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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1期|周荣池:三十六湖秋水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1期 | 周荣池  2026年02月06日08:16

周荣池,江苏高邮人。著有散文集《父恩》《灯火无边》《一个人的平原》,长篇小说《单厍》《李光荣下乡记》等十多部。曾获茅盾新人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百花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长江文艺》双年奖。

1

我才知道河与湖相连的时候,只有摆渡可以通达彼此之岸。这是一种充满意境的办法。船是流水的鞋子,负载人们期待的行踪。河与湖在城市之西,水流往东之地才是人们栖居的家园。人们向往通过水流离开城市,到达彼岸的方顷草木。好像此岸的烟火,才是要被离开的野地。

河本是为了北上的,后来才有了南下。广陵城的第一锹土,挖掘了人们水流一般的欲望。河从南来,经过我先人的土地时,借湖走了一段,就有了后来河湖相连的形势。湖有许多的名字。因为在城西,人们多称为西湖。史志上有许多优雅的名字,概有三十六个之多,和天下有三十六个西湖是一样的道理。河岸东去是广阔的大平原,与没有见过的海连着。这里的人把所有的海都称为东海。西岸往西就是湖西地区。平原和湖西就被一条河与三十六湖的名称连缀着。无数的水就成了一种美妙的界限。有界限是件好事,就能生发出人们探求的欲念。当初河流的北上,正是因为水土的阻碍。此刻与彼时,就像此地与彼岸,构成了阻挠与向往。人们聚居的城池不是目的地,而是令人心安的出发点。向西,才有彼岸的秋水与草木,才有先人们赖此居住的葱茏之地。子孙们一直乐于渡过无数的水流,寻找草木上的珍贵露珠。

草木是最可靠的地方志。一个小地方的事实也能概括古往今来的全部。所以不能忽视草木。

我第一次从渡船上离岸西去的时候,没有想到有比水流更绵密的草木。我们被屋子、道路、村庄以及城市困顿太久了,以为死守的规则才是可靠的。人们对离开有一种恐慌与抗拒。可当渡船与我道别,夕阳扑面而来的时候,草木就像异邦一样等待我们入侵。对于它们无垠的存在,我们显然比一棵草羸弱。尽管我们自比过芦苇,但当你进入苇丛的时候,会清晰地明白:人远不如一种芦草。一秆芦苇是一个点,无数的芦苇便长成一种侵略之势的面貌。人只能是一粒孤独的点,没有办法长成一个扩展的平面。不同的表情内含着殊异的心思,比屋舍和道路更加顽固。芦苇只有一种心思,所以无数的芦苇可以同心构成一种壮阔。这是人群所不能做到的。芦苇并没有太多的欲求,只要有水土,它们就向上向前努力地生长。

细弱的苇秆上顶着蓬勃的芦花,它们没有一点普通花朵的绚烂。它们有自己的想法,并构成了一种辽阔的境界。从雪白的根,纤细的秆,碧绿的叶,到散漫的穗子,一片芦苇长成流水一样奔涌的势头,向湖水的深处侵袭而去。它们把根扎在软弱的水土里,却坚定地守住了自己的地盘。人之所以不如一秆芦苇,正因为他们多数脚步不坚定。他们总是希望到处奔走,最后终于只是留下一串串模糊冒失的脚印,所有的一切都被时光抛弃。芦苇就站在原地,轻而易举地长成了永恒的样子,不怕岁月的刀口一茬又一茬地收割它们。它们的子孙仍然认定祖先的遗志继续生长,因而从来没有被泥土所抛弃。它们早就长出了自己的意念。它们遭遇了灭顶之灾,在一城一地的领域失去了机遇,但只要有一块根,也能够在今后演绎卷土重来的故事。芦苇是无法被屠杀的,自大的人们想让它们交出领土,最后可能只是自己失去了家园。

大河向西兼及湖上的水土中,不仅只是芦苇占地为王。芦苇长成辽阔的疆场,却又可能只是一种背景——或者是一种自然的抒情手法。水土黑白的简单表情中,其实暗藏着无数惊人的手段。芦苇只是虚晃一桅的铺陈,或者暗度陈仓的演出背景。人们后来发明许多办法和词语,可在水土面前实在显得拙劣可笑。湖水自与泥土一起沉默生长,不会笑话自己养育出来的自以为是的子孙。它们有那么多骄傲的生长,对于其中一两棵长势不良,或者心态扭曲的苗子,自然可以一笑了之。在水土之中,人确实不如一棵沉默的芦苇。况且,湖水之中还远远不止长了一片芦苇。我在登上渡船到达彼岸之前,心里已经不敢想象,有什么适合的词语可以准确表达扑面而来的景致。它们又不是景,它们一直生长在这里。我们朝圣一样奔赴而去,抵达那一刻却感觉理屈词穷。

岸,标记着一种上下关系。岸上看到的是来与往的事实,来与往又是可以相互成就的。上岸的人,其实也是下坡的草木。因为时光的放任,树木长得虬枝横陈。它们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被认为高贵地长在城市的苑囿里,高高在上的东西都有一身寒凉与孤独。原生草木是野地的原创文字,它们不愿意修辞,或者深谙虚浮的办法不可靠,反而变得简朴而沉默。就像一个人不说太多的话,反而显得内敛与丰赡。它们不再向往高处的云天,只是不紧不慢地生长出乡土的样子。这也是一种极好的自我保护。一旦有些成材的迹象,就可能遭遇人间欲望的惦记。无为的哲学,就是从这些古老的树木身上长出来的。它们并不害怕消失,脚下的泥地藏着它们传宗接代的新苗。没有花朵和果实,树木就靠着对泥土的默默留恋,一代一代地传续。这些树木有这样的名字:桑、槐、柳、楝、杉、构。它们又各自有独特的面色,因而人们看出了杂树生花的幻境。这种幻觉支撑了岸边古往今来的时光。几百年、几千年,先人成了骨架,后人远走他乡,树木们自是默默地为时光守墓。

如果没有水,岸就有些形式主义。所以是水成就了岸。它们偶或摧毁了岸,只是抒发郁结在内心的情绪。岸因为死守也有情绪,它们与水争执起来,却可能是为更加巩固的岸。这些,水岸边的草木可以做证。水土间的争执持续了许多年,岸依旧沉默,水依旧流淌。空间与时间不断变幻,它们都厮守在一起。草花就是一切美好而坚定的诺言。

蒲与荷比芦苇更软弱与内向。菰蒲深处,它们才低调地吐露自己的心语。芦苇不会抒情,它们只会一种铺陈的办法,除此之外也不需太多修辞。在词穷或者无语的地界,蒲与荷登上一个小小的台面。它们要讲话甚至歌唱。蒲直言不讳地提出耿直的话题,荷则穷尽妍态辉映日色。它们在草木之中都像是虚指,但又有着最绚烂的实情。由此,草木们才能将河湖之岸守住。

我曾在冬天草木落尽的时候,踏上湿地脱水的湖边。干涸的泥土像农民一样木讷。那些破裂的泥土,就像父亲粗糙干裂的皮肤,能看出岁月的疼痛。一棵棵死去的柳树,留下雕塑一般的枝干。但它们内心里有一股劲——它们不是沙漠里死透心的枯骨。只要春水一来,草木们会把悲情全部消灭,演绎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的奇迹。

2

比草木离岸更远的是湖上的渔民。他们是湖水上的耕种者。他们的船与网是古老的农具。他们和农民一样过着望天收的日子。彼时一切的努力对于水土和天时而言,其实多数时候都是空洞的抒情。季节和日色知道如何分配岁月的丰歉。望天收可能是更为妥帖的办法,也更是最深切的哲理。固执的农民相信人定胜天。但农民或者渔民最能胜天的并不只是膀子上的力气,而是心里信任望天收的安静。他们无从过多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自然,他们的肉身就是现场。暴躁或者蛮横也并非假象,而日头毒辣或者世事无常,可能更是一种生动而准确的办法。

渔船像漂泊的树叶。随波逐流的渔民讲究自然而然的办法。鱼虾和渔民一样惺惺相惜,或者同病相怜。正如与挖运河的夫差争执的阖闾所言:子不闻河上之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历史的争执,和流水之上的争执一样悲情和纠缠。一切都在争与执之中,归于大湖中汤汤的流水。所以,像一条渔船般随波而去,是命数也是大道,更是深情。远远望去,岸上的那些道路,被王侯将相踏过,被贩夫走卒踩过,被盼望过被忘记过,都没有湖水之上无数消失的道路那样令人神往。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道路清晰可见。万野俱黑的时候,这些道路也未曾消失。无形之中的来来往往,在漂泊的渔歌号子中动人心弦。

大湖是无比慷慨的。它连接着长江的消息,也暗藏着淮水的故事,还有天上的汛期来去——好像水里总是含蓄着无尽的力气。土地上有一毛不拔的时候,水流似乎永远不会草木不生。

鱼是有表情的粮食,它们自投罗网于渔民的生活之中,就是为了带来湖水的消息。一泊湖水总是愿意平淡无奇,即便惊涛骇浪起来,也如芦苇一样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不安。它们是因为深藏了太多丰富的故事,成为饱经风霜的老人,不愿意多一句言语。为了隐匿过往的事情,它们甚至抛弃咬嚼过快活或痛苦的牙齿,只留下一片坦然与时光周旋。

大湖里的鱼有那么多名字:鲫、鲢、鳙、鲹、鳡、草、黑、白、长、银……每一个字都像村庄里的一个姓,守护着维系血统与宗亲的巨大族群。它们比村庄的人们更乐于繁衍,只靠着浩荡的大水,就瓜瓞延绵地传续着水中世袭的王权。虾蟹根本就像是点缀,时常被当作无人问津的细节,就像湖水给辛勤渔民的“添头白送”。只是今天城里人矫情起来,给它们附着太多的虚无味水。草木鱼虫和人们只是湖水的肉身,他们同在一条“大鱼吃小鱼”的链条上,并没有什么高贵卑贱的分别。后来城里那些似是而非的美味湖鲜故事,不过是饱暖思淫欲的“苛捐杂税”。湖边有一种名称古怪的水鸟,它本来像云一样飞来飞去于天际,后来被岸上的人们叫作桃花春汛来时的名菜。人们吃的不是它轻盈的肉身,而是那些幻觉一般的五香或者椒盐味水。那些味水不是饱暖,而是驳杂的欲念,渔民自己不吃这种味道。他们助纣为虐地捕鱼,囚禁自由的羽翅,是给岸上人增添罪过。这是一种以身伺虎的悲壮办法。渔民深爱慷慨的湖水。他们把村庄建在湖边,像农民一样想踩紧大地。他们害怕大湖抛弃了渔船。渔村只是他们的出发地,船才是他们永远的家园。后来大湖也疲惫了,就像土地也要轮耕着休息。人们守着渔村,如草木一样死守在湖边的房子,等待着大湖重新开张的消息。那些船不会消失,就像渔民脸上的黝黑不会改变。那是湖水当初给他们胎记一样信守的证据。

还有人不断地往大湖走来。他们驻扎在湖泊之间的草甸上。三十六湖之间,有太多空间可以想象与周旋,这让水广阔得不至于绝情。草木根据汛期的消息出没。就连穿越湿地而过的公路也随水流而隐显。一条漫水的公路,有着独绝的意境。天上的雨水或者江淮的水流像鱼群一样捉摸不透,于是湖上就有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道路。天时和水土从来没有允诺过有一条永远通达的道路。这也是大湖的某种特别情趣。河东与湖西的人们,守望着这条会不断消失和出现的路,活出了一种随遇而安的性情。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里,水流向哪里,歌声就飘荡去哪里。好在有三十六个湖,生机是会有的,草木一定总会生机勃勃。

除了渔民之外,赶来的还有种地的农民。人们称湿地为滩。比如新民滩。滩是没有固定界址的,水到了哪里,哪里就有临时的界限。因此它又不像一个地名,而是一种带有古意的人名,总是四处游走。县志里所收地名多矣,却未收滩名,可见它是个流浪汉。这里的草木不是流浪的,比如野柳早就长成了顽固的脾气,水来了也不在乎。人们来种庄稼,和季节一起做流浪汉。湖滩只种一季麦子,似乎并没有人过问。土地是自己认领,边界大家各自心里清楚。这让麦子生长出一种浩荡的古意。一望无际的麦子就像湖水一样自由,没有下河熟田里那种条条框框的田埂。邻县兴化的垛田和湖滩比起来,到底因为心思太过细巧而局限。浩浩荡荡的麦子在湖滩上纵情地生长。它们完全按照天时出没在大地之上。农民撒下的好像不是种子,而是大湖边儿女的豪情和诗意。湖滩上并没有春播夏收的道理。如果梅雨汛期在麦熟之前到来,一季的生长就都草草收场或陆沉水底。好像也并没有听说人们为此悲伤。人和大湖有自己的契约,有一种生死由命的意味。

同时来流浪的还有鹅群。草木森森的湖滩,上万只的鹅群就像一段花期般壮观。里下河是鸭乡,这里的双黄蛋有名气。鸭子养在湖水里,它们要杂食鱼虾。鹅群奔走在草滩上,由一条壮汉的吆喝掌控着命运。一万只鹅在他嘴里就像一万棵芦苇一样,并不难应付。他也像一棵钉在滩涂的野柳,赖着不愿离开。

牧鹅的汉子眉宇和声腔间有北方牧民的豪壮。他们在滩涂的深处,在一条遗世独立的船上,领着一万只鹅漂泊。他一定从来都没有弄清楚过具体的数字。一万只,可能就是表达豪情的概括。除了他和鹅,草滩上难以看见其他动物,他也不和外界联系。收鹅与贩蛋的人和农民一样清楚时间节点,他们靠经验作为契约。他们就是湖滩上的草木,无须和城市有任何瓜葛。周边的村庄有许多烹盐水鹅的名头,但没有人细问一只鹅来自哪里。它们和自己主人一样,与草木一起隐居世外。

还有一位入世者隐居在湖滩中。他来来往往地检查丁螺。日子困难的时候,湖水愤怒起来,用恶虫坏了许多人的性命。人与流水一起害病,那些邪恶的虫子是人过度的欲望。后来好些年此情又销声匿迹,大湖又恢复了草木葳莚。可能有时候,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到来。这是自然自有的道理。

斯人划着船,出没在风波里,成了湖上的风。

3

三十六湖是有名字的,不是夸夸其谈的空话。每一个名字又都美绝。古人比现在的人缓慢和笨拙,但他们有很多今天的人没有的办法。这些名字如:甓社湖、珠湖、平阿湖、三阿湖、五湖、张良湖、石臼湖、姜里湖、七里湖、鹅儿湖、武安湖、塘下湖、渌洋湖、鼍潭湖、郭真湖、新开湖……从湖边走出去的子孙,如秦少游写诗说:“高邮西北多巨湖,累累相贯如连珠。”

今天,我们听三十六湖的说法像是虚指,而眼下再先进的方法却不如古人精细。子孙们不记得这些古老名字,就草率地用湖或者西湖,把那些珍贵的事实淹没了,自然而然在人心里成为一种冷漠的情绪。又如无数的草木,有无数的名字,被子孙们称为草,或者荒草。这些曾经与生活休戚与共的植物,被命名为荒芜,足见我们的自大和荒唐。

明代,三十六湖中有一处为南湖。南湖今天看距城亦远,当年在此筑楼读诗的人不知多有情致。王磐和张诞乃翁婿。王西楼是南曲之冠,他的名气首先在《咏喇叭》一首。但辛辣不如辛酸有实务。辛辣的话大概让受苦的人更加难过,书写辛酸才见读书人的深情。王西楼一辈子没有出仕,倒是有一肚子忧民情怀。他住在湖边,在荒烟蔓草里看到了拯救饥病的办法。他写《野菜谱》,一定比他的女婿写《诗余图谱》有意思。这些草木的名字有:白鼓钉、眼子菜、猫耳、江荠、抱娘蒿等共计六十种。一个读书人知晓六十种草木实是不易。这些草悠然生长在大湖之畔,如今多已不为人所识。遥想当年南湖边的小楼下,满眼都是这些朴素的草树生花,如张诞的词:“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大湖边的儿女,和草木一样,他们不用多煽情,只要把一切拣几样出来写成字句,就有满纸的诗情画意。

我曾无数次走进滨湖的村庄。这里的村庄就叫湖滨,和捕鱼的汉子一样朴实。村民屋舍不远的下坡水边都有船只。停泊的船等着进湖的消息。人们像两栖的动物,一面巴望着湖水,一面照顾着大地。他们的村庄远在市郊之外,性情却又与种地人不同,被称为“渔花子”,平素穷且蛮横,像湖里冒失的鱼。他们似乎也不曾想过去到城市,自认手上的办法足以自给。城市通过他们的船在向大湖索取。所以他们看不上狡猾而懒惰的城里人。只要谁出走离开村庄,他们就不再承认他是大湖里的鱼。

杨柳掩映着屋舍,树上挂着空洞的渔网。狗守着自己的领地。它有自己的律条。渔船上的狗更凶恶。它们是为了狩猎而生的。渔民闲时也打猎,尤其湖水不够生计的冬天,他们就带着狗去荒草里谋生计。不远处野鸡张扬地鸣叫。野鸡的叫声不如它的羽翅美好。它们的叫声有些挑衅的意思。人和狗都不着急,要等到它们养肥了才下手。兔子或者其他猎物,也都和草木一样有生长的时序。渔民谨记“劝君莫食三春鲫”的道理。他们的心眼和网眼一样留有符合天时的善意。偶有几户水边还泊着鸬鹚,这种目光明亮的水鸟,身上黑色的羽毛自带着神性的光芒。它们在周边的河流里捕食。

渔民喝足了酒就下湖去。那碗劣酒正是他们的血性。也有固守在船上漂泊的老渔民,好像日子不和流水一样动荡就不踏实。他们的村庄叫作塘或者坞。比如万家塘,或者杨家坞。他们的村庄也和草木一样有名有姓。这样漂泊的生活就会始终有根。姓名就是浮萍上那些细弱而顽强的根须。他们生活的根,就是那兜不住湖水的渔网。他们补网的时候,心里也有不尽的悲情。那些古老的船已经有了破洞,被拖上岸来像被朝拜一样修补。湖水古老得也需要修补,面对流水一样的日常,它们也有无以为继的悲凉。老渔民燃着烟,诗人一样吟唱着日子的艰难,和岸上人一样忧叹《养女莫把渔船上》:

白鸪鸪,花颈项,养女莫把渔船上,头顶芦菲脚踩板,水篙一天摸到晚。

后来,大湖上传来十年休渔的消息。渔民们慢慢地上了岸,把湖水和天空留给了鱼虾和飞鸟。他们有些只住在船上,手上捕鱼的办法慢慢隐藏起来,划船弄水的本领竟变成一种表演。他们不是讨好城里人,而是害怕失去手上的技艺。他们将自己的人生也与城里人的手机号码联系起来,从此成为送人上湖的生意人。如果不是这种办法,城里人永远无从窥探大湖之中的秘密。城里人吃了太多的鱼,但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变得聪明。他们的眼光和心思与高楼大厦一样呆板。他们在城市里豢养的草木和鱼虫,都和主人一样没有一点自然的气息。他们没有见过大风,见过狂浪,见过古意浩荡的漂泊。

船从万家塘出发。塘坞像是一个巨大的逗号,蜷缩在大湖的膀弯里。但这不是终点,渔民仍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出发。古老的岸被水流抛弃在身后。船以外只有风和水。风将水变成浪,水与风一起鼓荡着虚无的时光。大湖里,世界失去了边际,好像再也无法见到现实的岸。

船在湖心停下来,就像日头驻在水面不动。有鱼偶然跃起,又仓皇地钻回水里去。鱼是水的秘密,水又是鱼的隐居地。人永远只是外来者,在水天云之间成为不速之客。有鸟远远地飞来,它们是风的翅膀。只有人显得格格不入。眼耳之所能及,不过湖上万分之一二。渔民没有路可走。他们的路本来就是无法恒长的。陆上的路有耐性,但也常常无比艰难。所以不望路或者失去路并不十分悲伤。每一个渔民都有诗人的气质,他们的日子像鱼虾一样跳跃,从不固守什么一成不变的套路。他们能记得所有的水。哪里有浅滩,哪里有深坑,哪里是鱼的窝,哪里注定一无所获,在一个渔民的眼睛里是有十足把握的。他们也看得出游客的心思,知道闯入者没有心思一直看这浩荡的大水。

于是,他们突然掉转方向,往自己心里的藕花深处驰去。浪花就像时光中的灰尘,一切都成为无以恢复的幻境。当船驶入一处无法定位的芦苇荡停下,渔民燃起烟,对少见多怪的游人说:看吧,看吧。他们自己不需要多看一眼,大湖的一切,他们是了如指掌的。

成片的芦苇一直蔓延到天边去,把夕阳逼得没有太多的空间安放。荷花有些瘦弱,但颜色比城里的品种深。莲蓬有些自命不凡的意思。它不需要贡献什么果实给季节,它长成了就是走过一段道路。芡实的叶子很粗笨,上面落了鸟雀的粪便。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可能也是大湖的粪便。好在水流能自己梳理情绪。我们走了之后,它们如常地沉默不语。我们都是湖水不需要的客人。包括我们写下的句子,它们都不需要。有人把手伸到水里,够一两只瘦弱的菱角。这些也都不是流水的果实,但正是这一切构成了湖水的全部。

从湖边走出去的少年,自然而然看过这一切,日后他在讲家乡故事的时候,记下这样的胜景: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支一支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噜噜噜飞远了。

难怪诗人宝鋆过河湖时,留下一句:

三十六湖秋水阔,苍烟一点指高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