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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去三星堆
来源:新民晚报 | 葛水平  2026年02月09日08:33

北方大雪。

等天晴时,接着又一场大雪降临。有些事不能再往后推延,必须出发。

要去三星堆。我不是一个善于把历史弄得明白的人,对青铜器的挚爱,是因为青铜器特有的古人信仰与崇拜,是护佑,是鼎力,是希望的伟力。

丹麦人汤姆森言:“在遥远的东方,有个古老民族缔造出了一种与欧洲面貌完全不同的灿烂青铜文明。”

天空之上,有谁在俯视,繁华世界,金钱、财富和权力耗费了多少人的视线和精力,又由此衍生出多少难以预想的结局?

白雪皑皑的北方,大雪覆盖了沟壑纵横,车窗外的雪还在飞,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山川大地,在时间和空间两个层面上统治着人类——这是一种从不含糊的专制。

出太行山,地理的奇妙组合为视觉提供难得美景。当飞雪消失,当大地过渡出青绿,这样的情景使任何一个目睹者都不能不为之动容,此刻的人间,令我肃然起敬。

大地的变化,由隆升的山峦而蜿蜒成平地。大地深处隐藏着多少秘密?中国历史太长,战乱太多,苦难太深,没有哪一种纯粹的遗迹能够长久保存,除非躲在地下,躲进坟墓,躲在不为常人注意的秘境。因此,只有山川大地,无论风来还是不来,它都活着,而且一直年轻。

山动如脱兔,闪过的城市和村庄,在万籁寂寥中唤起许多幽情,去往的地方牵动人心念的东西真是太多啊。

治乱,盛衰,兴废。更值得沉思的是,织就这道历史语境的经纬,从来不止是一场场猝然降临的王朝鼎革;真正让这条长河奔流不息的,恰是潜藏在岁月深处的历史想象力。人类文明史上,相当长的时间是并不文明的掠夺史。在掠夺与反掠夺的冲突中,那些地下的秘密既彰显了一方诸侯的荣光,又反映了人生在世的许多难弃。将人区别开来的不是生命的长短,而是文明的进步。人类也许很早就懂得了这个朴素的真理,所以,工匠为无常的人生注入了无尽的美学成分,这种对生命重量的尊重,是延续生命唯一仅有的慰藉。

美好的东西是很脆弱的。

7小时后,我抵达了三星堆。

痴迷三星堆,或许可以说是从痴迷青铜开始。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除了武器之外,大量出土的青铜器文物是:铜容器,或者说是酒器。这当然也是贵族阶层才能享用的高端奢侈品。冶炼技术是影响青铜器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铜容器的出现揭示了当时工匠的一场思维革命。古人对巫文化有着近乎痴迷的信仰,啥事都要问问老天爷怎么看,殷墟发现的龟甲卜辞复原了那个时代,三星堆没有留下文字。

三星堆先民痴迷于巫觋,但他们的祭器以五官夸张的青铜人面像、神树、神人像为代表,是当时青铜文明百花齐放超越文字的一个明证。就像三星堆文物在海外展出,三星堆早已被海外观众熟知,《华尔街日报》在一篇报道中向读者介绍了青铜器在中国文化中的重要地位:“青铜礼器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他们代表着中国的‘天命’观念,对统治者而言,青铜器意味着王权的合法性。”

站在三星堆博物馆各种人像面具前,伫立呆看,只觉一股气势迎面扑来,形制各异,动人心魄,让人为匠人的胆识与智慧而激动。在天地的方圆里,人类向前走,没有停顿,没有喘息。我想,那些古老时代的手艺人都到哪里去了?向前走,走过多少英雄,永远喊不回来的是他们有趣的魂灵。

古代器物出土是不可再生资源,随着时间与环境的变化,青铜器在埋藏、保存与传承过程中常会经受不同程度的病害,不仅降低了文物器皿本身的艺术价值,也干扰与阻碍了研究工作的进行。完整的文物修复过程,是研究器物的时代特点、造型艺术、铸造工艺,并成为近代铸造工艺的重要借鉴的过程,因而大多数的青铜器都经过几番修复工作,以利于它们的长期保存,更好呈现它们在历史、艺术和科学中的价值,因而“工匠”是一项非凡重要而有意义的工作。

我和朋友娜夜相约在三星堆,我们除去看博物馆之外,更多的是在阳光下聊曾经的历史。

岁月湍流可以将人世兴衰冲刷得无影无踪,时间却被永远凝固在青铜的花纹上了。五千年文明的长河中,一个占据重要位置的青铜时代,历经了夏、商、周三代近两千年之久的辉煌。青铜时代是中华民族文明史的滥觞期。如果说新石器时代先民们创造的诸多艺术图案、艺术造型,让我们说一声原始的美,那么青铜时代的美,就是和文明史的发端扣合在一起的“起步的美”了。可以想象:古人小麦肤色的脸,艺术家一样,脑后高束的马尾乱荡,胸前佩戴一挂玉石串起的长链,累了,就用青铜爵饮酒。

周公说过:“饮惟祀,德将无醉。”

古人把酒看作同祭典一样庄重,是通往神门、人门、鬼门关卡中,以酒筑路,抵达欲望的神艺之门。

我在靠近一种巨大的诱惑,神秘的未知历史提供了多重想象。

娜夜说:“三星堆的过往,欲望和毁灭都十分神圣。”

它曾经经历了什么?一种绵延千古的生活方式为什么被瓦解?这是历史的法则,庆幸的是泥土为历史收藏了一个朝代最后的青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