势,很快就半推半就地被他拉着往外走去,即将走出大厅的时候,白子扬突然像傻了一样呆站在原地,然后突然用手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嚎叫。这毫无征兆的变化,着实把黄舒婷吓了一跳,半天反应不过来他这闹得是哪一出?明明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就疼得直叫唤?
摩肩接踵的办事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白子扬。人们围上去,有热心人掏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扶着他,甚至有人拿出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棍往他嘴里塞,生怕他咬断舌头。
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黄舒婷害怕地哭了,心想刚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发病了?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急症?越想越急的黄舒婷紧紧地抱着白子扬,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说心里话,她还是爱白子扬的,这么多年来心甘情愿的付出就是证明,尽管他因工作忙而冷落了自己,却不能让她的爱消减半分,之所以做出离婚的样子,也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以后对自己好一点罢了,她不想他出任何事,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白子扬的脑子里,又开始重复昨天看到的可怖画面和那两段话,这仿佛是在提醒他一样。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的时候,白子扬突然安静了下来,与昨天不同,今天的“提醒”很快就过去了,他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大家,眼神空洞、神情怪异。这种转变,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诧异,黄舒婷也不知所措地在一旁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白子扬已经将手缓缓举过头顶,这动作很慢,就像被缴械的俘虏一样。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他,空气似乎也因此而凝固一般。可笑的是,很快他也像徐大爷那般脱口而出:“人类灭绝,世界毁灭,停止战争,停止破坏地球……”白子扬怪异的行为,让在场的人始料不及,“疯了疯了,他疯了……”有人喊出声来,大家也觉得他真的疯了,因为这举动和说的话,符合疯子所有特点。
黄舒婷在一旁哭得不能言语,她拉扯着白子扬,她不想让自己的老公被别人笑话,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在她努力想将白子扬往外拽的时候,他却一把将黄舒婷推开,拔腿朝大街狂奔而去,一边跑还一边重复着刚才的话。谁能想到,如今他喊的这些,竟和当初徐大爷喊得一模一样。他从南到北,再折转从西到东,整个镇上,充斥着他声嘶力竭的声音。很快接到报警的派出所出警将他带了回去,所长陈明华在办公室里敲着桌子骂道:“让你去培训,怎么就把你培训成这样了?”面对所长愤怒的质问,神情恍惚的白子扬仍在嘴边嘀咕着毁灭、灭亡这样的话。
“哎……这算什么事啊?”所长叹了一声,重重地坐到靠背椅上,他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准备打给精神科的医生把白子扬带去检查。可白子扬听到要把他送去医院,突然情绪激动地吼起来:“我不能去医院,我还有任务要完成,我不能去医院……”说完推开站在他身旁的人,冲出了办公室。
白子扬粗暴怪异的行为吓坏了同事,原本睿智精干的扬哥,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他们呆若木鸡地看着白子扬冲出办公室硬是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狂喊乱叫,疯子一样跑到大街上,身上还穿着警服横冲直撞。丑闻啊,这简直就是丑闻,所长脸色煞白,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像丑闻是发生在他身上一样。可不就是如此吗?堂堂泽川镇派出所的民警,竟然在大街上疯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受了什么虐待。
反应过来的同事们撒开脚丫追去,黄舒婷刚要跑出派出所大门,就被王慧死死拉住,外面车很多,实在是太危险了,前不久徐大爷被撞身亡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不断安慰恸哭不已的黄舒婷:“大嫂没事的,同事们已经去追扬哥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在这里等着就行。”
果真没多久,白子扬就被几个民警抬回来了,这一次,他被关进了审讯室,所长亲自审问。他被手铐脚链锁在铁椅上动弹不得,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时而求所长放他出去,时而像蛮牛一样狂乱挣扎,不知从哪来的蛮力直将铁椅弄得咯吱作响,他的左右,还有两个同事在用力按着他。
就这样折腾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安静了下来。所长点了根烟递给全身是汗的白子扬:“说吧,是什么任务让你这么奋不顾身?”所长像看犯人一样审视着白子扬,他特别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变得如此疯狂。恢复了些理智的白子扬抬起头,开口说起了他最近遇到的奇怪事。他说起看见的未来景象,分析着徐大爷和这件事的关联,在场的同事们像听故事一样听他声情并茂且极为平静的“交代”,审讯室里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不敢相信白子扬的话,可是他说的话条理清晰、逻辑性强,一点不像胡编乱造的样子。
所长将烟捻灭,略带嘲讽地说:“这就是你说的任务?在我听来,简直是无稽之谈,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想想你的孩子,还有你的老婆?”
“就是因为我不想牵连家人,所以我才要完成任务!”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白子扬,又开始激动地吼了起来。但很快他便愣住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的,牵连这个词,当初在问询刘大妈的时候她也说过。难道之前徐大爷告诉过她什么?想到这他赶紧问道:“刘大妈……你们有刘大妈的消息吗?”
“刘大妈已经死了,她丈夫死后没几天她也自杀了,事情就发生在你去培训的期间,她的子女得知消息后,精神上受到打击,出现了失常的举动,最后也死了。”坐在所长身边一直没说话的唐志斌回答了白子扬。
白子扬一脸紧张地说道:“刘大妈不是想不通,她的子女也不是受到精神打击,而是遇到和我一样的事,刘大妈想通过自杀来结束牵连子女的魔咒,而现在的答案,恰恰说明自杀也解决不了问题,这就像是病毒,会传染给身边人,即使是死了,也会通过其他宿主来传播。”
这番天方夜谭的话同样没有说服力,同事们都认为白子扬又开始说胡话了。见他们不相信,也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白子扬提出了一个请求:他想打电话。所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白子扬接过所长从他裤兜里掏出的电话,给江文康他们打了过去,他想确定这些人是否还活着,以证明他说的——凡是接触过的,都会被牵连。
拨过去的几个号码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没人接他的电话,白子扬明白他们很可能已经出事了,他有一种预感,那发光物的最终目的,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来消灭人类。
“我明白了。”白子扬仰头笑了起来,审讯室里顿时响起他悲戚的狂笑声,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这是他感到最无助的一件。“可以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白子扬停住笑,问起了时间。
“准确时间是11点36分。”所长的视线落在白子扬身后的挂钟上,然后转过头看向老张:“他现在的情况先不要放回去,我们轮班陪他吧,等他精神好点再说。”
记录员老张点了点头,利落地收起笔录。
10
黄舒婷在门外自责地说是她害了白子扬,因为她闹离婚才让他受到精神刺激,所以她要陪着白子扬,希望自己在他身边,可以让他恢复理智。大家觉得这样也是个办法,于是简单跟黄舒婷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便确定第一班岗由她来值守。
门被推开了,白子扬看到进来的是妻子,脑袋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大限要到了,从发光物第一次提醒到现在,正好是24小时的时间,只要时针指向到午夜12点,他就会和徐大爷及其他人一样离开这个世界。黄舒婷的眼眶看起来有些红肿,白子扬觉得很对不起她和孩子,如果可以重新选,他情愿不要什么前途和志向,只要能陪着她们就好了,可是现在,他却被锁在铁椅上等待着时间无情地流逝。
黄舒婷挪了把椅子坐下,她紧紧握着白子扬的手,回溯她们以往美好的时光,聊起孩子,还聊起她们的未来。白子扬眼含泪花,他忽然生出一种侥幸心理,如果不会死呢?如果那奇怪的东西只是吓唬他的,或者说他脑海里见到的末日景象,只是自己精神错乱导致的呢?还有那些死亡的关联,也只是自己错误地推断呢?
黄舒婷虽然顶着蓬乱的头发和哭红的眼睛,却一脸幸福地看着白子扬,他们很久都没有如此贴近彼此的心了。她希望自己的老公能恢复正常,和她一起回家,即使以后他忙到很晚,也不再有怨言。
这短暂的温馨时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果时间能定格在此刻,那该多好啊。然而,白子扬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僵硬了起来,刚才还一副温柔的眼神,现在突然变成了痛苦的模样。黄舒婷顿时想到早上发生的事,以为他又开始发病了。她不知道此时白子扬的手心正传来一股火焰般炽热的温度,在不断烧着他的手,这种烧灼感,很快就蔓延至全身。白子扬强忍着痛,想让黄舒婷离开,但这次和以往的感受完全不同,一种死亡的直觉冲击着他的脑门,他忍痛回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秒针都指向了12这个数字!
黄舒婷紧紧抱着蜷缩在椅子上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的白子扬。“走开,离我远点……”他大声驱赶妻子,他不想牵连她和孩子。
“子扬……求求你别这样,我害怕,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泪水夺眶而出的黄舒婷,边哭边喊着他的名字。
派出所的民警听到动静纷纷跑进审讯室,一进门就看见哭得撕心裂肺的黄舒婷正抱着面部扭曲、浑身颤抖的白子扬。见此情形,所长赶紧命令将手铐打开带去医院。因为剧痛而缩成一团的白子扬知道自己快死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肌肉脏器乃至血液和细胞都在燃烧爆炸。
“快点结束吧。”白子扬心里传来这样的声音,这种非同寻常的剧痛让他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仅存的一丝意识让他听到周围嘈杂的声响,朦胧中他看到大家正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上车。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连累到自己的家人。
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了,他已准备好接受死亡的降临,他从余光中看到妻子在掩面哭泣,时间在此时变得很慢,慢到几乎静止一般。就在他放弃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刘大妈的事:要是自杀都不能避免波及亲人,那自己死去又有什么用?如果能坚持住,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在快速驶往医院的车里,白子扬松开的手又一次攥紧,原本瘫软松弛的身体又一次颤抖起来——他正用惊人的意志和最后一点力量与死亡做抗争。白子扬此刻已分为两个部分——身体在车里发出凄厉的喊叫,即使轰鸣的发动机和不断闪烁驱赶前车避让的警笛声也无法掩盖。疾驰在路上的警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拐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而白子扬的精神上,也在承受着令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他坚持着,即使双手的掌心被指甲抠出了血、即使死亡的力量像座山一样压着他,他仍拼尽全力顶着,耗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死命挺着的白子扬在经过一波又一波袭来的考验后,剧痛感骤时减弱了不少,就像爬了很久的山,翻过山顶,前方就是下坡路那般轻松下来。他睁开沉重的眼睑,发现自己正横躺在车后座,耳边隐约传来几声很轻又很熟悉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地方呼唤他一样,转眼一看,原来是妻子在伤心欲绝地喊着他。
白子扬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一阵幻象,像黑洞漩涡一般将他拉扯吸收。他昏了过去,等再睁眼,看见的周遭却是一片阴暗的世界,四周被不断翻涌弥漫的浓雾遮挡,看不见天,看不见地,没有风,也没有光,昏暗如同地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在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白子扬……白子扬……”
声音听起来苍老而有力,但又十分陌生,白子扬想不起喊他名字的人是谁。当他愣在原地,心生好奇的时候,前方的雾团却逐渐亮了起来。他的心陡然一紧,难道那索命的发光物又来了?他想后退,想转身跑,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透着亮光的雾团飘到面前。
雾团中走出一位老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样子,脸上还挂着亲切的笑容。白子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这老人不是之前的发光物,确切地说,老人还带来了光。此时老人像看许久不见的熟人那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11
“你是谁?”白子扬鼓起勇气问道,那老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在观察他。这种对视让白子扬感到浑身不自在,就像有无数监视器在监视着他一样。过了一阵,那老人终于开口了,却说出了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没想到你能活下来,这真让我感到吃惊。”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死?”
“是的,你没死,而且你还是第一个从出错的程序中逃出死亡设定的人,并且还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以,我觉得有必要亲自见你一面。”
老人回答了白子扬的一个问题,但又抛出了另一个谜题——出错的程序到底是什么?白子扬对此充满了疑问。很快老人又说道:“你可能会奇怪那个发光物是什么东西,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它是我设置在你们世界里的观察程序。”
老人这番话,越发让白子扬疑惑,虽然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已能明显感觉到不同,但绝对想不到的是,那令人恐惧的发光物,会是眼前这老人的一个程序。
“那奇怪的东西,是你的一个程序?”白子扬再次向他确认。
“是的。”老人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等等……我现在脑子很乱,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白子扬用手摸着脑门,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严重的问题,整个人显得非常紧张和不安。他再怎么不相信,也知道自己可能进入了异度空间之中,于是试探性问道:“如果用超越常理的假设来解释的话,你一定是外星人,或者是迷信说法里的某种神灵,对吗?”白子扬盯着老人,他非常笃定,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只有这两种说法可以解释老人的身份。
但那老人笑了起来:“都不是,和你的猜测正相反,我也是人类,而且不严谨地说,我是你们未来的子孙,你可以理解为来自你们时间线里的几万年后。”老人的回答显然超出了白子扬的预料,他根本不敢想象眼前瘦小的老人会是几万年后的人类,他不明白,老人见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像他说的自己是逃出死亡设定的例外,所以好奇来见上一面?
见白子扬一脸惊诧、不知所措的样子,老人很快做出了解释:“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是,人类最终会征服其他星球,而且在我所处的年代,已经可以在银河系随意穿梭了,只是我们的长相,和你们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所以为了避免吓到你,我用一副你能接受的容貌来和你交谈……毕竟老人的样子,总不会让你感到害怕吧?”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果那是你的程序,为什么不把出错的部分消除或者修正?因为它的存在,让我们面临了很大的危险。”白子扬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于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很抱歉不能,因为它是为了救你们的世界所采用的一种方法。”
“我们的世界?那不就是你的世界吗?而且按照目前的状态来看,如果任由它胡来,很快就会死更多的人,这样不也影响到存在于未来的你们吗?”白子扬脱口而出,说出了他的担忧。
“对不起,在这里我需要解释一下,这是你们的世界,不是我们的世界,你们只是我们制造出来的研究样本,也就是说,你们是被造物,而我们,就是制造你们的人。”老人说话时语气十分平静,甚至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尽管白子扬看过很多科幻电影和小说,但他还是无法相信老人的这番话。这一定是在做梦,他忽然想到这点,便抬手狠狠抽了自己的脸,他想确认这是否在梦中,但疼痛很快就从他的脸和手上传来,血也从嘴角渗出。“如果我们是你们创造的,那创造我们的理由是什么?”白子扬抹去嘴角的血渍问道,身子有些晃动。
很快老人的眼中浮出一抹忧伤,在他淡定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正视着白子扬说道:“因为我们现在也遇到了非常严重的危机,尽管我们的科技已经达到你们无法想象的地步,但这并不能消除我们所面对的一切挑战。也许你根本想象不到,人类会在几万年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口,我们的历代先祖在他们所生活的年代不断接受最新科技的改造,还有穿梭太空时难以避免地被星尘污染,我们的身体在不断进化、吸收中发生了难以逆转的变化,最后失去了生育能力。而且最为致命的是,我们的基因也被污染了,我们曾无数次尝试培育后代,都以失败而告终,简单来说,我们已经被生育隔离了。所以现在除了不断用科技延长寿命以外,人类……已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诞下过婴儿,所以,我们造出你们的原因,就是希望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延续人类社会。”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创造了我们,然后即使知道我们遇到危机,也无动于衷吗?你们的未来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程序为什么会出错,因为它,我们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而且我发现,他正控制更多的人来达到消减人口的目的。”白子扬听闻如此荒诞的话,完全无法理喻。
“你说对了一半,它确实在消减人口,但与此同时,它也是在救你们,因为按照你们现在的发展趋势看,你们会在数百年后完全灭绝。另外值得一说的是……在我们制造出来的十个样本中,你们是最不聪明的,但是,你们却拥有其他9个地球样本没有的优势,那就是道德和怜悯之心。”
“除了我们,还有9个地球?”白子扬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是的,你们的身体构造完全一样,包括地球环境、空气的浓度和资源都是一致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你们的脑利用率,你们是百分之十,其他的则以百分之十往上递增。虽然另外9个地球的人类都比你们聪明,但是,灭亡最快的反而是更加聪明的那些,所以现在,十个样本中只剩下你们还存在了。”说到这,老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解释起来:“至于那个出错的观察程序,也许是看到你们身上的优点,所以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因此才会用你认为极端的方式来提醒你们。在我看来,它是想淘汰掉一些有残暴和犯罪基因的人来降低风险,只留下谨慎温和的人存在,这样的话,你们的世界就能度过危机了。”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程序提前向我展示了未来的景象,就是一种预警,然后利用我们这种一次性消耗品来警告世人,另外……难道我也有你说的残暴和犯罪基因吗?”白子扬有些不相信地问道。
“是的,你们的基因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再怎么善良的人都一样,只是看基因里的哪一部分比较突出而已,但没关系,筛选以后,更有利于你们繁衍,所以我说你很特别,也很聪明,能很快看出问题,这可能就是你能在它设下的死亡程序中活下来的原因吧。”老者平静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
“但我还是搞不懂,其他9个地球灭绝前为何你设定的程序没有像这样去进行干预?唯独干预了我们?”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观察结果,他们虽然也建立了高度发达的科技和文明,却将其用来征服和毁灭。脑利用率最高的那颗地球人类,甚至开发出打破我们设下不同地球之间相互隔绝的技术,也就是你们说的平行宇宙,他们企图征服另外几个地球样本,进而引发了自身的毁灭,所以这就是只剩下你们的原因。至于你们的优点,在你去看望刘大妈给她留钱的时候,就证明了你们具有对他人悲惨经历的怜悯和同情心,还有刘大妈为了不连累她的孩子,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恰恰印证了一个健康社会该有的基本道德。当然,这并不局限于你和她之间的行为,在你们地球社会里,我还看到很多诸如此类的情况发生,所以即使你们不够聪明,但确实是一个文明和道德程度很高的社会。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刚好契合我们交给它的任务——研究人类如何更好生存下去的任务!”
“我懂了,它的行为,不仅是在拯救这个世界,也是在向你们展示人类生存的最佳可能性是吗?”白子扬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大概弄懂了那发光体这么做的原因。
“是的,这让我们认识到一直以来犯下的错误,这有助于我们审视自身,即便我们无法找到解决生育的问题,我想……你们也可以代替我们成为人类的接替者。”
“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你们已经拥有了这么发达的科技,可以制造我们,为什么不能改良自己呢?”
老人一脸苦笑地说道:“是啊,这就是最无解的地方,重新创造新生命,甚至比修复还要容易,打个比方,我们就像一个年代久远的物品,无论怎么翻新,也无法改变内部的衰败。”
老人的解释让白子扬陷入了沉默,他理解其中的意思,但他更关心现在的麻烦,于是尝试着问道:“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停止程序的运作,不要让更多的人死去,让我来告诉人们真相,哪怕耗尽我一生的时间,或者,用我的生命来交换,我也绝无怨言。”
老人慈祥地看着白子扬称赞道:“所以这就是你们世界的人类能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原因,就像你,拥有舍己为人的宝贵精神,说明你们还有救,也值得救。”
“那你决定帮我们了?”白子扬激动地看着他。
老人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因为那程序所做的事,也符合我们想要的结果,请你理解。”
白子扬很失望,从人道主义上讲,他想挽救更多的人,缩小到个人情感,他和刘大妈一样,不想波及自己的家人。
老人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额外补充了一句:“作为对你个人的勇敢和无私品德的奖赏,我可以将你的时间线倒回到你和孩子过生日那天,只要你不接触那个案子,我可以保证,你们一家都会相安无事。”
“可是如果没有现在的记忆,你如何保证我接了电话后不会离开家?”白子扬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个你放心,那时我会用你的手机提醒你,以你如此谨慎和聪明的头脑,一定会引起注意的。”老人说完后,一团浓雾就涌了过来,光逐渐暗去,人很快也不见了。随着老人的消失,他也像遁入虚空一般不断地往下沉,最后没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之中。
12
“啊……”白子扬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他发现自己原来是做了个很可怕的梦,还好此时天早已大亮,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满是恐惧的脸上。
白子扬被刺眼的晨光戳了一下,他眯着眼睛,不断回想昨晚的梦境,可是很奇怪,刚才还无比清晰的梦,此时就像飞鸟掠过湖面的倒影一般,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记不起其中的内容了。
妻子出门的时候特意提醒他今天是儿子的生日,不准再缺席了。这时白子扬才想起,今天确实是儿子的生日,他除了孩子周岁的时候给他庆祝过一次生日外,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缺席了5年之久。
跟所长说明情况后,提前回家的白子扬给儿子买了个精致童趣的蛋糕。到家时妻子已经炒了一大桌喷香可口的饭菜,儿子见爸爸回来给他过生日,高兴地大喊:“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和妈妈就等你回家吃饭了。”
几年没在儿子生日这天好好吃一顿的他们,终于又围坐在一起了,其乐融融,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幸福无比。答应儿子饭后就切蛋糕的白子扬饭吃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一看,是所长打来的电话,他满脸无奈地对黄舒婷抱怨道:“不会又是要我去加班吧?”
黄舒婷一脸不悦地看着他,白子扬在电话里简短聊了几句后,就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制服,他不敢看妻子和儿子满是失望的眼睛,因为他又再次食言了。关上门的刹那,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奇怪的提醒消息,上面只简短地写着四个字:不要离开!
他很纳闷地看着这四个字,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手机里设过这个奇怪的提醒?但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的白子扬很快穿上衣服就下楼了。他启动车子,带着郁闷沮丧的心情朝派出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