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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2026年第1期|汪亚萍:脱轨
来源:《星火》2026年第1期 | 汪亚萍  2026年02月09日08:33

一群蛇匍匐在地上,像水,漫向我。森林阻碍渗漏的月光,我在爬满青苔的小路上奔跑,摔倒……它们速度可怖,追上来了!

我睁眼,在床上,心跳如擂鼓,胸腔传来回音,迎接并不存在的敌人。南昌盛夏的夜晚,空调显示二十六度,打开手机,凌晨四点。是梦,关于被追赶。焦虑时,总有相似的梦境袭击我。

作为市面上三十岁的大龄女性,我脱离了家人为我预设的轨道,还没有结婚。在偏远小县城的某个村落,这是天大的事。

邻居抱孩子经过我家门前柏油大马路,我妈忍不住去逗小孩。对方开始家长里短:“带孩子不容易,你家萍萍什么时候带男孩子回来啊?”为了维护面子,我妈替我打掩护:“缘分还没到。”

她私下慌,作为一名作家,她的思想超越邻居们,却也扛不住他们审视的目光。我姑姑多次批判她不管事。我和她的微信私窗已经从偶尔聊文学,聊八十多岁的爷爷最近怎样,聊家里母猫又生了几只猫崽等松弛话题,变成她单方面给我的各种短视频信息轰炸。那些短视频受众主要是七〇后催婚群体,转发点赞量往往上万,标黄或标红的标题:“武汉大龄剩女突破一百万,排队相亲不提条件”“不结婚的坏处你能接受几个”“三十二岁大龄女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嫁不出去”……我的叫停像石子扔入河中央,她自动忽视愤怒的水花,一连几个月轰炸,希望这些视频能把我的脑子凿开,塞入一星半点力量,撼动我这个思想变异的女儿。她的迷茫可能不亚于我,怎么别人相亲就能平平稳稳步入婚姻,我不可以。

在家人眼中,我学历是211本硕,在省城南昌有一份编内高中教师的工作,待遇中上,大眼睛,圆润有肉感的旺夫脸,有点才华——十三岁写小说,十六岁出版小说,二十岁成为那个时段全省最年轻的省作协会员之一——全身冒星星闪耀利他属性,只要不挑,再好嫁不过。

“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我那贤妻良母型的姑姑砸来炮弹,“你是不是因为写诗不去找对象?”我奔向三十岁那会,她连打八个电话,像八百里加急的信件。我用沉默的方式抗议。

“电网工作的男孩子,年入二十万,永新人,小她一岁。”她把话放给我妈。我预想接下来的流程无非两个方向:一、男孩看上我了,约见面,吃饭(大概率无聊,阻碍我的减肥计划),三个月内确定关系,见双方父母,如果坚持到决赛圈,谈彩礼,结婚,我穿嫁衣从生活二十多年的老家房子下楼,穿过大厅、门前空地和人满为患的流水席,踏上迎亲车子,有人燃放鞭炮送我离开,从此我成为大年初二才能回家的一位“客人”,如果我只是和那个人“合适”……我像一位冷漠的观众,用嫁衣清醒地把自己绑入坟墓,余生我将祭奠我自己;二、男孩没看上我,家人指责说“谁让你这么不着急,三十岁了只能被别人挑,曾经那些追你的男孩,省政府工作的、医院工作的、银行工作的……哪个不配你了?随便一抓都胜过你蹉跎年纪被别人挑”。

我拒绝强行配种的方式——人家既然喜欢我,我为什么不和人家在一起?没人问我喜不喜欢。喜欢不重要,能过日子就行,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女人都要嫁人,个个不结婚、不生孩子,国家还要不要发展……解释一次,我的声音就被玻璃墙弹回一次。他们在墙外看我呼喊,继续催。

“你也没那么好。”“你眼光太高了。”我被他们盖上隐形章。工作之前我被他们树为同辈弟妹的楷模,工作之后还没嫁人的缺憾,将我过往的成绩一律抹去了。我不喜欢被PUA,拒绝了姑姑。她出于好心,我心口却再添一块大石。我沉默的态度持续一周,没给她回电话。

工作多年,过年和暑假年年回,我是空手而归的假猎人,没带人回来结成婚。

二十二岁刚毕业,我对成年男性的了解,隔着一堵天然的墙,爱情还未在我混沌的脑壳里成功萌发。

按婚恋成功学来说,我其实错失了所谓“嫁得好”的先机。“有可能跨越阶层的爱情大部分在大学,甚至在高中,好男孩早早就被开智的女孩拿下了。”闲聊时,即将退休的同事这么分析。作为一枚文学少女,有人曾慕文学的光环而来,打着“富二代”头衔和我网聊,号称家底上千万。他并没有吸引我,整天“吃了吗?睡了吗”,我难道错失了什么?财富还是没能鞭策到我啊。

我成为一名公费师范生,选学校和专业的时候就没把恋爱列入计划,在遥远的西安谈一场恋爱几乎不可能。我所读的大学,地处繁华地带,景点聚集,谈恋爱却要突破重重地理阻碍。学校男女比例以一比七闻名,我在的英语专业班一共三十三人,仅一名男生。他像和我们有默契,大学四年都在班外、系外找女朋友,毕业之前完成KPI,谈了三四个,都不是后来结婚的那个。何止我们学校女生居多,隔壁西安外国语大学、西北政法大学、西安音乐学院,都是女生顶一整片天。我在大学零零碎碎看到的男孩子,大多透露一股清澈的懵懂,他们很少谈未来,也不能跟我聊见闻,喜欢沉浸式开黑,聊天内容停留在吃喝玩乐,不能让我思维扩张、眼界提升,还不如图书馆架子上静静躺着的一本好书有魅力。好吧,我太挑,读书读成了“灭绝师太”。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男生群体存疑,在我“厮杀”的圈子里,我几乎都走在他们前面,怎么可能回头望呢?我希望生命中出现一个让我至少能平视的男孩子。他侃侃而谈,给我灌输学识,告诉我这世界不同风物,或带我分析不同人性,教我处事方法,像大哥哥一样的存在。很遗憾,我没有哥哥。我在同辈中,一直承担大姐姐的角色,做火车头:学生时代带回满墙亮眼的奖状,出版小说,帮助两位老人管束不听话的孩子,寒暑假辅导亲戚们十几个小孩写作业……不出意外,未来我会成为有稳定工作的高级贤妻良母,老品种好女人。

三十岁之前,在感情方面,我见过狼,也与羊周旋过。

小哥哥是第一头狼。我工作第二年,二十三岁,他二十六岁,我们在最好的年纪,成为彼此的猎物。

命运总在不同时候赠予我或大或小的光环。那时我因用五十六首诗歌作为学生的期末评语被江西卫视报道,获得一些关注。我们在文学群加上微信后,几乎私下不聊天。文艺青年,做观众就好,不适合当伴侣,直到现在,我依然不喜欢线上无营养的漫聊。可能正是因为这种旁人称之的“高冷”,冻退一些可能性。我的微信没有暧昧对象,干干净净,灭绝师太不喜欢搞暧昧。如果我和一个人频繁聊天,他几乎就是我的男朋友人选。

恐婚恐育两座大山扛在肩上,小姑娘依然充满希望,遥想未来:找理工男,和我这个文科女互补,学历别低我太多;至于容貌,中等即可;工作、赚钱这些方面,别让我婚后带娃还过小时候那种生活,我真怕了;我对奢侈品不痴迷,房子大小也还好;希望有一天,我看中一个大物件,或者面临某场救急,能不抠搜。要求似乎不高也很高:合适的条件,双向奔赴的感情,太难了。我抱着死磕到底的决心。

我喜欢狼,这是我多年后正视自己,才勇敢承认的一点。

他似乎感觉到我不是发疯女文青,开始和我聊天,我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类似的成长轨迹,少时出版书籍,被多家媒体报道,举办多场签售会,参加综艺……他比我出名。我在一本书出版后加入省作协,我妈替我拒绝外界媒体宣传,她希望我保持本心,时光流逝不复来,考大学为重。他文学上的光环倒没那么吸引我,我对他印象改观的重点在于,他身后有比文学更大的世界。他对我滔滔不绝讲述他的处事思维,为我解析政界政策、商界讯息、各行各业的人脉……仅大我三岁,天生一颗聪明脑!这样的脑子我没有,我所有亲人都没有,我们家的人,过于温和,过于遵循特定的轨迹。我总被人夸单纯,这听起来不像好词,和被夸贤妻良母有什么区别?他和我设想的哥哥形象重合。

他在外省工作,提出来南昌见一面,我怀有好奇。他国字脸,圆眼,五官清朗,中等身材,穿干净的棒球服。提前在网上搜索了他的照片,我在人群中认出他。他也认出我,递给我一盒多肉,“送你的小礼物,见面礼。还有这本书。”第一次见面,很合适的礼物。他的书,签了本人的名字,我笑,“我有特殊待遇,你给我办个人粉丝见面会。这些多肉我会好好照顾。”欣赏一个人,我的嘴巴总控制不住冒好话,像被金手指点化,平时嘴笨,话都不说。他夸我声音好听,对面的人嘴巴也甜。

我带他游瑶湖,互相留影,吃一顿晚饭。一场愉快的见面,我送他坐高铁回去。我们继续网上聊天,气氛稳中有升,半夜未眠。兴奋倒是兴奋,快熬不动了。他很快来见我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如我所愿,我向这颗聪明脑汲取营养,孜孜不倦。我开始想他,备课耗时更久,一小时没做完一篇英语阅读题,上课不知哪里多出来的力气,眉飞色舞……

太夸张了,经年不化的我开花了。

八一公园湖边他第一次牵我的手,“你好瘦,美甲也好看。”我们并排看湖,南方的冬季,柳枝尚绿,他靠在我肩膀上。突破暧昧界限,猎物自愿钻入牢笼。不熟之前我回避牵手,手假意揣兜里,这样绿灯过马路他不能顺手牵我。我挺喜欢他,有意控制我们的发展速度,筹划长久结果。我说怕冷,易生冻疮。很好的理由,我在西安常待暖气房,以为多年的冻疮消失了,回南方工作后,又沾水发肿。

“我们官宣吧!”我建议,有些紧张。不知这个时候宣布合不合适,但牵手,不是男女朋友才可以吗?那些恐婚恐育的想法被压制下去,我想留住这颗聪明脑。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多么青涩、纯情的设定。

我们互相拍下当时的我们,为彼此的朋友圈点赞。在我们各自的评论区,朋友纷纷惊呼。尤其是我的朋友圈,第一次出现男生,我写:“You make up for my broken world.”世界爆炸了!

他说:“我们会是神仙眷侣。”神仙眷侣,多好的词——外貌匹配,互为支撑……

我正视他,“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见我奶奶。”

我柔软面相下怀有一颗磐石心,源头是我奶奶。上世纪四十年代,她本是大户人家小姐,父亲是军官,母亲是女教师。在她幼年的记忆里,她随家人辗转南京、上海多地,服饰考究,睡前母亲为她讲红楼……后来命运的洪流席卷,归乡耕读的军官被赶下农田,无法抚养的四个孩子分别被寄养在各地的穷亲戚家,成为农民的养子养女,并改姓。玫瑰在稻田破土生长。

颈椎手术后的奶奶住在叔叔家,陪我度过高中三年的厮杀。她坚持早晨五点半起来为我煮面条,加荷包蛋,配牛奶。

我去西安读大学,她说了一句:“好远。大学别谈恋爱,怕你嫁太远,女人一生不容易。”每次出远门,她都送我一段路,最后在老屋拐角处挥手。看我不走,她又安慰我:“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大三在苏州实习的某天,我下教学楼,手突然一软,手机跌向楼梯台阶,我追逐它。屏幕爬满清晰裂痕,还能用。我妈电话打过来,铃声急促,按下接听键,听见我妈说:“快回家,你奶奶不在了。”

从此,我头顶那把摇摇晃晃的大伞倾颓破碎,我希望有一个人帮我撑住。

异地,我们的网聊依然有热度。我希望未来他为我撑伞。我叫他小哥哥。

双鱼座爱幻想,我开始勾画起来。

“小哥哥,以后和我一起做饭,分担家务,我不喜欢甩手掌柜。”

“好。”

“小哥哥,不要把我当贤妻良母,我的价值不止于此。”

“好。”

“小哥哥,要是你妈和我发生矛盾,你要公平调解。”

“好。”

“如果有机会,你带我熟悉你的领域,助我成长。”

“好。”

“我希望养一只狗,萨摩耶,大大胖胖的,你陪我遛它。”

“打住,一次不能答应太多,能做到才算。”他是事业型男生,已经答应那么多,也不错,我不能得寸进尺。

认识仅两个月,他提结婚,我觉得太快,“我喜欢你,但我们需要更多时间了解。”谨慎性格又发作。结婚那个程度还没达到,我所规划的那些只是提前设想,真让我那么快结婚,我慌,不安。

苍天可鉴,我真的慢热。我们都还很年轻,有许多可以慢慢经历、了解。我不确定他对我的承诺能不能在婚后落到实处。我谨慎又谨慎,这是大事。工作第二年月薪三千,现实狠狠在我脸上甩了一巴掌。我这个外表光鲜的“农民”,像祈求大旱时的雨水等待情绪不稳定的年底奖金。万一,万一我们感情破裂……万一有个孩子,我有没有能力独自抚养他长大?这个小孩,受我小时候受过的苦怎么办?这是一个生命啊……面对婚姻,我的工作没有给我托底的强劲力量。

我奶奶,一生操劳,死之前还握着锄头;我姑姑,被婆婆打压一辈子;我小姨,工作上的女强人,兼顾洗手做羹汤,男人不插手家务,吵架,摔碗。像她们那样的婚姻,我不羡慕,更没动力跃入婚姻的笼子。育儿,意味着我将割让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年轻时我想保留大片时间看看书,写写作品,等时机成熟,再考虑陪伴小孩的事。

省城教师这份工作有外在的体面,而我是一只囚鸟。还记得高考后的我对未来的畅想那么多,捧着闪亮的高考分数,在网上翻了三天信息,那些专业名词如同花里胡哨的面具,里面是什么?我填不出志愿,我太渺小。此前,我因爱上文学选择读文科,一股脑扎进去。亲戚中的公职人员都是老师,对别的行业了解不多,稳中求稳,给我的建议是读部属公费师范大学,毕业有编制,好嫁人。我被提前批录取。所有的馈赠标有价格,协议的服务期长达八年,不能考研考公。期满我将三十岁,正常女人已婚有娃的年纪。一切被定型,烛泪一层层流淌,凝固命运。

他感受到我的摇摆,像抚摸颤抖的小草。“你知道吗?这个年纪,我凭自己的能力娶你,比大多数同龄人难得。”氛围停滞后,屏幕上他敲出这段话,“我的节奏,会快一点。”我深思:“那我们结完婚,异地吗?你不在这边工作,我们只能一周见一面。如果有孩子,也一周见一面吗?”那些给我的承诺,摇摇欲坠。

我们陷入僵局。“在我的规划中,工作转到南昌会慢一点,我无法告诉你需要多久,当下我不确定。”

在最好嫁的年纪,我做出决定:“我愿意等你,一年也好,两年也行……”

我们之间的对话有几天停滞。

我这棵风中摇摆的小草,一会儿婚,一会儿不婚,不安左右着我。

“来我这里,我带你逛逛我的地方,元旦我们一起跨年吧。”他邀请我,此前我一直借口周末补课,来回仓促,避免住酒店过夜。我守住最后一寸领土,“我订好了回家的票,看爷爷,你知道,我三天以上的假期不多,老家很远。”我加一句:“这样可不可以,前两天我在老家,最后一天,我从家里出发,坐高铁来见你,带我去你的地盘看一看,再赶回南昌?”“好。”

我妈以为我凌晨六点出发,是为了回南昌好好休整。冬天天还没亮,我坐上家门口的公交,到县城,坐大巴到吉安站,打车去吉安西站搭高铁……我们永新人出门太不便利了!等我脸色苍白、头发耷拉下了高铁,接近中午。时间很紧,我从包里掏出粉底液、眉笔、口红,用初级化妆术对着卫生间镜子涂涂抹抹。他喜欢清新一点的我。

他在等我。和我一样,深色长羽绒,戴围巾,比以往更帅。我奔向我的聪明脑。两个表面文青内心理智的家伙。

我们去商场吃饭,逛公园,留影。傍晚轧马路,路灯打下昏黄光晕。他深深地抱我,远处烟花渐起,在天边回响。好安静。我没话找话:“我妈不知道我来这里。”柔柔软软的语调,一点鼻音,按压不定的心。

我提前买好了回南昌的高铁票。他送我回高铁站,我和他说再见。高铁票还没碰上闸机,他喊我名字,我走回去。他张开双臂。

又是深深的、久久的、露珠那样清甜的拥抱。

该走了,进站,踏上扶梯。像所有故事里的女主角,我回望他,怎么站成雕塑那么正?我坐在高铁窗边,落日坠入黄昏,外面的风景匆匆流逝。我拆开他送我的礼物盒,装饰灯闪烁,一支口红。Dior 999,正宫红。

明信片上留着他的字迹:此处站台相逢,别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很长时间,我都没弄清楚“顺眼”是什么概念。或者这词本身就很抽象,每个人顺眼的标准不一样。我自认为,我没有要求男生要有五官精致型的那种帅气,也没要求身高一米八。我喜欢气质型男生,不说话时高冷,说话时语气温和。好吧,我很挑,气质这东西不是谁都能修出来的。

家人劝我:“男人外貌不重要,有能力就行。”我妈更是,稳定持有我爸这支帅哥股几十年,回头劝我:“帅有什么用?你又不带出去。你爸倒是帅,不就一个闷葫芦?好女配丑男,你看大街上很多这种配置,很少帅哥美女一起出现的。高的配矮的,胖的配瘦的,优势互补,懂不懂?”没有形成相对稳定的判断标准时,我的脑子被这些“正能量”搅得晕晕乎乎。

在普通朋友面前,我很少谈及那些扑朔的想法以及鹰的飞翔姿态。也许被我文艺女青年撸猫旅游的表象迷惑,我身边搞艺术的朋友带我和一个爱养花、喜欢做手工的男孩子见面,说他人品好。她们悄悄退场,把我留在一间画室。他给我倒茶,文艺的杯子。手腕清瘦的骨节,视线上移,瘦尖脸,像山羊,胡子刚刚刮过,皮肤略黑,白衬衫被漂洗过,将皮肤衬得更黑。然后他起身,把水端给我,坐回去,这个过程我窥见他的背弓起,像一柄弯刀。我介意,至少不那么舒服,后来回想,这就是不顺眼的感觉。

他带我参观他近期的画作,有山水、静物、人物,挂满几大面墙壁,邀请我评价。我喜欢艺术作品,大学以前,我琢磨过绘画,一度将之奉为理想,想成为一名画家。我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我不仅喜欢文学,还喜欢一切与文艺相关的事物,它们使我平静。我评价某幅画笔法凌厉,某幅画光泽处理很自然,某幅画水的颜色层次意境深远,某幅画天空那片云色彩板结,应该是失败之处……也属于化解尴尬,没话找话。很快我提出还有事,离开了。

他天天来找我。我借口有事不在,他在门口等我。我那些不靠谱的艺术朋友,把我住处信息卖给他。据他后来坦白,他很早就关注我,觉得我是单纯的女孩子,有艺术理想,很加分;简简单单,也不铺张浪费,不戴金镯子金项链,不买LV、古驰等各种名牌包包,不去酒吧夜店……他借某个契机,和我接触和联系。

那时我姑姑激我:“你天天在南昌干什么,还不谈男朋友?你没人追,你就是没人追……”叨叨叨,我耳朵炸了蜂窝一般,矢口反击:“谁没人追了?有个艺术老师追我一年都没摸到我手!”我姑追问:“有没有编制?”“有!”我姑说:“那你不谈?人品好就行。人家体制内,怎么就不配你了?!”她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就拍桌子,在幻想中替我结了婚。

我妈替我总结:“女人这一生,要么爱别人,要么被别人爱。爱别人肝肠寸断,被别人爱省去很多委屈。”我头痛,“就没有互相喜欢的婚姻吗?”从娃娃亲过来的我妈,又正经又自嘲:“没有,几乎绝迹。有亲情就可以了,别期待太高,男人都那样,但你要结婚。”我惊觉可怕,“那离婚了怎么办?”我妈一句话劈过来:“离婚也比不婚强,起码有孩子。”我天天跟她说恐婚,最主要是恐育。我怕痛,怕分走大把安静的空间。嫁去别人家做媳妇,如果不是因为伟大的爱情,我为什么要赡养两个陌生老人,对方又没养我……新时代女性的担忧。她说我瞎扯,三观不正。

可能“乖乖女”强大的后遗症浸入骨髓,也可能是从前遇到的那头狼已婚生子,也可能太迷茫,在朋友们的溢美之词加持下,我看着手工少年单纯的笑脸,决定试着接触。之前那段感情因为异地夭折后,我还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放轻松,我要了解人性,了解男人是怎么思考的。我总不能在我对这个世界还没理解清楚的情况下,就匆忙与人结婚,相亲市场三个月定关系、半年扯证的速度,我接受不了。

他很安全,是个好人,我不和他接触也会和别人。我摁着头说服我自己,不能太挑。我们一起吃饭,看展,在公园里露营晒太阳,有了暧昧关系。

“我和家人说你是我对象。”他做饭给我吃,给我夹菜。前几天他带一捧花给我,我说谢谢,以为是日常小礼物,把花摆在客厅,很快蔫了。他经常送我小东西:多肉,花盆,花园里新开的百合,绣球花,手工制作的花架……就这样?他甚至都没说一句“你做我女朋友吧”。在我的概念里,有这么一句话,才算名正言顺的开始。他只好补一句:“现在说也来得及。”我不喜欢绵羊软弱的性格。好吧,反正在接触,花我收了。我以一种未身在其中的方式,替人确定我是他的女朋友。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比我爸好,能挣小钱也能顾家。

从后面看他,不帅,也不太有气质。如果把背挺直也还行。我看他穿Polo衫,裤带挂钥匙扣,一身中年男人的穿搭。我炸毛:“你一个九〇后,穿这么老气。”他不以为意:“我们都这么穿啊。”他们系统内男生少,年龄差距大,以中年穿搭为榜样?我心里开始拧巴。我怎么那么势利?不帅怎么了?各种想法按压我。对照他的身材,我翻遍淘宝,终于找到可能适合他的衣服,替他选了几套,“请穿这些。”他接收我的不满意,接受改造,但他补一句:“我是因为可以让自己更优秀,才做这些。”而不是无底线讨好我。天,我为什么要吃苦改造别人?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一些经历的共情,我思考的东西太沉重了。他带我去各种地方,胡吃海喝,希望我开开心心,脱离面对生死话题的迷茫,活在当下。我家的狸花猫小奔被我妈开车出门时误伤,不在了。他带我去宠物店,“你选吧。”橱窗里几只小猫,胖乎乎。我租房子,随时可能搬家,没计划养宠物猫,突然拥有了一只白猫,我忍不住逗它。汪小兔,我给它取名字,像兔子那么活泼,跟我姓。我总在摇摆挣扎的关键时刻,被他这种贴心行为感动。一定有很多女孩和我那时一样困惑吧:感动,挣扎,还行,但不爱。

家人说,感情是处出来的,老一辈相亲见一面就是一辈子。我困惑我要过多久才能爱上他。爱上才能结婚,我不想承担对陌生人的责任。他愿意等那一天。

他知道我喜欢上进心足的男孩子,不囿于花花草草,为了让我更快爱上他,他开始研究基金股票。书桌上垒几十本投资理财书籍,每一本都标注笔记。有段时间是牛市,投什么都赚钱,他给我看一片红。“其实,有没有别的空间?股票基金不太靠谱。”我试探提醒他,他说就投几万,练手。我想象他年入百万的样子,但好像也不会爱上他。

汪小兔寒假不好带回,他坚持开车送我回老家。他穿最正式的厚西装,成熟度加十岁。他说紧张。我提醒他,要坐直,和我家人话多一点。我在操心什么?操心我自己的面子。

天高地远,我家人第一次见他。姑姑后悔,我妈也后悔催我,这是她们事后告诉我的。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不顺眼,一开始就错了。

我坚持不住,选择结束。没有自己的车,猫只好交给我妈照顾。

汪小兔居家留守,汪小兔离家出走。汪小兔像我们的相遇事故,不开心,然后消失。

我以为工作环境会影响人的上进心。人与人真的不同,羊在哪里都不能变成狼,狼也不甘心成为羊。

在机关单位工作的乖弟弟被我不小心砸中,后来我才给他下定义:绵羊。那之前我狂追过第二头狼,以年为计算单位等他恢复情伤,听他诉说伤痛,关心他加班的身体,为他精心准备不越界的小礼物。但他不上道,我在痛哭一夜后彻底醒悟,凭什么?这个人让我哭,既然哭过,我的热情下降,重新回到自己的领地。等了一个月,那边一条微信消息都没有,我准备掉头找一个人借力走出这种状态。我承认,我也有失败的时候,面对比我还高冷的人。

乖弟弟小我一岁,五官不出彩也不拉垮,不高。背直,这点很重要!他没话说。为了不让气氛冷冻,只能我没话找话。我把自己的经历复述一遍,他怎么还不说话?比我还内向。我被迫滔滔不绝,嘴巴干涩,看他没动静,喝水后,继续口若悬河。我的姿态以及一对恰时浮现的酒窝击中他的心。真可爱,他后来说。

还可以这样?我家人一直教导我当淑女,男孩子大多喜欢老实本分文静优雅贤良淑德……的姑娘。他窥见我不屈的性格,因为他乖,对我长大后的不乖产生好奇。

他家境好,永新人,可以同路回家,工作比我好,曾是我母校邻班的理科学霸,好像没什么不对。我试图挖他的内核,希望他有狼的潜力。还真不能挖,对于未来,他从没好好想过,走一步再走下一步,不会展望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如我家人反问我:“人家已经有稳定的工作,还要努力什么?”我无话可说。他说要为我刷题,考取更好的岗位,以后保护我。听起来挺感动。人家要不就是上岸先斩意中人,要不就是挑领导的女儿结婚,他真善良。他补一句:“要躺平也是在别的地方躺平。”他为我做饭,一盘青椒炒毛豆耗时一个小时。他说歇会儿再吃,累了。我的心被谁挖走了?吃着人家为我做的饭,丝毫不羡慕自己。我们讨论教育,他说他妈会过来带孩子,让我享福。我感慨:“你才是你未来孩子的父亲啊,你在哪?”遇见我之前,他没想过这些问题,遇见我之后,很多事还没发生,他想象不到。生孩子不痛吧?他姐生了孩子,没听说痛。他妈也生过孩子,没说痛。

我们出门开车,被别人的车剐蹭了,那边一家人下来,里面有一个大汉。他联系交警处理,转头和我说:“我刚刚挺怕的。”怕什么?我无奈:“明天和你一起去交管所,我给你壮胆。”我充当仗义伙伴,看他表面平稳,内心颤抖,填完所有信息。我想起十五岁时我给我爸壮胆,去取一笔欠债不还的钱。

我慢慢才思考他眼睛小、鼻子略塌、不高这些外在特征,透着不自信。不顺眼。

我像一架坠机冲向大地某个终点:我的三十岁。坠落过程中,命运特别安排我与又一匹狼产生纠葛,似乎要教会我什么。

他应该是世俗意义上、我目前遇见的人中的佼佼者。我清醒地劝自己放下,清醒地接住我自己。太过理智的人好难迈入婚姻。

在一场热闹的活动中,他给我们递水,我接过,转给旁边的朋友。我们礼貌地加微信。那时我们刚毕业,他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

他不畏四十分钟车程,专门跑我学校给我送书。我情根还没开窍,道谢之后,仔细翻阅那本书,心想,他是真热爱文学的人。浅浅的点赞之交,我甚至不好奇他的级别。是否真正的朋友,时间自会证明。

多年后,因为一个点赞,我们简单聊起诗歌。和任何一个朋友聊文学,我都不会产生额外的情感。我有意维持这种距离。文学是文学,现实是现实。我意外得知,他在现实里拼搏出不俗的成绩,而同龄人都在当“牛马”。我欣赏他,暗叹我怎么没这副脑子。

现代诗是他的盲区,他邀我线下好好聊聊。我更好奇,从他身上我能学会什么。如同学生时代和同学交流做题技巧,社会上的题我有太多不会解。我们约在孺子书房见面,凭记忆找到他,他比从前瘦了。

“你比从前丰满。”他说。我在脑子里思索这个词,是看我胖了,找折中的词夸我吧。我带了一本特德•休斯的诗集送给他,以其中一首诗为例,分析诗歌的构思、语言裂变和节奏。

交谈时,一个小孩挣开母亲的手,听我们谈诗。他有一些出神。等小孩被他母亲带走,他转到生活话题。他喜欢吃莲花血鸭。我说好巧,我们永新血鸭也好吃。他想尝尝,我笑,那就给我一次请客的机会吧,大佬。很快第二次见面,带他去饭馆,我用永新话点单。服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夸这位男士周正。确实,他属于儒雅气质型男生,鼻子高挺,侧颜更好看,皮肤透出暖玉白。热情的阿姨用永新话问我,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说,是朋友。界限被我划清。在我印象里,他结婚了。有些人不能成为伴侣,那就成为朋友。没办法,我喜欢聪明脑。

他约我第三次见面,那时我还没买车,在南昌多年,有很多没去的地方。他开大众,低调,带我了解南昌的英雄大桥、朝阳大桥、生米大桥……几乎那片所有的桥。我工作的区域不在那边,从前我只偶尔经过,不知道它们的历史。他对我讲大学往事,还有身边的朋友。我说优秀的人身边都是优秀的朋友。我没有讲我的故事,对比之下如同萤火之光。

我从新疆回来,给他带牛肉干。他说没有吃零食的习惯,最近在减肥。大佬也减肥,突然击中笑点,拉近了距离。我也在减肥,好难减,比起二十二岁那个时候。小礼物而已,我提议他带回给家人吃。家人二字,我刻意加重。我们的距离刚刚好,不能再进一步。我欣赏他的睿智与机敏,有这样一个人让我看看,已经很满足。羊太多,而狼稀缺。我对外界好奇,求知若渴,渴望通过一双眼睛看向不同的世界。转折在他送我回家的路上,等红灯,几十秒的红灯。他转头看我,挂好挡位,“一定要挂挡。”像没话找话。红灯继续倒数,旁边声音传来:“我可以拉一下你的手吗?”意料之外,这句话突破了我对朋友的设定。我脑子飞速转动,设想各种可能,然后问:“你现在一个人?”“是的。”

一半的心放下,另一半问题摁住不动。霓虹闪烁,车流交织,感受普通人的快乐,哪怕半小时。不要那么理智,放下缠来缠去的思考,拉手怎么了?两个人都开心。

同龄人离婚见惯不怪,如果,如果他真是孤身一人,我考虑继续了解他。

又一次见面,我们约在万寿宫。他在地铁口等我,越过他,我看见他身后月色辽阔,时间滚滚。天气转凉,我穿长款旗袍,配披肩。猎人招手,猎物拾级而上。他带我去吃饭,走在前面,“我不会唱歌,那些我也都不玩。你很专注,自制是一种品格。”我喜欢他的背影。我获得一位强者真诚的认可,此后,这句话成为我继续前行的动力。

“自制是一种品格。”

我们互相看见,他是大哥哥。

“我见你第一面就和父母说起你的存在,他们让我主动一点。”他牵我进入商场,我手指刚剪指甲,他说:“真好,没有美甲。”

“美甲怎么了?”多年前,一位少年在湖边夸我美甲好看。

“不做美甲朴素大方。你今天很时髦哦,以后穿简单点。”他炸出的句子让我接不住,“以后过日子嘛,简单就好,我父母喜欢。”他可能不知道,脱离学校范围,不在学生面前,我喜欢戴大耳环,穿露肩装,涂大红唇,美甲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循规蹈矩太久,就想在小物件上满足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打扮欲,我的梦就死掉一半。途经胜利路,他引我穿过地道去逛对面的万寿宫,“天冷了,我给你买件衣服吧。”地道里很多小店,零零碎碎贴着红纸,特价,三十元、五十元到一百元出头,没有更高。我们才认识不久,怎么就跌入直接“过日子”的消费水准。为了见他,我身上的旗袍六百元,穿几年还像新的。好吧,节俭的大佬。我调整表情,“我衣服很多,下次吧。”

送我回去的车上,他夸我质朴,贤惠,宜室宜家。我不喜欢的词。“过日子”,味道也在变异。我喜欢略高于生活之上,随时返场,随时腾飞,不想被摁在泥里。我笑,“你了解我吗?”

他直视前方,我侧身,“你有小孩吗?还有,为什么离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再说。”

下一次我们爬上蟠龙峰顶,俯视远处的南昌市区。大风吹动衣角,带来意欲腾飞的恍惚感。我在自动贩卖机取水,一人一瓶,他略有感动。红日一寸寸下滑,石头还没有落地,我等他说话。“我离婚两年,有一个孩子。”发丝拍打他儒雅的侧脸,“孩子随前妻,抚养费每月三千。”

他说:“我等了两年,才遇见你,我挺希望和你在一起。你看,那些名利都是虚的,我手里你给我取的水才是真的。我不想谈起她,她出轨了。”

这个可以信一半,我问:“你会娶我吗?办婚礼。”

“明媒正娶。”

命运一定给我安排了什么,在这个时间节点让我遇见想要的外壳,又抖露那么多血淋淋的现实。聪明脑会一直吸引我,我喜欢的是这一类人。如果,我足够势利,足够虚荣,足够世俗,余生做好表演,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我站起身对他说:“我不愿意。”我仿佛看见他的孩子,摇摇晃晃出现在我面前,孩子多么无辜,而我的肩膀,无力承担背后未知的漩涡。我仿佛看见,工作之余,我的时间、空间被家务、孩子全部挤占,我被公婆质疑做得不够。我的张扬不被认可,我的羽翼再次被修剪,梦想束之高阁……

我越爱他,我精神的领土越小,我在现实中也将越来越痛苦。我的理智脑,一眼看尽余生。

一群狼在身后追我,山路泥泞,我体力不支,脚下打滑。岔路上出现一位穿西装的短发少年伸手牵我,带我跨过河流。他带我继续跑,背影沉稳,看不清脸。

逃跑?狼群?梦境!我试图在梦里恢复理智。从来没有人在我逃跑的梦境里出现,他很重要。

命运,请为我揭秘。

【汪亚萍,1995年生,江西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江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作品见于《青春》《作品》《诗潮》《飞天》《星火》《中国校园文学》等刊。《中国校园文学》第一届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