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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5年第10期|欧阳国:花朝记
来源:《雨花》2025年第10期 | 欧阳国  2026年02月10日08:32

春华犹如一缕柔和的春风,从花丛中迎面而来,空气中涌来一片强烈的芬芳。她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红花。我不知道自己鼻腔里的清香,是春华的体香,还是春天的味道,或者两者兼有。春华朝我款款而来,仿佛有一轮太阳从她身上冉冉升起,如此温暖,如此耀眼。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胸前微微凸起,左右对称,圆浑而坚挺,让她原本纤细的身体变得饱满。春华身上手工制作的毛衣,一针一线,编织了一张现实的网,还隐藏着另外一张无形的网,庞大而缜密,捕获人心。这种恰如其分的打扮,看上去一点也不臃肿,让人无比舒心。

春华有一张洁白而俊俏的脸,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干净而圆润,白里透红。几根黑发耷拉在她的额头,这种若隐若现的美感,让她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她的黑发生长出无限的光泽,像阳光照耀在水面,散发出层层光芒。我望着春华,感觉她比灿烂的桃花还要迷人,就像一首兴国山歌《高高山上开红花》唱的:

哎呀嘞——

高高山上开红花

红花采来放亻厓家

亻厓家隔壁妹子艳

心肝妹

艳得实在像鲜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春华。她是我表哥的未婚妻。

春华是河溪村燕子窝人。她家与我们桐家洲有二十公里路程。桐家洲往南走十公里是石印村,再往南走十公里便是河溪村。石印村有一条街,每逢农历二五八当圩。小时候,我经常去石印村赶集。但从来没有跨过石印村,前往河溪村。再往南走,就是城岗镇了。我站在石印村街口,望着从南方蜿蜒而来的马路,它就像一条粗壮的藤,绑架着我青涩的少年时光。

我是在花朝节那天见到春华的。农历二月十五日,是我们村的花朝节。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相传始于春秋时期,到了唐代在全国盛行。《兴国县志》记载:“花朝节,农历二月十五日。旧时,女子戴耳环,需在花朝日穿耳。这天,城乡办婚事者颇多。”花朝节是一个繁花似锦的日子,村庄房前屋后都开满了花朵,空气中都是花的味道。

花朝节那一天,正是表哥和春华订婚的日子。

我姑婆的名字叫花朝子,她是我父亲的姐姐。姑婆在四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她原本并不是老大,是因为祖母有三个孩子没有养大,年幼时夭折了。十八岁那年,姑婆从桐家洲嫁到五里排。

五里排在桐家洲对面,相隔一条竹溪河。五里排在河东,桐家洲在河西。姑爹是一名赤脚医生,姓蓝,畲族。诊所就在姑婆家里。他们家祠堂原来办过小学。所以,姑婆家常常被学校指代。学校在村庄中央,接连几栋大房子。姑婆家是一排朝南的楼房,诊所在一楼。小时候,我经常看到病恹恹的人朝诊所走去,或者从诊所出来。我生病了,父母总会说,到学校去打针。还没有到诊所我就闻到一股药水的味道,这种熟悉的味道让我惶恐不安。

小时候,我经常被母亲拉到姑爹的诊所点艾灸。姑爹从门楣上摘下一片晒干的艾叶,用手掌将叶子搓成火柴般大小、长短,然后点燃一端。艾叶就像一根香烟一样慢慢地燃烧,一股清香弥漫在诊所。我望着冒烟的艾叶,全身瑟瑟发抖,胆战心惊,想方设法逃离诊所。母亲紧紧地抱住我,诊所的人也上前帮忙抓住我的手脚。我就像一头待宰的猪,嚎啕大哭,拼命挣扎。姑爹将燃烧的艾叶点在我的额头、耳根、胸前、肚子、手臂、手掌心和脚掌心,全身上下都烧了一遍。我的肌肤好像在燃烧,发出一阵阵剧烈的疼痛。每点一处,姑爹都会用嘴吹一吹艾叶,让它燃烧得更加旺盛。每点完一处,姑爹又会吹一吹我的皮肤。他总是说:“快好了,快好了。”小时候,我们肚子里长满蛔虫,面黄肌瘦。艾灸是为了杀肚子里的蛔虫。半死不活的蛔虫跟着大便拉出来,白花花的,有大有小,大的像一条白色的黄鳝,半天也拉不出。也许,乡村诊所对于每一个孩子而言,都是一个可怕的地方。燃烧的艾叶,还有细小而尖锐的针头刺痛了我们的童年,像一根刺似的埋藏于我们身体深处。

腊月的一天,我从学校回到桐家洲。我突然生病了。我坐在屋檐下,感觉眼前的树木、房屋、群山都在移动,天空在地上翻滚,万物恍惚,整个村庄在不停地旋转。家里正在杀年猪,一头破膛开肚、刮得干干净净的猪倒挂在院子里。我仿佛就是那头倒挂的死猪,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多年以后乘坐摩天轮时的感觉。父亲背起我,朝姑爹家走去。我内心无比抗拒,但又不得不接受。年味渐浓的腊月,似乎变成了无底的深渊。我贴在父亲背上,他的双手托住我的屁股,我的双手紧紧地勒住他的脖颈。父亲一边往前走,我的屁股一点一点往下垂,整个人仿佛渐渐跌入深渊。我们经过竹溪河,我看到河水似乎正在倒流。太阳落山了,四野寂静,黑色在不断堆积,黑夜慢慢淹没我,也慢慢淹没村庄的一切。

父亲背着我走进了诊所。我看见一盏白炽灯在摇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晃晃。父亲把我放在一张竹椅上,这张竹椅陈旧、光滑、冰冷,我仿佛在漂流,身体慢慢往下滑。姑爹穿着一件发黄的白大褂,正在捣鼓药水。他的白大褂就像是刚刚从黄泥巴地捡起来的,满是污渍。他将注射器的针头对准药瓶,慢慢抽吸药水。他抽完一小瓶药水,又抽一小瓶。抽满药水后,他轻轻地推了推注射器,针头便溢出几滴水珠。

我解开裤子纽扣,脱了一截裤子,露出一片屁股。凛冽的寒风从门缝间吹进来,冷得我瑟瑟发抖。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待针头扎进来。世界静止了。我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针扎进来,而是一阵清凉在我屁股间游走。姑爹用棉球擦拭我的屁股,正在用碘伏消毒。紧接着,针头扎进了我的屁股。我感觉药水正在慢慢进入我的身体,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在我的肌肉里游走。时间似乎停滞不前,我感觉过了一个多世纪,姑爹才把我屁股里的针拔出来,疼痛慢慢散去。

我坐在诊所竹椅上,看到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又过了许久,我终于从疼痛中恢复过来了。诊所弥漫着浓郁的药水味。姑爹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打屁股针。女人褪去裤子,露出洁白而圆润的屁股。透过微弱的灯光,我仿佛看到一根巨大的白萝卜,它宛如黑暗中的太阳,将晦暗的诊所照亮,将黑暗的村庄照亮。这一根白萝卜如雪花一般白,散发出一种复杂的、湿漉漉的、无法言喻的味道。冰冷的白萝卜就像一团滚烫的火焰。我羞涩地转移了目光,但又迅速地反复瞥了几眼。

女人打完针,慢悠悠提起裤子。她用手摸了摸屁股,抚平裤子的褶皱。我看不见白萝卜了。但这情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身体里的一道门。

诊所旁边有楼梯上二楼,像一条隐秘的隧道,通往另外一个世界。二楼是姑爹家的住所,一排有四五个房间。我无数次踏着这座狭窄而陡峭的木质楼梯,从诊所到二楼,又从二楼下到诊所。我轻轻地踩在木板上,但脚下还是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楼梯早已腐朽,像那些病入膏肓、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诊所的老人,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房子坐北朝南,二楼是一排悠长的吊楼,好像看不到尽头。我站在吊楼上,看到从南方而来的马路,还有蜿蜒的竹溪河。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楼下是一片辽阔的田畴,禾苗一天天长大,长成了金灿灿的稻穗。黄泥筑成的墙面岿然不动,似乎越来越坚固。墙上挂着几顶斗笠,还有一件蓑衣。从远处看,墙上好像吊着几个人。楼面是陈旧的木地板,处处可见踩踏的痕迹。燕子在屋檐下安家,飞来飞去,它们倒像房屋的主人。大人站在吊楼上,屋檐的燕子窝触手可及。屋顶盖着瓦片。时光流逝,风吹雨打,瓦片由米黄变成漆黑。

我从诊所走到二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吊楼上的表哥。他似乎从来没有下过楼。他喜欢待在二楼,一个人静静待着。表哥就像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里的主人公柯希莫一样,一辈子生活在树上,从来没有下来过。表哥坐在吊楼上,他目睹着村庄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和柯希莫一样,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村庄,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痴痴地坐在吊楼上,望着远方来的马路,远方来的竹溪河。他每天默不作声,目光呆滞,脸蛋拉得像扁担一样长,一副十分悲戚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少年的光芒和锐气,倒像是一个老气横秋的长者,历尽沧桑,满脸忧愁。他有时候也会笑,傻傻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把嘴巴笑歪了,也把脸笑变形了。他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太久没有理发了。他连楼都不愿意下,何况去街上理发。每天,表哥望穿秋水,他似乎在等待一个人。

有一天傍晚,我从诊所上楼梯,看到表哥坐在吊楼上。他背对我,影子落在木板上。这一幕,让我感到无比恍惚。在夕阳的照耀下,他的影子又细又长。太阳慢慢下山,天色渐渐暗淡。表哥木板上的影子一点点消失,消瘦的身体开始被黑暗吞噬。吊楼的不远处,田畴间正在燃烧秸秆。星火点点,浓烟从大地升起,像魂魄一样,盘旋在村庄上空。烟雾飘上了吊楼,我的眼睛被熏出泪水。天色渐渐变暗,我感到四野无比苍凉,悲伤宛如竹溪河的流水一般将我淹没。表哥生病了。他会不会和我感冒发烧时一样,头痛欲裂,天旋地转?一只猫头鹰在夜里叫,声音异常凄凉,听得人想哭。我躺在床上,有些害怕,也有些伤感。我满脑子都是表哥的影子。我想,表哥就是夜里一只孤独的猫头鹰。

左邻右舍说表哥有精神病,背地里都叫他“癫佬”。他们说,学校有一个“癫佬”,嘱咐孩子们不要去学校。姑婆整天唉声叹气,以泪洗面。身为赤脚医生的姑爹,也没有任何办法。他只会治感冒发烧,治不了脑子里的毛病。姑爹四处求医,他带表哥到兴国县人民医院看病,也到赣州市人民医院看病。在医院做了一大堆检查之后,医生都说表哥没有病。

确实很难看出表哥有病。他长得一表人才,五官端正,个子高大,身体魁梧,有牛一般大的力气。现在,我可以判断,当年表哥患的是抑郁症。

春华是河溪人,她并不知道表哥的身体状况。可能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还是想眼见为实。意想不到的是,表哥见到春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是点开了禁锢身体多年的穴位,整个人一下子复活了。表哥没有学柯希莫,没有在吊楼待一辈子。他走下吊楼,结束了一个人在吊楼的生活。他脸上的阴霾烟消云散了,变成满脸喜色,像一朵朵花绽放在脸庞,充满向上生长的力量。他眼里的迷雾也一夜之间消失了,变成了一泓清水。他的双眼无比清澈,散发着无限光芒。

春华仿若一剂药,治愈了表哥多年的抑郁症。

五里排的稻子熟了。村庄被染成了金黄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稻穗宛如火焰一般在静静地燃烧。太阳照在田畴上,好似一条条铺展在大地的黄地毯,平坦、辽阔。竹溪河在流淌,它见证着村庄万物的盛衰,目睹着两岸的生老病死。

那年炎夏,表哥带我去河溪村燕子窝。我们去春华家帮忙“双抢”。“双抢”是一件苦差事,晒得人头皮发烫。我不喜欢“双抢”,但还是闹着要去燕子窝。我想去看表哥的未婚妻春华,也想去看看村庄的南方是什么模样。早晨,我和表哥从五里排出发,一直往南走。太阳如流水般落在路上,我们踩着阳光一路前行。道路左边是田畴,右边是竹溪河。我看到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南方走来,清澈见底,河水在石头上漱流,鱼虾在水中嬉戏。我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水中,鱼虾倏忽之间就不见了。马路和竹溪河平行。河流是碧绿的,而马路是灰白色的,像村庄的一道伤疤,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表哥没有了抑郁症,变得十分健谈。他一路侃侃而谈,说个不停,就像是竹溪河的流水一般滔滔不绝。显然,他因为快要见到自己的未婚妻,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他走在我前面,我连走带跑跟在他身后。他时不时转头,叫我跟上他。我穿的是凉鞋,路上的沙粒钻到了鞋里,硌得我难受。我看了看凉鞋,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的脚丫子也沾满了泥土。凉鞋还有些吃脚,我每往前走一步,脚跟就痛一下。我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我看到自己脚后跟出血了。我望着前方的道路,蜿蜒上了天空,宛如一条从天上流下的河流。一道坎又一道坎,一个坡又一个坡,一座山又一座山。我感觉竹溪河太远了,走不动了。

我对表哥说,表嫂住太远了。我一边说话,一边心疼表哥。他从今往后要经常去燕子窝,走亲戚,干农活。表哥一点也不累,或者他也累了,但累得很开心。

过了石印街,刚好走了一半的路程。我们在一座茶亭停下来休息。表哥指着南方说道,过了前方那座山就到了河溪村,再往前就是城岗镇,一直往南走就到了兴国县城。多少年之后,我就是顺着表哥指引的方向离开了村庄,从农村到了城市。

快到中午,我和表哥才到河溪村。这时候,太阳已经很晒了。这是竹溪河上游。河道没有我们村庄的宽,河水也更浅。河水在我们脚下流淌,我们的影子掠过水面。

春华站在桥头等我们。她卷着裤腿,显然刚从地里出来,腿上沾满泥巴。她走向竹溪河,脚步犹如小鸟一般轻盈,跳跃在石阶上。她来到河中央,弯下腰,用手洗脚。她一边洗脚,一边对着岸上的表哥说话,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的笑容比流水还要柔和。她腿上的泥巴洗干净了,露出一双洁白的腿。碧绿的流水经过她白皙的腿,那美丽的瞬间,让我感觉流水似乎停滞不前,时间也似乎凝固了。

我们跟着春华回家。她家在半山腰,门前是陡峭的石阶。我一边攀登,一边数台阶。数着数着,数字就乱了。台阶太多,我数不过来。

春华住的地方,叫燕子窝。

燕子窝,多么美妙的名字,这里自然少不了可爱的燕子。燕子窝每一座房屋,都是燕子的家。它们把家安扎在客厅的横梁下,和主人朝夕相处,飞来飞去,自由进出。除了有许多燕子,燕子窝地形还如燕子筑的巢。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脚盆,冬暖夏凉,挡住了凛冽的北风,迎来了温暖的南风。我站在春华家房子的屋檐下,感受到微风吹拂燕子窝,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的阳光,除了零零星星的房屋,就是宛如潮水一般翻卷的绿叶,像有无数条河流在燕子窝欢快地流淌。河溪村尽收眼底,竹溪河川流不息,马路上人和车辆来来往往……

我完全忘记了那年“双抢”的情景,倒对燕子窝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我躺在桐家洲的山坡上,对面是五里排。村庄的马路、桥梁、房屋、田畴、树木,都尽收眼底。太阳从树木的缝隙照射而来,散落在我的身上。白云经过村庄,一片阴翳在山间缓慢移动。我痴痴地望着天空中的白云,再看看白云投下的阴翳,一股忧伤如阴翳一般笼罩着我,将我死死淹没。微风轻拂,我感到内心装满了孤独,日子无比漫长。

我看到羊肠小道上走来几个人,他们扛着农具,有说有笑。阳光下,两条狗正在路上交合。它们屁股对着屁股,死死粘在一块,完全融为一体。行人路过两只狗交合的地方,有人举起扁担,狠狠地打两条狗,还有人捡起石头,用力扔向它们。不过,它们依然纹丝不动。直到太阳下山了,两条狗才分开。它们摇着尾巴,各回各家。母狗回头看了看公狗,有些依依不舍。公狗头也不回,一会儿就消失了。

我在山坡上目睹了这一切。我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长大,正如日子正在慢慢流逝,竹溪河正在不舍昼夜地流淌,花朵正在悄无声息地开放。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我身体里膨胀,就像一只气球,越来越大。我躺在山坡上,是为了可以看见从南方来的人。确切地说,是为了等候表哥未婚妻春华的到来。

几年之后,我喜欢上了隔壁班级一个漂亮的女孩。我同样总是躺在山坡上,总希望女孩出现在村庄里,行走在对面的马路上。可是,她家住圩镇,路过我们村庄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我总喜欢假设,她会不会到村庄走亲戚呢?万一她真来了呢?我还打听到了女孩家里座机的号码。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思想斗争,终于有一天,我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座机号码。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显然是女孩的父亲。我吓得不敢吱声,连忙挂断了电话。整个暑假,我都躺在山坡上,一边看着对面的马路,一边等待电话铃声响起。不过,我既没有等到女孩的到来,也没有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一个身影从南方走来。虽然相隔很远,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春华。躺着的我,像触了电似的连忙站了起来。我在对面的山坡上,看着春华行走在五里排。她走进表哥家里。我从山坡上下来,经过竹溪河,从桐家洲走到五里排。

表哥和春华行走在阳光中。我跟在他们身后,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但我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跟着他们。春华提着木桶,木桶里装满衣裳。我们朝竹溪河走去,到河边洗衣服。我站在岸上,看着春华坐在一块石头上搓衣服。她背对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到她的背影。春华弯腰洗衣裳的时候,她的背影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腰。伴随着她搓衣服的动作,她雪白的腰时隐时现,像闪电一般刺眼。红日铺在水中,河流是红色的,世界都是红色的。我的脸也通红,像一轮燃烧的太阳。我偷偷地看了看春华雪白的腰,不禁想到自己在姑爹诊所窥见的白萝卜。

表哥站在水里,他拿着木棒,敲打石板上的衣裳。他打一下衣服,春华就用手掌舀一勺水,倒在衣服上。他们你一下我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衣服洗好了,他们一人抓住衣服一头,站在水中拧水。他们发出爽朗的笑声,将湿漉漉的空气震得粉碎。他们的笑声像是从衣裳里拧出的水滴,宛如成千上万粒碎银一般,“哗啦啦”掉落。我仿佛听到一片悠扬的声音从河流远处传来,如潺潺流水一般流向身体,扣人心弦,像是有人正在唱兴国山歌《水中鸳鸯双双对》:

哎呀嘞——

水中鸳鸯双双对,

天上飞燕对对双。

双双对对情意长,

亲亲郎,

对对双双不相忘。

竹溪河畔,郁郁葱葱。太阳照在芦苇荡,发出耀眼的光芒。表哥牵着春华的手,朝芦苇荡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我坐在河边,看到两只鸭子在水中游荡。它们一前一后,像是一对情侣。微风抚摸着我忧伤的脸庞,芦苇在摇曳,河面掀起层层水花……

那年冬天,桐家洲的天气特别寒冷。我经过竹溪河,寒风凛冽,像刀子刮着脸。父亲带我走进姑爹的诊室。我对诊室的味道不再排斥,对打屁股针也不再畏惧。我似乎明白,一切无用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正当我在打针时,春华从诊室经过,她要上楼梯去二楼。春华看了看我,好像扫视了一下我打针的屁股。她笑了笑,温柔中略显调皮。我感到无比尴尬和羞愧,脸蛋瞬间红了。

表哥和春华喜欢待在二楼。春华上楼,表哥像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跟在身后。他们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我没有上楼,我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不该上去。我在庭院玩耍,抬头可以看到二楼走廊。不过,表哥和春华不在走廊,他们在房间。我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心里也空荡荡的。

有一天,表姐回来了。她嫁到了石印村,回来走亲戚。她每次回来都拼命干活,帮着姑婆洗衣做饭。那天雨过天晴,表姐要给家人晒被褥。她带我上了二楼,走进表哥房间。她掀开表哥的被褥,只见床单上有一片污渍。床单是米白色的,因此,污渍显得十分耀眼。它是那么新鲜,那么滚烫,那么张扬,好像它原本就属于床单的一部分,好比镌刻在上面的一幅画。这幅画盛开着一朵粉色的玫瑰,柔媚而清新,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味,让整个村庄都弥漫着暧昧的味道。

有一天夜里,我睡在姑父家一楼。半夜,我感觉整栋房子都在晃动,木地板在“叽叽嘎嘎”作响,像是地震来临一般,地动山摇。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聆听,判断这些声音来自表哥房间。我还隐隐约约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像是长跑的人正在不断地喘气。我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浮现那朵粉色的玫瑰。它像盛开在我身体里,一股向上的膨胀的力量让我无比兴奋,也让我难受至极。夜里,我梦见了两条狗正在交合,梦见了姑爹诊室里的白萝卜,梦见了春华雪白的腰,还有她雪白的双腿。春华朝我款款走来,她宛如一朵灿烂的鲜花,笑得如此迷人。这朵鲜花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身体的一道阀门,一条洪流喷涌而出。我被身体里的洪水惊醒,望着漆黑的窗外,内心无比恐惧。

表哥和春华最终并没有结婚。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春华听说了表哥过去是一个“癫佬”,也许他们相处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那年冬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春华。我只听说,第二年春天,她去东莞打工了。

我倒是经常路过燕子窝。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经常运杉木到城岗镇白石卖。杉木是我从自家山上砍下的,剥光皮,晾晒干。杉木跟汤碗一样粗,两米多长。我将杉木绑到自行车上,天蒙蒙亮就从桐家洲出发。到了燕子窝差不多就天亮了。这时候,我从自行车上下来。一边推着自行车前进,一边东张西望,希望可以看到春华。快到晌午了,我才到白石。我将杉木摆在市场,接受买家的挑选。我望着街上的行人,寻找春华的身影。下午我往回赶,经过燕子窝时已经傍晚了。我骑着自行车,朝春华家里望去,一次也没有看见她。燕子窝升起袅袅炊烟,我的心情就像炊烟一样飘浮不定,悬在半空中。夕阳洒落竹溪河,将河水染红。我看到河岸的石阶,突然想到春华赤脚走路时的样子。只可惜,她曼妙的身影如同残阳一般消失了。

初中毕业,我去了县城读高中。我离开了桐家洲,每次出走和返回,河溪村是必经之路。经过河溪村时,我总是习惯朝燕子窝望一望。我总期盼看到春华的身影。

我不知道,春华现在在哪里,她过得怎么样,每年花朝节的时候,燕子窝都是漫山遍野的花。它们就像火焰一样,在山间燃烧。每一朵花的生命都是短暂的,稍纵即逝。人和花一样,都会经历盛衰。唯有竹溪河依然不舍昼夜地流淌,见证着两岸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欧阳国,江西兴国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 《雨花》 《青年文学》 《天涯》 《清明》《青年作家》《散文》等刊。出版散文集《身体里的石头》。曾获丰子恺散文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