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与重建.新新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江南》2026年第1期|春马:拥有一只蝴蝶(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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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我”的手术经历为起点,铺展出“我”与母亲的隔阂、与弟弟的牵绊,以及在东根市邂逅有田俊次后的心动与试探。孤独的灵魂相互吸引,短暂的相伴慰藉了异国漂泊的寒凉,最终也难逃现实的别离。作者以细腻哀怨笔触勾勒人物内心的褶皱,家庭的亏欠、爱情的迷茫、自我的探寻交织成篇。小说既有对原生家庭的审视,也有对短暂情感的珍视。在冷热交替的叙事中,映射出当代人在漂泊中寻找归属感的普遍心境。语言温润而有力量,让这场关于告别与相遇、伤痛与治愈的旅程,留下绵长的余味。
拥有一只蝴蝶
□ 春 马
机场候机,我用雅虎搜索检索出一个地名,广告词大概是:要么有雪,要么是樱花。接着点了几个网页,就再也返回不了最初的广告页。好在我记住地名,东根市。
临时订的航班坐得我很不舒服,座位窄,机舱里的空气陈腐不洁净,招人嫌弃。飞到日本东京的三小时里,我像是忍受了一辈子的孤苦和羞恼。飞机一落地,手机网络重新连接,微信里“通通通”跳出十几个语音电话。有几个是母亲打来的,剩下的是杨叔。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觉得昨天的思想教育没做通,接着拿我练靶。
在东京成田机场落地之后,拖着行李辗转几个车站,总算是坐上去往山形市的大巴车,我打开全身毛孔长舒一口气。给福弟发信息说,安全到达,勿念。他秒回复说,安心生活,勿念。
一切要从头说起,日本新年刚过,我就去做了手术,切除大腿根部的肿瘤。半个月前预约手术,医生说术后要住院观察几天,不断宽慰我说小手术,别担心。生平第一次做手术,想一想冰冷锋利的手术刀即将划开大腿根,有种将要面对死亡未知的恐惧。给母亲打电话,求她来陪我几天。她先是说签证不行,来不及。我说她的五年多次往返到七八月份才过期,现在过来没问题。又说临近的几个月,万一被海关扣押怎么办。可能也觉得不是很了解签证规则,又换了个理由说最近血压不稳,晚睡半个小时就心脏突突跳,更别说照顾病患。比起手术刀的冷冰冰,此刻我的心也凉了大半截。我说了句那就让我死在日本,挂了电话。
当晚母亲也没再给我发信息。过了两天,福弟告诉我他要结婚。我问他怎么毫无征兆。他说怀了快两个月。他误解我的话,也套出了真话。他问我,听妈说我一月初要做手术,自己没问题吗。我说让妈来,她不来。福弟抱歉说,多半是为了筹备婚礼。我说结婚是好事,手术是坏事,当然要筹备好事,坏事收场就行。他说我这样说就是在生气,那他的婚礼往后推迟一下。如果妈不过去,他就过来照顾我。我说耽误不起弟弟的终身大事,尤其是这个情况,还是早一天完婚比较好。
每次我跟母亲有摩擦,福弟都会跳出来做和事佬,那些事应该都是母亲有意告诉他的。她确实会任何事都跟他说,或许本意是倾诉,可福弟会拍死每只让母亲不高兴的小飞虫。
念在是外国人,日本的医护人员对我关照倍加,可我还是在夜深人静时哭了几次。手术的第二天,我被允许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仅限病房内从床到洗手间的距离。我的单人病房阳光特别好,白天完全没有生病疗愈的烦恼,晒晒太阳读读书,感觉自己在某处人迹罕至的白房子里度假。那本薄薄的小说集《母狗》我读了两三遍,一是被南美生猛的生存环境吸引,二是对小说里让人窒息的控制欲感到愤怒。窗外的树林里有松树和茶树,几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天气晴朗时看着也不算阴郁。到晚上,所有的事涌上心头,带来的社科和小说类的书就完全看不进去。电视节目也都带着异国的苦楚,是我从不看日本电视的原因。世界在黑暗中扭曲异化,手术的疼痛也趁机攻击我。我把母亲抱怨一番,向另一个自己哭诉着二十多年的委屈。每件事都跟福弟有关,可都只有福弟的名字,没有他的手脚。于是,我的委屈、福弟的委屈就这样反复折磨我。母亲晚上从筹办婚礼的事上抽身,想起给我打电话,全被我拒接。
第二天,同在日本工作的杨叔来探望,带来些水果和花束。这个做了我八年多后爸的男人,我对他还是跟初次见面一样陌生。说到母亲和杨叔的关系,就算与父亲无关,我也不可能称他们为夫妻。他的老母亲独自在国内生活,身边需要人照顾。从功能上说,母亲就是那个照顾她的人,名义上是儿媳,更像是保姆。母亲一周去她住的旧职工楼看一看,缺少米面油就添一些,身体不舒服就带去医院看病,或是给她交水费、电费、取暖费。她生活上可以自理,母亲作为她的念想,或者是对儿子牵挂的具象,给她安全感。杨叔每月给母亲几千块钱,一部分交到他母亲手里,一部分母亲自由支配。有时他儿子小霆会带女儿回来,在他奶奶家住几天,也会让母亲和福弟过去合家欢。小霆的母亲病逝,他又是温柔善良的人,对母亲和福弟都很友善。听福弟说,他们私下里关系还不错,只是我跟他没有交往。
至于他们的夫妻感情,我想不会有太多。母亲一直深爱父亲,我和福弟都明白。当然,比爱更深刻的是遗憾,也是让她痛苦和无法改变的事实。和杨叔之间更多的是延续年轻时的“革命友谊”,搭伙过日子,寻找一种不牢靠,但必要的信赖关系。杨叔打算再过几年,赚够养老的钱就回国生活。那时候才是他们婚姻生活的正式开始,至于是开始还是结束,现在没人知道。
他的到来,让我既惊喜又尴尬,我请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水,递给他给自己准备的零食。杨叔推开巧克力说,不能吃,血糖高。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坐到离他几米远的病床上,把那层薄纱窗帘也拉开,阳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干瘪的脸上皱纹更加显眼。他龇着牙,帮我撕开皮很厚的柚子说没关系,做手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他。如果不是母亲通知,他最后也不来探望太过意不去。我说原本就不是大手术,皮下而已。杨叔说,大腿是吗,那里有大动脉,跟心脏手术差不多。他说着视线和手指都往我的大腿根部指,接着目光踩着窗台跳到树梢上。如果是父亲的话,我会不会掀开病号服给他看看伤口处?可我没办法假想,从记事起,父亲就也像杨叔一样,隔几个月才能见上一次。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冬天,之后他就死了。我备战中考,母亲带着福弟去吊丧,就像参加同事亲人的葬礼,吃了午饭去,晚饭之前就回来了。
我问杨叔还在横滨中华街的香港饭店做大厨吗。他说换了个日式居酒屋,从一厨变二厨了。我问二厨是干什么的。他说就是做冷菜,像生鱼片、烤串和沙拉之类的。聊到这里,就再也聊不下去了。他看了看时间,说五点到店里,坐车去上班要一个半小时。那时候刚过两点,我说别迟到了,快去坐车吧。他想起来还有件事,问我福弟结婚回不回去。他这样一问,我也不知哪根筋搭错,说不回去,要养病。他像是突然遭难一样激动,说那是亲弟弟,怎么能不回去呢。问母亲知道这个决定吗。我说从得知福弟要结婚到现在,没跟她正面说过话。杨叔说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她肯定不会同意。他跟母亲领证八年,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超过半年,远谈不上彼此了解。只不过母亲没遮拦,脾气秉性都在嘴上脸上,聊天十分钟,就能摸透她的底细。
我说要让我回去,就用八抬大轿来抬。杨叔站起身要走,围上带着淡淡鱼腥味的灰色格子围巾,扒开下巴露出嘴唇笑着说,那你不就成新娘子了。走到门口他又说,如果我回去,我们就买同一班飞机。强调说,机票他来买。
福弟的婚礼定在腊月下旬,我和杨叔两天前到家。他本想帮母亲张罗婚礼,却没有用武之地。母亲说我们两位远道而来,参加婚礼就好,言语间都是她操办婚礼的劳苦功高。
福弟还是幼童面孔,胖嘟嘟的脸蛋上面架着方正的黑框眼镜,拉着我的手说东说西。估计私底下跟弟妹也是这个样子,她拍着未婚夫后背说,都快当爸爸的人,还是不稳重。我拉起弟妹的手,摸摸她微隆的小腹,问她反应大吗。她说现在没什么反应,她母亲给她养得好,体质厚实。第二次面对面见到这个女生,她长了一双圆滚滚但无神的大眼睛,如果闭上眼,就是个一百分的美女。母亲从包喜糖的亲人堆走过来,掸了掸我身上的风尘说,有没有给弟妹带礼物。我说带了,等过了门改口的时候再送。这时,弟妹的母亲过来搂着我的腰,眼睛看向我的大腿,问我是好了么,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好像也怀孕了一样,捂住小腹,说基本上好了,洗澡的时候换纱布消毒就好。母亲听到后冷淡地说,还好没耽误婚礼。
这第一股火直接把我的暴怒逼到极限,但一天车马劳顿,我也疲惫,大腿根隐隐作痛。我对福弟说要先睡一会儿。福弟把他婚礼要穿的三套衣服摆在我的床上。他帮我收拾床铺,看我躺下才关上门。我的眼泪就像穿珠子一样,侧着身流到绣着鸳鸯的旧枕巾上。
第二天我去见朋友,逛街,买了一直想买的饰品和运动装,还有几本书。一直到晚上才回家,参加了婚前答谢的家庭聚会。弟妹也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两家开车用不上四十分钟。那晚的宴会摆了四桌,我们家人多一些,坐了两桌半,女方坐了一桌半。父亲的亲人来了几位,我是叫不上名字和称谓。看年纪都没有父亲大,我就一概按叔叫。有个人我知道,叫他玉哥,至于是父亲的什么亲人我也说不清。小时候在何时见过也记不清,只记得去亲戚家吃饭,他带着我玩了一天,藏猫猫躲在猪圈里,踩了一脚猪屎。没想到他只大我两岁,竟变成将要做爷爷似的老面孔。我跟他对视,尴尬地笑,没说一句话。杨叔叫来他母亲和三四个亲属,说小霆半夜才下火车,只能婚礼上见。还记得杨叔一次跟母亲说,如果不是小霆不成器,就让他娶我。我那时候青春期旺盛,看到小霆俊朗的脸,脑海里早就幻想了很多个日夜。如今他离了婚,带着女儿生活,听说女儿天生就得了一种病,从降生到现在,每天都要吃药。
婚礼上没有我太多角色,福弟和弟妹让我管礼钱,做这做那我都拒绝了。从小就善于察言观色的福弟说我好像不开心。我说哪能不开心,想到亲弟弟双喜临门,做梦都能笑醒。我说走动太多,大腿摩擦着会痛。福弟不改爱哭的毛病,眼中含着泪说,是不是妈说了什么让我生气的话。我说今天他是主角,别想我,也别想妈。要像一家之主一样挺起来。我拍拍他的脸蛋,为他摆正领结,像送拳击选手上台一样捶了他的胸口。我心想,婚礼过后,提醒他把这个宽大的黑框眼镜换成细框或者无框,看着会成熟一些。
哪知那是我吃过最恶心的一顿饭,坚持到福弟挨桌敬完酒,我就回家把所有行李收拾好,去了机场所在的城市。福弟哪都找不到我,给我打电话,我已经在酒店住下了。福弟一听我不辞而别,哭着埋怨我说,我们不是亲姐弟吗,太绝情了。我说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是妈太过分了。一听我这样说,他哭得更厉害,说她的老姐妹喝醉酒,霸占礼堂的麦克风,唱的都是样板戏一样的老歌,在座的年轻人都在看笑话瞎起哄。还说她毁了他的婚礼,他要恨她。要挂电话时,他警告我说,在酒店哪也不要去,他这就过来。
去往东根市的大巴车上,找到几家当地的温泉旅馆,就在那条温泉街里。打电话问了中文叫做“东根巨型温泉旅馆”的旅馆,觉得名字有趣,又有空房就订了。回国参加福弟婚礼这三四天,新闻上说,日本皇室的玫瑰子亲王妃105岁,于日前去世。仿佛时空迷乱,不知道自己在何年何月。这个世界怎么回事,我是怎么回事。
同事钱洲特别喜欢聊日本皇室,尤其是面对中国客户。他像日本皇室研究的权威,侃侃而谈。为了不驳国内客户的面子,也不能砸了他的场子——他的场子就代表公司的场子,我只能把谈话引到别处去。
到了山形车站,已经下午三点多,来不及在附近逛一逛,坐最早一班电车去往旅馆所在的车站。电车摇摇晃晃从市区开往乡下,窗外一马平川的平原景象,我在日本还是第一次见到。虽说广阔,到十几公里外的山脉底下就到头了。奥羽山脉和朝日山地包围的东根市是盆地平原,有相对广阔的田园景观,农业发达。除了整齐排列的稻田,还有很多果树种植园,据说这里是樱桃王国。不过这个季节,农作物都在休眠,苍凉广阔的田野上有很多像稻草人一样单脚站立的灰苍鹭。路过池塘,池水上漂着破败的荷叶,没有生机。刚一看到泥土裸露的黑色田地,广告上要么是雪,要么是樱花的景象可能都看不到了。把视线收回车内,反而没有期望地安下心,只想找个舒适的房间睡一觉。
车上人不多,乘客多为刚放学的学生。我的目光被在这样残冬未尽的时节,穿着宽大灰色卫衣和齐膝短裤的少年吸引,他坐在电车最角落,看着一本漫画。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到面孔,细长光滑的左腿搭在右腿膝盖上。我断定他是个逃学的在校生,或者希望他是个逃学的在校生,不然现在的时间不可能会是这个打扮。而逃学少年这样的字眼,在我眼中具有强烈挑逗性,我这一生都会被破坏秩序的人所吸引。
来接我的老大爷看年纪有七八十岁,声音响亮,带着浓浓的方言口音。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中国。他说是问今天从哪个地方来。我说就是今天刚从中国回来,日本的家是在东京。他说看我的样子也像是东京人,总是穿着浮夸,厚风衣,厚围巾,还有披散着长发,好像东京比东北地区还冷。我被他的话逗笑,说确实很冷,只能这样穿。他说那才不是怕冷,是为了时尚吧,这样披散着头发在乡下生活很不方便。不过东京的女孩们都是冬天穿短裤,夏天穿长裙。
车开了十几分钟才到旅馆,这个距离是我没想到的,问附近有公交车去电车站吗。我要住一段时间,四处走一走。他说有,到了旅馆给我指路。路上我还想,为什么这里叫巨型温泉旅馆,原来这家有四五十年历史的五层旅馆,确实是附近最庞大的建筑。这里一条街都是温泉旅馆,还有叫樱桃温泉旅馆、菊温泉旅馆,规模都跟这家没法比。
旅馆一楼很宽敞,只有老牌乡下旅馆才有这样的接待厅。大堂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块牌子,用毛笔字写着“樱桃自动车学校东根校区学员报到处”。落地窗下摆了一台赛车模型的投币游戏机,门后是柿子皮颜色的真皮沙发和黑漆木茶几,茶几周围有几张原木凳子。游戏机旁边的方桌上面摆了很多当地名产和吉祥物玩偶。墙上挂着雄鹿头标本和东根市地图,用红图钉标记出很多景点,有的我也查到过。司机把我带到办理入住的吧台,跟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说,今天最后一位也接到了。男人说辛苦了,问他要在旅馆用晚餐吗?老爷子看起来很为难,抓了抓下巴,说还是回去吃吧。男人说那也好,回家路上小心。下车到进来等待了一小会儿的时间,蓝黑色的夜空笼罩了这片山间盆地。我感觉到周身阴寒,预感霜雪要在夜里肆虐。
手续都办好了,叫藤村的男人对我说,实在不好意思,连住一周的话,可能中途要麻烦我换房间。我问是什么理由。他说原计划今天退房的学员没有合格,延期毕业,房间没空出来。把我安排到另一个房间,可是那个房间在几天后有新学员入住。我说只要派人来帮我搬行李就没问题。他说这是当然,为了补偿,送我几张附近温泉的门票,可以随时用。
最后他说我今天的晚餐时间到了,从六点到八点,现在就可以在一楼用膳,也可以先回房间。我说我很疲惫,上去就不想下来,现在就用膳。他说这样也好,打电话告诉食堂派人过来接我,开始在抽屉里找东西。斜对面的电梯门哗的一声打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顶着头戴式耳机哼着歌,走路时身体摆动幅度很大。
“有田,拜托你件事可以吗?”藤村伸手叫住这个叫有田的年轻人。
“叫我吗?”有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是的,实在不好意思,你现在是去食堂吧。麻烦你把这位李女士一起带去好吗?我已经通知了食堂。”藤村没用敬语跟他说,看样子很熟悉。
“当然可以。”年轻人说。
“那就拜托你了。”藤村笑着又对我说,“请您跟他去食堂吧,行李先放在这里,吃完饭再回来拿。”
有田走在前面,穿了件写着九号的紫色篮球衫,篮球衫里面是一件淡蓝灰色的厚毛衣。下身是跟篮球衫配套的篮球短裤,里面是加绒的运动紧腿裤。最醒目的是他那触电了一样的羊毛卷爆炸头。刚才没仔细看他的面孔,脑补出他的长相可能是鼻翼宽大,厚嘴唇的有色人种。
“你是今天才来的吗?”“是,刚到这里没一会。”
“姓李吗?是外国人?”有田回过头,一副典型的日本绳文人的长相,大大的眼睛,棕色皮肤,五官立体出挑,很具备潇洒威猛的男性气质。我不知在躲闪什么,刚碰到他的目光就低下头,正好看到褪了色的地毯上有块红酒印一样的污渍。
“是,是中国人。”我说。“你也是来考驾照的吗?AT?”“不是,我是来疗养的。”我说,疗养这个说法显得太正式,他轻轻笑了一声。“真的有人会来这里旅行吗?”他说,“哦,我叫有田俊次。从埼玉过来的。你呢?”“我从千叶来的,离东京很近的一站。”我说,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我注意到他抬起手臂时,肩膀和大臂显露出来毛衣也包不住的肌肉线条。
“你住在几楼?”我问。
“我吗?”他惊奇地反问我。
“没事,没事。”
“我住在420。”他说,“你呢?”
“422。”原来他就是那个考试没有合格,占了我原本预约的房间的人。
我是自费住店,跟学费里面包括食宿的学员餐不一样,晚饭更丰盛精致。他很快就吃完,听他跟服务员聊天说,今晚只吃了三碗饭,没有昨晚的四碗多。尽管饭碗很小,但四碗饭可能是我一天的主食量。他对阿姨说,没有合格,心情不好,食欲不振,明天肯定要吃五碗。阿姨说,十碗也给他盛。他来到我旁边坐下,见我桌子上只有一杯水,问我也这么快就吃完了吗?我说还没端上来。食堂里加上阿姨只有三个人,她赶忙说抱歉,我的晚餐还要稍等。我说没关系,这样我也可以多吃一碗饭。他笑着问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吗?我说都听到了,如果没吃饱,可以吃我的会席料理,我吃不完。他说他还真想吃,估计会有刺身,恐怕等不到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再过几分钟就要上厕所,他像鸟一样是直肠子。
“所以我吃这么多也不胖,都排出去了。”他说。
我说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体质,既享受美食,又能保持身材。眼前嘻哈风打扮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日本男生。他们总是扭扭捏捏,鬼鬼祟祟,把自己的话像折纸一样藏起来说。
我说他不像日本男性,有点像American Boy。他没有惊讶,反而笑笑,说他可能就是个American Boy呢,口音也不是日式英语。刚说完,他像触电一样挺起腰背,说他要走了,明天见。
我的会席料理是日式鱼肉火锅,并没有刺身。我只吃了一点鱼肉和菜,把冷菜和甜点都吃了。服务员过来问我怀石料理不合口味吗?我说没什么胃口,东西很好吃。她说明晚的会席是烤野猪肉,问我吃没吃过。我说没吃过也没见过。她说这里可以买到野猪肉,这只野猪是藤村先生前几天打的。我大吃一惊,那个看起来严肃正经,像个木头一样板正的男人竟然是猎人。
我的房间足有二十平,很适合幽闭恐惧症患者居住。布局上跟日式旅馆没什么区别,家具清一色木制,东边墙下立着红漆大衣柜,电视柜上摆放着电脑屏幕大小的电视机。旁边是保险箱和放浴巾浴衣的木架子。榻榻米中间摆着单人床大小的炕桌和靠背椅,桌上有茶具和茶叶包,还有两包生仙贝。衣柜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上面写着和歌:我不忘此,亦不往也。下面摆放着三十厘米高的棕色瓷瓶,跟整个房间青灰色的墙体很配。敲了敲墙壁,是石头墙的噗噗声,想来那个年代的房子还是石头水泥建成。服务员来过房间,铺好床铺,打开了空调。坐着发了会儿呆,乡下夜色安静深沉,我的脸一阵发热,倒在被上睡着了。
快十一点醒来,换上浴衣去泡了温泉。回来路过420房间,走廊的窗户是竹竿编的镂空窗,隔着一道竹墙,看到灯还亮着。我假装整理头发,在窗边停留片刻,里面传来咳嗽和脚步声,还有他呼呼喘息声,像是在健身。他的面孔再次出现的时候,正好跟我脑海中或是梦中,或是某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路人的面孔吻合。他就成了我并没有刻意寻找,却渴望见到的那个人,让我惊喜激动。
很后悔没有多问一些他的年纪和过往,也完全猜不到这个同龄人的年纪。就像在电车上被那个男孩吸引一样,他的一些说不清的特征在吸引我探索。忍住半夜敲响陌生男人房门的手,挣扎着回到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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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1期)
【春马,本名张其挺,现居日本,大学讲师,早稻田大学博士预科在读。小说、诗歌、评论等散见《上海文学》《北京文学》《广西文学》《福建文学》《湖南文学》《香港文学》《野草》《星星》《江南诗》《青春》《诗歌月刊》等,作品多次入选小说集。第六届青春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出版长篇小说《自逐白云驿》。参加第十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获两届(日本)华文文学奖等。日本华文作家协会事务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