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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悬尾:侯潮采样
来源:《天涯》2026年第1期 | 悬尾  2026年02月09日08:33

编者按

《天涯》从三十年前改版之初就注重推出新人,彼时的新人,今日已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半壁江山”。我们不仅有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新人回头看等策划,还连续两年对从《天涯》走出来的文学新人进行回访。

新的一年,《天涯》继续为文学新人鼓与呼,在《天涯》2026年第1期小说栏目的新人工作间版块,我们隆重推出自然来稿中悬尾和张晓欣的小说。悬尾的《见手青》《侯潮采样》分别直击组乐队和拍电影这两个“文艺事件”,叙事手法娴熟且多样,小说人物与作者的叙事节奏同频共振。张晓欣的《夏天》是其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通过家庭微观史叩问“人如何成长”“人如何抉择”这两个根本问题,发人深省。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悬尾的《侯潮采样》。《侯潮采样》自有其文体风格,有些叙事内容采用不同字体加以区分,以便大家阅读。

红沙滩上,密布一片黑色西装,尸群像集体坠亡的蝙蝠。一场杀戮结束。远景切大特写,男主角猛睁开眼,左脸沾血,发型恰到好处的凌乱,接主观视角,阳光如烈焰,阵阵盲黑,可见太阳毒辣。是一夜过后的正午。男主角抬手,画面平移,摇醒身旁的女主角。两人从尸堆中坐起身,背影转场,前方茫茫大海。两人表情变换,配乐渐起,狂风,海面浪潮汹涌。男主角说对白:来了,快上船!牵起女主角,大步跑向前,逆光下两道黑影。镜头横移,两人跑向一艘木舟,无桨,搁浅在岸边。男主角将船推入水中,双手撑跳,翻身上船。女主角停在舟前,说对白:我们去哪?男主角伸出手,说对白: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让命运决定吧,来,我会做你的船长。女主角说对白: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船长。她举起手,画面缓慢推进,手中握一把左轮手枪,枪口乌黑,遮蔽整个太阳。环境光暗下,黑场,重重一声枪响。影厅灯光亮起,片尾字幕滚动。

掌声中,新片点映首场落幕,主创登场,开始映后交流会。观众就电影的结尾,提一堆问题,从各种角度解读,导演搬出电影手法、艺术派系,讲解创作理念,大浪滔滔。丁澈躲到队列边侧,几乎可以退场。有道提问声一把将他拽回,说,丁老师,作为这部黑帮片的领衔主演,您有信心拿奖吗?像抛一个诱饵,将全场目光引诱过来,爬满全身。我知道,面前坐的全是媒体托,拿钱发稿。他们知道我知道,谁也不戳穿。好一出黑色幽默。丁澈说,我相信导演的水平。另一道男声问,丁老师,您是业内外公认的天才演员,非科班出身,半路出家,却横扫各大奖项,您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丁澈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耸耸肩。我给这个蹩脚的问题,留足了解答空间。这帮人回去可以写:一步步,脚踏实地。另一个方向则是:像抬抬脚那么容易。或褒或贬,媒体都能圆回来,这方面他们是专业的。躁动间,一名女子站起身,问丁澈,你喜欢这个角色吗?丁澈抬眼看,说,喜欢。女子说,可以让他成为你人生最后一个角色那样喜欢?丁澈说,没到那种程度。女子语速加快,嗓音变得机械,说,如果是你,会选择一无所有还是痛苦?丁澈很快说,我从来不做选择。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她不像媒体的,恐怕是观众混进来了,看个破电影哪来那么多思考?没救啦。女子向他投来刀子般的凝视,他拒绝接纳,抬起手,比出一把枪的形状,像片中女主角那样,扣动扳机。丁澈身子一颤,像将一股后坐力化解。没有一丝声响。场内寂静,突然间,女子向后一靠,仰倒于椅子上,面露惊恐,呼吸骤停。心肌梗死突发,纯属意外。

这是中国第五代导演领军人物何塞的新片《侯潮》的开头。

当红演员丁澈在新片首映会上,用一把枪的手势,令一名女子猝死,完成与电影结尾的对照。从银幕衔接现实的套娃式情节,营造了叙事迷宫,其中穿插主角的内心旁白,戏谑揭露行业潜象,可视为一种讨伐,也是反思。从影数十年,何塞大导演因影像风格突出,兼具商业价值和艺术内涵,被影迷捧上神坛,尊为电影教父。已有十部长片问世,斩获国内外各大奖项,还因涉猎类型广泛,获称“国产库布里克”。以隔空杀人的桥段开篇,我以为,这回何导拍了部超英片。可之后剧情急转直下。丁澈彻夜酗酒后,凌晨时分,在大雾中纵火,烧毁那栋私人别墅,借偷拍的狗仔镜头,宣告息影。他偷了辆皮卡车,一路向东,驶往一座叫侯潮的小镇。

电影之外,新片正式上映首日,何塞导演突然宣布隐退,《侯潮》成为他执导的最后一部影片。同时,他决定放弃十部长片代表作的署名,版权归电影公司所有,并弃领戛纳、金棕榈的奖项,此生与电影割席。这一重磅消息发布后,引爆热搜,何塞注销所有社交媒体账号,拒绝一切采访,行踪不明。影迷涌入影院,场场爆满,单日票房打破国内影史纪录。我对何塞导演的片子,一直不太感冒,太过类型化,缺少作者性表达。但《侯潮》却很特殊,算是部文艺片,除了开头,后续故事平淡不惊。但那份平淡击中我了。我很喜欢它,三刷后,列入个人年度十佳。热度褪去,大批影迷声伐,称《侯潮》是部烂片,烂得史无前例,所谓隐退,不过是导演的无颜面对观众。谩骂声中,电影下映,一地狼藉。如果这真是何塞导演的谢幕之作,那他的艺术生涯,算彻底烂尾了。

看完《侯潮》,片中那座迷雾般的小镇,像独舟一艘,每日漂浮在我脑海中。好像中了木马病毒,走在大街上,吃饭时,入睡后,小镇的犬吠声、泥泞鹤道、栖满乌鸠的屋脊,常常无端侵入。那个午后,太阳炽烈的午后,我外出街拍,快被晒进化,蜕一层死皮。来到郊外无人的原野,山脚有片银湖,我剥光自己,化身为鱼,扎进湖中潜泳。湖水冰寒,身子越游越僵,毛孔收紧,耳鸣目眩。我浮出水面,躺在岸边,如同体内水分蒸发,浑身冒出阵阵热气。

游回住所后,我患了场重感冒,昏睡两日,醒来被饥饿驯服,掏空冰箱,吃下五盘半生牛排。我从相机内取出储存卡,插电脑里选片,湖边拍的那组照片曝光不足,快门太快,湖水似乎沸腾起来,一层层波浪起壳。岸边山林中,一栋房子探出身,屋顶黑压压的,我认出,那是《侯潮》中的建筑。

像是一种隐秘的召唤。我推掉约拍行程,订最早的航班,赶往电影取景地。飞机落地后,换乘绿皮火车。那两小时里,我一直在回想,片中丁澈是如何进入侯潮的?何塞没有给出明确的过渡,用空镜衔接,倒退的山影,灰青天空,闪晃的手持录像视角。我用目光按快门,定格车内乘客的昏睡模样。我一直相信,照片是流动的视频。一张好照片,是一部短到只有一瞬间或长得永远放不完的电影。双眼摄取的素材,叠加串联起来,刚好填补何塞留出的空白。我想我明白是什么使我爱上这部电影。太多主观镜头,让人很容易忽略演员,自我代入,模糊银幕的边界。丁澈可以乘火车,可以徒步,甚至可以长出翅膀,飞越群山,抵达侯潮。这是电影的特权,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大概丁澈是沿一条废弃铁轨走到侯潮的。(沙发,有人吗?有人吗?)那些乌黑的隧道口和镇压隧道的群山,被他用躯体穿透,无情抛在身后。(影迷打卡。)踩着轨道扮演的长梯,疲乏没有找上丁澈,那副从容,使他看上去接近一名旅行者。小镇前的山口,一根烟囱独自擎立,持续制造一股活跃的、半成品的白,飘向天空,升为云朵。(听说很烂,围观一下。)丁澈的目光浸在滚滚浓烟中,停留了许久,被熏得雾色苍茫。的确,他看上去太清晰了,需要一些遮掩。还没从开头缓过来。仿佛是纵身一跃,翻过山口,小镇向他款款走来。(以为我看的是两部电影。)丁澈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向树端,枝叶切割天空,日光之下,摊开一层几何形碎片,隐隐闪光。他点根烟,迅速抽尽,省略吞吐的过程,以伸脚尖去碾烟蒂的动作告终。(为什么非得抽烟?差评差评。)老槐树的体型,被他衬得更庞大了,从远处看,一只巨无霸水母与竹节虫的对峙。这来自那道逆光轮廓的暗示。(画面还不错,蛮有质感的。)遥远的犬吠声,受潮旧磁带般的犬吠声,发挥咒语的功能,牵引住丁澈,转身走向小镇。作为一名外乡来客,丁澈拿出了该有的疏离与好奇。(听说是部烂片。)他平等审视路旁每一栋建筑,水泥楼房,高不过三层,规矩的方形结构,白瓷砖上长黄斑,墙面开裂,门口旧物堆积,蛛网兴建,泥浆敷面,一些时间的残肢。(谁能告诉我,这是想表达什么?……)被人行天桥跨过,前方,密集建筑群等待丁澈的注目。一条主街现身,车道中央种一排观赏绿植,两边是手机营业厅、体彩档口、家常菜馆、一间空的电影院、台球厅,还有坦然的人民广场。一晃而过。(镜头好晃啊,晕了。)街面蒙一层灰,滤镜似的,金色日光也失了真,一条窄河拦住公园,拦出局部陈旧景观,墨绿色,像远山森林的脓液。(坚持不下去了,告辞。)丁澈立在一条河边,双手倚住围栏,静静看人垂钓,叹气,面目不详,永远令人疑惑。(前面的等等我,看困了。)丁澈沿河岸漫步,活跃的双眼四处探照,似乎别有用心,为了锁定什么。一座跨河大桥斜下方,有道人形被阳光抹黑,侧影看上去略微消极,摆出投河姿势。(男主颜值不够,但演技还行。)丁澈快步跑,赶到桥下,那人扑通一声,用身子在水面画波纹。丁澈跳入河中,刨了两下,弄丢游泳的要诀,胡乱扑动四肢,被河水扯住脚往下摁,没过头顶。(他为什么要跳河?)幽暗间重重画面闪回,树冠着火,五官消失的脸,露天广场,碎裂的雕像,河面浮楼,一条蠕动的长道。几串水泡冒出,丁澈被一股力拽上岸。河水像是黏稠状的,艰难脱离后,它还沾满全身,发酵出冷的感觉。(英雄救美翻车了吧,哈哈哈。)丁澈打着颤,把河岸晃成片雪地,长卷发像一丛水草,贴在脑后。那股力的来源柔软起来,和桥下黑影重叠,合为同一名女子。(好俗的剧情,请问这是偶像剧吗?)你自杀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差点砸到我,女子说。丁澈像揭下面膜般,抹掉脸上的水渍,说,是你跳河吧,我想救你。救我?会游泳吗你?女子迈步越过栏杆,一头扎进河里,空中划过一道无色长虹。没溅起水花,女子轻摆双脚浮游一圈,扑出水面,长发向后滑落,披一层金光,人鱼出水。(水花消失术,女主是跳水冠军吧。)相对坐岸边,女子用名字,换走丁澈的称呼。周演,她说,演戏的演。丁澈回避这个词,也回避过去的职业,说自己是名旅客。在你决定做旅客前呢?周演问。不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丁澈认为自己的回答虔诚而巧妙。(感情线这不来了。)周演说,你是我见过的,来侯潮的第一个旅客。这里甚至连个景点都没有,你要失业了。丁澈说,我走到哪,哪就是景点。你有点太不要脸了,周演说。(谁能剧透一下,这片子到底讲的是啥?)我的意思是,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看哪都有景色。丁澈很满意这个回答,漂亮的自卫。江面把视线泡化,捞出来等它重新凝固的工夫,周演离开了。(能坚持到这的都是勇士,还好没去电影院看。)走在一条老得不像样的老街上,有人从背后拍丁澈的肩,一转头,周演跳了出来,拷问这条街在他眼里,形成了怎样的景观。(节奏也太慢了,我开倍速了。)周演像太阳,总是有空跳出来伴随丁澈,一同游历侯潮这座小镇。

隧道真的太多了,我怀疑那些山是空心的。走出火车站,我绕到轨道旁,脚底没踩到片中那样一条废弃铁轨,散出火药味的碎石,宣示着车站的崭新。没有山拦在面前,平坦开阔,好像它们主动移走了。是电影让侯潮变得崎岖。那根烟囱没冒烟,从远处看,像为这片土地灸疗的一根银针。头顶无云,它可以是罪魁祸首。这是个阴天,阴天意味着我来得也许不是时候。

我走向小镇,同样的位置,我停下来,不见一棵老槐树现身。只有一截枯木,枯得那样彻底、焦黑、孤寂,似乎许多年月都和它一起枯下去。我带来的烟,没能被掏出来,为我复刻男主在树下凝望的画面。我想,电影在这里使用了它的魔法将老槐树复原,在那个长镜头内长青,枝繁叶茂。这就是一个平常的小镇,没那么旧,也没有电影中那份阴郁。光影和调色的缘故,相比之下,电影里的侯潮看起来更容易令人感到困惑。

我拿出相机,想将小镇装进取景框内,可它失灵了。对,是失灵。电量还满格,能正常开机,但无法摄制图像,镜头被一片白雾填满。我只能说它失灵了,这是一种逃避。我把相机塞进包里,试图用眼睛冒充相机。

我来到河边,这压根算不上一条河,就是条水沟,还有臭味。任何一个镇子里都会有这么一条臭水沟。水面只架着一座木桥,那座连通两岸的钢索长桥,大概是导演从另一座城市嫁接过来的。岸边有人在钓鱼。一个面善的中年男人,没有白发,但看上去就是老了,身上套着一层时间的紧迫感。他举着竿,空望水面,好像意识被钓走了。

我走到近前,对他说:“请问一下,这个镇子还有别的河吗?”

“啥子河?”他转过头,用目光上下为我搜身。

我回想在电影里,那是一条怎样的河,说:“人可以跳进去的那种河。”

“带水的就这条沟,最多齐腰深,合不合你的要求?”他说。

“那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水面下,有东西扯了扯鱼钩,钓线绷直,中年男人察觉到动静,迅速抽出手上的竿,吐了口气,似乎为没被鱼咬中而庆幸:“没得名字。”

我说:“那侯潮这座镇子……”

他打断我:“什么潮?”

“这里的地名。”我向他科普。

他摆摆手说:“我们这儿就叫寨子,没有什么潮不潮的。”

我想了想,明白过来,在被何塞导演选为《侯潮》的取景地前,这儿连名字都没有。电影就是这么万能。是不是有很多游客来打过卡,以防他理解不了这种行为,我补充说:“就像我这种突然走到这里来东看西看的人。”

“你是第一个。”他掷过来的眼神,好像在讲,除了我,大家都有事可做。

“那你知道,之前有人来这儿拍过电影吗?”我又问。

“是来过一帮人,扛着机器,搞了好几个月。我以为是唱戏的,跟去看过,不够闹热。”

“那是在拍电影,票房挺高的,很多人看,都知道这里叫侯潮。要是开发好了,电影里的场景,可以成为旅游景点,吸引游客。”他大概无法理解我的意思,再次朝水面抛竿,动作十分庄重。他好像常常这样做,把鱼饵入水浸泡,不为了钓鱼,只是在打发时间,一种富有哲理的消遣。

“能当饭吃吗?”他问我。

“能啊,促进消费,拉动经济。”

“我说你,跑来这里打什么卡,又能咋个样?”他说。

我说:“运气好的话,可以弄清一些事情。”

我想跟他谈谈片子、讲讲导演,但看他的样子,不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他大概只关心天气、粮食、早餐店的包子馅和从水中抽离鱼竿的力度。电影与他无关。整个镇子都是,电影与这样的地方毫不相干。

丁澈留在了侯潮,他在河边租了间旧仓房,花费一百块。周演告诉他,一百块在侯潮可以看五场电影。住进五部电影组成的房子里,第二天,侯潮发了一场泥石流,房子被冲进了河里,但没沉入河底。泥土被卷走后,给了地基活动的空间,这是片贪玩且狡猾的地基,趁乱流进河里,托起整个房屋,浮在水面,随着波浪来回漂流。丁澈从河面上醒来,晕乎乎的,意识到房子的叛变后,拿出自己的乐观,当租到了一条船,水陆两栖,依旧住在里面。(第一次在影院看《侯潮》时,演到这里,我接到一通陌生来电。那时我对可能传来的消息寄托了很多期望,不得不起身潜出影厅。接通后我感到失落,那道声音我并不耳熟,对方说,在一部电影里看到我的号码,过了很多天,都没能忘掉这串数字,所以忍不住拨通它,这下终于舒服了。我讲了一堆废话,才歼灭那道连绵的道歉声。回到座位,我花了点时间,再次适应靠背上的按摩功能。缺失的那段剧情,让整部电影变得不可理喻,我因此爱上了它。我想过,如果没有那通陌生来电,《侯潮》在我心里,也许同样会走向平庸无趣,那样一来,世上就再没人想要看懂它了。)那天傍晚,丁澈打开门,房子漂到了岸边,刚好看见周演站在那挥手。丁澈说,真巧。我等了你好久,你的房子才靠岸,周演话里有埋怨的成分。抱歉,它太顽皮了,而且,今天的风很大,丁澈找到了一些准确的借口。周演说,虽然我的右手挥得很累,但我可以替它原谅你。还来得及,今晚广场上有表演,我们一块去看吧。两人跨上一辆摩的,驶向一片广场。人们已经扎起堆,穿少数民族服饰的、扛糖葫芦棍的、端米粉碗的、挑菜摊的,聚在广场一侧的舞台前,围观台上的空。攒动间,一声锣响,魔术师上台,白手帕变鸽子,三仙归洞,大变活人。推销产品时,扮小丑的演员下台,为孩子们捏气球。鼓掌声中,杂技叠碗,东北虎钻火圈,黑熊算术,美女与蟒蛇,猴子踩高跷,引喝彩阵阵。重头戏是开膛破肚,演员被划破肚子,掏出小肠,主持人叫停表演,带哭腔说操作失误,出了人命,跪请观众献爱心,筹笔棺材钱。周演看得投入,神色焦急,也掏钱塞进了功德箱。表演谢幕后,广场中央燃了堆篝火,人们围着篝火转圈,跳起舞来。丁澈和周演挤进去,手拉手一块起舞。不断有人加入,圈子扩大,将两人隔得越来越远。跳着跳着,夜色加深,人群犯起困来,渐渐松开手睡去,最终篝火熄灭,两只手牵了回来,广场上只剩丁澈和周演。丁澈脸上洋溢笑容,他衷心地盼望,这个易碎的圆圈,能够一直旋转下去。直到不知何时,周演也离开了,丁澈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握住。走出广场,丁澈在一家烧烤店里,看见被开膛破肚的演员,和东北虎、猴子、黑熊围坐一桌,喝光的酒瓶散落一地。(后来我花了大半年,刷了几百部电影,都没找出哪部电影里出现过我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没能将它注销。《侯潮》下映后,我在平板电脑上二刷、三刷,意识到一点,其实片子本身就极具迷惑性,是那通陌生来电,令我对它的迷惑产生了征服欲。我发现,和在电影院不同,电脑上看,我可以任意操控电影,操控丁澈和周演的行为。我把进度条往回拉,发现马戏团表演中的老虎、黑熊和猴子,都是人假扮的,穿了身劣质的动物皮套,表演十分蹩脚,糊弄不到任何一个人,除了电影里的周演。我不知道,这是镜头的穿帮,还是何塞的设计。)周演总是跑来河边,像等一条船似的,等丁澈开门走到岸上,自己却从不上船。这天,周演带丁澈来到一座山脚下,她指向墨绿的山顶,说这里叫失鹤山,以前山上住满了鹤,后来森林退化,鹤都飞走了。也就是说,这座山永远失去了它的鹤群。她没打算带丁澈上山,鹤虽没了,但山上全是鹤的粪便。丁澈说,难怪这些树都长得很好。两人就在山脚下盘旋,天气将晴未晴,风把周演的头发一会儿吹向左,一会儿吹向右,山路萦回,丁澈眼里充满未知。拐过一道弯,周演突然问,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来到侯潮?像一片沼泽,丁澈如同第一次面临这种缠困,想了很久,才说,我来丢掉一些东西。周演说,丢什么?丁澈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周演点点头说,看样子,丢掉它们之前,你得先找到它们。前方出现一条步道,布满泥泞,泥泞中孕出无数爪痕。两人踮脚走过一段,在步道上分娩一串脚印,笔直通往迷雾。弯道走来前,丁澈已看见,不远处的步道上,覆满隆起的羽背。铺在眼前的是一条鹤道——路上密密匝匝立满了鹤。一截截鹤腿,组成连片芦苇。鹤首有的高仰,有的低垂,有的藏到羽下,似乎正在栖息,步道上仿若长满一种鹤形蕨草。鹤群密立未动,丁澈和周演一一将鹤拨开,拨出一道很快愈合的伤缝,从中穿行。等两人走过后,鹤道重新密集起来。(我为这个画面感到惊异,甚至在心里,将它归为近十年看过最具神性的镜头,没有之一。一条被鹤占满的步道,我不知道何塞是怎样获得这个场景。我只能猜想,也许某一天,他独自走在一条山路上,被一只鹤飞来啄了口天灵盖。两人走在鹤群中的构图,也极具艺术氛围,美得令人心脏抽搐。我不断倒回去,重看这段镜头,让丁澈和周演反复穿过鹤道,两道支离的脚印,一次次被鹤的汪洋淹没。)

告别垂钓的中年男人,我沿着水沟走,没在水面上找出任何一栋漂流的房子。现实跟电影还是存在差别,目前来看,电影大于现实。

我找不到那座广场,问了几位当地人,在他们口中,侯潮不该拥有这样一座广场。小镇真的不大,我很快将它从头到尾走了个遍,景色寥寥,少见生气,蹲在山的角落,被青苔与灰尘侵占。只要离开街道,到处都是泥泞的步道。和我待过的每一座小镇没有分别。最终我停下来,学电影里的男女主,伸手拦了辆摩托车。

我怀疑摩的师傅根本没听清我说了什么,解开绑在车龙头的旧毛巾,抹抹胶皮后座,掰掰后视镜,好像生怕我反悔,轰一把油门就走,闯破风幕,静止在车道上,溅起两道飞瀑。速度至少时速六十公里,心狠手辣的风,趁机刮过我的脸颊,划下两道刀刻般的泪痕。我紧闭双眼,在脑海中还原电影里那条空镜,重走通往广场的路。掉色路牌、樟树的碎影、几乎垂直的山形、一些懒散云堆,还有路旁溅落的泥浆。灰暗间,我依稀能看见一条蜿蜒而纤细的车辙。

车停住了,我睁开眼,真的来到一座广场前。相比电影里没多大出入,或者说,它干脆是照着电影里长的。不过小了一些,劣质了一些,也就是说,现实了一些。

付过车费,我走向广场中心,一位瘦小少年站在那,皮肤黝黑,双目闪星。在他身前,虚弱地燃着一堆火,旁边还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电影打卡地。

我上前问:“这是你写的吗,你知道是什么电影?”

“《侯潮》呗,你是影迷吧?同款打卡,拍照十元,谢绝讲价。”少年语速极快,像在背什么口诀。

“为什么?”我说。

他说:“你一看就是个影迷,不就是来打卡的?”

少年向我介绍,他叫小河,是镇上唯一的导游。剧组在小镇取景时,他全程围观了,已偷学到一手诀窍,知道怎么正确地拍出一部电影。这座广场是为了拍电影建的,当时来了三架挖掘机,刨了两天,铲出一片圆形平地,跟画了个圈似的,每天将很多人围在里面,唱歌、跳舞、下象棋,不能再热闹了。等电影拍完,广场就废弃了,没有人有多余的时间拿到这里来消磨。

“这里很适合来一场马戏表演。”我插了句话。

说完小河舔舔嘴唇,伸手插裤兜,掏出一个烟盒,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摆手婉拒那支烟,它熟练地衔到小河唇间,被火点燃,喷出一阵白雾。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这时候抽烟。

小河躲在烟雾中说:“我们这原本不叫侯潮,改名是导演的意思,方便宣传。”他还提出,拍照可附赠电影同款牵手转圈,篝火都生起来了,他可以替我去找一些群演。听他意思,好像这一切都是为我准备的。我没听进心去,环顾四野,一直在想,也许电影给这座小镇带来的改变,远不止名字。

我付给小河一张钞票,从他口中抵达《侯潮》的拍摄现场。剧组来选景时,就是小河给引的路。听走在最中间那个光头说,他们是来找地方拍电影的,那时小河还不懂什么是电影,但意识到会很有趣,光头那副神态,像极了他对同伴们说,要找片土坡建座堡垒。后来他弄清楚了,光头是这群人的老大,用电影的话来讲,叫导演。不管在哪,拍电影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导演的一句“action”,是新宇宙起源的暗号,电影的一切似乎都是从这句秘语中蔓延出来的。毁灭的魔咒,则是另一句“咔”,它没有规律可循,可能受任何因素影响,随机将万物终结。小河相信,电影发明之后,时间获得了分身术。镜头可以一条条重拍,剧情能循环,主演反复吃同一碗面、做同一个表情、走同一条步道,直到导演用那句“咔”结束轮回。

小河以为这样一来,做错了事,可以喊一句“咔”,从头来过。那晚他做过实验,这招离开电影就不灵了。喊了再多声“咔”,都无法叫停泡在酒精里的父亲手中那根皮带咬在身上的疼,一种有棱有角的疼。他还年轻,双眼不够锋利,没到什么都能看透的年纪,那种能力,通常掌握在大人和大人物手里。

小河默读般,一条条向我列出电影的规矩。一旦开拍,现场必须保持肃静,周围隔绝出一片真空。世界的中心裸露出来,人人围着主角打转,所有场景和道具,都是他们的附属。主角的言行受到操控,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事先白纸黑字写定了,像火车的轨道,偏离就是一种错误。可偏离的标准,导演又能任意更改。旁人的行动也被限制,不能从机器面前走,仿佛被它拍到,就会被摄走魂魄。小河最后补充一点,镜头是电影的一道线,底线。

他解释说:“意思是那个方形的框外,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电影就失效了。”

我不得不相信小河,他真的偷走拍一部电影的真相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小河借来一辆摩托车,载我去了电影里那座失鹤山下。追着风的尾巴飞驰,他特地扭头喊给我听:“不要误会,那群人来拍电影前,我就学会骑摩托车了。”

这座山同样没有名字,没有鹤群,没有满山粪便。是导演将这一切加在了它身上。那就是条碎石山道,下再大的雨,也难以滋生那么多泥泞。《侯潮》中那条迷人的鹤道,此刻像蛇腹般爬到我眼前,相同的视角与构图,望过去,路上空落落的,好像鹤都飞走了。我也失去了我的鹤群。

小河跺跺脚说:“当时摄影机就架在这个位置,导演戴副墨镜,跷二郎腿,坐在监视器前,我学给你看,这样一种姿势,他真的很难接近,成天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河坐到一丛草垛上,晃腿喊“action”,将那时的何塞置换了过来。要等一等蓝调时刻,对了,试试让鹤的数量再多一些,把整条路填满,演员从中间走过去,动作小一些,不要惊飞了鹤,这个季节很难找的。

“拍的时候是春末,野鹤都迁徙到南方去了,那些鹤是剧组向周围市县的动物园借的。拍完还的时候,弄丢好几只,剧组抓了别的品种混进去充数,有的甚至不是鹤。”小河说。

我说:“导演是怎么说服那些鹤,乖乖站到路上呢?”

“完全说服不了,你别忘了,鹤有翅膀,是会飞的。拍的时候根本不敢打开笼子,其他人都建议导演,拿掉这个镜头好了,但他不肯松口,还发了顿火,拍电影嘛,导演就是上帝。最后,他想了个招,把鹤一只只抓出来,绑住鹤腿,用绳打结固定到地上。等它们扑腾够了,再没力气挣扎,才偷偷“action”。那是重拍次数最多的一个镜头。”

“真是天才。”我说。

小河凝视我,说:“据说好多鹤都被弄瘸了腿。”

我屏住呼吸,似乎真的闻见,山谷涌出的风,被一股固体的禽类粪便臭味顶替。驶离那座山时,小河逆着风,前额的头发站立起来,双手松开车把,低声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拍出自己的一部电影,但不是像何塞导演那样去拍。”

丁澈明明没走多远,疲累却像热天午后的湿汗,沾满周身,他似乎花光全部力气,才走完那条并不算长的鹤道。周演在一旁说,也许是我们走得太小心了。丁澈想谈谈那些鹤,还未说出口,周演从另一条岔道走远了。第二天大风,她回到岸边,召唤波荡中的丁澈,说带他去一栋固定的房子做客。那是一栋自建旧楼房,用一种红惹来满身黑灰,一种经过调色盘调教的暗红。远看,屋顶横一道黑线,走近才知,是屋脊上栖满了乌鸠。一种自然保护鸟类,鸽形目,鸠鸽科,分布在华莱士区,通体乌黑,人很容易通过外形,把它和乌鸦混淆。偶有一两只乌鸠扑腾双翅,独自起飞,空位很快被新来的替代。它们盘踞屋顶,像在结队等候飞翔。(何塞导演后期的作品中,不乏动物元素的运用。影片出现了两次禽类的镜头,且都是群聚状态,也许是某种民族性的隐喻。类似于原始部落,象征着文明的退化,是一种对过去的自省。但先后两次出现,不免有些泛滥,沦为符号化。影迷们该对这样自我重复的艺术祛魅了。)丁澈跟周演穿过院子,没敲门,拧把手就闯进屋,等坐到沙发上,接过她递来的一颗青苹果,丁澈才意识到,这里可能是周演的家。屋子不大,前后门敞开,穿堂风将三间内屋贯通,比起住所,更像节走廊。家具简陋,陈旧羞涩,藏头露尾,整栋房子如上个世纪的产物。丁澈在想,天气是不是在踏进门的刹那变坏了?乌云密布起来,屋里光线昏暗,几乎像走进一个早产的黄昏。里屋传出动静,一名中年男人冒出头,摘取两束目光,分发给周演和丁澈。丁澈起身说,叔叔好,我是周演的朋友。周演别过脸去,假意看狭小的窗外,似乎为他的从容感到羞愧。男人侧过身,伸手摸柜子顶,空抓了一把,攥紧拳头,眼神迷了途,没能从周演身上移开。一束落单的眼神。从丁澈的角度看,他的右眼转动时有些卡壳,张合僵硬,一颗玻璃球挤走眼珠,侵占眼眶。眼白部分和瞳仁混淆了,层叠的棕灰色,如同看过太多风景,在眼中凝出一粒琥珀。去哪了你?男人问。周演低声说,我们没认识多久吧?没多久。丁澈把这句话抿了抿,砸出汁液,才意识到,她是说给自己听。(这段长镜头的调度,很见何塞的叙事功底,但不难看出来,从转场到视角转换,他都借鉴了费里尼早期的手法。这种地位的导演,本该探索出一套电影风格了,还在“拿来主义”,令人感到可悲。)独眼男人朝丁澈点点头,做一个尽量善意的笑,嘴里的黄齿和黑三角,将本就不多的善意熏没。随后他一把将周演拽进里屋。门轻掩住,传出一阵窸窣,丁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离开,只好自己待着,有些无聊,无聊到和每一个拮据的家具套近乎。你好电视机,你看上去太老了,该退休就退吧,整天闪雪花也不是个办法。门兄,你和对面那扇门是什么关系?每天面对面,很难不产生爱情呀。开个玩笑,你们每天被人开来关去,烦都烦死了,大概没心思想什么爱不爱的。可怜的日历,我猜近期少有人关照你,前两个月还没撕,把过去背在身上一定很重。虽然有点残忍,但你需要认识到,现在的人对时间没那么敏感了,翻不翻篇都会翻篇,对吧?所以负担过去是难免的。柜子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有点神秘,合得太紧了,我的好奇心不是一般的重,能不能悄悄打开你的身子,给我看看,你究竟是衣柜还是别的什么柜?我当然不会忽略你,沙发,我们离得最近,可以多聊一聊。你看起来太久没洗澡了,不知道你是每天被很多人坐,还是被一个人坐了很多年,才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挺坚强的,身子骨没垮,皮肤还这么有弹性。每天被人坐是什么感觉,会累吗?你很少走动吧,有机会的话,我搬你到外面看看,这座镇子风景不错的,当然,这是对没看厌的人来说。也许出生在这儿的人,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人都是这样,太复杂,还是当一张沙发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交换一下,你也来坐一坐我,前提是我被弄脏后,要记得给我洗一洗。相信我,我可以柔软起来,会是一张容易驯服的沙发。(何塞其实只能算二流导演。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借鉴,自我剽窃,毫无艺术追求。此处主角和家具对话的设计,明显抄袭了王家卫导演的《重庆森林》,换了种逻辑就以为能瞒天过海吗?还拍得又臭又长,国内影迷没这么好糊弄!)周演走出来时,见丁澈正拽住沙发腿,把它往门外挪。周演说,你在偷沙发吗?丁澈静止了一秒,缓缓将沙发推回原位,说,底下好像有老鼠。他看向周演,发现她哭过。没有泪痕,没有眼珠的红血丝,没有哽咽,可他就是能感觉出来,周演哭过了。像一个人淋完暴雨,擦干水渍,站到面前,身上依旧会走漏那阵潮湿。周演说,你坐下来,别客气,我很少带人来做客的。我很荣幸,丁澈说。周演说,别太放在心上了,我就想让人看看,我过的是种什么日子,是谁都行。独眼男人把里屋的门踢开,用那只坏眼看向丁澈,招呼他说,留下来吃晚饭。丁澈为那扇门感到不平。转念想,现在刚过午后,离天黑尚早,这是他下的一道逐客令。他退往门外,说,不了不了,感谢款待。周演没出声,放纵那扇门轻轻一口,将丁澈生吞。走出屋檐的暗影,丁澈回头看,这栋房子的红,有些不近人情。屋脊上那排乌鸠陷入躁动,叽喳哄叫起来,容易联想到什么不祥之兆。那道黑线褪尽时,周演从身后追了出来。头发被大风吹乱,目光也显得飘移,对丁澈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不是我爸,我们只是住在一起,你最好不要问下去了。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这么小的一座镇子?丁澈给这句疑问套了层外壳,听上去并没有坚固多少。周演说,我不像你一样,可以去到哪,来到哪,我只是留下来。一直留在你说的这座小镇里,在我看来,它很大很大了。周演学一只鹤垂下头,露出纷乱的侧面,像丁澈第一次见到她时,刚从河里游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睫毛上捧几颗剔透的雾珠,怎么扎也不破。(没头没尾的对话,毫无意义的镜头,不得不怀疑,这部电影真的是何塞导演的吗?何导不该是这个水平,会不会是他挂名而已?或者说,他那些备受好评的代表作,不是自己拍出来的?细思极恐,建议影视家协会彻查。)丁澈侧身去迎风,卷发像台风下的景观树,偏执地倾斜着,说,不,再大的地方也能走出去,你可以试试。周演说,我需要怎么做?丁澈说,抬起脚,迈出去。周演摇摇头,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一点。迈出去你会发现,很多事都是这么简单的,丁澈说。既然这么简单,那你要丢的东西,找到了吧?周演从他那学会了反问,带着反击的血缘。你知道吗?我只是一路向东或者是西,只不过我绕了地球一圈,这不是没有可能。我漫无目的,感觉该停下来了,就来到了这里。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世上会有这么一座小镇,等着我进入。这儿小得有些局促了,像过去收缩了十年,但没人认识我,甚至有人讨厌我。我觉得我就快做到了。丁澈像对付葡萄般,一口气吃下一长串,将皮吐向周演。哦,周演下意识抛出这个字抵御,又想了想,兴许觉得不大礼貌,捋起一个线头说,别把过去看得太有分量了,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你会知道我在说什么。镇上那家电影院倒闭前,我在那看过你演的电影,你和电影里不太一样。我的话不太会拐弯,电影里的你有魅力多了,不要介意。丁澈说,电影都是假的,演出来的。对我来说,镜头外的一些事更重要。周演认真起来,眼里注满两泊湖的无邪,说,是吗?我一直以为电影里的人,是按剧情生活一段日子,被拍下来的,每演一部电影,就换一种活法。那天在河边见到你,以为你来自那部电影。你朝我走过来,我就想,是不是有人找你来干掉我?要是像电影里那样,被你一刀割喉,我还不如自己投河自尽,因为我有点怕疼。但你跟着跳下了河,扑水的动作太蠢了,根本不会游泳。一个不会游泳的杀手,不太有杀伤力,我决定把你捞上去。后来我想,我很好杀的,有谁想杀我的话,不用特地找个杀手。丁澈笑出声来,好像听了一则巧妙的笑话,用影子罩住周演,断断续续说,那么,我来杀掉过去的自己,可以这么说吗?周演再次掏出她的天真,敷到脸上,盖住眼周和下颌线的部位,兴味盎然地说,让我猜猜看,你会用什么来杀自己。那把青铜剑?它太笨重了。水果刀比较方便,但太普通了。用铁锤,你会毁容的,而且有点血腥。一把左轮手枪,这种家伙不太好弄到手吧。杀一个人太难了,我不是专业的。丁澈和周演一边对话,脚下一边移动,互相走向彼此的侧面,如同登上一台轮盘,被无形的手拨动,旋转起来。身后的山形和路,一同缓缓回旋。丁澈说,我不用任何武器也可以办到,我很擅长干这种事,在电影里。周演说,要是你真是一名杀手就好了,我可以付笔钱给你,替我干掉一个人。丁澈说,没问题,我们是朋友,可以给你打个折。转动猛地停止,像有人按下了结束键。(艺术作品往往反映创作者的意图,云里雾里一大段对白,其实归结起来,何塞是在用电影打幌子。表面上,男女主角在讨论对这座小镇的看法、过去扮演的角色、杀人等等,实质上,这场冗长的对话,别有深意。让主角“从电影中走出来”,进入那座小镇,所谓的“丢一件东西”,折射到导演本人身上,与现实中何塞的一系列行径联系起来,这部《侯潮》诞生的目的,不言而喻了。)算啦,我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周演说,丁澈,你见过海吗?丁澈说,我以前住在海边。周演眼中流出一道明光,很快熄灭,可以归类为艳羡。她说,我想见见海,不是看,而是去看望,和它相处一阵子。这条河,是我见过唯一带水的、有深度的地方了,我很想亲眼见见,海是什么样的,我知道看起来会很宽,但到底有多宽呢?真让人难以想象啊。丁澈感觉到,周演像被什么困住了,卡得死死的,却不肯将自己拔出来。他面向周演说,我可以带你去见一见海。而且,只要走出这座小镇,外面的世界可以大到谁也找不到你。周演避开丁澈,绕到他身后,一阵风还未完全吹过去,她消失了。周演总是这样,还没说完,中途就消失了。她从来是个不会有尾声的人,丁澈想。(系统观看过何塞十部长片的影迷,一定有所发现,他的每部电影中,都会有这么一个女人,雾蒙蒙的,满怀心事,永远是话说到一半,事做到一半,就无声消失了,不会有结尾。在某个时刻又突然现身。何塞似乎对这样的某个女人耿耿于怀。据剧组的工作人员透露,前期筹拍选角时,导演拿一张AI技术修复过的老照片,照着找周演这个角色的女演员。何塞拍《侯潮》,也许是出于怀念,弥补人生遗憾,也许是为了掩饰什么,“丢掉”那些类似愧疚的东西。会不会何塞才是那个没有结尾的人,所以拍出这部电影,想给自己一个完整的结尾?目前看来,他的确是这样做的。)

小河回到广场,等待下一位游客前来打卡。我回到水边,朝电影中主角行走的方位,笔直穿过小镇,爬上一条陡峭的山路,在竹林下找出那栋旧楼房。它看上去并没那么旧,似乎被时间翻新过。或者另一方面看,摄影机加速了它的衰老。

我穿过小院,来到门口,迎面撞见一位老太太。老,不单指身份,也指那副皱巴巴的躯体带给目光的触感。一眼看去,她老得不能再老了。活到这个岁数,已被时间的酷刑加身,腰背折弯,骨骼揉脆,两眼戳瞎,双耳震聋,收回说话和行走的功能,记忆也过了保质期。这是必经之途,没人可以避免。

“老人家,你住这里吗?”我提高音量,对准她萎缩的小耳说。

“小秃尾巴讲话这么大声,想吓死谁,我不住这里,难道让给你?”老太太挥挥拐杖,被我避开。她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听力似乎也灵敏过头。

我模仿一只蚊子,说:“打扰您了,之前是不是有人在这拍过电影?就是扛一堆东西,架起来,人在前面走来走去,又哭又笑的。”

老太太说:“是有这么回事。”

“他们当时是怎么选中你这栋房子的?”相比之下,我更好奇的是,电影里屋脊上那排乌鸠,是从何而来,又怎么甘愿结群停落?但答案我心知肚明,何塞的手段,不会高明到哪去。黑色染料,502胶水,我能幻想出那个繁琐的过程。我退到屋檐外,抬头看屋脊,并不自然的斑驳。艺术的凝结,底色不会干净,这应该算一种独裁,以电影之名。

老太太选中了她想给出的回话,对我说:“对,电影,是这么叫的。我孙女演电影去了,当明星,挣大钱,很少回来了。”

“你孙女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老太太说:“姓周,周演。老周走了几十年了。”

我再三向她确认:“您是说,‘演戏’的那个‘演’吗?”

“对啊,选中她的人说,走出去以后,她只做一件事,演戏。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演戏’的‘演’。”

“那她在哪演戏?”我问。

“到处演,在这也演过,镇上、水边、老房子里。当时我跟老周,就在院里结的婚。”老太太絮絮叨叨,讲起她和丈夫年轻的事,“人是没法年轻回去的,但那些年轻的事,一想起来,永远正年轻。我原先不是跟老周好的,老周外貌不出众,我看不上。我的眼光不会差,那是个前程光明的人,有想法有胆魄,要去大城市闯。我记得当时,死去活来爱的就是他这一点。但我志短,没决心跟他走,留下来了。他去的是新的一个世界。所以我是被留下来的。我当然矮一截,只能配上老周了。”

她一张口,我就觉得这些太陈旧了,散着霉味,和现在不会有瓜葛。但她没停过,讲了婚礼和葬礼,儿子和孙女,一堆堆往外涌,院子和我的耳朵都快被填满了。我打断她说:“那他们来这拍完电影,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老太太讲了太多话后,变成一个更老的人,像放完气瘪掉的气球,靠坐到门口,病恹恹说,“能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我在河边遇到过一个钓鱼的中年男人,我有种感觉,他虽然跟电影没关系,但受到的影响挺大的,不然谁没事整天举着根空竿钓鱼,那根本不是河。还有,我认识了一个叫小河的年轻人,他跟电影有渊源,跟过剧组。他向我透露,导演为了取景,伤了不少动物。我得弄清楚,那部破电影是怎么拍出来的,你知道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噎了我一句,说,“年轻人你有点混账了,谁还敢在那条水沟钓鱼?之前镇上的傻子老罗,跳进去淹死嘞,里面鱼都是吃他肉长大的。还有什么年轻人,现在年轻人都走光啦,像小演一样,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她很久没回来过了。”

这时,老楼房打冷战般,似乎颤了颤,发出一阵骨骼断裂的声响。老太太从头到脚,把自己身上的骨头摸了一遍,没找出破绽,安心吐了口气。身后楼房轻轻晃,哗的一声,房顶塌了。整条屋脊断下来,摔个粉碎,头顶窟窿的形状,看上去像一只眼睛。我突然十分想笑,并且笑出声来,被她连声咒骂,赶出院门。我重新走回镇上,笑声回荡在山谷里,回弹对撞,像经过混响处理,像电影空镜中,一段渐弱的背景声。

凝视一棵树影由明至暗,由暗转明。丁澈和周演一身黑衣,站在岸边,两道目光平行浮出去,没有落点,不知该看向哪。丁澈像收回放飞的风筝,小心地收回目光,避免缠上周演的风筝线,说,你说想见海,如果真见到了,你会很开心,还是很失望?周演说,不知道,我没想过。我是说,没想过真的能见到海。丁澈绕到周演身后,伸出手,蒙住她的眼睛,说,往前走,相信我,迈出脚步,你就能去到海边。周演摇摇晃晃,在丁澈的指挥下,走了一段夜路,很快停下来。她似乎感到海风拂面,闻见盛大的海水腥味,扬起嘴角。缓缓睁开眼,她还站在河岸边。可眼前的河变了,变得无比宽阔,河水漫开,淹没对面的岸,看不到尽头,失去了边。今天天气很好,丁澈说。周演看向他,眼里丧失了对海面的想象,脆弱地说,这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丁澈像变了个魔术,藏好道具,回避对原理的揭秘,说,这个晴天帮了大忙,蓝天倒映下来,沉在了水底,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就是海的蓝色。周演说,我想象不了更多了,我没见过别的海,这种蓝,已经足够蓝到我了。她的双眼紧盯水面,浸泡下去,久久没浮出来。(电影是会说话的。我想用这段镜头语言,向公众最大化呈现电影的多面。一部电影拍出来,不一定要服务社会、服务艺术,也可以仅服务于创作者本身。电影里,人物可以把一条河变成一片海,只要我这个导演愿意。当然,电影和魔术一样,解构起来,背后也免不了比较低级、丑陋。这是实景拍摄,没用特效,道具组想了很多招,效果出来都不好。最后,布景师找到了镜子,终于把我想要的实现了。我们在对岸安了一整排镜子,难度极大,堪比修长城。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镜子连起来,在光的作用下,吞掉了整条岸。于是河水就溢满了。当然是有很多波折,运输途中镜子碎啦,立不稳啦,角度不对啦,很是繁琐。好在最后成片还过得去,天公作美,借了我一片晴天,真的把河变成了海。拍电影就是这样,太折磨人了,奉劝年轻的朋友,不要搞电影。)其实海是哪种蓝色,取决于心情,不是海的心情,它决定不了。是天的心情。丁澈指了指上空,说,通常来看,海的蓝色每天都不大一样,有时深一些,有时浅一些,有时候,甚至不是蓝色的。周演说,在我这儿,海只会有一种蓝色,今天这种。在丁澈眼里,她又变得湿漉漉的了。看了一会儿,丁澈皱皱眉,总觉着这片海不够充分,不够蔚蓝,也就不够汹涌。周演和海相处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搜寻,这片海还缺些什么。风吹过,见水面泛起涟漪,丁澈找到了,就是不够汹涌。缺一些波涛。按他的经验,人站在海边,海不该这么平静,会有海浪一朵朵,冲锋般扑向海滩。其实,这不是真正的海。丁澈靠向周演,话里露了怯。周演说,我知道。丁澈说,真正的海,会有浪潮向我们扑过来,不会像这样,凝固似的。倒霉的时候,人还会被卷进海底。周演脸上起了一些波澜,说,那真正的海,每天都会有潮吗?丁澈说,不一定。不光看天气,也要看一点运气。你这么说的话,我想见一见有潮的海了。周演的目光从水面扑出,无比干涸,似乎之前的沉浸是一种失误。丁澈说,等一等,再等等,会有的。要等到什么时候?周演问,问得有些澎湃。丁澈扎稳步子,像只身站在海面上,迎浪回答她,说不准,潮都是要等的,不管是海上的潮,还是这条河的。丁澈开始用河来形容眼前的水域,像是魔术被揭穿,终于承认,这就是一条河,再怎么伪装,一条河都无法变成一片海。见周演对等待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要么,我带你去见真正的海,我们住进那栋漂流的房子,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周演生硬地说,算了,其实想想,海还挺可怕的。见她对海产生了成见,丁澈说,你一定要回去是吗?那么老的一栋破房子。周演说,我只有那栋房子了,它只能固定在那,这么多年过去,不会突然漂走,这一点比什么都强。丁澈打断这段陈词,判决般第一次主动为周演告别,说,这里永远等不到的,你可以走了。(关于《侯潮》,外界有很多非议,我照单全收。我看了所有弹幕和影评,骂得真狠,说我拍得烂,毫无艺术追求,我也都认了。但我还是想申明,其实我只是怀抱初心,单纯地拍一部电影。过去选择拍电影,是那点虚荣心作祟,想证明自己,可以战胜这个广阔的世界。我做到了,然后呢?我一次次妥协,删镜头,改画面,把每部片子都弄得面目全非。我觉得成片全是垃圾,烂透了,可大家都说它们好,有风格,有水平,还给我颁奖。我一直怀疑自己,对电影,对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渐渐地,电影和名利画上了等号,就算我拍出一坨狗屎,大家也会扑上来,说那是香的。所以我决定不玩儿了。我还要跟那些狗屎撇清关系。可这时候,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所有人都不喜欢《侯潮》,将它贬得一无是处。我太心痛了,又很开心,我始终认为,这是我拍得最诚实的一部电影。因为那些批评,我觉得自己重新爱上了电影。)丁澈死死盯住水面,不知是用力过度双眼充血,还是夜晚提早降临,河水渐渐变得浑浊,昏暗通风报信,召集它的同类,结群团聚,围了上来。丁澈在恐惧的舔舐下,将这片虚弱的海丢在身后,朝周演湿润的背影追了上去。那串脚印稀稀落落,仿若印在一片雪地上,具备了迷惑性,引诱他来到那栋旧楼房前。屋脊裸露,没有任何禽类栖落,那份新鲜的白,像一个人剥开皮肉现出的脊骨。周演倚靠在门口,神情在斑驳墙面的衬托下,有些衰老。丁澈似乎看见了她老去时的模样。周演像早知他会跟上来。她说,你来了。丁澈说,他人呢?那个瞎子。我来跟他谈一谈,看他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周演说,我反悔了,就算你真是杀手,我也不想找你杀掉谁了。他死了,早就死了。其实他比看上去要善良,对了,那只眼睛是被我戳瞎的。丁澈到屋内巡视一圈,只找见一名女子独居的痕迹。那些家具都是旧的,死气沉沉,不会让人有想跟它们交流的欲望。那你在怕什么?他问。周演还靠在那面墙上,像依偎着坚实的臂膀,说,我说过了,我怕的是海,不是什么人。丁澈走过来,捏住她薄薄的肩,声音有些紧绷,说,周演,你听我把话说明白点儿。你是被骗进来的,对吧?或者被拐卖,被困住了。我可以带你逃出去,真的,逃出这座镇子,好不好?你讲话有点好笑,周演于是笑出声来,笑得很干,像一条死鱼那么干。突然,她冷下脸来,朝丁澈大吼一声,说,我不会像你一样,想走就走。(后两句对白,是女演员临场发挥的,镜头本该在男演员说完那句台词后切走,我没喊“咔”,女演员继续演了下去。我很动容,她说出了剧本里没写出来的部分。从监视器里看,那一刻,我觉得她和人物合并了。这名女演员是新生代,身上却有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特质,很难得,当初选中她,就因为眼里那股子倔强。她是新人,没接触过表演,电影里用的角色名,是她本身的艺名,我给起的。那些爆料没错,我是照着一张老照片选的角,她跟照片上的人简直一模一样。为了让她的表演更沉浸,我让她用了周演这个名字。拍完后,我发现连我都快分不清她和电影里周演的区别了。《侯潮》的故事有原型,来自我认识过的一位故人。往事不堪回首啊,人终其一生,都逃不过自食恶果。世界很小的,兜兜转转,走得再远,你还是会不小心走回原路,重蹈覆辙。《侯潮》发端于一个念头,我想回到记忆里那座小镇,还原年轻时被留下来的人,度过了怎样的人生,就这么简单。没有剧本,我全程写的飞页,发生什么就拍什么,让演员很辛苦。凑巧的是,女演员的老家也在这座镇上,所以我说世界真的很小。印象中,那个人或许在多年前就离世了。时间有出入,大概就在我们分别后不久,听说镇上发生了一场泥石流。我想用电影留住她、复活她。拍到老房子前对话的镜头时,房主是个老太太,在一旁围观。总是有很多人来围观我们拍电影,把这当成一件新鲜事,永远充满热情,从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我甚至能看到过去,第一次接触电影时的自己。拍到周演不肯走出镇子时,老太太表情凝重,钻进镜头说了句,她明明是自己想留下来的,不要暗示这么多,情绪太过了。她简直比我都入戏啊,一个有趣的小插曲。看回放时我就想,她是女演员的奶奶,完全可以演周演老了的样子,我从来不屑于通过化妆让演员变老。我认真想过,改一改结局,请她出演老年版的周演。但挣扎好几天,我写不出来,不知该设计什么场景、什么对白,几十年的导演经验,无法让我凭空虚构那样一个结局。因为我想象不到,不论在电影还是现实中,要是她一直活得好好的,会有多残忍。)丁澈回到河边,不知何时刮起大风,将安在对岸的镜子吹翻,倒的倒,碎的碎。整片海面也四分五裂。停在水面上的那栋房子,远远看像一条船。河面波荡,水底似乎卷起暗涌,房子摇晃倾斜,即将沉底。丁澈轻轻对自己说了句,我什么都丢不掉了。此时正午刚过,晴天变得不太确凿,躲闪的太阳,难得露了个脸。丁澈的目光,被水面的漩涡吸走,恍惚间,他竟看见从河底往上沸腾般冒出连片黑色。河水正在变黑。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河水已经完全变黑。眼前横着一条墨河。与此同时,太阳一刹那熄灭了。四周彻底黑下去,伸手不见五指,夜晚倾巢出动了。丁澈在黑暗中占卜,他猜,也许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我弄不清为什么,来到这座小镇,永远绕不开这条水沟。我无数次回到水边,在内心说服自己,这就是一条河。最多只能是一条河了,我没办法再把它当一片海。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

我穿过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来到对岸。在电影里,那是一座钢索长桥。岸边布满镜片碎渣,剧组没把道具带走,全敲碎扔这儿了,让一整条河岸看上去无比破碎。石缝和泥浆中,浮有不少鲫鱼的尸体,我挽起裤脚,蹚水捞出一只,发现它们吞下一肚子碎渣,鱼嘴、鱼腹都被刺穿。我把鱼尸摆在石面上,转身上岸,脚下突然一热,涌上一股刺痛,像被水蛇咬了一口。一块碎镜片扎穿了我的鞋底。这是电影带来的尖锐。

我在小镇上游走,第一次认真参观它。在原本的古朴,或者直接点儿,落后之外,还覆了一层什么。小镇出入的路口,立了块牌子:电影《侯潮》取景地。路面布满车辙,不少路段被压陷,仿佛可见剧组运输器材和道具的卡车尾气。我以为,小镇尽了最大努力,在接纳这部电影。可事情慢慢现出另一个侧面,走向诡秘。

靠近无名河的居民区,不少楼房垮塌倒地,堆出一片废墟,结构都和电影中会漂流的那栋房子大差不差。我猜,它们被起重机连根拔起后,以死明志,当场散架。剧组为了让一栋房子漂在河上,大费周章。通往那条鹤道的途中,我见一处草丛出奇茂盛,走近去看,发现脚下有道深坑,散出恶臭。扒开草的密林,飘出一片灰色羽毛,随之,遍地羽毛映入眼帘。坑中填满了死鹤。我几乎被熏吐,往后退,退向那个广场。

远远我就看见,火堆还未熄灭,广场中心,两道身影闪晃。

我走到小河身后,被一股香味击中,他正在用火堆烤鱼。一旁坐着河边钓鱼的中年男人老罗。他还举着鱼竿,两米外摆了只盆,装满清水,他全神贯注,在盆里钓鱼。难怪老太太说他是个傻子。

我绕到两人面前,他们同时抬起头,火光烧出两副灿烂笑容,照向我,同时说:“你来啦。你怎么来了?”

我边喘气边说:“我刚刚在那边山脚下,看见了一堆死鹤,一定是剧组把它们全弄死了。”

小河笑笑说:“那有什么,拍电影嘛。”

老罗说:“别大惊小怪了,也算为艺术献身。”

“那些鹤可以不用死的啊,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说。

小河和老罗一同说:“你不是来打卡的吗?你要不要打卡一下那个镜头,我帮你抓一批野鸡来代替,再偷几笼灰鸽子,也绑上腿,站满那条路,远一点儿拍,看上去区别不大的。你说得对,我想清楚了,我可以在河边也立一块牌子,写上‘欢迎打卡’,你可以摆电影同款跳水动作拍照,如果忍不住跳下去了,也不会游泳,我刚好用鱼竿把你钓上来。”

他们荒唐的话音绕广场一周,钻进我的耳道,我不明白,这么大一个广场,怎么不见别的人影。广场建得有些粗糙,水泥地面早已开裂,裂缝中满是野草。广场边缘,还堆着没用完的石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看上去像一块块墓碑。

“这个广场没修之前,是什么地方?”我说。

小河和老罗抢答似的:“是一片公共墓地,我那间房子搭在旁边,这里风水好,整片地都是我的院子,镇上几个族姓的祖坟都在这一片,我住得可自在了,后来拍电影那群人选中了这里,我的房子要被征用,为了电影着想,大家都同意了,住哪儿不是住?还好修了这个广场,不然……”

小河和老罗的话掺到一块了,我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只好点头一一接住。两人同坐在火堆前,挨得很近,身子几乎贴到一块,可从始至终,他们没看对方一眼。

我侧了侧身,靠向小河,单独盯住他的眼睛说:“你烤的鱼,是不是老罗钓上来的?”

鱼已经烤得表面焦黑,他抽出竹签,捧在手中,一边吹气,一边来回给两只手上烙刑:“什么新罗老罗,鱼挺香的,你要不要来一点?”

小河掰下一半烤鱼,热气中,鱼肉纤维里冒出血水,递给我前,他就着火光,一点一点将鱼肚里的碎镜片挑出来。碎片的尖锐部分,勾醒我脚底任性的疼,它一撒娇,我就疼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伤口流血了,脚底泡得发软、湿滑,走路时我要提防,别被自己鞋子里的血绊倒。

我顾不上小河和老罗了,他俩的话太多,我觉得两人串通好了一块骗我。我瘸着腿走出广场,来到街上,发现镇上的人变得怪异,人们似乎在重复一段时间。

一辆桑塔纳不断违停在路边,胖女人下车,一次次把口香糖吐在地面。小吃摊贩反复朝一个社会青年吆喝,狼牙土豆、臭豆腐、铁板鱿鱼,十元一份,想吃什么看看。袖口挂执勤袖章的男人,点上一根烟,抬头看天,别扭地说,这鬼天气,看样子要下暴雨了。说了很多遍,每遍语气都不同。人们集体动作僵硬,像机械的零件,在机械地运作。观察了一会儿,我意识到,他们像电影里跑龙套的。

《侯潮》里出现过类似镜头,基本是远景,一闪而过。我猜,何塞让居民们入镜当群演,可拍完后,忘了对他们喊“咔”,大家就一直演到今天,仿佛电影还没拍完。电影似乎重构了这里。或者说,不是那部电影,而是何塞给这座小镇带来了太多改变,太多破坏。小镇上遍布《侯潮》的痕迹,如同已被它寄生,无形操控、侵蚀着这片土地。我见识到了电影最大的魔咒。它灵验了,我只能这样想象,他用一部电影吞并这里,将这座小镇永远困在电影中。何塞成为这片土地的独裁者。

我看过很多遍《侯潮》,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电影崩裂的结局,让整部片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我只能尽快逃出这座小镇,在它完全沦陷前。

我走进车站,想买最近的班次,售票员说车票已经售罄,明明客车就停在不远处,空的。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吐出一句,不拉外地人。我决定徒步离开,走到路口,戴袖章的男人将我拦住,让我出示身份证。看完后他说,你是来打卡的吧?你还有很多地方没打卡呢,抓紧点儿朋友,快下大雨了。之后,他一直尾随我,叼着烟,离得不远,二手烟味像沼气,令人窒息。我甩不开他,找了家旅店休息,等天黑下去,黑尽了,我决定趁这份黑,掩护我溜走。

我绕开街道,爬上山路,却一直在山脚兜圈。我瘫倒在地,脚底传来的痛感,被我碾灭,化为麻木。这时,远处现出一处山口,被我窥见,夜空下,那根烟囱冒出滚滚浓烟。我将它视为指南针,朝那个方向走去,小镇的出口即将向我敞开。我路过那条河,也许是深夜的原因,河水发黑,宛如夜空倒转,倾泻而下。星灭月沉,我的身影融入夜色,没人会察觉我的行踪。终于,我就要走出小镇。

霎时间,一声巨响,天亮了。明晃晃的白昼,大雾般将我笼罩。

丁澈被黑暗团团包围,分不清置身何处。空气密度变大,他感到呼吸不畅,口鼻如同被一层黑布蒙住。他什么也顾不上,飞奔起来,在黑暗中横冲直撞,不断跌倒,一次次爬起身来。他渐渐适应了黑暗,原来黑的程度不同,便形成了景物:黑树、黑路、黑房子。远处现出山影的层次,黑得险峻。一座座黑山微微发颤,幅度愈来愈大,转为啼哭,酝酿出轰隆隆的声响。天上下起大雨,瀑布里的丁澈,朝其中一座黑山狂奔,他要找到周演,如果末日真的来临,他选择和周演一起迎接最终时刻。(我真不该接这个本子。导演居然找了个新人来跟我演对手戏,像什么话。摆明了想捧红她,何塞看那女演员的眼神里,有懊悔,有愧疚,有贪婪,肯定心怀不轨。组里人都知道他什么心思。他甚至不敢看她奶奶,看那个老太太一眼。开机前我跟何塞聊过,故事本来是另一个结局,男女主在海边等了一夜,潮真的来了,两人一块坐着船离开小镇,谁也没失踪。可看到那个老太太后,何塞连夜改了剧本。那道陡坡爬到一半,震荡间,山口涌出一股泥流,像山的排泄物,席卷石块奔涌而下,冲垮树木、道路,冲毁一栋栋建筑。)黑暗中,一栋房子的轮廓,朝丁澈流了过来。周演站在门口,像立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朝他挥手。丁澈,快上来呀。一阵漆黑的喊声,伸出手来,将他拽上老楼房的门口。与土地剥离的地板,脆弱得像一张纸,水迟早会将它浸透。周演在他耳边说,我想通了,原来没有什么是固定的。丁澈看不清她的五官,但他想,那张脸上一定开满了期待。丁澈朝身旁的黑暗说,你抓紧我,这栋房子早晚会沉,它还没有适应做一条船。房子漂在泥流上,往下滑落。流速加快,汹涌起来,化身一群蟒蛇,游走掠过小镇。建筑被连片摧毁,倾塌一地,成为它的一部分。(拍河水变黑的镜头时,剧组往河里加墨汁,也不管会不会有污染,何塞说这是拍电影的手段。我问他,那拍泥石流,拍电影有什么手段,怎么制造出一场灾害?何塞说,等,等一等就好了,它自己会来的。于是为了一场自然灾害,全组人等了几个月,住在镇上,都快成当地人了。不敢有怨言,导演最大嘛,那阵子大家都很尊敬他,简直唯命是从,何塞每天活得像个国王,我看他都有点不舍得拍下去了。最后真等到了这场泥石流,一切似乎都在何塞的掌控之中,连大自然也听他派遣了。与其说是等来的,我更愿意相信,是何塞为了电影,在小镇制造了一场泥石流。)天太黑了,我看不清,这就是我们要等的潮,对吧?周演天真地说。丁澈说,那还是不太一样,区别很大,完全是两码事。周演的声音随即变得固执,甚至生硬起来,说,我没见过别的潮,在我看来,这就是真正的潮。说完,她弯下腰,拔出自己的鞋,倒出灌入鞋里的泥水。这时丁澈才发觉,自己双脚浸在了泥水里。他后退几步,地板开裂,房子一侧立柱倒下,加入逆流。他们即将流到那条河边,那栋漂流的房子,正在河面上打转,等待他前来驾驭。丁澈说,周演,你听我说,等会儿靠近那栋房子,我们就一起跳上去,好不好?那简直就是一条船了,我们乘上它,什么也不怕了,你听到了吗?周演。话音刚落,那栋房子就出现在眼前,丁澈抓住一只黑暗的手,大声喊,就是现在,跳!周演说,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船长。那只手轻轻抽走了,丁澈跃入空中,像踩上一群鹤的羽背,如履平地,走到那栋房子里。身后,响起薄薄的一声,如同蛋壳开裂,周演的老房子碎了,她跌进泥流,被这份无情的汹涌合并。世界末日真的来了,没有人幸免。(已经拍到结局了,可我连自己在演什么,都没弄清楚。说实话,作为男主角,我感觉这部电影不怎么样,大导演不过如此。云里雾里,模棱两可,前后矛盾,上映之后肯定被骂,这回算栽在何塞手里了。进组以来,都是他说什么就做什么,我简直是来当一个工具的。演员就是这样,被导演用电影的名义操纵,一声令下,说台词,摆动作,再来一条。剧情怎么发展下去,都是导演一口说了算。他还真是为了电影不择手段,不只是我,整座小镇都被他利用到极致。说不定,就连每个来到镇上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何塞的演员,把他那场戏一直演下去。嘶,脚底下怎么有道伤口?一定是拍泥石流那条时,被碎石头扎破的,感染了可怎么办?这电影拍得也太危险了。)第二天,丁澈醒来,像是睡了很长很长一觉,浑身蓄满了力气。他在那栋房子里,房子在河里,河在一片洪流里。是个大晴天,太阳早早出来,从半空伸爪子,穿过窗户晃丁澈的眼。丁澈起身打开门,小镇死了,眼前只有整片废墟,横尸荒原。以河岸为界线,阳光下,泥流变得无比清澈、湛蓝,房子分明漂在一片海上。海面风平浪静,像是固体,像一片人工安装的镜面。丁澈想,也许昨夜,浪潮真的来了,周演选择走进海里,冰块般融化了。丁澈再也逃不出这片废墟。每一个夜晚降临时,他都把那栋房子当作一条船,驶向黑暗之中,一次次卷入泥石流,反复失去周演。(是何塞叫我放手的,通过对讲机。我确认了很多遍,他坐在雨棚里,盯着监视器,难道没发现吗?女演员根本没吊威亚。她是会游泳,可这是泥石流啊,我这一松手,她怎么可能游得回来。果然,尸体都没找到,也没人去找。何塞分明是在谋杀。他之所以退圈,宣告息影,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我不得不怀疑,从这个电影立项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一个午夜,丁澈靠岸,跳上河边一块石面。他想起初见周演,就是在这儿,被她一把从水里捞了出来。他想,如果现在跳下去,背后会不会再次伸出一双手,将自己打捞上岸。正当他思索,该用什么入水姿势时,黑暗中响起一声滚雷,随即,一道闪电划破夜幕,枝状的银线铺满天空,分叉末梢劈开地平线。闪光凝固住了,一直没有熄灭。电流像分裂的太阳,粗暴地铺在头顶。世界顷刻间变亮了。明晃晃的白昼,大雾般将他笼罩。

远处,那棵老槐树被闪电击中,剧烈燃烧起来。

冲天火光中,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光头,来到面前,攥紧拳头,兴奋地说:“我一直想在电影里,设计这样一个闪电时刻,操,刹那即永恒。没有你,它万万烧不起来的。我真的把《侯潮》当作我的最后一部电影,唯一一部电影。我就是为了它,选择入行做一名导演。我从好多年前就产生了这个念头,之前拍的所有电影,我都是在练手,在为它做准备。这部片子的演员很关键,尤其女演员,男演员倒是随机的,谁来演都行。抱歉,我说得有点直白。周演我选得不错吧,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部电影成了。她唤醒了很多故去的事,令我浮想联翩。你知道的,往日不可追,可电影能帮我改写过去,决定未来。像更改剧情那样简单。只要我打开摄影机,喊出“action”,故事就会再次发生,按我的意愿进行下去,演变出不一样的结尾,更理想的结尾。用电影的方式,我可以弥补过去,拯救未来。我觉得我的故事有了生命,可以无尽地拍下去。”

“不,不是拯救,收起你那一套吧。你想象中该有的结尾,就是像现在这样,让她失去踪迹,杳无音讯。现在,何塞大导演,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愧疚了。”我说。

“其实都一样,真的没有分别,你一定在外面迷失了太久。”何塞说,“我就叫你丁澈吧,你看上去太浑浊了。”

他一声令下,我和丁澈合并起来,重复走向新的结尾。

把戏演下去吧,演下去,摄影机一直为你而打开。我们再来一条。试试跳过去后,抓住女演员的手,纠缠一下再放开,观众会喜欢看这种戏码。放松一些,注意情绪,三二一,action!

【作者简介:悬尾,男,1999年5月生,现居杭州。已发表小说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