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2025年第6期 | 汤成难:盐蚀(节选)
小编说
汤成难的中篇小说《盐蚀》首发于《钟山》2025年第6期。小说叙写一段精惊心动魄历史的发掘。外祖父的名字、隐秘的字迹……主人公沿着档案里的遗迹深入历史的长河。过去与当下,在多线叙事里相互呼应,打捞者穿梭其中,在历史的蛛丝马迹里不断抵近真相,还原一段被流水和时间不断冲刷和侵蚀几近埋没的平民抗战史,一个个小人物在乱世中的勇气与坚守浮出水面,重见天日。
盐蚀(节选)
文丨汤成难
1
雨斜斜地落着,密密匝匝,像无数个小石子坠向江面。水面被勾出无穷的圆圈,层层叠叠,此消彼生,一圈圈地向外扩散并消失。
天上的水与地上的水相互较量,使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起雾了。
陈默把车开到十二圩的江堤上,便看到这由雨柱和江面共生的水雾场景。有一阵陈默把雨刮器关了,江堤上没有行人,空阔的路上只有他一辆车。这种雨雾缥缈的时刻极不真实,令陈默感到既抗拒又有点莫名喜欢。很复杂。这大概跟他从事历史研究有关,既渴望接近真实,不喜朦胧,另一方面,又爱这幻梦之境,如同穿越至历史当中。
就像此刻,陈默仿佛看见江面上千帆竞渡,桅杆如密林倒插于青空,缠着盐渍的粗麻缆绳在风中绷成弦状。盐船首尾相衔,江鸥扑棱棱地低飞。盐工们赤膊上阵,人如蚁群在跳板上蠕动。前头的“杠头”吼着号子,后头百十人闷声应和,号子声压住江涛声……
突然,号子声戛然而止,被一串音乐代替——是陈默的手机在叫,把他拎回现实。电话是老王打来的,老王是陈默的领导,都是市地方志研究所的。老王没什么事,说前一天喝多了,脑仁儿疼,问陈默头疼不疼,起床没,得知陈默在江边,哼哧笑出来。
对于陈默老爱往江边跑这事,老王认为是中蛊了,说江里的杜十娘把你的魂勾了去了。老王这玩笑已经开了若干回,陈默已不屑反驳。一开始陈默还是会争辩几句的,说杜十娘投的是瓜洲那一带的长江,自己去的可是十二圩的长江,远了去了。
哪里远了,不就十几公里的事。老王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抹邪笑。老王不太像是研究历史的,对于陈默事事较真的性格有些不屑,总以一副长者的姿态对陈默说,历史是什么,历史是前人编给后人看的,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每每这时,陈默便点上一支金南京,麻利递到老王两片黑厚的嘴唇间,以此堵住一顿滔滔不绝。
从江堤下来,陈默没有回所里,而是把车开到了档案馆。院门才开,看门的老杨正把前一天茶缸里的茶叶倒在玉兰树下,抬头看见陈默,便打趣道,又来掘祖坟了啊。老杨把查资料都看作掘祖坟。老杨四十多岁,却把自己弄得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管是言行还是穿着,都和这楼里的档案一样如同陈年旧物。
这个月陈默已经第三次来档案馆了,每次来都待上大半天,来时老杨道一句“来掘祖坟了啊”,走时再说一句“掘到了吧”。
倒想能掘到呢,陈默在心里回道。最近陈默正在编写《长江盐运史》,这是所里的任务,由三个人完成,老王,陈默,还有一个刚从文化局调来的小于。陈默挑了几个章节,写南京到入海口的这段长江,主要以十二圩和瓜洲为重点,这是当年的盐栈重镇。陈默之所以这样挑选,是带有私心的,他的外祖父是十二圩人,是十二圩老船厂的船工,陈默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常去船厂玩,那时船厂早已废弃,像一只巨兽瘫卧在江边。陈默和小伙伴在废弃船板上捉迷藏,玩寻宝游戏,度过一段朴素又美好的童年时光。
档案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陈默胡思乱想,前味是纸墨的松香吧,中味是尘土的霉味,后味是档案架的铁柜的腥气,美其名曰历史的沉淀和岁月的痕迹吧。关于编撰《长江盐运史》,陈默去过北京、南京、上海、合肥、镇江,他去过中央档案馆、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第二历史档案馆、还有安徽省档案馆,收集了许多资料,《盐课奏折》《盐法志》《两淮盐法志》《盐务稽核所年报》等等,还有一些收藏私人商号(如晋商、徽商)的运盐日记复印本。理应可以动笔了,但总觉得缺点什么,这个月一趟趟往档案馆跑,希望能发现点新的东西。档案馆资料不多,但有几套1931年至1938年的盐运账单,账单上除了记录每日进出盐量,还有关于盐船维修的耗材报销统计,陈默就在其中几本中看到外祖父曾干活的郑记船号的账单。当年盐运船由盐商私船和官督商船组成,私船有郑字号、汪字号、徐字号。徐字号就是徐宝山徐老虎的盐船,以运速快而著称;汪字号船体吃水深,帆力强,承运汉口、宜昌等上水线,船尾插绿旗“两淮盐引”;而郑字号船身轻便,载重大,顺江东下,承运下水线。这些都是外祖父告诉陈默的,那时候的陈默不过八九岁,却听得津津有味,他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工作内容将与这些有关。
盐船均为木船,舱底需双层樟木板防潮,隔舱壁加铁箍防止盐蚀。每年春秋两季由盐栈“船验司”查船,不合格者罚铜钱五十贯。每只盐船装运前也要进行自检、维修。账本上就记录着检修用的桐油、铜钉、木板等用量,陈默一页页地仔细翻过去,果真,他发现了外祖父的名字——杨吕平。是在一份郑记船号的领料单上,领料人的地方写着外祖父的名字,外祖父不识字,明显看出这几个字是依葫芦画瓢而成。1937年,外祖父十四岁,刚被送到郑记船厂,跟一个叫郑怀远的老师傅学徒。这段历史陈默不止一次听外祖父讲过,此刻陈默眼睛有些湿润,觉得在这个早晨以这样的方式与外祖父相遇了——他仿佛看见一个黑瘦的少年在拘谨地走路,签字,领料,陈默觉得自己像具有上帝视角一样,凝视着这个青涩背影。
陈默突然明白自己还未动笔的真正原因,也许正是这些,他试图从历史资料里寻找与自己建立联系的部分。他直直地坐着,目光落在一串串数字上,原本枯燥甚至冰冷的数字此刻看起来不一样了。外祖父签领的材料是桐油十斤,火麻丝三捆,铜钉五斤,樟木板二十八块——陈默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他将账本向前翻,发现这次的领料数量明显高于以往。他很好奇,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是因为八月酷暑,耗材用量大。
就在陈默准备合上账本的时候,他发现装订线处有一个淡淡的逶迤出来的笔画,如同蚯蚓在水泥地上艰难游行而留下的莹亮痕迹。账单纸张保存得很好,没有酸化,那逶迤出来的笔画应当是铅笔所为,1937年,至今八十多年,铅笔字迹的保存可以达到一百年。陈默将账本放在光线充足处,视线平行看过去,他可以确定的是,莹亮痕迹是一个走之底,尖翘的尾部像船只,似乎被故意拖拽了出来。
陈默朝门口看了看,陪同他看资料的修复科的人去了厕所,还没回来。他侧过身子,背对监控摄像头,用力将装订线掰开——
是“运”字,陈默略略有些泄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什么。这个字写在盐运账单上似乎再寻常不过了。但他不死心,继续将装订线撑开,账单装订得较密,一厘米半的间隔。撑开后陈默才发现并非一个字,而是五个字,笔迹与账单的字迹一致,写着:非盐勿运,徐。
2
从沈家茶干店到扬子学校有三条路,一条路是从风月桥经过,是大路;一条是小路,从巷子里穿行,但近了许多;还有一条呢,是从江堤上过去,这条路是最远的,差不多要花上前两条路的两三倍时间。但沈月沁喜欢,每天都舍近求远,从江堤上慢慢绕行。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沈月沁还会在江堤上坐会儿,那块她常坐的石头呈月牙儿形,体恤地托着她的瘦小身躯。
沈月沁看向十二圩盐栈,盐工扛着盐包络绎不绝,堆盐的岸滩隆起连绵的银丘,盐粒在辰光里泛着冷冽的碎光,远望竟似落了半江的雪。当然,彼时的沈月沁还不知道,一个礼拜之后,上海将发生淞沪之战,再一个礼拜,长江航道被日军封锁,十二圩盐栈也被日军强征,仓库中的存盐被日军征为军需,运往前线或日本本土。
十二圩这名字起得潦草,不像个镇名。它是扬州最外边的小镇,像是被用力甩出去的一个泥点子,灰扑扑地落在长江边上。江水在这里聚沙成滩,淤积成这片滩涂。大概在明朝天启年间这里就有模有样了,江水千里迢迢带来的沙粒,堆出了五个沙洲:福德、补薪、永兴、天禄、万寿。当然这些都是荒洲,洲上没有人,也没有耕地,荒滩上长满了芦苇。
第一个在荒滩上种庄稼的也不知道是谁了,既然能长芦苇,那也能长出庄稼来,那个人一定这样想过。于是扛起锄头和铁锹筑圩拦涛,开荒种地。一道又一道地筑圩,也就是挡水防水的堤坝。一道圩,二道圩,三道圩……一共十五道圩呢。
现在一共还有多少圩,沈月沁也不知道,尽管她一出生就在这里。她出生时候的十二圩已经不是荒滩,而是人口最密集最繁华的盐栈重镇了。那时候盐商们络绎不绝,他们身着杭绸长衫,乘着雕花画舫,在扬州城与十二圩之间循环往复。
同治三年(1864年),天京发生剧变,十二圩的历史正是在这一年被改写。六月的暑气中,洪秀全病逝的消息传来。七月,天京城破,曾国藩带领的湘军攻入城内。这支军队中就有沈月沁的祖父,他们用战功为曾国藩换来了朝廷的封赏——太子太保、一等侯爵、世袭罔替、佩戴双眼花翎。战事终了,太平军覆灭。古语有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但曾国藩不会烹煮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乡党。八月的一天,他提笔写奏章,请求裁撤湘军。皇帝准奏,两万五千人被裁撤。可是,如何安置?何处是归宿?南望故乡,山高水长。极少数的人跋涉千里回到湘江畔的老家,而更多的人留下来,在长江边扎下了根。沈月沁的祖父也留下来了,他随曾国藩征战多年,先前在十二圩驻扎过,东营盘、西营盘、小营盘里,满是他的记忆与岁月,他熟谙这江边的地貌与风情。
两三万青壮年涌入十二圩,他们建房娶妻,生儿育女,荷尔蒙与汗水在这里挥洒,曾经的荒滩再不见萧索。江风依旧,却多了些烟火气和新生儿的啼哭。
那些年,瓜洲的江岸一寸寸坍进水里。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沿江巡视,最终相中了十二圩。这里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既避风浪又宜泊船。最难得的是那道高耸的江堤,像条青灰色的巨龙盘踞岸边,与瓜洲脆弱的土岸截然不同。于是曾国藩亲书“东南利浦”四个大字,并奏请朝廷将盐栈由瓜洲迁至十二圩。
准确的时间是同治十二年(1873年),这一年沈月沁的父亲呱呱坠地。盐栈迁入后,十二圩的青壮劳力纷纷投身盐业——运盐、抬盐、搬盐、装盐;女人们也靠扫拾撒落地上的“毛盐”谋生。
沈月沁的祖父没有加入到这群盐工的队伍中,祖母也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挎个竹篮在盐道上扫毛盐。两口子在盐栈附近开了个茶干店,靠做茶干营生。
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做茶干比起磨豆腐好不到哪儿去。这活计虽苦,也不能发财致富,但是收入比起普通人家还算有点积余。他们在后院里辟出一块地,搭了个小厢房,立一口大锅,堆上柴火,靠墙再搭一块案板,隔天就要煮豆,点浆,压型,卤味,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沈月沁父亲成家,他们便把这手艺和秘方交给小两口,老两口只负责打打下手了。
沈月沁是个独女,三代单传,出生时沈月沁的母亲大出血,据说那血跟江涛似的噗噗往外涌,接生婆不得不将一块毛毯塞进产门。沈月沁母亲生产后两个月都没能从床上爬起来,落下一身的毛病,之后再没能为沈家生出一儿半女来。
对于家中唯一的孩子,长辈们自然也是疼爱的,但也不知道怎么个疼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叫她茶干随便吃。沈月沁喜欢茶干,但她吃起来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用嘴咬,而是将茶干按井字格撕成指甲大小,再用竹签戳着吃。
沈月沁性格温和,内向,人长得瘦瘦小小的,像个豆芽菜。父母舍不得沈月沁以后做茶干的营生,便把她送到学堂去读书。这一读好了,人更内向了,常躲在闺房里写写画画,老半天都不出来。她在北平读书的最后一年,父母突然双亡,祖父母不得不接过茶干的营生继续过活。北平读书结束,许多同学都留在了那儿,少数几个去了南方,只有沈月沁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回到十二圩。回来那年的冬天,祖父也去世了。那天祖父正在给豆腐切块,切着切着,身子一沉,脸栽在豆腐上,白净的豆腐上烙下几个深深的坑,如同碑文。
沈月沁从此不再吃茶干了,她突然厌恶起茶干的颜色和形状,那瘦小的干瘪的褐色茶干,总让她想起过世亲人的脸。
祖母继续做茶干,只是做得少了,做好了再挎个小竹篮去盐栈兜售。
沈月沁也找到一份差事,在扬子学校教书。她很喜欢这个工作,和孩子在一起她也变得些许外向。她教国文和音乐,音乐不是她的强项,只能算五音健全,每到音乐课时,她的声音就变得小了,细细的,好像不好意思大声歌唱似的。国文她教得还算不错,大概喜欢读书的原因,她常常把读过的书一一讲给孩子们听。然而读与写是两回事,孩子们作文的能力就不敢恭维了,干巴巴的,缺少细节。沈月沁一度黔驴技穷,她给同学写信求教。同学回信洋洋洒洒七八张纸,沈月沁在那么多汉字里发现藏在角落里的两个字:观察。
沈月沁一拍脑袋,心想如此基础的答案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于是她在作文课上开出半堂观察课,课程内容就是带学生观察自然万物。
他们去树林里观察鸣蝉,去老街上观察行人,去江边观察船只——事情也就是从观察船只开始的,起先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发现的,说是盐船快要沉了。原来盐船吃水线比以往深了一尺,吃水逾常。而盐栈每天的进出盐量是固定的,每日开闸放盐不超过50船(每船载40引),这些早就听盐工们说过。沈月沁愣了很久,汗珠慢慢从额头上渗出来。她知道不久前上海那边开始了战争,战火由长江蔓延而来,她记得第一枚炸弹落在十二圩的那刻,原本安静的小镇突然间沸腾了。盐垛被炸开,漫天晶粒混着火药末簌簌飘落,像下了场掺血的雪。她带学生躲进防空洞里,地面上枪炮声像钝刀刮过耳膜。他们躲了多久,半天,一天,还是更久?沈月沁记不清了,当她和学生从防空洞钻出来时,除了几所倒塌的房屋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小日本主要目标是盐栈,他们侵占盐栈并强征盐船,库盐成为日本军需盐被运往各地。
盐栈被强征之后,汪记船号、徐记船号,与郑记船号均发往下游方向。同等吨位的船号原本吃水线一致,而郑记船号其中几艘船吃水线却异常地深。同样的载重体积,如果同样装的是盐,为何吃水线有差异?
沈月沁将异常船号记下来,又在纸上画出船身,标注出吃水线的位置,并写下船运日期:1937年8月29日。
3
自从发现账本夹缝里的字后,陈默一连几天都往档案馆跑,他原本想请单位和档案馆沟通,能让他将一些资料带出来,但是这个想法在老王那里就遭到了阻拦,老王不赞成陈默把各种账本看个遍,认为对写盐运史作用不大,纯属浪费时间。
陈默坐在档案室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1937年的盐栈。史料记载日军在1937年以“特别盐税”强制征调盐船,用来运输军用盐,关于这段历史记载不多,只有一些简单的数据。档案馆里1937年的资料有许多地方是空白的。陈默问过相关负责人,回说在1982年曾被毁过一次,那时候机构撤并,没人管这事,当然也有经费原因,许多资料没保存下来。
陈默翻开写着“非盐勿运”的那页,看了又看,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发现。他站起来,将账本收好,一本本叠放整齐。他的目光落在装订线上,突然,又坐了下来,除了档案馆修复师加固的线外,原始装订线有些异样,陈默发现自1937年八月账本开始,装订线被更换了。之前的装订线为棉线,白色,而在此之后,改用一种超细的韧性更强的线,颜色为黑色。陈默用手轻轻捻着,线的弹性比棉线强,表面也光滑,有丝质光泽。陈默对这个线熟悉,他曾在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里看过日本军服,军服就是用这样的线缝制而成,这种线叫日本三菱线,陈默是听一个研究日本侵华物证的同行说的。陈默可以确定在博物馆看到的线和现在账本的装订线是同一种线。当然,这也由此更加确定,1937年八月十二圩盐栈已被日军占领和征用。这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就像老王说的,你以为你发现了新大陆么?!
陈默有些沮丧,但他又有些执拗,在日军干预的账本中为什么要留下“非盐勿运”的字迹。陈默继续翻看账本,八月的账单字迹明显比其他几个月清晰一些,难道是故意为之?历史似乎就这样,神秘,扑朔迷离,让人想一探究竟。
这个下午陈默就耗在档案馆里,虽然再没有新的发现。他想起小学时的一堂自习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同学们谁也做不出来。临下课了,老师说,做出来的和不会做的,可以离开。同学们纷纷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他们放弃了。只有陈默仍然埋头苦想,老师几次劝陈默回去,陈默不听,依旧在纸上一遍遍演算。那天老师不得不陪陈默到很晚,若干年后,每次遇到那个老师,都会回忆起那堂自习课。陈默觉得这个下午和小学时的那个下午多么相似,他觉得自己的执拗劲儿又被激出来了。
陈默继续在账本里寻找外祖父的名字,他把注意力和兴趣点都放在领料单上。外祖父是船工,唯一有他签字的地方就是领料单,在账本后面,他又看到一次外祖父的名字。“吕”字写得像两口大锅,这一次的领料和上次一样,数量增多。陈默将领料单翻回到上次外祖父签字处,他发现在八月二十五日、二十八日,桐油数量异常增多。樟木板数量也很奇怪,往日都是领三四块,而这两天却消耗了五十六块。每天的桐油数量与樟木板数量应该是固定的,因为只是用于船体修复,这两日明显增多,莫非增加了船只?然而,盐船数量却是固定的……
陈默百思不得其解,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解一道难解的字谜。他打算把剩下的账本看完就不再看了,也许老王说的是对的——你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别以为还能从这几本账本里发现什么新大陆。
1937年九月之后的账本薄了一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或许是装订的原因罢,陈默一目十行地翻看,字有一些变化,尽管都是小楷,但瘦长一些,且每个字略微向左倾斜。
账房先生换了?!陈默心想。
再往下看,九月的账本字迹,与之前的字迹是略有区别的,明显不再是八月之前的那位了。而八月之前,甚至到1911年,账本上的笔迹皆为同一人。
为什么要换账房先生?莫非和前面的“非盐勿运”几字有关?还是借调到其他工位,不做账房先生了?
陈默从档案馆找来当年十二圩盐栈的《职员考绩录》,上面详细记载盐栈职员(如司秤、库管、文书等)的日常职责完成情况,盐斤收发准确性、账目核查效率、运输调度协调能力等,当然,也包括职员每日出勤情况和酬劳领取情况。
陈默发现这么多的人名里,有两个姓徐的,一个叫徐寿山,一个叫徐家庆。两个人的签名字迹很像,似一人所为。尤其“徐”字,写法如一个模子刻的,也与“非盐勿运”后面的“徐”字是一致的——双人旁极短,竖向里微斜。陈默分辨不出写下“非盐勿运”的是徐寿山,还是徐家庆。但有一点很奇怪,九月之后,考勤表上徐寿山的名字就不见了,也没有再领过劳务费。
如果这个徐寿山就是那个写“非盐勿运”的账房先生,为什么在九月之后离开盐栈呢。那么,他究竟是离开,还是消失?
4
徐寿山喜欢老街上的龙虎斗烧饼。龙虎斗是烧饼的名字,有甜咸两种,大概就对应着龙与虎的意思吧。
十二圩烧饼店一共有两家,一家在拐角,一家在桥头。拐角的烧饼店门面小,用一个油布伞撑出来,拓出进深。伞下立着炉子,炉子用青砖砌的,两个,一个用来炕烧饼,一个炸油条。炉子旁是案板,案板上置着面团,有醒了的,也有正在醒的,一侧放着酥油、糖、盐、葱花、芝麻……装在不同的瓶瓶罐罐里,摆得整齐。桥头的那家烧饼店就不是这样的了,案板上乱糟糟,物什好像随时都要从案板上掉下来。徐寿山喜欢拐角这家烧饼,就冲这齐整整的样子。
烧饼师傅一边揉面,一边照看旁边的炉子,炸油条的事交给女人做,一双手臂长的竹筷在油锅里搅动,油条哧一下就胖乎乎的了,翻几个身,待到浑身焦脆,被夹出来,立在篾篓里。烧饼也炕得差不多了,用铲子一一铲出。炉口红通通的,动作要快,看不清手,只见烧饼一只只落进了竹匾里。食客已经围了几圈,虽没有排队,但谁在谁前头,谁在谁后头,师傅心里门儿清。一个铜板换两个烧饼,铜板自己扔进一只铁罐里,叮当一声,落定。烧饼还滚烫着,师傅就用尖头小刀从侧面起开,折一根油条进去。烧饼的香酥加上油条的酥脆,一口咬下去,浑身得劲。用扬州话说,甩你几巴掌都不肯吐出来。
烧饼从炉子里铲出来,徐寿山就要自己动手了——他不喜欢别人的手在他的食物上摸来摸去。他将烧饼仔细剖开,油条卷进去,夹紧,周周正正,服服帖帖,再用纸包上。
烧饼店旁边是卖豆浆和稀饭的,三五张桌子,围几条大凳。徐寿山挑一处角落,坐下之前先从包里掏出一块小方巾,将碗筷擦一擦,再将小方巾翻个面,桌子和凳子擦一遍,凳子要擦出两个人的位置来,一边自己坐,另一边放上他的包。那包是棕色的,扁扁的,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实则是放着算盘呢。
徐寿山是个账房先生,账房先生爱算盘也无可厚非。那算盘不大不小,正合手,紫檀木框子油亮亮的,档杆是黄铜的,磨得亮眼。算珠则分两色:上头两颗白的,是牛骨磨的;下头五颗黑的,是老檀木雕的,圆润光滑,指肚一碰,便轻巧巧地滑过去,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又稳又准。徐寿山打算盘时,右手拇指一挑,食指一勾,珠子便乖乖地归位,像是听话的伙计。左手翻账册,右手打珠子,眼睛半眯。算盘在他手里活泛得很,珠子上下翻飞,噼里啪啦一阵响,账目便清清楚楚地排开了。算盘用久了,木框子便渗出一层温润包浆,铜档杆也越发亮堂。每日收工,徐寿山必要拿一块软布,蘸几滴核桃油,细细地擦一遍,连算珠的孔眼也不放过。若逢阴雨天,是要把算盘收进樟木匣子的,免得潮气侵了木料。樟木匣子再放进皮包里,随身带着。这算盘旁人是碰不得的,徐寿山说,算珠是认人的,旁人的手指一摸,容易坏了算珠的脾气。
都说盐栈有二怪,一个就是徐寿山,另一个是郑记船号的船工郑怀远。说郑怀远干活时从不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或递烟寒暄,他顶多点个头,眼皮都不抬,只盯着自己那杆黄铜水平仪,眼里只有横平竖直的规矩。有人说郑怀远像块阴沉木,刨不开、烧不穿,可经他修的船,连潮水涨落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浪里漂十年也散不了架。
徐寿山早听闻郑怀远此人,对于旁人口中郑怀远的“怪”,徐寿山认为是工匠精神,虽没碰见过几次,但心中对他是存有敬意的。
阳光斜斜地拂在桌子上,篷布的阴影映在徐寿山的脸上。烧饼吃完了,烧饼上的芝麻在豆浆碗里浮了一层,徐寿山用筷头将芝麻一粒粒地挑出来,再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烧饼的酥,油条的脆,豆浆的醇,一一品过了,这时芝麻又在嘴里迸出一点微弱的油香,这顿早饭才算画上一个完满句号。
吃完早饭,时间尚早,去盐栈前他先给老母亲送一份早饭。他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住在三里巷。徐寿山四十开外了,一直没有成亲,大概跟他洁癖毛病有关。母亲催逼无果,只好求诸菩萨,隔天去扬州大明寺上香。徐寿山对婚事不急,他的心思都在算盘上呢,算盘不离手,擦拭,抚摩,算盘就是他伴侣。
老母亲不爱烧饼油条,她喜欢茶干,沈记的,几块茶干配一壶绿杨春茶,算作早点。
这时的沈记茶干店也开门了,徐寿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捧着一本书坐在里面。
来六块茶干,徐寿山说。
沈月沁便把书丢到一旁,一边皱眉一边包好茶干递过去。
当然,这些都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这半个月来,别说喝豆浆、吃烧饼和油条,就连一顿饱饭徐寿山都没有过呢。
盐栈被东洋鬼子强占后,生活仿佛坠入地狱,那枚炮弹将“东南利浦”的匾牌击落的刹那,盐栈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们用刺刀和狼狗对盐工进行威逼,但凡不服从命令的均用铁丝绑起来,在伤口上撒盐后再绑上石头,扔进长江,这叫下汤圆。
盐工肩上的盐包更重了,原本扛一包,现在得扛两包,原本一天三十趟,现在一天五十趟。肩上的茧皮破了,被盐腌得钻心疼,没有丝毫喘息时间,脚步稍迟疑下,狼狗便立即蹿上来。徐寿山亲眼看见盐工因为停下来多喘两口气,被狼狗活活咬死的场景。
被狼狗咬死的还有总务科的李瘦子,因为不听从日本兵命令,被狼狗将脸皮整块撕了下来。人的惨叫声和狼狗的撕咬声,让徐寿山浑身发抖。他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双腿一软,摔在门槛上,算盘溜溜地滚出好远。徐寿山还没爬过去,有一只脚已踩住了算盘——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他捡起算盘朝徐寿山走来,蹲在他身侧说,皇军正缺精算人才,渴求像徐先生这样精通两套账本的行家呢——徐寿山刚要抬头回绝,一支枪杆摁住他的肩,说,听说老母亲隔天都要去大明寺上香咯——
徐寿山又坐在了账房里,只是身边多了两个持枪的日本小兵。
他看向窗外,远处的江面上灰蒙蒙的,仿佛硝烟弥漫,曾经的热火朝天,号声嘹亮,消失了,尽管现在依然人头攒动,却是一派阴森可怖。江风吹来,裹挟着盐的咸涩,还有一些腥气和腐臭。
小镇似乎又恢复到以前的平静,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迎春茶楼的招牌又扶正了,烧饼店的炉子也点上了,豆浆店门口桌子旁又有了围坐的人,桥对面的说书坊说书人的声音又传出来了——
那说书坊倒是徐寿山常去的地方。
两淮盐栈从瓜洲迁至十二圩后,也带来了百业的兴旺,澡堂,茶楼,钱庄,电影院,典当行,酒肆,旅馆,戏班,照相馆,染坊,成衣店,药铺,酱园……五行八作,一应俱全。
徐寿山偏爱这说书坊,放工的下午,他会在说书坊角落坐下,沏杯茶,闭着眼睛,听说书人讲书:
你道这江滩芦荡何处神?
原是曾文正公慧眼定乾坤!
盐船列樯蔽云天,千帆竞渡锁江烟。
万担盐坨堆成山,白浪滔滔连银汉。
九街灯火照无眠,五里长街酒旗卷。
东南利浦金匾悬,两淮税课半江山!
……
徐寿山睁开眼睛,恍惚了好一阵,才发觉,耳边空寂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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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首发于《钟山》2025年第6期
【汤成难,1979年生,现居江苏扬州。主要作品有小说集《漂浮于万有引力中的房屋》《月光宝盒》,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抗战》《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等,荣获紫金山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多种奖项。曾参加本刊第三届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在本刊发表有中短篇小说《东北虎》《呼吸》《寻找张三》等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