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6年第1期|林湛:青苔
一
水还在从管子里滴滴答答落下,新装修的厕所里,揉皱的白纸团堆出篮筐外,许洁皱眉,将视线转回到镜前。
她没有时间挑拣。上一场戏还是都市丽人,化出的妆简直太浓,要赶到下一程时恐怕已经过了场次。许洁用力去拧那生了锈的水龙头,过劲了,水柱喷射出来将她衣领前的一片撞湿,躲不及。也就一件便宜的影楼衣服,义乌卖二十块,却得在每次穿前做一堆烦琐的登记。想到这里,她轻轻咬了牙腮,却不想因为这动作太重致使粉底色块在脸上失序。
算了。许洁接过几捧水,把已经僵硬的摩丝抹平,一缕一缕勾着顺下来,再拆掉繁复的一字夹,摘掉耳环。为重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洗礼。
笑容一瞬自然呈于面上,“美人坯子哟,活该吃这口饭”。她已经听太多人这样说过,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大抵也只能这样捧场。从小就有点异于常人的底子,不会不自知,只是发现混这口饭吃,听这样话长大的人各具解数,也绝不罕有。她用湿纸巾把口红抿淡,边角也擦干净。许洁扭身,眼角嫌恶地折起来。不想进任何一间空位,她转身到隐蔽处,将身上衬衫小心脱下,再套上自己原本的宽松白T恤。
那件艳粉衬衫,她叠了九折,绝对看不出来任何痕迹。在片场熟稔多年,她早就能从各种“老师”的脸上飞快读出那些神色里从来吝啬于多给她们的眼神,跟超市里随便丢出来的那些甩卖货色,被一个路过的家庭主妇掷进购物车篮拿来抵满减的零头一样。
许洁还了戏服,侧身扫视身边跟自己一样青春靓丽,又似乎因为忍耐这日复一日的俗杂而消磨得空旷妖冶的面庞。女孩们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在颠簸得空旷的公路上,继续放任自己在这团热带空气中,与千奇百怪的视觉奇观一同融化为一团胶泥。当然,这样的互相消费是被深刻理解与欢迎的,她们毕竟也是同行。
许洁转头去把车窗降下来,垂头看自己素净面容的轮廓,她觉得似乎能让自己的顾影自怜变得更可爱,但窗玻璃上很快凝结出一团水雾,她想起,毕竟跟之前习惯待久没有暖气的湿冷江南不同,此地只有无穷无尽的夏日。
夏天起初是好的,就跟鲜艳得像素描的摆盘苹果一样精致,久了之后,她发现苹果整体貌似还显着鲜红,内里却渐渐发了疮,凝成一二三四个黑点,不经意冒出来,转过那一面去,还是当时购买时惊心动魄的美丽形状。车窗外一闪而过,擎天的植物经毒辣的日光折射泛出夺目的亮绿,跟长三角她常见到的,能够随季候变化的盆栽点缀不同,它们拥有无限制攀援的自由,无人修剪,有的绿尖上间或点着血色,像极绿地里的珊瑚,还是几百年前返祖时最天然的形状。绿色,春天的希望。但如果在冬天也随处可见,可能就是长势芜乱的杂草。
她将视线掠远,高架又堵了。
车停下来。许洁收回表情,调整到她习惯使用的眼角微下垂,嘴角扬起弧度,看起来略有姿态的漂亮女人。车下面不耐烦的群总扬着厚厚的台本上下翻飞,她像空气一样静静渡过去。到另一辆车上,接过打包得整整齐齐,但毛边随处可见的衣服块。她刚当特约那阵还处处小心,逢人必叫老师,现在许洁只想着做事拿钱。刚刚车后尾,留着长发面容冷峻的年轻姑娘在车里还是蜷成一团的生人勿进,现在就流连在服装车旁,在一个留寸头、体格稍壮、习惯大范围呼吸的男人身边蹁跹如燕。
“哼,也就只会靠这种本事了。”
她没有附和身后女孩的刻薄,毕竟谁没有经过这个阶段呢。
许洁走进新片场的厕所,老旧,但居然比她想象的要干净,起码没有臭味,窗户明亮。许洁换好衣服,头发软塌塌耷拉下来,她收到群里消息,急忙忙往化妆间里赶,长发女孩已经开始化妆,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扬起来,跟她平时所习惯饰演摆在面上的那种不同,是从心里溢出来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妆面,她那黑顺得油亮的头发太长,化妆师手指翻飞,梳子从她的头皮轻柔刮过,再用五指挽起叠在脑后。长发女孩的眼睛舒服得眯起来,而一只猫儿从门口摸进来,躺在许洁脚底翻肚皮。许洁左右看,没有一个化妆师空闲,于是低头继续滑短视频,身边那个惯于嘟囔的姑娘左膝搭右膝,右膝搭左膝,许洁默不作声地坐远了些。
她起身走出去,消一消日光毒辣的煎熬,出来才觉满室都是热。青草刚被刮过一轮,戴着蓝帽的干瘦老头不回头,继续向前推,推得平平整整,凌乱的余根散落在地面上,老头踩着踏过去,许洁心里没由来地一顿,顺势低头亮起屏幕看,还有两场戏的空隙。她怕让人等,没敢多走,回头时,粗布衣服散乱的毛边已经隐隐在肌肤之间摩擦出痛感。
黑长发女孩儿坐在镜前拨弄手机,扭出自己满意的姿态,她把手机举起来,头在复古和高明度的滤镜间微微摇晃,点击发布,等待病毒式炸开的褒奖与对应折现的物质回馈。对许洁来说,那可能意味着房租,但她干不太来。许洁分神,被一个眼色扫过来的化妆师对上,赶忙小步跑到镜前。“特约老师,特约老师在吗?”在场好几个面容端庄的女孩应声看过去,而黑发女孩知道这问句唯有的答案,亮出一个明艳的笑,喏声出门,抬头挺胸让场务给她把麦克风别上。许洁明显感受到化妆师在自己头上的动作变紧,潦草结出一个她并不能满意但可以应付作展览板的形象,“好了,过去吧。”
许洁嘴唇微张,那个原本坐在自己身后刷视频刷得眼神耷拉下去的女孩已经侧过她的身挤出去。
钢筋水泥房,万花留底处。许洁的角色并不需要麦克风,但她身形娇小,又是跟组演员,自然而然站在了特约身边的位置。她们站成一排,迎接即将到来、高大帅气的劳模代表。许洁微不可见地感觉到长发女孩把红花往自己身前别了别,横幅被从斜上方扯起来,许洁用力把它往下压,余光瞟着镜头游移过来的方向,摆出自己最为习惯的角度,妥帖安静。
副导演在她们面前横穿,唾沫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星子,她忍着没笑,双眸炯炯,瞥到远处男二号坐在沙滩椅上闭目,等待着被裹成一堵脂粉墙。摄影机远远地挪到右上三点钟角度,一触即发,许洁吸一口气,轻轻踮脚。
“三二一,开拍!”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女孩们喊起整齐的口号,许洁职业微笑着直视前方,男二号浓眉深目,一身的确良笔挺进入视野,她只想一遍过,余光并未半点偏离,但突然感受到腰间而来的一个力道,好在她平衡尚可,用左脚勉力支持踩住地,身侧女孩已经强势占住她原先的位置,朝摄影机给出的镜头露出一口大白牙。
摄影机从她面前滑过去,无数次地,重叠轨道,通向红光灿灿堆叠出的一个陷阱。
“给口饭吃,姐姐。”几不可闻的娇俏口吻,落下来变作讨好的叹息。
许洁默不作声地挤回去,一只脚迈在横幅外面。
成角之前,谁有饭吃?
“卡!”
黑发女孩表情怔忪,转过头去瞪她。许洁好整以暇地理理衣领,两只手指松松捻出一根毛边,用狠劲拽了扯掉。身边的女孩哗啦啦簇拥到男二号旁边,眼眸生风各具其态,男二号也不转身,在副导演面前眨眼点头聚精会神,化妆美术又跟采蜜的蜂一样叮在他身旁。
“一镜二条,准备!这次脚给我收紧点,队形别乱,一个个的,没吃饱饭还是没见过帅哥?!”许洁面容一派自然,长发女孩的右手往前摆,把她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挡在后面,许洁也由着她,小姑娘嘛,别耽误正事就行。
“小余,刚刚的要领可得记住啊。姑娘们,给我抓点紧,这回咱们争取一条过!”姑娘们响亮应了声好,高个男孩皱皱眉,蜜蜂即刻隐身入花丛,他将表情转作正剧脸所需的昂扬挺阔,将胸前的领子正了正。
“三、二、一,开拍!”
这回长发女孩知道许洁不是什么好啃的善茬,倒也演得利落,本来动作情节点就少,难度不大,关键看谁最后能对得上摄像机的镜头,谁最后就能有机会在几秒钟一闪而过的画面里留下自己劳动的证明。这段是男二号第一次正式出场,白面妆容油光锃亮,明日之星的一副姿态让许洁莫名艳羡。虽然已经买了不少“艳压”通稿,但在许洁看来,这样的手段反而是因为过度紧张带来的自我暴露——就算没有这些通稿,他本也已经十分出挑,电影学院去年才毕业的,已经有了一两部火热网剧男二打底,星途可期。
担心别人做什么呢,许洁亦步亦趋地跟着面前的姑娘簇拥到男孩身边,向男孩问着生产队的种植经验,她没有台词,带着耳返的黑发姑娘这会已经到了她的斜上方位置,正好能被镜头收完一整个全景,许洁撩了撩额前碎发,似有若无。
“卡!不行,叫你们紧凑,紧凑一点,不是围着他机械打转,要把这人想成你们的梦中情人,懂吗!姑娘们。”许洁懒得点头,笑纹还是弯弯地挂在脸上,体面得不像是个小演员。走过这么多场子,好皮在她眼里都不过是俗相了。
男二号脾气难得的好,朝这群作势要扑他的姐姐们也递来款款微笑,权当是片场福利。坐在遮阳伞下的经纪人戴着墨镜远远地盯着。
许洁跟组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现在小明星养得聪明,只要片场不出错,回去怎么戾气都是风言风语。姑娘们谁也不想在烈日下一遍遍簇拥人、挤着人,很快这场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情节。
长发女孩回回都比许洁站得离男二更近,许洁虽然知道自己是个跟组的,但也不至于风头都被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特约抢了。第三镜,一堆女孩陪同劳模到工厂里参观的时候,许洁和女孩俩人拱到了人群前面,一左一右地陪在男二旁边。
“同志……”女孩的声音,但许洁的词。
许洁没有等到那个“卡”,她甚至没有心思去看副导,而是凭借自己多年历练的直觉,用本能接过了后半句台词,“这是我们的工厂,你今天刚到新环境,还不熟悉,让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卡!”
女孩低头看地面,副导把手里的台本卷成一个筒,在手心不住地敲,“她都说了,你就别抢台词了,差你这一句吗!”
许洁还是扯出一个无伤大雅的笑,“明白了导。”这些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但以后就有更多了。
二
“啊?副导什么时候又欠了债啊?”一头毛躁金发散乱,身上只剩内衣的清凉女孩四仰八叉地在床上举着手机,把一个个面孔往下扒拉,配着只有高潮段流行音乐的背景音。一般这个时候许洁都装作没听见,只是这回她觉得,这是贝姐在此处唯一的价值。
“不知道。以前在特约群里从没见过她,也不是跟组演员……”
“那这有啥好盘算的,得罪人家的人干吗,不值当。你有本事你也处对象呗。”
“贝姐!”许洁不满地看着金发女人翻过身,显然是手机里的即时多巴胺更能让她逃避此地的龃龉。对象。许洁想起什么,打开朋友圈,把今天在四合院取的景和自己坐在紫檀红木椅上泡着热茶的片场照以不露脸的角度精心剪裁,手指在各类参数里挑选自己最喜欢的那种清淡而冷感的滤镜,配上文案,“认真学习”,然后发送。
许洁把手机屏幕按灭,再打开时果然已经有两条绿色通知浮上来,“今天领导又带你去哪开会了?”
“一个商务会议,对我们大客户。”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许洁起身,到洗手间换家居服。下水道又堵了,她早已经学会了怎样能够快速让这个老化的马桶通水,前几次还要戴上口罩,现在连鼻子都懒得捏,行云流水。如果再没戏演,也能做个家政。
酒店的镜子平整而方正,但是右下角处有个清晰的赞助商红标,“赞茗茶叶”,这酒店穷得连一块完整的玻璃都要找赞助。许洁每次想自拍,总是无法忽视那一圈缠绕在洁白四周的暗红,只好对着墙,再借床前灯打出弱光。
低头,男人发来一个4.6分好评的海景餐厅。“周六白天我们逛逛公园,然后晚上在这里见,希望这么安排不会让你失望。”
许洁把表情包页面打开,一个个划拉下去,手里的泡沫滴在屏幕上。“好了没有,快点!”贝姐粗犷的声音传过来,许洁最后只挑了个简单礼貌的“OK”。
年轻的时候怕酒局,年纪上来怕没有局,这是许洁在这行待到今天不得不接受的。贝姐业务一般,喝酒却着实有个敬业的样子,又扯着许洁去什么最近来探班的某大导带来的执行制片的局上。许洁快三十岁了,她不能再做美梦了,喝就喝吧。她还挺感谢贝姐的,要不是那个时候刚来这个组有她跟自己搭话,今天她还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起早贪黑,倒头就睡。
许洁把那件下狠心在双十一血拼的亮片黑裙穿上,蹬上高跟鞋,看起来有点职业女性的意思了,但还是不太像坐写字楼的那种。贝姐把金发扎起高马尾,一身清凉,将身材包裹得玲珑有致,原来这是她固定的着装风格。许洁向来知道这些制片,哦,制片们,说话的语气仿佛已经在云端混得人五人六,但实际上见了就是五颜六色的剧组衫,仿佛也是项目火爆、忙得团团转的证明。“我奉陪,你随意嘛。”贝姐不以为意。
出门的时候,俩人在门口等网约车。间隙里贝姐狠狠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气。许洁下意识地走远几步,避开她讨厌闻的烟草味,靠在从身侧岔出来的枝叶旁边,下午看来是下了场大雨,露水残存,这些植物都蔫耷耷的,不再是吸饱了太阳那种威风凛凛的巨人样子,难得有静,给许洁顺得不那样气躁。许洁手指探过去,拍拍叶面的纹路,露水顺着她的手指尖滴下来,在她的指甲盖上盛住夜色中凛凛的霓虹光。她侧身去盯住那植物,每片叶子上都是露珠。
你开进来啊!“苏旺”门口,对,尾号1573。
“嘭”的一声,贝姐已经坐上前排,许洁踏着高跟鞋别过水坑上车。
许洁再次扶着东倒西歪的贝姐出现在酒店门口,她本来骨架就小,五厘米的高跟鞋这个时候已经踩得有点飘,但还是得扛住身边的人,知遇之恩。今天剧组收工晚,有几个灯光美术组的大哥扛着器械穿着组服有一搭没一搭抖着腿聊天。许洁压低脖子,将几缕长发侧过来挡住自己的脸,手上带贝姐往前走的劲又大了点,她后悔自己没有戴口罩出来,至少该放在包里。
“刘……导,王总,您,您二位看,我什么都,都能……”贝姐还在往外蹦个没完,谢天谢地电梯在这个时候帮了许洁一把。许洁手稍稍一松,贝姐整个人就直接靠在电梯夹缝里。电梯还在陆陆续续地进人,闻到二人身上浓重的酒气都站到了四角边上。唯一一个因为空地挤满而不得不站到二人中间的阿姨捏住鼻子。
她把贝姐甩进被单里,终于也浑身卸力,用力将脚上两只高跟甩飞。
“许洁是吧,你有没有看过《金粉世家》?想不想做董洁?”一口不知道是哪边传来的京片子大声招呼过来,许洁已经有点眩晕,还是尊敬地把酒杯端高举向声源方向,“那是前辈,我敬仰,我的偶像。”
“你喝,今晚你能把我喝赢,明天你就是董洁!”
喝!……
许洁把酒往杯子里倒,倒个不停,那些她的勇气混在酒里,把导演们、制片们、不知道什么的们托起来。她看到整个酒吧被不停倾倒的酒浸没,亮片、香烟、手表、摄影机都飘起来,直到那块玻璃上的红光熄灭,再也收录不到任何人的图案。许洁朝那台机器游过去,大叫:“你们不知道机器不能呛水吗?”而她的声音只是变成一个个泡泡往上升起而碎裂,黑色亮片裙的亮片充作了反光板,把她和摄影机保护在一个圈里。海南的水浮胀起来,有龙舌兰混合朗姆的说不上来的廉价味道,盛住漂在上面的许洁,其他人都面色红涨沉在这座玻璃陈列馆的底部,他们没有挣扎,没有人觉得自己沉下去了,还维持举着酒杯的习惯动作。
这七嘴八舌的高谈阔论教她也放开了胆子,开始大声宣布:“生活制片老师,我不喜欢吃辣,麻烦不要送那么重口味的饭菜。”她也有了专门的美术和服装,等到坐在化妆间时,神态清雅略带和善。“老师,您看这样您还满意吗?”没有人满不耐烦地说这样就好了,妆发不用再做了。
或霸气归来,或自带骄矜,不管多么拙劣,总之看她心情。而微微低头,唇角噙住一点丰仪的清霜高洁,那是真正的许洁,只有支付相应报酬才能完全展开的许洁。
许洁故技重施的唇角抬动,然后不可避免地醒来。
贝姐还在打呼,于是许洁也只好睡不着了。打开手机,把名为“明”的男人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翻到1月19日,她刚刚登上这座岛的那一天。
那时毕竟只是无聊。毕竟剧组来来往往那么多号脸,没有人会在意你的长相,唯一的面具是通行证牌牌上的组别和职称。
界面烂俗的约会软件,“遇见那个百里挑一的ta”。做演员久了,什么百里挑一,只是皮相与皮相寂寞的勾引与暂时的嵌合。她跟詹永分手之后,缓了好一阵,手机里的照片都一键格式化删光了。好歹是演员,她直接拿前置镜头咔嚓六张,不同的神态在一具身体上展现六色光谱。
十分钟之后,她得到了一个略带拘谨的招呼。
你好,我叫阿明。
你好。
排了两次“顶天立地”,终于轮到许洁周六的个位数场日戏,已经临近尾声,大牌演员们都散得差不多了,自然动作也快,这天没有她需要演的角色,可以收拾好清清爽爽出门。许洁特意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配蓝色的牛仔裤,清爽干净,人如其名,如果演的是国企文秘,就是有这样周末出街时自得灵动的神态。
她如约等在那棵靠近公园西门的绿树前,踮着脚尖打螺旋,一个侧身向左边,一个穿着白色运动衫的健康麦子色皮肤男孩朝她伸出一只手来:“嘿。”
阿明,果然跟她想象的本地人长相差不多。许洁露出友好的微笑,把自己身侧的位置让出来,示意男人走过来。阿明不紧不慢地站到她身旁仅一拳距离。
“你们本地人常来这个公园逛吗?空气真好啊!这么多绿树。”
阿明扑哧笑,许洁这时才留心看到他的皮鞋踩在草丛上,一株花被他拦腰踩折过去。许洁将头抬起来看他,阿明满不在乎地将面前一片枝丫垂落的叶子折掉放在嘴里吹了一下,“这里环境还算可以啦,不过平时如果没什么事都不会过来。”
“是吗?我还是挺喜欢逛公园的。”
“你们国企嘛,上班还是相对清闲些咯,好羡慕。”阿明微微侧过脸,许洁如约不经意般点点头,计算出男人接下来对话发展的可能路径,“是呀,还不错,而且周末不加班。但是你在市场机构,赚得多呀。”
“唉!什么赚得多,都是时间换的啊……”阿明开启话匣,许洁一边听一边不时点点头,她眼睛远远盯着远处的海平面,想着要多久才能从绿树堆里走到海边。
“你有什么喜欢看的电影吗?”阿明脚步突然停下来,许洁一个脚步没有收住,“呃?什么?”
阿明露出朝向她的希冀眼神,“最近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吃完饭我带你去看。”
电影自然是有许多的,许洁怎么说也是科班出身,以前面对这种问题还会拿出文青的姿态,再显摆显摆自己的品位,现在她年纪大了,知道不看电影的是更多的那群人,她也并不再期待“万里挑一”能有平均线上的审美。
春日好景,许洁无师自通地捻起一个笑。“最近《她的笑容》好像还挺火的?”许洁说这话时,脚尖又微微踮起来,恰到好处地回头,阿明眼中的小小玻璃窗锁住她两秒钟,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光纯粹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好,就看这个。”
一种粉紫色六瓣盛开的花,花瓣已经蔫得泛黄,但大部分还是刚刚离了枝丫不久,死状鲜活地躺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掉了一路。许洁凑上去,蹲下来把一朵尚且成形的捡起来,抖干净上面的土,问阿明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红花羊蹄甲啊,到处都是,你是广东人,你们那没有吗?”
“有,但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这也很正常,天天能看到的东西,有什么稀奇的?哪里有水土,哪里就茂密长出一丛又一丛,贱得很。”许洁嘴巴里压住的“可是漂亮”没有随着呼吸脱口而出,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没有回话。国企的人,说话都含着几分矜持,她做过功课。
但许洁继续往前走,速度加快,没有再等阿明。沿路海风吹过,把许洁随意绑在身后的头发扬起。阿明索性跑上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追她,“怎么走这么快,不等等我?”
“想追就不要抱怨。”许洁挑眉,叉腰回头,下巴尖抬到阿明鼻子的位置,红唇在日光下溢出几道夺目的金边。
“好。”阿明用手撑住膝盖,站起身,大步又跨到许洁身边。
叫车回去的时候,阿明亲手为许洁关上车门,细致无声。
剧组的时间单位以一日为走向,周日有早场戏的许洁,又变回没有水晶鞋的辛德瑞拉。
凌晨四点钟她已经坐在剧组接驳的车里,眼睛继续闭上,运输过程大致有一小时,她可以在车里睡个好觉。下雨天,在大写字楼里上班的女孩出门得早正巧没带伞,在门口踌躇时正见到撑着一把伞等在楼前的男人。许洁不是那个女孩,她站得远远的,手里也没有伞,这个时候,她一般只能在楼里继续等着。电影里的这个场景,阿明猛啜了一口可乐,而许洁掰着指头想,这样的剧情她到底演过几回?这次她抬头时,看到穿着笔挺白衬衫的阿明隐在玻璃门后面,撑着一把,手里也夹着一把,朝她张望过来,便知道是梦了。许洁刚要迈步往前,她的步子却刹不住,往前倾,将要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撞上软软的垫子。
磕着还是疼。
到片场,她被径直带到化妆间,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没醒吧?
她又退回到社交软件上的筛选界面,金融从业者、商人、政府国企……许洁一个个叉过去,在一个制片人界面停住。
交个朋友?还是找工作重要。
配对的暗号是:“也在这拍戏?哪个组?”
对面回了一个笑哭表情包,许洁心领神会地通过了验证。妆造很快完成,她起身,别好胸前的麦克风,被化妆师带到现场的棚里。
三
跟着剧组的盒饭一路颠簸回酒店,许洁领了盒饭,把没有几颗蛋花的鸡蛋汤盛进塑料碗里。回到房间,贝姐又不在,估计又是准备要去哪个局。
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自己平时最舒服的派头。随便在地图上搜了个评分尚可的酒吧,想都没想就打的过去。酒吧是清吧,这个时候,H市还远远没到夜生活的序幕,走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许洁低头看手机,随便点开一首歌,架不住开车的司机这个时候也放起了自己的私人歌单,许洁把耳机拧紧,十分钟后,终于认命般摘下来。
是一首粤语歌,不过年代老得不能再老,她没听过的样式,只是作为乡音,让她倚窗望见自己的表情变得较往日平和,买醉的心情也不再那么强烈。
酒吧不大,趿着拖鞋操着本地口音的男男女女已经在吧台大剌剌高谈阔论,许洁喜欢安静,于是挤到内间。
“来一杯这个,恶毒女配,谢谢。”许洁抬头看男酒保,男人一愣随即点点头,许洁心平气和地微笑,似是与此地此酒都毫不相配的茉莉。
她低头,预备视察阿明近日战线情况,却看到母亲来电,往外走。
“喂,小洁,干吗这么久才接电话,你在家吗?”
“妈,什么事啊?”
“你真的是在家喔?我跟你讲过不要晚上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去的啊,你要记得……”
“有什么事赶紧讲!”许洁回转身看霓虹灯光处明明暗暗。
“你急什么?你弟弟之前不是谈了一个女朋友吗,都五年啦,下周末结婚,你一定给我回来啊,特意安排在周六了。”妈妈的语气平静而不可反驳,许洁心算,按照记忆,下周六她也该要杀青,应该可以请假。小弟结婚,包多少钱才是至关要紧的大事。
“又不见你在这种事情上急?”手机对面还是见缝插针地飘来一句埋怨,让许洁按亮屏幕直接断了电话。
却见对话框里有数十条“贝姐”的消息扎进来。
“你看热搜了吗?”
“快点!”
“余嘉真的是熬出头了!”
饶是贝姐一向莽撞,看到余嘉两个字,许洁也隐隐手指颤抖。
曾经用于议论或瞻仰那些腕们的五光十色的地方,第一次拥有了她身边人的名字。
许洁回头,不远的酒吧整个掩映在激光灯下,白日里高大挺拔的绿树此刻灰蒙蒙地排作一片与对面隔开,她站在荫蔽与阴影中间。激光灯在吧台上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庞处落下,巧笑倩兮,身边男孩凑过来在她侧脸落下一吻。
许洁匆匆付了钱,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去。
窗外很快从灯火阑珊徐徐变作呆立在大道两边的小小店铺,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就像是她和余嘉曾经在横店一起落脚的小旅馆一样原始。
她们都毕业于地方艺术学院的表演系,和许洁一样,余嘉也是从横店的小角色开始跑起的。入行三四年,还没找到好角色的时候,余嘉便开始懒怠,那时许洁贼心不死,劝她一起再坚持坚持。不料小姐妹自行离开横店回家等活。那以后,二人消息来往便淡了。
许洁稳下心来,点开热搜词条——“女二称出圈并非偶然,磨炼演技多年终获肯定”。余嘉演了个古代题材的搞笑偶像剧,没想到因为女主表现平平,却衬得她演技分外出众,凭借口碑从半路杀出。采访里,余嘉面对着镜头,面容宛如昨日,笑得轻松又随和,“我是很幸运,还有很多同行跟我一样熬着呢。我们都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有成角的一天。”
许洁打开自己和余嘉的聊天框,上一次消息停在两年前,许洁给余嘉转了一则组讯,余嘉没有回复。
“恭喜你呀。”许洁原本写了一长串话,写来写去,兜兜转转又删到四个字。毕竟余嘉现在,忙着呢。
“你看到余嘉消息没,怎么不回复我啊!”贝姐一个劲围住许洁,“你们是同期同学呀,多跟人家好好搞关系,旁的不说,说不定哪天人进组就带你一起玩了呀!别在这种事情上不懂事!”
许洁翻了个白眼,“我跟你成天去混饭局,混来什么戏了吗?”
贝姐手摆了摆,恨铁不成钢地举着那台手机,“你没看到吗,余嘉和刘总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
“没有证据的事,你别跟着造谣。”许洁瞪了贝姐一眼,贝姐哑了火。
闭上眼之前,许洁再次打开消息通知栏,正如她预料的,余嘉并没有回复。
份子钱,许洁最后掏了八百八十八元,图个吉利。她安然落席在翩翩君子的弟弟身侧,对那小家碧玉的乖巧弟妹点头。弟妹秀气婉约,也真正省城出身国企标配,在他们那座小城,算是高攀。弟妹眉眼温软地朝弟弟看过去,弟弟搂住弟妹的腰朝他姐姐转过来,“之前她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你都在剧组。这是我姐姐许洁,你就跟我叫姐姐好了,她在海南做……”弟弟眼风扫过来,许洁赶紧接上,“我在民营啦,做文秘什么的,就是自贸港那些招商活动嘛,你在国企应该懂喔。”弟妹点点头,“民营好呀,赚钱。我们就只是稳定,没什么工资啦。”弟弟知道话到此处已经虚下去了,三人面向主桌,许洁坐下,看着两位新人游走到其他的座席上敬酒喝酒。
弟弟是当地唯一二甲医院的牙科医生,他从小主意精,要不是成绩好,指不定也是接手父母餐饮店的好料子,这会儿也开了第二家分店。就在许洁高考那年,她执意要考艺校,心急如焚的妈妈见到长势尚可的弟弟,也就忍了,许洁知道的,底线嘛,三十岁要是不嫁人,回来这小镇上帮他们继续经营店铺,成为新任“春花牛杂”的老板娘。她这么多年了,都想从自己的校服上洗干净这股味道。
她以前还在浙江的时候,詹永很喜欢吃牛杂,她一个广东人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每天执意要在剧组收工以后吃到一口热乎的,不惜专门买了电动车。可是许洁一直讨厌,他只要一带回家她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许那个时候就该分手的。
新人兜一圈很快又转回来,主场不是夫妇二人站在台上搞活动,而是改成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俩人坐在直系亲属的主桌,大家其乐融融地吃端上来的流水宴席。新娘子是省城人,不爱配合这里办酒席的规矩,台下的宾客表面看起来热热闹闹,实际只爱满嘴油光看着新婚夫妇被恶搞,以满足自己的隐秘趣味。弟弟也就从了,他向来听女朋友的多过家里的。
“咱姐姐具体是在什么民企呢,刚刚听慧慧说了。”亲家母把视线直对上许洁。
“哦,我就是在一个影视公司做文秘,之前干这个的。”许洁口快,想也没想就接上话,态度诚恳,童叟无欺。
“之前?你之前是……”
“我是演员。”此话一出,母亲的眼神已经刺过来,面上还挂着笑,许洁心里迷糊,但也住了嘴。心虚低头翻手机,找到那张与“都市精英”最为接近的剧照,“呃,我是专门拍职业剧的,就平时在各种高层写字楼里换来换去,不停坐办公室,所以现在真当上文秘了。”
只有慧慧配合着微笑点头。
“什么时候有空出来?”阿明的短信成了及时的救命稻草,“我接个电话啊,公司那边老板找我。”许洁歉意一笑,起身走到会场转角拨回去。
“最近有点忙啦,公司在项目期。”
“要忙到什么时候,下周五晚上好吗?”周五,多半是凌晨收工。许洁犹豫着,“嗯,周六我可能也要加班。要不咱们去看周日的电影吧,这周有个首映……”
“你要是想出来,再联系我。”阿明沉吟半天,甩出一个许洁觉得棘手的答案。
许洁回到主桌坐下时,几位亲家看她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或者说,只望着台上郑重举行结婚典礼的两位新人。她也就埋头吃饭,把筷子戳进那块冒油的猪头肉里,她平时可不敢吃这种高脂的食物。戳了几回,只见油光,瘦肉在脂肪底下颤动。
许洁横下心把整块猪头肉扒拉到自己碗里,没形象地大嚼,这个时候台下拱起火,“亲一个,亲一个!”原来慧慧不是不想办仪式,她只是要万众干净且瞩目地办。不巧还有许洁这块猪头肉碍了眼,她更用力地啃着,表情都狰狞开。
恶女其实是最好演的,她演技拙劣,只是做自己格外舒适。回转身看向她的亲家母吓一跳,又礼貌地把视线扭回去。
“明晚戏结束了,来苏旺吧,有局。”那个制片人发过来的。许洁不屑理会,将要按暗屏幕时,另一条消息蹦进来,“啊呀,谢谢你许洁!我这阵太忙了,没顾得上回复你。你也要加油啊!”
是余嘉的回复。
许洁盯着那个“加油”看了又看,回复了制片人一个“好”字。
四
许洁在制片人的剧组里串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演女主的一个同事,在写字楼里的女白领,只要坐在电脑面前打打字就好,不需要看镜头。唯一需要亮相的是在女主经过工位时,扮演好甩锅的工具人刻板恶毒同事。许洁喜欢拍现代戏,因为还可以把手机揣进兜里。等待的过程里还可以随便把场景拍录几张,充当新一轮的“素材”。这个时候阿明发来问候,是昨天电影的一个长篇视频解说。许洁瞅了眼,解说?这样的片子还需要被解说?眼风往上抬发现摄像机已经要扫过来,连忙端正坐好。因善良而处处受气的女主已经候在入场门口,副导演在一边拿着台本滔滔不绝。
今天的戏走得相当顺利。三次就过了一场,许洁还剩最后一场,已经在筹划今晚去外面散散心,再请新加上的制片人吃个夜宵。
她坐正,看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神采奕奕,青春利索。上班的人应该这样吗?可是她每年春节回去看到常年加班的弟弟,嘴唇干瘪乌青下坠,戴着眼镜的眼睛也越来越小。
女主角刚要迈步走进来,副导演的“预备”已经出了口,全剧组以严阵以待的姿态又一次应对。导演却率先进入了摄影的眼前,旁边一个大腹便便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缓缓迈入这个三十天搭出来的精致办公区,所有机器和演员瞬间暂停手上的动作。
“乔乔,过来,见见我们曲总。”导演眼风一别,副导演把身后的凳子抽过来即可架在曲总身后。许洁也不是第一次拍戏见到有人探班了,只不过自己正巧在镜头面前的,还是第一次。
被叫作曲总的戴墨镜的男人摆摆手,示意大家各司其职,“没事,你们忙着,我就是今天来看看欧导,没别的意思。”多半是“上面”的人来验收。女主演乔乔已经把手别在腰侧,把职业制服扯好,乖巧地站在欧导身边。没有人赶许洁走,现在谁都没有这个权力。
曲总眼睛仅仅在乔乔身上停留两秒,又往前走,看看布景,摸摸道具,对欧导点点头。他们这样的人,眼神多半是直来直去的,身边主动要围过来的人太多,没有余暇分出心神。
许洁本来也很乖地坐在办公桌面前,把脸按下去藏起来,等待曲总视察完毕之后,自己要继续在手机上P图。她眼角瞥到制片人的消息发过来,“你也是《落水》剧组吗?今天有个大腕来探班,今晚暂时没空了。”
许洁抬头看面前经过的曲总,余嘉的笑、慧慧的脸、阿明的等与母亲的疑却在一瞬间同时闪过她面前。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站起身,“曲总好。”
戴着墨镜的男人停步,留给她十五度的余光。欧导身边站着的乔乔脸有点僵,拽一下身边男人的衣角,副导演的步子有点不稳,欧导只好尴尬地补一句,“我们跟组的小姑娘,脾气挺好,有礼貌。”
曲总把视线转过来,完完全全落在她身上。许洁常年接受这样的审视,通常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她在背景板前与凝视的目光后旋转,以提供更多可以参考的细节,但是通常没有人愿意看,只要那一张脸在就好了,至于是二十五岁还是二十九岁,自有手段。正架在她对面的摄影机,玻璃折叠反光落在她身上的刺眼光束,让许洁的侧脸明亮而锋利。如果这一幕正好被收进摄制就好了,许洁落了力,松了口气笑一笑,是那种并没有期待任何好事发生的坦然与无畏。她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怎么样?试过一次,也不会后悔了。
“恶女,能演吗?我下个戏的女主,还在试戏。”
许洁左手握住拳,面上却一派从容,“什么都能演,只要曲总您满意。”
男人脱下墨镜,许洁站起身回敬。男人朝她举起酒杯,红酒摇曳。
其实男人的鼾声并不比贝姐更小,她睁着眼睛,看黑色天幕下那些明灭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和她一同熄灭、入眠。
剧组夜戏多,收工常很晚,她不管多累,这个时候总是醒着,右手伸到身侧去摸手机,发现在袋子里。点进去,几条阿明的消息蹦出来,问她下周什么时候再有空出来见见,许洁有气无力地按灭屏幕。
许洁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毕竟需要用脸的时候太多了,能量守恒。没有看镜子的心情,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僵住了的时候,反而生出一丝可怖。什么恶女?如果只是像木偶一样,唇角、眼角、面部肌肉配合歪斜的线条把自己拧得变形,那么演戏也只是学习并呈现动物的本能。她时常质疑,这些裂变,是她本来就有这些形状,还是她在日常生活里无处发泄的欲望,能够被她用最擅长的形式,像搓橡皮泥一样变成实体。
演员,是群搓橡皮泥的人吗?
酒店是豪华五星级,推门见海,只是海风本来就干涩而咸,所以门户紧闭。她下了床,地面铺的地毯厚实没有声音。她把自己的衣服一层层裹起来,还随手扯过来沙发上的毛毯,凌晨尚有寒气。她轻声踱步到厕所,窗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她只见过牌子的高昂护肤品,她从那只绿色的瓶子里挤出液体,拍打在自己脸上,轻轻拍,那阵她从未在那些随处疯长的绿草身上闻到的香气让她清醒多了,只是不知道碾死了几吨花才能造出这样生冷的味道。
她知道天亮之前必须一根毛都不落下地离开。凌晨四点刚刚好是出工的时间,她轻而易举地叫到一辆车,二十分钟后回到了原来剧组的酒店。前台已经有人值班,她借了钥匙推门进房间,贝姐也不在。许洁把裹在身上的紧身黑色亮片裙解开,换上睡衣,她在刷牙,用尽全身剩下的劲狠狠地刷,牙垢一层层附着在白皙的表面,她根本没时间去洗,因为只要那张脸白净,她就能吃一口饭。牙膏被她随意置放于洗漱台边缘,水渍浸开,牙膏顺着力滑到地上,又滑到靠近水管的地面上。许洁蹲下身,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上把自己屈起来进去掏。
她累得屈不动身子了。许洁蹲着,把一整个自己枕在膝盖上,看水管旁边的青苔,一片片蔓延开,它们为什么总是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时候长满这个酒店水管的每一个角落?蛮横地丑陋地活,还要活得这么漫长。许洁每次都要勒令服务员来把它们清理干净,可是这样价格的酒店,没有人应当承担这样的义务。
她又想起阿明那天在公园的话,“贱得很”。许洁起身,换上自己穿着最舒服的棉麻睡衣,把自己一重重卷进窗帘里,就像小时候玩躲避游戏,自以为是地偷懒,她根本不愿意跑,索性一直以逸待劳,等待捕猎者看到那个一双腿露在外面的傻瓜,她就站出来,宣布游戏结束,“不玩了。”她想赢,但她跑了很多次之后才发现这是徒劳,自己总是会被力壮敏捷的同龄人抓到。体力不好,那只能尽量在局里待得久一点。
窗帘很少用,卷起来都是灰。许洁的整张脸蛋去贴玻璃上刚刚升起来的太阳,跟在家乡她所常年体会到的长夏无冬的强烈日晒不同,那种只有热度,看不到光尘的是灼烤,她的脚根本不愿贴近地面,因此她想飞跃,想升腾。清晨的太阳寒气里带光,不至于把人冻坏,让她偏偏能看清楚这座城市里每一幢房屋孤零零地站在它们出生起就没得选择的地块,又让她看到光影缓缓充盈世间,赐予那些假模假式的精致小笼子与真实俨然无缺的美。
然后她就又愿意为这一切支付不可名状的余勇。
没有落在纸面上的承诺,都是可以反悔和收回的。偏偏不巧这个行业里的人性,都不经得在利益齿轮上的刀尖火烤。“女一号不行,女二也行,放心,会有戏演的。”这轻飘飘像羽毛一样的话在她耳朵里挠起来,格外清晰,如金玉坠地。这是在那条分界线面前,她能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吗?她睁着眼睛,脑子却好似格外清明,一株红色花朵在虚无世界中鼓胀爆开,那枝干攀援的速度几乎要将她灼热。
那天在海边餐厅,阿明试探地问,“虽然现在苦了点,但是平台好,以后干出成绩了,我就出来创业。你呢,你爸妈催你找对象急吗?”
急,不然她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跟他坐下来吃饭?许洁低头用叉子去叉碎掉的金枪鱼肉,它们在海里游的时候,也没想过咬上那鱼钩,便就此与水底的泥垢天各一方。
样样好,家庭长相态度人品,仿佛已经够让她退回到安稳的位置,仿佛一切错误从未开始,她依旧干净整洁。
阿明没说话,居然消失了。许洁才意识到此地并非真实,却还记得阿明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你这个年纪,为什么还干跟组?”
不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五
“那边那个姑娘,到你走戏啦!”
“好的好的。”许洁猛地一惊,坐起来。
这次的戏过得很轻松,女主角在故事里,没有人失误。
许洁知道自己是演员,就不该像编剧那样幻想出一个落入俗套的循环。只很庆幸,最终把那杯澄澈而深红的液体放置在桌面,客气地起身接个电话,就再也没回去。
许洁喜欢这座城市,因为打个车半小时就能到海边,海面望去平和,若靠近至身侧,就要遭受通身席卷的劲风,随心所欲打乱每个人身上的装扮。此刻她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爽快、更澈静的了。
“我当年也……”是一个多么具有诱惑力展现自己当年豪情的有力句式。但她已经潇洒这么多年了,不屑于用。也觉得这样的许洁,才是最漂亮的。
曲总的事竟也就过去了。毕竟她这样一个小虾米,不识抬举倒也真的就隐入寻常来去的人声之中。两个月后,即将离组,竟真给许洁拿到一个角色。但只是撞了运,有个小制片给她放了个口风。与她所能驾驭的能力相去极远,原来就是按带资进组脾气骄蛮的女演员量身定制的,临了因为合同和出组日期闹脾气,又不来了。一个女三的角色,临时让她试戏。原本一个冷脸蛋,现在硬是拎去演花旦,许洁拼了命回忆自己二十五岁的光景。那个时候还坐在詹永的后座,俩人一起租着六百块钱的出租屋,每天晚上瞎幻想自己下一次爆火的角色。
所以她特意把头发扎高,穿上已经堆在衣柜深处的百褶裙,努力让自己显得鲜活。免试只能过演管那关,一个常年喝酒混场子的执行制片人自然这个时候是不会醒着出现在剧组的,许洁只能自求多福。美术服装凑在一起,从她的头发丝开始检验年轻的光洁,打量着脚底皮鞋反射亮面的价格。
“去给副导演看看吧。”
许洁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样的时刻,而站在机会来临前,只剩下争抢食物的筋疲力尽。这个副导演年轻,没有什么油腻啤酒肚的原始积累,但眼风还是扫到导演,许洁又冲向那个比副导演略矮一点但不怒自威坐着的男人。
“演过什么?”
报菜单似的,她一边说一边检查,确保自己没有卡顿。“做过人物小传吗,对我们这个戏了解多少?”许洁话到嘴边,脑子里全都是执行昨晚上带着私人情绪喷那个女演员的胡话,只能凭她记下的几个标签囫囵重复地嚼。导演的眉头稍微皱起来,许洁识趣地停下。
“如果有消息,副导演会跟你联系,你可以出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许洁并不愿意用自己的本能反应去揣度。等下一个幸运而家境殷实的同辈入场,声情并茂地为他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可是那故事本来就是定制的波斯毛毯,不仅价高者得,还需对号入座。
“这周六,咱们去吧,我把加班推掉了。”许洁给阿明发消息。
一般这个时候,男人都会不出五分钟紧紧回复,将她的信心与志在必得的安全托住。可是这次,她已经围着这个现代戏的布景走了一周,男人的对话框上还是没有“正在输入”。许洁电光石火地再次打开那个社交软件,看到阿明发出一张昨天的健身照在动态里。
许洁回身望那间刚走出来不久的小小办公室,里面坐着的那几个人,居然就缔造了她们一生的风景。
她要等,等来一纸天各一方的分手,等来一个正片里被剪掉的花瓶,等一个让她堂堂正正纵身一跃的崖。
鼓风机吹起纸造的雪花泡沫,她觉得好看,蹲下身,看她选的这个世界,春雪纷扬,长夏如冬,也并不比三六九等虚伪。
许洁今天除了面试,下午还有一场戏要演,不过上午的妆足够齐备,她直接在试戏剧组的角落蹭到盒饭,拿起坐下吃,油水浸在唇角,把粉红色的颜料晕开。
两点一刻,许洁起身,抽起两张卫生纸一抹。又见着那长发女孩儿,还是特约,许洁别好麦克风,一气儿蹿到主演身边,“对不起姐妹,赏口饭吃。”
藏身繁华街道间的老旧大厦的厕所里常年散发着脂粉味,现代戏剧组用顺了手。许洁猫在玻璃镜前面,哼着洗脑的金曲,想着长发女孩吃瘪的脸,有点得意。生了铁锈的水管边,她控制着自己不去蹲下身找青苔藏身的痕迹,水流大开,清洗自己指甲盖里的泥垢。
许洁翻开手机。
“许洁,我们面试完了,综合考虑决定……”
即使一遍遍清除,自然生长的根系仍然繁茂如斯,无须声张。
“喂,副导演,咱们戏里还有其他配角吗?”
那就继续向上攀吧。
【作者简介:林湛,本名唐琳,2000年生,广西防城港人,有散文作品在《广西文学》发表,此为小说处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