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1期|悬尾:见手青
编者按
《天涯》从三十年前改版之初就注重推出新人,彼时的新人,今日已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半壁江山”。我们不仅有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新人回头看等策划,还连续两年对从《天涯》走出来的文学新人进行回访。
新的一年,《天涯》继续为文学新人鼓与呼,在《天涯》2026年第1期小说栏目的新人工作间版块,我们隆重推出自然来稿中悬尾和张晓欣的小说。悬尾的《见手青》《侯潮采样》分别直击组乐队和拍电影这两个“文艺事件”,叙事手法娴熟且多样,小说人物与作者的叙事节奏同频共振。张晓欣的《夏天》是其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通过家庭微观史叩问“人如何成长”“人如何抉择”这两个根本问题,发人深省。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悬尾的《见手青》。
一
陌生号码又拨来了。
通讯录中,没为这串数字留一亩三分地,冠名注姓。徐叹已经背得下这串号码。屏幕乍亮,来电标识闪动,他瞥一眼数字排列,反手轻轻摁灭。翻通话记录,连刷下三页,尽被它占领。
出租屋的夜,是被烟圈熏黑的。油烟和霉味伏在暗角,夜行生物活跃期,城市翻了个面。徐叹被夜风闷醒,爬下床,也不开灯,瞎手摸桌上古董打火机,以端碗的动作持烟灰缸,点一支中南海细细敲。抽烟也同吃饭,得细嚼慢咽。他的习惯是烟不可断,抽完一支再续上,一次性过足瘾。估了下垃圾桶位置,徐叹抬手,测一条抛物线。他一向拎得清,烟灰缸,接烟灰的,容不了烟蒂。偏了偏了,火星坠地,暗里弹出一声短嚎。屋里还躺着人,印象不深,忘了哪天来的,兴许见过一两面,叫不上名。他这地儿,常有人临时落脚,推门进来睡几晚,住一阵,无声走了。徐叹没这知交遍天下的毛病,不知谁讲了,人万青的二千,早年就把石家庄的住所当旅店,现今一票难求,这叫格局。他反驳不来,门再没上过锁。别管真假落魄,也不好把人往外轰,自己不也拿它当宾馆,栖身地在哪,还五音乱飞,没个谱。
“妖精还我爷爷”微信群跳出条消息:两点酒球碰@所有人。见时间差不多了,徐叹套上件黑T恤,晃向万塘路。
杨破早喝高了,脸颊煞红,抓半杯朗姆,倚在桌边看人捅台球。徐叹刚拍他肩,有个小姑娘钻过来,说是乐迷,要跟他合影。徐叹被杨破一把搂进屏幕,他瞥了眼,长发揽过脑后,带出几分神秘气息,这家伙貌不惊人,却很上相,难怪颜粉不少。碰了个杯,大顶和吴冒先后上桌,摊完了乐队账目,派派姗姗来迟。那头标志性卷毛剃了,穿身运动套装,一点不像他风格,以前走的暗黑路线。吴冒说,是得招个经纪人了,除开算账,纪律也管一管。派派腾地竖起身,说,傻帽你几个意思?音量不低,蹦出口,尽被前厅喧声淹没。吴冒说,说他妈你呢,架子真够大的。杨破摆手说,性子都收一收,不是拌嘴来了。派我问你,昨晚为啥摔琴?派派吞了口酒,说,喝大了。大顶嚼着印尼炒面,来了句,多大咖啊,砸上吉他了,鼓给我扎破两只。派派说,几个逼钱,赔你不完事儿了。就你那水平,打错多少拍子,不如放伴奏。杨破把酒杯拍桌上,说,大伙签过字了,上台前一小时不许喝酒。派派说,要都约法三章,还玩个鸟的摇滚。今天他口气冲了点儿,倒没脱离平日的行事作风,尖锐,地下,所谓朋克精神。徐叹一直没吭声,注意力放在一对醉酒男女身上。况且他没啥话语权,半路入队的,私下聚得少,成员真名都不知道,看谁都像戴副嬉皮面具。混账日子就是场假面舞会。他当份工作干,签合同拿固定薪水,一周排练三至四次,关一个屋里抠弦,有通告了拎贝斯上台,弹弹根音。今晚这出,说到底也是场总结检讨会。
队里没分职务,但局是主唱杨破攒起来的,大小事都听他安排。几人把目光投向杨破。见他只顾灌酒,吴冒表态说,弄成现在这样,乐迷逮着骂,场地让赔钱。举手表决吧,我提议踢了蛋黄派。派派丢出一句,老子还不乐意玩了。他拔腿要走,被杨破按住。他每人扫了一眼,说,散吧。大顶说,破哥,那这事儿总得给个交代。杨破说,我是说,散吧。
晃在后半夜,路上波浪滔天,雾海围剿上来。徐叹数了数,第四支,这是他待过黄了的第四支乐队。琢磨过,自己是不是什么厄运体质。但转念想,他一个弹贝斯的,能背多大锅。徐叹想起网上那个梗,一支乐队没有贝斯手,就像鱼没了自行车。岔道口有块凸面镜,徐叹颠入镜中,脸和身子被广角扭曲,分不清人鬼。五官拧在一堆,顶着张扁脸,挺他妈欠揍的。多看两眼,满脑子七荤八素,他忍住想吐的冲动,污秽物回流,淤积在喉管,呕不出也咽不下。
徐叹掐了掐右手指尖,软的,茧褪了。最近的确疏于练习。从技术上讲,他贝斯弹得一般,但基本没人能听出来。就像一首摇滚歌曲里,贝斯声基本没人能听出来。从性格上讲,他没啥性格,平庸无趣,乐迷不感冒。老Y的分析没错,徐叹不适合干这行。演出行业,靠散发个人魅力吸引听众,你往上台一杵,低头抠完贝斯,鞠躬走人,有鸡毛存在感。没事多悟悟,展示自我前,先找着自我,别稀里糊涂混过去,做人也这个理。当时徐叹没敢搭话,心虚,怕老Y开口找他讨债。
摸进居民楼,正等电梯,兜里电话响了。徐叹掏出手机,径直划开绿键,一道女声说,呼叫呼叫,是见手青吗?他看屏幕,又是那串陌生号码。
徐叹没挂断,盯着倒数的楼层,巨大压迫感袭来,好似楼厦将倾,又跟有某种巨物逼近似的,说,那玩意儿可有剧毒,致幻。女声说,我厨艺不错,弄熟了放心吃,味道特别香。所以你认识见手青对吧。徐叹说,我只认识一种叫见手青的菌子。别往我这打了,不然我把号码注销,你真找错人了。女声说,你不会的,我知道。电梯门缓缓关闭,摇摇晃晃升向六楼,通话信号中断,盲音频响,像在朝外星,或是朝过去发送一道道隐秘信号。徐叹打心底希望,那串陌生号码别再拨来。
房间内,徐叹排地雷一般,用脚探扫一圈,那人没了。远处楼顶的广告荧光打在窗外,照映入屋,满地暗红,好像失火。徐叹坐在焰火中央,目光散焦,周身一片空寂。他翻身给老Y发去条消息:留意下哪儿缺贝斯,随叫随到。
不知是一场梦,还是酒精在发挥作用,徐叹睡得煎熬,头昏脑涨,眼睛像被人穿针缝上。割开一道口子,先见灰白色,蒙了层薄膜,吹破后,涌来一片蓝赤迷彩蘑菇林,密集分布在周围,表皮附层绒毛。视线忽地旋转,跳出一群矮人精灵,转圈起舞。精灵身子像奶酪一般融下,浸入一条广阔长河,河面荡七彩流光,如同彩虹被泡化了。重重画面叠加,化成浪一下下拍打脑中堤岸。徐叹发誓从明天起戒酒。
二
正午被热醒,徐叹搜周公解梦,塔罗占卜,回想起来,那是见手青中毒的症状。也许记忆见效了。
半夜,校对失效乐队官方账号发了条声明,措辞严谨,由于创作理念不合,乐队宣布解散。底下评论区一片叫好。看发布时间,大概是从酒球各自散后,杨破在路上敲的。隔天他把各平台的官号都注销了,包括网易云账号,专辑和音源全部下架,将这支乐队彻底抹去。没卖出去的黑胶和几件周边T恤样品,他也找片空地,垒成一堆,一把火烧了。还往群里发视频,说,剩的全销毁了,哥几个清了,谁也不欠谁。几分钟后,群被解散。
徐叹点开看,火光映照在杨破脸上,跳跃闪动,两只眼睛好像也着了。他没看镜头,把专辑一张张往大火里添,神色平静,像在上坟烧纸钱。
吴冒私发来一条语音,说,操,做得真够绝的。徐叹没回。他想起之前埋在录音室,一遍遍弹那些歌里的riff,像在抄袭扒谱。开除上一位贝斯手后,杨破把录好的专辑推翻,让徐叹重录。这是他的处事原则,要断就断干净,划清界限,不留余地。关于这一点,徐叹和杨破隔空击了个掌。放他身上,同样会这么做。该翻篇的,掀过去了,打死不再揭开。
几拨人马来出租屋借过宿,又乌泱泱走了,房间终归空无一人。老Y转来条招募启事,说群里淘的,新乐队找贝斯,条件不限。徐叹看了眼地址,从衣服堆里扒出琴盒,请那把二手限量版的芬达贝斯出山,当初下了血本,已跟了他快十年了。徐叹换两趟地铁慢悠悠荡去富春路,见面试在大剧院后台,徐叹想,关系挺硬。结果一推门,杨破叼根烟,在那翻资料。
一看身边还坐尊大神,秦岭淮河以南第一鼓手,待的清一色顶流乐队。大神起身迎他,说,刘吞。徐叹说,久仰,看过你演出。杨破这时才出声,说,别人都打简历,你空手就来了。徐叹说,我没啥好简历的,就这么个人,所见即所得。刘吞说,别听这小子,搞这么严肃,你们一块组过吧。徐叹说,刚散了。他明白,在杨破那一码归一码。刘吞说,太正常了。崔没有死,他只是出去抽支烟。
刘吞让徐叹露一手瞧瞧,他上台弹了段原创solo,低沉,喑哑,像一阵哀号,几乎听不清。杨破听完说,这么弹没戏。徐叹不明白他意思,刘吞说,bass走低音没毛病,但别怕抢了吉他风头,耍点不一样的,爆发力,严肃性。杨破拿起把主音吉他,上来扫了段和弦,刘吞摆手势指挥徐叹,盖过它,more,more,more!埋头弹完,耳朵里满是震颤的余波。
跳下舞台,杨破坐回第一排,摆起官谱,对徐叹说,说说你。刘吞说,推销推销自己。徐叹挨了半晌,断续憋出几句:我叫徐叹,快三十了。弹贝斯。待过四个队,不,三个。分别是格式刷、滞销夕阳套餐、漏洞bug。
刘吞说,八哥现在发展不错,我一直有关注,咋对你没印象?徐叹说,我待得短,又常隐身,贝斯嘛,可有可无。刘吞说,之前都走的什么风格?徐叹说,流行朋克,独立实验,数摇,垃圾,新浪潮。刘吞说,还挺全面。杨破补了句,杂。徐叹点头,是,不精。刘吞又问,开始为啥学贝斯,吉他不是更招女孩?徐叹说,一是贝斯不那么引人注目,二是想玩后朋。话题在步入庸俗前及时打住,两人煞有介事,让他回去等消息。
入夜,徐叹搜出这几年刘吞的个人企划,戴耳机听,类型齐全,不止打鼓,三大件都通。这时有人推门进屋,他抬手打招呼,往沙发边挪,让出块位置。来客说,你这还挺温馨。杨破的声音。徐叹拽下耳机,说,你怎么来了?杨破说,搞点仪式感,过来通知你,欢迎入队。徐叹说,我看挺草率。杨破说,算是个预通知,等吞哥空下来,一块聚一聚,大家摊开了,聊透了,知根知底,再敲定音锤。徐叹说,还要查户口的意思。杨破说,这回我玩儿真的,不想整得像凑人头。前车之鉴。徐叹点点头,给他倒了杯伏特加,也不知道谁带来的,度数挺纯。就着夜风,徐叹在阳台上问杨破,怎么说散就散?杨破说,就觉着到头了。好像被什么缠住了,得他妈甩掉。
杨破走后,徐叹关灯躺上床,摸出手机,有通未接来电。还是那串号码。这年代,除了推销客服和缅甸诈骗犯,少有人打电话了。第一回拨来,归属地未知,徐叹接通,对方开口就说,见手青,我找你找得好苦。他回,打错了。立马挂断。第二第三回,他都没接。陌生来电连环进击,误接过一两通,解释不清。拉黑过一次,对方换个号码,发信息刷表情,让移出黑名单,否则装程序轰炸。后来索性忽视不接了,当手机中的一种木马,时不时弹出来,划掉即可,一键消消乐。
徐叹烧了五支中南海,熏退拨回电话的念头。翌日阳光普照,令人心气浮躁,总想裸露更多皮肤,跳进某泊靛蓝,隐入某片阴影。徐叹被来电铃声震醒。
他迷蒙间又按了接通键,女声说,见手青,就算海角天涯,我也要找到你。徐叹说,你太执着了。怎么称呼?他扯开窗帘,日光晃得睁不开眼,相比夜里,更令人感到不安。好像捂得再深,太阳照下来,也得现原形。
女声说,李知。先知的知。居民楼前有棵樟树,半死不活,叶子绿的,却生气尽无,有只蝉伏在树干上拉警铃。徐叹说,知了的知?你干什么的?李知说,电话客服。徐叹说,你要推销什么,保险还是二手车?李知说,我的工作是电话客服,但不代表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推销。我在找见手青。徐叹说,你这还挺新鲜。重申一遍,我叫徐叹,不是你要找的人。徐叹拉开冰箱门,将手机夹在肩上,翻出块冻僵的牛扒,泡洗碗池里放水解冻。李知说,那你怎么用这个号码?徐叹说,我刚换没多久。他抽出平底锅,抹布揩一把,打燃气灶,开火煎牛扒。李知说,怎么证明你不是见手青,敢不敢发照片?徐叹举锅盖说,我从不拍照。李知说,那我就请假飞去你的城市,当面核实,我能查到号码归属地。徐叹给牛扒翻了个面,说,你从哪弄到我的号码的?李知说,我们有个内部信息库,收集全国用户的数据,查个号码还不简单。徐叹说,这是侵犯个人隐私。李知笑了,说,这年头哪有隐私可言,说不定你在厨房,对面楼就有人拿望远镜偷窥你。徐叹说,我无所谓,看了是别人损失。李知突然说,你在云南住过几年吧?徐叹关掉燃气,说,去旅游而已,待过几天。你要找什么见手青,应该去云南,去山里,而不是成天给我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李知说,采菌子分季节的。别这么激动呀,那你那几年在哪儿?徐叹用手戳锅里牛扒,挤出片血泡,他捡回包装袋看,保质期快到了,背面显示产地是贵阳一个生态牧场。他想了想,对李知说,贵阳,我一直在贵阳。牛扒没煎熟,电话里李知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机械,说,我们公司最新研发出一种机器,可任意收纳和提取记忆,还能有效预防老年痴呆,限时特惠2999元,先生要不要考虑购入一台。徐叹想把锅重新放回灶台,被把手烫了下手,身子通电般一颤,手机掉进洗碗池,空中转体360度,来了把潜泳。
三
柳营路6号,黄楼二层,台号017。徐叹赶到时,楼下大提琴手演罢一轮,倚在吧台跟调酒师聊天。
如果是朋友,这算坦白局。要是工作,该叫背调。但是组乐队,用刘吞的话讲,属于即兴solo专场,第一场默契排练。碰了几杯酒,刘吞起的头,说,关于我,有啥想了解的。杨破说,长江以南,谁不知道吞哥你。刘吞说,别,就当第一回碰面,咱们往深了走。徐叹说,当年你跟湖哥、阿策,真是厕所蹲坑认识,才组的队吗?刘吞拍桌大笑,说,那是采访胡侃的料,你们真信呐?什么我们仨放出的高音形成一个riff,一拍即合,都他妈扯淡。公司让编什么摇滚梦,兄弟情之类的经历,湖子那人不靠谱,扯了这么一段。舒缓的爵士乐中,刘吞概括了下自己。玩儿二十来年摇滚,起初想做主唱,嗓子没特色,旋律再好也白瞎。又研究吉他,手指不灵活,弹不成气候,后来发现对节奏挺敏感,就打起了鼓,一发不可收。生活方面,未婚,有高血压,轻度早泄,喜欢喝茶和收藏鼓棒,掰手腕五冠王,经常全国飞,大半时间都在演出,钱和名声挣到一些,现在想搞艺术。
杨破平日很少谈自我,用酒把身子浸泡软化,封印松动了,话匣子才打开。他十五岁那年,拿到人生第一把吉他,玩过几年民谣,感觉太闷,厌了,转听国外经典乐队,迷上摇滚,至今游离在圈子半米外。打小父母离异,他妈撕掉红本,把屋里东西全烧了,想起房子是他爸砌的墙,刮的瓷粉,顺手把房子点了,带着他搬去另一座城市。青少年时期做过三只手,差点被剁指头,进去过。有不少女人,恋爱就谈过一回,继承纵火的爱好,分手时把她衣服、化妆品、画的画像通通烧了,风一吹满身灰烬。左手臂那块长疤,就这么烙上去的。
轮到徐叹,他不知该从哪开口,说不到点上,总想一溜了之。像把过去忘光了,清空了,蹲岸边举空杆钓不上一条鱼。杨破说他拍着脑袋,一脸便秘样。一杯杯烈酒的大刑伺候下,他才零零碎碎,把自己交代一二。一直弹贝斯。没想过玩摇滚、组乐队,就单纯弹贝斯。之前在老家县城,一个人弹。出来找事干,一个人弹。加了乐队,一个人弹。写过一些歌,花钱找录音室录的,没什么人听。害怕确定性,爱到处晃,待不下去了就换个地方晃,北京、兰州、大理、昭通、南京、杭州,对任何一座城市都没感情。最后他说,我发过誓要戒酒了,下不为例。老断片,想不起来事儿,搞不好有脑血栓。
酒瓶聊见底,看彼此眼神换了,好像刚一块干完件坏事,默契地打上个结。后来三人讨论起队名,一人推一个,民主投票。杨破想了个临时帐篷,刘吞抛的是K46。又卡徐叹这儿了,脑子里冒一个摁一个,他不再挣扎,说出了见手青。最终定下来是K46。因为它不顺口,无意义。没签合同,口头建队,三不原则:不搞宣传、不算账、不做周边。只玩后朋,死磕一张专,做出来全国跑一趟巡演,不重复,过完一站翻篇。非要说目标,想用后朋搭引线,往污水池里丢一颗手雷。乐队存在多久,是个未知数。专辑要花多长时间,杨破说,不一定。也许几个月,也许一辈子。
以往酒后,徐叹七步之内见风倒,但这回他走出黄楼,风一吹就清醒了。天边发亮,西湖水看上去密度极大,绸缎一般轻晃,令人忍不住想往里跳。从南山路另一边看,湖面又像浮着层浅色石油,水底卧满宝藏,等人打捞。雾风下,一大早就有人坐在长椅上,静静看风景。那道背影很突兀,从衣着搭配到微微前倾的姿态,都与当下环境不符。像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坐下歇个脚,很快又会起身离去。西湖未语,从不为谁而停留。徐叹想,她或许从北方远道而来。
太阳不知羞耻,早早出来硌硬人,徐叹在金光下眯着眼,加快脚步,回到住所。
房门竟锁住了。一把没推开,塞在消防栓的钥匙不知去向,敲了三遍门,屋里才传出动静。锁被拧开,门缝内伸出张生面孔,头发蓬乱,留着短髯,眼窝深陷,穿一袭白衣。门打开后,那人摆迎客姿态说,欢迎欢迎。徐叹问,你是?那人说,敝人F。名字乃是浮云,可以此代称。徐叹走进屋,见房间被清理一新,物归原位,透出几分温馨。徐叹说,什么时候来的?他本想问什么时候走,察觉带有驱逐的意味,只好换种角度。F说,早来了。你从未留意过我,不过放心,我会饶恕你。屋里什么人都来住过,讲礼貌,厚脸皮,自来熟,陌生不陌生的。唯独F,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像所有人的集合体,徐叹无法给他归个类。
此时F立在房间中心,阳光从窗外折入,他的身子像面三棱镜,繁衍无数道影子,立体排列在白墙上。如同重演一部私人进化史。
徐叹向F确认,你认识我?F说,认识过,又认识了。不知为何,F显然是个怪人,可徐叹内心对他并不反感。如F所说,他很难令人留意到。极少制造动静,占用空间不大,并未碍手碍脚,没破坏屋内的平衡。转个头工夫,徐叹关上灯,合上窗帘,抱起贝斯给四根弦挠痒。F没提出异议,也不嫌吵,静静孤在角落,像堆擅于自洽的老物件。有时分了心,徐叹甚至感觉不到F的存在,忘了自己不是孑然一身。
唯一带给徐叹的影响,大概是隔一阵子,他会强迫自己,找找F在哪。弄不清是怕他不走了,还是怕他走了。
自从F来后,徐叹觉得出租屋住满了,再多一道影子,都无处容身。他写了块牌子“谢绝入内”,悬在门头。来人借宿,全拒之门外。昨晚他注意到,F的呼噜声很特别,是一阵急促的闷响,颇具后现代主义风格。擒着贝斯,他想像录音机一般,复刻那段音律,却怎么也拨不出那道音色。这时李知又打来电话。
响过五声,徐叹接通电话,李知说,还以为你又不接呢。徐叹说,是不想接,按错而已。李知的声音清冷,听起来有些低落,说,那要感谢你按错了。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见手青。F不知从哪冒出头,在房间来回踱步。徐叹问她,怎么讲?李知说,很可能是见手青注销号码后,被运营商收回,你办卡碰巧选上了。徐叹说,这说明什么,注销号码,就是不想被人找到。李知说,我找了他好久,唯一和他有关联的,只有你这个号码。总不能眼看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吧。F步子捣得很碎,神色变得焦急,像在苦苦探寻什么。徐叹从眼角偷瞥他,低声对李知说,你一天哪来那么多时间,不上班啊?李知说,我打电话就是在上班,上班就是打电话。你不知道,有时候值夜班,无聊到爆。我把所有符合见手青条件的号码,几百条,列出来挨个打,才打到你这儿的。虽然没什么着落,倒拉来不少业绩。对了,那天突然给你介绍产品,是因为经理来了,做戏给他看的。F开始在房间翻找,徐叹突然生出兴趣,说,你们卖的什么来着?李知说,记忆库。徐叹提出疑问,认为是忽悠老年人的智商税。李知一本正经科普起来。记忆库已取得3C认证,拥有国家专利,目标客群是新世代,只是暂未普及,未来将和手机一样,人手一件。核心功能是可将记忆分段切片,压缩保存,同时支持自助提取。提取方式命名为记忆垂钓。通过抛出饵料,诱发记忆复苏。产品功能新颖,设计理念超前,颇具人文关怀,将是继AI后下一个科创风口。怎么样,要不给我冲冲业绩?
徐叹听完说,讲得跟真的似的。那你们这个记忆库,长什么样子?李知绘声绘色,让他想象一只铁盒子,正方体,银镀的,覆满万字纹,鞋盒大小,正面印有我司logo(当然这不是重点)。虽暂以数字藏品形式售卖,虚拟发货,功能是实打实的。怎么样,心动了吗?徐叹说,有些太过超前了。李知说,我们做的就是市场教育。
电话不知怎么挂断的,徐叹一直保持握手机的姿势,看F皱着眉,细细啃手指。跟自己过去很像,不同的是,如今他早已改掉了这个毛病。
F往阴影内挪,像躲开放大镜下聚焦的光点,避开徐叹视线。徐叹问他,在找什么?F摆手说,昨天。徐叹说,没明白。F说,很多事情都不是拿来明白的。他的解释是,睡了太多觉,把昨天过得太彻底。你知道吗?昨天太好了,一天结束,旧的一天就来了。每一个昨天都应该被清楚地记住,做成标本,常常拿出来怀念。徐叹一头雾水,像从他手中接过一只拨乱的魔方。
四
K46排练过一次,杨破抛了段旋律,刘吞现场编鼓,徐叹捋贝斯线。开始总打架,三股劲各往一处使。磨合了几小时,渐入佳境。像找对配方,三种试剂倒入同一试管,反应超出预期。结束后,刘吞往徐叹微信转了笔钱。打心底,徐叹把K46当玩票性质,实验乐队模式,和不挣钱画等号。本不想沾钱,杨破告诉他,这是乐队运营原始资金,花不掉也就挣不回,只是零头,以后靠票房分账。再说你那共享出租屋,不得付房租?徐叹点点头,确认收款。分头走时,杨破对徐叹说,我也该戒酒了。
后边几天,李知频繁打来电话。徐叹每通都秒接。老友重聚般寒暄过后,徐叹问李知,为什么找见手青?李知回话模糊——想找回一些东西。语气闪烁,听上去很没底。徐叹想,长久以来,恐怕她也忘了这茬。每天拨的电话,只是令她养成一个习惯。假若一天,拨通后有人说,对啊,我就是见手青。她一定也这个语气。
这时,F不知从沙发底下还是床缝中现身,走向徐叹的衣柜。陷入耳畔真空,徐叹想,F应该多吃点东西。他薄薄一层,身子骨看来十分易碎,裤腿拖地,跟飘过来似的。F拉开柜门,上半身扑入衣堆,来回翻腾,像在用动作回应徐叹的疑问。
见手青欠你钱了?徐叹岔开话题,抛出长杆,试图为李知试试湖水深浅。李知说,没有。但他那样一个人,肯定多少欠着别人什么,还不打算还。
F从衣柜中拽出件皮衣,亮黑色,袖管一排铆钉,脱皮开裂,像从一只刺猬身上生生扒下的。那是徐叹过去在漏洞bug时,为匹配乐队美学气质买的一件演出服。淘自北京一家古着店,价格不菲,至今没挂账报销。离队后他没舍得扔掉,一直藏着积灰。F将皮衣抖了抖,披上肩试穿,意外地合身。F到镜子前转圈,自顾自说,有一阵子我欠过债。活成亡命徒,天天让人咬着尾巴催,拿刀抵住下巴,往门上泼油漆,走到哪都会被尾随。搬家,换号码,躲到外地,怎么都逃不出人家手掌心。为什么欠已经忘了,数额不大,咬咬牙也能还上。但慢慢地,竟然喜欢上了躲债的日子。你想想,每天都有人拼命想弄清楚,你到底在哪,过得怎么样,难道不很令人感动?
徐叹朝F点头笑,假意认真听电话。那你们之间有感情纠纷?徐叹再次抛竿。
李知说,我和见手青接触不多,就看过照片,可以讲实话吗?那副长相着实不敢恭维。不过都说美女配野兽,他有做渣男的潜质,说不定骗过很多女孩。F又翻出一堆换季衣服,铺在床面上,一套套试穿。徐叹从没注意过,自己留着这么多衣服,款式早过时了。放了太久,每件都皱巴巴的,已进入发酵期,令房间内充满霉味。F明明没喝酒,却对着镜子,醉醺醺侃起一段背叛女友的经历。
他有过一个谈了六年的女友。F用时间为她整了容。溢满秋波的双眼,慢慢倾斜,眼白部分裸露愈多,变成恨意的渊穴。红艳嘴唇失去血色,染上毒素,化为倾吐恶言的喷孔。那副丰肥身姿,也在他眼里彻底走形。日久移情,相看生厌。他明晃晃爱上别的女人。只要对方身上,有任何一点与女友相似。鼻梁轮廓、脸型、发色、罩杯、走路姿势、常用的护肤品。F疯狂为这些散在别人身上的特点着迷。可集中到女友身上,每多一点,都令他的厌恶成倍递增。F享受那份将爱分发出去的快感,对自己的不轨行为不加掩饰。可直到最后,也未诱发女友的暴怒或是怨恨。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本来就是这种人。F越狱一般离开了女友。记忆中,她的面容回春,摇曳生姿,美得令人难过。F重新单方面爱上了她,那个属于昨天、属于过去的她。F说,是这样的,上天很仁慈,人总是有机会,反复踏入两条相同的河流。
徐叹别过脸去,一边专注于和李知的通话,一边伸手掏耳朵,好像想将F的情感故事引出耳外。他不知道,李知中途有没有说些别的,只好继续自己的垂钓,像钓鱼佬摆出各种鱼竿装备炫耀,徐叹列举出脑中所有可能性:
李知和见手青有过恩怨纠纷,她在寻仇;
李知是记者或侦探,在暗中调查见手青的身份;
见手青是一名逃犯,罪行累累,而李知名正言顺做一名警察。
F半路又杀了出来,在屋内蹿来蹿去,跟自己玩起角色扮演。F说他在外混迹多年,隔一阵换一种活法,什么工作都干过。传单派发工、地下车库保安、电影院检票员、夜间代驾、面包店糕点师,还差点进体制内,做社区调解助理,替人找猫咪,兼邻居报复专员,暗中替人给仇家宠物投毒。干过自媒体,以纪录片形式拍短视频;做直播,主题是每天跟踪一名陌生人,用隐藏式摄像头,偷录他人的身份、住址和生活习性,频遭举报,直播间最终被官方封禁。也走过捷径,钻法律空子,挣了笔能力以外的钱,逃之夭夭,直到改过自新,也没受到制裁。他早有预料,警察会睁只眼闭只眼。此时的F如手捧一本精美相册,翻阅每一个昨天,嘴角微扬,聊表欣慰,对徐叹说,每一份工作,都带给我不同的经历。
李知将徐叹的猜想一一否认,不容辩驳。如若有仇,不会用电话找见手青。要真是调查,不可能只找出一串号码。科技很发达,假如是逃犯,见手青躲不到今天。
一通通电话中,见手青的身份信息愈来愈少。徐叹似乎蹲在岸口,眼见一条长河水位直降,即将露出河床。他问李知,见手青是怎样一个人,在你眼里?F突然脱口说,他大概想过,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说完隐身退后,不知藏去了哪。李知说,容易令人产生幻觉。徐叹说,我是说他这个人。李知说,我说的也是。一阵荒芜的沉默中,李知切了个频道,说,你之前说生活在贵阳,那你讲讲贵阳吧。徐叹顿了顿,说,好啊,不过有朋友在,我们下回再聊。匆匆将电话挂断。
他环顾四壁,没捕见F的身影,只好朝天花板喊:我讲电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打岔?过去那点破事,就让它过去吧,干吗一直翻出来?
F很多天没再现身。徐叹落了单,感觉房间空得像片戈壁。他在考虑,撤掉门上那块牌子,将它重新变回一间万能的旅店。直到那个午后,镀金日光几经折射,潜入屋内,F站回眼前,出了趟远门归来一般。可他一开口,就对徐叹说,我要走了。你这儿住不下了。说完他挽起袖子,把翻出的衣物折回衣柜,重新替徐叹将房间弄乱,和他出现那天一样,烟头遍地,垃圾成堆,臭味熏天。
两手空空离开前,F神色淡漠,带着切断一切联系的决绝,对徐叹说,该带走的我带走了,等你想明白,我们的关系还会复原。他明白徐叹想问什么,抢先揭开谜底:我可以是鹤的化身,也可以是你的一个标本。
五
自从F跨出那扇门,徐叹就将他彻底抛在脑后。他并不健忘,却完全没再想起,房间里住过这样一个怪人。每个阴天和夜晚,他紧闭窗帘,摁下灯的开关,影子咔一声消失了。切割得不留余地,像用一把剪刀,沿身体边缘,齐齐裁下。
近三十年里,他与很多无话不谈的好友,都按这样一个流程走散,失去联络。算是种人生常态,关系是一段段的。身后影子也是一片片剥落的。好比削苹果,一刀连到尾,削完整条苹果皮的人,毕竟在少数。大多人都是一刀刀、一片片将皮削下。
徐叹许久没摸贝斯,等待铃声响起的过程中,他一心扑到网上,查贵阳相关的旅行攻略。他搜集大量资料,将打卡图文拼凑缝合,据为己有,远程获取一程新的生活经验。或者说,伪造了一段不存在的零碎过去。
徐叹确实骗了李知。他从未去过贵阳。
他没对这座城市产生过兴趣,山山水水,对他没多大吸引力,文旅宣传说四季清爽,冬暖夏凉,适合养老。但听人讲过贵阳气候不行,十里不同天,多雾,想来并不宜居。查了攻略,更显出这座城的瑕疵。景点不多,各处分散,以少数民族风格为主,却浮于表面,仅是个噱头。地势起伏大,交通并不便利,需要爬坡下坎,穿过一条条防空洞改造的地下通道。路面常有坑洼,维修不尽,遍地是井盖。基础设施尚在兴建中,照片中的建筑普遍灰扑扑的,缺少美感。美食多是民间小吃,撑不撑台面不说,过于依赖本地口味,尤其是折耳根,少有外地人吃得惯。总之,贵阳城像个永远睡不够的老者,惺忪卧在高原,没多少存在感。徐叹得出结论:这里适合盛放一段过去。
他每天在屏幕中踏上旅途,暂居贵阳,像找好一处令人安心的落脚地。可那个电话号码很久没拨来了。
徐叹以为是自己的缘故,翻出通讯录,划至“L”那一栏,将备注“李知”删除,清空通话记录。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存的。为这串数字附上称谓后,它便不再陌生,丧失沟通欲望,所以最近电话没再打来。徐叹坚信这一点,并为此深感懊悔。
终日把自己关在住所,徐叹没等来李知的电话,却等来了杨破。
一道敲门声后,杨破迎面走来,背着琴,拎一只手提包,说,要在你这借住一阵。关门时,徐叹瞥向门外,那块牌子不翼而飞。杨破将他手上全部家当摆到沙发旁,屋内立马变得拥挤不堪,再容不下哪怕一道影子。
杨破点支烟夹在唇间,含不稳,烟灰全弄胸口,不时跑到窗边,从帘缝中窥视楼下。他摆弄着一台空的黑胶机,压低嗓子,对徐叹说,我怀疑她在跟踪我。徐叹问,谁?杨破说,一定是她。那个婊子。杨破说最近他睡了个女孩。狮子座,风风火火,很有性格。杨破都快疯了。他竟对那女孩有了感觉,动心的感觉。和前任断了后,他以为那种感觉也一同切断,彻底留在过去。没想到轻易修复了,甚至愈加浓烈,无法抑止。杨破疑神疑鬼,感觉走到哪都被尾随。一定是女孩缠上了自己,不肯罢休,他再也无法逃脱,当初那场火即将重演。徐叹说,依我看,这怕不是你的幻觉。
两人闷在屋内,不见天日,一块食言,酗起了酒。镜子中,杨破长发凌乱,有种末日颓废感。徐叹之前一直想过留这种发型。跟站在舞台上一样,杨破很洒脱,懂得撇清关系,擅长纵火,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可杨破毛病也不少。有些邋遢,看得出尽量在讲卫生了,整体上还是邋遢。性子轴,死磕到底,有段音弹不准,打死不用拨片,手指磨到吉他弦上挂肉屑。偶像是科特·柯本,他也想变成摇滚巨星,然后死在27岁。未果。柯本常年受胃病折磨,他也想患上一种病。奈何身体素质过硬,折腾不出气候,转而患上一种想让自己有病的病。没什么症状,但早已病入膏肓。所以杨破状态一直很差,断片前,他对徐叹说,K46将是他最后一支乐队。
徐叹兴致索然,心绪如烟圈浮散,漫空消隐。最近他内心只悬一件事:李知的电话为什么还没打来。
他将铃声音量调到最高,期待每一通电话拨入,哪怕是推销、诈骗。从屏幕亮起到现出来电号码,那短短一瞬,是他黄金般的魔幻时刻。那个正午,气温突破40摄氏度,烈日死死碾住窗帘,漫出焦味。他以为杨破又在纵火烧什么。扯开帘子,阳光倾照,扑来剧烈灼痛感,如同纵身跃入一场大火。他败下阵来。
徐叹第一次拨打那个变得陌生的号码。从脑海中翻腾,似乎抽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串数字。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机械女声重复十来回。
像在折纸飞机,他疯狂折出无数通未接来电,频频扔向半空,寻找李知的音讯。好像从她手中,无形接过寻找见手青的任务。登移动官网查过那串数字,归属地是云南。其他信息属于客户隐私,不予展示。见他每天找来找去,杨破问他,你为什么要找这个李知?他吞吞吐吐,只翻出一个回答:想找回一些东西。杨破追问,她欠你钱了?你们之间有感情纠纷?徐叹答不上来,只好说,你会明白的,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心,是多么难得一件事。最后杨破问,那她是怎样一个人,在你眼里?徐叹认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说,不知道。也许就是个幻觉。
徐叹想了很久,为什么想拨通这个号码?又一个正午得出结论:想跟她讲讲在贵阳的生活。
再次拨出电话,五秒后,接通了。徐叹说,我以为你不会接。李知陌生的嗓音,瞬间熟悉起来,说,前一阵我有点事,没顾上接电话。徐叹说,以打电话为生的人,还会不接电话?李知说,我的工作是打很多电话,不代表谁的电话都要接。徐叹说,好吧。我答应过你的,要聊聊贵阳。我跟你说,贵阳真是一座适合定居的城市。李知打断他,说,我去了一趟杭州。徐叹说,为什么,去杭州干吗?李知说,去旅游。一直想飞去看西湖,没机会,这次终于成行。行程很突然,谁也没提前讲。至今不知道是不是个幻觉。徐叹问,什么幻觉?李知说,大概是我的幻觉,千古第一湖,看上去也就那样。一片湖而已,湖上有桥有船,有番鸭,风吹过湖面会荡。每个地方都有这么一片湖。湖上都会有桥、船和鸭子,也会荡。可能窗户开得太大,或者今天风太大,徐叹从李知的话里,闻见了十公里外,西湖上风的气味。稠稠的,荡着千百年来的缥缈。最后她补了句,可能是我去得太早,西湖看上去还没醒。徐叹想,也可能是它一夜未眠。
送走一阵风,徐叹说,你不是在找见手青?李知说,是啊,想碰碰运气,说不定在湖边偶遇上呢。不过,我想得太简单了。你不是想跟我聊贵阳?讲讲吧,说不定哪天我也会去一趟。徐叹开始给她讲起,那段积木般组装形成的生活经验。
他住在南明花果园,亚洲最大社区,五六十万人聚居,像一只巨型蜂巢。什么工作都做过。传单派发工、地下车库保安、电影院检票员、夜间代驾、面包店糕点师、社区调解助理、自媒体博主。他娓娓道来,全情投入,好像真的有过这些身份。每一份工作,都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过去。讲到这里,徐叹突然想起,F说过类似的话。他弄不清,关于贵阳的记忆,究竟是从网上摄取,还是自F口中移植到自己身上。更可怕的在于,他怀疑,被翻出来见光的一切,都是自己亲身经历。
他讲不下去,推说时间太久,记忆已经模糊难辨。挂断电话前,他对李知说,之前你讲的那个记忆库,给我来一台吧。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
六
把钱转到李知发来的银行卡里,徐叹又迎来漫长的等待。
李知告诉他,下单成功后,她会打电话来。一大早,徐叹去了趟西湖,湖面雾蒙蒙的,像泊加热的温水,许多景物被蒸汽掩住。岸边只有老年人在晨练,把一条条腿架在椅背上,对着西湖鞠躬。断桥被雾冲垮了,未到游船营业时间,不见一只番鸭,一点风没吹,整片湖静得像面毛玻璃。
一周后,徐叹几乎被沉寂的铃声折磨出心病。另一个陌生号码拨来。颤抖着接通电话,李知久远的声音,宛若神音降临。
她说,徐先生您好,您购买的记忆库已发货。徐叹说,整得还挺专业。发哪儿了?对面说,本品无实物,采用虚拟发货。徐叹说,那怎么收货呢?对方说,请您幻想一只盒子,表面银镀,主体结构为铜铁质,重约2.1千克。两侧凹陷处,设计为卡扣式开关,上拨即可掀开盒盖。盒内分四四十六条长格子,内置管状透明记忆条,可分段储存记忆。徐叹努力在脑海中研发这款机器,结构些许潦草,大体倒也凑合,一只铁盒子嘛,相差不到哪去。轮廓基本有了,他问,怎么是空的?对方说,你得先提取出来,再装进去,腾一腾,很简单的原理。需要用到记忆垂钓功能,新用户限时折扣,充值1999元即可体验。徐叹又把钱打了过去。对面抛回一堆术语,大致意思是,这功能需要人工辅助,远程操作。徐叹全力配合她,有问必答。像条渴望跃出河面的鱼,见饵就咬,甘愿上钩。他不得不承认,记忆垂钓一名,格外传神。
李知用“欠”这团饵料,钓出了徐叹过去负债的一段经历。那是2012年,在黔北县城,他一贫如洗,极瘦,胡茬从来不刮。梦想拥有一把贝斯。找人担保借了笔钱,网购下单,没钱还,成天被人追债。后来勉强能还上,但他拖着不认账,这样一来,就一直有人提醒他,这把贝斯多么来之不易。它陪徐叹走过无数座城市,见证了他每一段过去。
她又用“出轨”,钓出徐叹曾经背叛过谈了六年的女友。他移情别恋,却又在分手后,重新爱上她。只因最终他发现,把一个人的特点,挪到别人身上,完全不像那么回事。只有集中在本人身上,那些点才显得可爱、特别。
最后,她抛出“云南”。徐叹想起之前住在昆明,爬山挖过野菇。采回一把见手青,他很警惕,沸水煮熟,大火烹炒,没料到切完菇,下意识舔了口没洗的手,中招了。满脑子幻象,蛋糕堆的塔山融化了,整个人晕乎乎,像泡在彩虹池子里蒸桑拿。症状退去后,海马体似乎受到侵蚀,幻觉没有消失,至今还有部分残留,影响了认知,怀疑自己压根没去过云南。徐叹想过,也许见手青的毒素,会一辈子留在体内,令他思维失调,记忆紊乱。
徐叹咬钩了,但她还不抄竿。他在昭通的一段经历浮出水面。那时徐叹走捷径挣到一笔钱,开始环滇骑行,想跟自己好好磨一磨,洗心革面。来到县城口,车坏了,他留在修车行打下手,攒攒路费。县城不大,风景秀美,民风淳朴,谁也不认识自己,徐叹产生定居此地的念头。半个月后,连日降雨,县城北面发生一场山体滑坡,十几户人家被埋,群山蠢动。政府组织转移灾民,他不愿登记身份,冒雨骑车离去。来到后山脚,一栋水泥楼房被沙石碾塌,偏偏这时,见手青毒素复发了。他隔老远听到废墟下,传来一道道哭声。
一定是见手青的作用,那么大的雨,山脉还在崩塌,怎么可能听见?他当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驱车逃走。
也许毒效还在持续。徐叹觉得那一道道哭声,像从李知嘴里发出来。她有云南口音,极重。李知说,原来你都快忘了,自己去过云南。你肯定觉得,把它忘了,就可以当作没经历过,灾害就没有发生。徐叹内心以为,有抹除这段经历的嫌疑,是因为大脑启动了防御机制,的确有这种说法。陷在回忆的泥流里,很可怕的。
李知最后说,体验结束了。徐叹仔细回想,像凿开一口井,欠债、背叛、山体滑坡,记忆岩层中的积水已被诱醒,一注注往外涌。徐叹对李知说,你在骗我。李知说,提取容易,收纳很难,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徐叹说,我只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李知说,过去,也可以是个名词。客观存在的。除非你一把火烧了。窗外起风了,晴转多云,太阳隐身,这串号码引出的阴郁,像乌云般遮天蔽日。
李知的声音朦胧不清,如隔山隔水,翻渡而来,她说,我查到你以前叫徐又青。问你个问题,你会给自己多起一个名字,或者说艺名、绰号、代号之类的,叫见手青吗?
不会,听起来太危险,让人不敢靠近。徐叹很快回答。
李知说,我说过的,见手青弄熟了,味道很不错。
我厨艺向来不好,中过毒的,阴影不浅。徐叹说。
李知说,真巧,我一直在找的这个见手青,他也玩摇滚,以前写过歌。唱得一般,但旋律不错,基本是低声部,很哀伤。奇怪的是,人伤心的时候,听一些丧的东西,反而能获得很多力量。你说人这种生物,是不是设计得很不合理?我之前情绪不好,干什么都没兴趣,总觉着虚,是那种虚无的虚。好像整个人悬在空中。你懂一点建筑吗?我读建筑系的,就好像一栋楼,地基和下层结构,被所谓的负面情绪、低谷处境、极端想法一点点拆除,都用不着什么山体滑坡,有一天自己就倒了。但我靠见手青的歌,就像在大楼底下搭枯木头,竟然撑过来了。我一直在找他,不是为了你说的寻仇、调查、追凶什么的,我就是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见手青也需要一根枯木呢?
徐叹说,你一定中过见手青的毒,陷入了幻觉。挂断电话后,徐叹取出SIM卡,扔进马桶,冲入下水道。他坚信自己被李知骗了,这不是幻觉。
七
周末排练日,杨破缺席了。傍晚徐叹出门时,屋里就不见他身影。刘吞来不了,徐叹在微博刷到过,他和湖哥、阿策当晚要飞洛杉矶,赶海外巡演。徐叹对K46没了信心。杨破成天躲在房间,写不出东西,也许太期待患病,得了被害妄想症。至今一首歌都弄不出来,这个队和解散了没分别。组队也许是个错误,是场错觉。
徐叹在街上晃到很晚,推开房门,发现杨破在地上瘫着。手搭在膝盖上,向下延伸,地板长出一片红珊瑚。一整块浴巾都被染红。手腕的伤口,像天被割开道口子,流出一片湖水状的火烧云。
身旁摆着那台红色黑胶机。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徐叹记得之前明明是黑色的。手机屏幕亮着,循环播放一段录的音频:
狩猎一样,她的枪口早早就瞄准我了。她很了解我的过去,一定暗中调查了我很久。她就是个骗子(抽泣声)。她说我们之前就见过了,在酒球合过影。她觉得我变顺眼了,之前那款留了很多年的发型,根本不适合我。那天,我随口说我去过一座城市,她非要我聊一聊。其实我压根没去过那地方,我编了很多谎话,她一句没听进心里。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点开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爱给我分享歌曲链接,一首接一首。起初我没点开听过,后面发现有些歌挺有意思,就试着听了听。你肯定明白,有人愿意跟你分享自己的爱好,是多么难得一件事。她的音乐品味不错,我听进去了。后来她突然不发了,谁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给她发,每天刷屏。她不理我。后来假惺惺说,分享这些歌,是为了给我带来一点力量。去他妈的。她送了我这台黑胶机,我掏的钱,让我买唱片听。那样可以把听歌的心情,变成固体的,存起来。可现在我但凡一听歌,就会想起那张脸。嘶(倒吸凉气声)。那个婊子。我应该去死。我早在几年前就该去死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进度条跳回开头: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觉得那女孩在跟踪你?你应该明白这种感觉的。她想毁了我,对吧,让我一辈子不好过。狩猎一样,她的枪口早早就瞄准我了……
杨破被送去医院,左手刻了道长疤。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精神似乎出了问题。病房里,他扯住徐叹衣领问,你知道摇滚乐是什么?什么也不是。没带提问的语气,自己立马甩出回答。徐叹说,我只知道,我们有一支乐队,K46,你难道想就这么算了?杨破说,K46是什么玩意儿,谁会起这么一个队名?徐叹说,刘吞他起的,我俩投的票。杨破笑得青筋暴起,说,你认识刘吞?人家大腕儿,混国际圈的,跑来跟你玩?来,上来,我看你才应该躺上这张病床。
杨破出院后,徐叹去了趟贵阳。旅途极为波折。航班无故延误两次,飞机抵达后,遇到地面大雾无法降落,空中盘旋一小时,才缓缓落地。打车去市中心,还被黑车司机宰了一笔。真正踩上那片土地,他内心却生出一种亲切感。像是早就来过这里,隔了多年,重返旧地。
气温适宜,空气很好,清新凉爽。街道楼房相比别的城市不显逊色,人流不算密集,交通基本满足日常出行。景点虽少,如果不是特意前来打卡,会别有一番风情。在这度过一段日子,并不是件值得怀疑的事。当徐叹意识到,产生了想定居的念头时,他立马买票飞走了。
回到杭州,平坦开阔,眼不见山,只觉空荡无边。一条条河沟将人隔绝开来,不近人情。站在小区楼下,六楼冒出浓烟。
电梯停运,防火警铃哀鸣,徐叹跑向楼道,飞奔上六层楼。着火的是他那间出租屋。
徐叹联系不上杨破。站在过道中,眼前火光熊熊,此刻,他很想让杨破一块来欣赏这场壮观的大火。火焰焚烧木桌和衣柜的声响,形成了一段loop。大火中似乎有道人影,在随着火焰律动、起舞。
徐叹在想,这场火大概是被一根没熄灭的烟蒂点着的。也可能是杨破想再次切断社会关系,放了一把火。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自己染上了纵火的嗜好。
杨破不会再出现了。他是个会对昨天赶尽杀绝的人,本质上,他也是个怀旧的人。他对徐叹说过一句话:你跟我太像了,我们不应该认识。我们都对一些事物充满怀疑。徐叹已经不记得这回事。从挂断李知电话那一刻,他已经学会如何当断则断。他很清楚,李知把他当作一栋房子,企图用一通通电话,拆毁他精心搭建的底座。徐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宁肯自己推翻房子,或者像杨破常做的那样,付之一炬。
很快见效了。那串号码翻出的罪状,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火还在烧,火中起舞的人跳得正欢,舞姿和杨破有得一拼,徐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识他。见手青的毒效再度发作,它的致幻效果太致命了,在徐叹眼中,火灾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他决定朝大火走去,迎接一个崭新身份。等火烧尽,过去的羞耻和荣光,将被彻底抹除。
此时唯一确切的是,不管还会不会拨来一通陌生电话,徐叹都愿意为了李知,真正成为见手青。
【作者简介:悬尾,男,1999年5月生,现居杭州。已发表小说若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