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流水倒映冬日,又陈旧又崭新
来源:解放日报 | 陈年喜  2026年02月02日08:51

早晨送爱人去医院打吊瓶,上了摩托车,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寒冷,比较昨天,今天的温度至少下降了五六摄氏度。掉头从医院回来时,312国道车疏人稀,起自丹江的风挟裹着寒意,沿河谷向两岸吹送,鸡冠山被剥蚀得像拔了毛的公鸡。江上十里芦花,伏倒爬起,呼浩奔涌,却始终无法抖掉身上的霜花。

我加了一把油,冷风从头盔前罩的缝隙灌进来,像塞进来一把冰碴,撒进了皮肤和骨头里,挡风玻璃立即雾花了。看了一眼摩托车表显,显示105km/h,我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这样的速度多少年没有过了,也发现寒冷才是最准确的测速器,它们的关系成正比。

进了小区,发现今天的肉摊摆得特别多,往日只有一两家,今天有七八家。卖萝卜和大葱的,也占好了位置,辣椒面、香菜,凡相关的食材都不甘示弱。人们嘴里吐纳着雾气,挤挤拥拥,小区一下子提前有了过冬的味道。冬至吃饺子,是北方永不言败的习俗,就是不吃饺子,也得吃顿肉。为什么要冬至吃饺子,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老家的说法是,进了数九寒天,最先冻坏的是耳朵,而饺子形如人耳,吃饺子就是未雨绸缪,以耳壮耳,以耳补耳,可保无恙,说这是某位神仙特意告示人们的。的确,小时候见过太多耳朵冻坏的人,他们的耳朵红肿又肥大,在阳光下有透明感,到了春天,脱下一层白花花的皮。传说大多无考,但充满了合理性和想象力,其中充盈着悲欢泪欣,有言之不尽的生活与人心。所以,传说一直是精彩又宝贵的文学。

回到家,我开始剁饺子馅,爱人大概下午3点前打完针,我赶在她回来前做好基础工作,她回来后立煮可吃。我们家的习惯是,到了冬天每天吃两顿饭,10点吃早饭,下午三四点吃晚饭,这也是北方大多数人家的习惯。这个习惯,从冬至这天开始反转,过了这一天,昼不再短,夜不再长,吃两顿饭就有些顶不住了,得吃两顿半,或两顿吃得扎实一些,待过春分,昼长夜短,就不得不吃三顿饭了。

今天的饺子馅主料是五花肉、白萝卜、红萝卜、大葱、香菇。如果在老家,可以加小茴香,可惜县城没有。当然,在老家,这个季节也没有鲜茴香,可以加一点茴香秆,把它捣碎了,粉末加进去,味道也好。记得我家院子边有一棵茴香树,树从一块大石头下边长出来,很多年自生自灭又始终都在,春天和夏天时长得特别茁壮,丝条垂披,像披头散发的女人,拔一根丝在嘴里嚼,最后冲味里有一点儿甜味。我觉得饺子馅最不能缺少的是香菇,最好是花菇。花菇和香菇在形状上有区别,品质上也有差异,花菇的形成需要特定的天气条件,要寒冷,要干燥,要阳光,还要有风,更要时长,缺一不可,所以花菇难得,也卖得贵一些。20世纪90年代中期,那时候北方还没有袋料科技,都是青冈木的棒子菇,花菇卖到100多元一斤。我有一位朋友以倒腾山货为生。他是河南卢氏人,虽然和我们只隔着一道岭,却不大会这边方言。他每次都用摩托车载着我去乡下收购香菇,我因此在20世纪90年代就跑遍了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见证了香菇生产的艰辛和复杂,也看见了更深远隐韧的生活。

浸泡过香菇的菇水也很好,可以做饺子汤,加一点香油和葱花,蒜苗也行,但蒜苗性烈,不能放得太多,且要切得细碎。这样的汤,香不能言。在我们这儿多是汤饺,吃一口饺子,喝一口汤,所谓原汤化原食,就是吃多了,也不会顶得慌。也有人家吃干饺,蘸酱里掺了香菇水,也别有风味。什么风味呢?不容易形容得出来。香菇水也可以用来煮面条、做高汤,或者别的,都妙。香菇对气候、环境要求苛刻,并不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生长,所以很干净,很独特,绝不俯就。浸泡过香菇的水,滤掉杂质,哪怕有些浑浊,都能放心直接用。

饺子的包法据说有几十种之多,北方有北方的包法,南方有南方的包法,形形色色,各呈其态。每个地方的人都认为自己的方法才是最高级的、最正宗的,还派生出很多美食,比如云吞、馄饨、扁食、汤包,简直言之不尽。我见过一种最美的包法,叫柿子花,完全模仿了柿子花的形状。柿子常见,杮子花却少有人关注,因为它的花期太短,开的也不是花的季节,通常在春末夏初百花凋尽后,仿佛从蕾到花到凋落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有一年在青海祁连山上,做饭的师傅是一个当地中年男人,除了擅做羊杂,最擅包饺子。羊杂不常有,饺子可以随便包,也是一种低成本改善伙食的方法。他包出的饺子能模仿出四瓣花萼和花瓣的形态,还会在四瓣花萼里填充四种馅,还包得挺快,变戏法似的,有数有质,一点也不影响大家准点吃饭。可惜这手艺好看不好用,他后来被人聘请到城里的饺子馆,最后赔得只剩几张桌子板凳。他的老板把这个结局归罪于青海人不爱吃饺子。青海人是不是真的不爱吃饺子,只有青海人自己知道。

我们家在县城生活已经五年了,加上儿子读高中时的陪读时光,则更漫长,但回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全家在一起过冬至。这个冬至之外的无数个冬至,我在哪里,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在矿山,在旅馆,还是在飞奔的火车上?那一天的时光和欢愁、饥和饱、忙与闲,都化作了风尘,被吹散得无影无踪。

某年在秦岭杨寨,工队3个月没下山,于是在冬至这天给大家放了一天假。当地人都回家了,机器也停了,整座山空空荡荡,仿佛还是矿山。我们留下的4个人从小贩手里买了肉,又买了酒。那个晚上,大伙挪开被子以床当桌,摆开肉和酒,还有饺子,吃喝到半夜,肉尽酒干,杯盏狼藉,都饱了、都喝醉了。我们东倒西歪地出来撒尿,看见天上一轮明月,地上一片一片雪花飘洒。月光照耀着零落的雪花,清冷又迷幻,这样的情景我们都没有见过,只在夏天看见过东边日出西边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谁搞错了。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冬天到来了。那个晚上,我们有人唱歌,有人唱戏,通宵达旦。我唱的是黄梅戏《中状元》,那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第一次唱戏。在我老家,人人都会唱黄梅戏。

还记得的是,2015年冬天,我一个人在北京,住在一个叫五棵松的地方,一家只有电热毯取暖的小旅馆里。那时候虽然有霾,但街道霓虹如繁星,正是楼市经济的高光时刻。住在隔壁的女人整夜唱《苏三起解》,一波三折的唱腔有时被她按在枕巾里,有时飘出窗外。她可能把自己当成了苏三,我也被她带入了苏三的世界。女苏三和男苏三有什么不一样呢?差不多,不一样处只有男女的区别。冬至那天下午,在公主坟站等公交车,寒风吹彻身体与欲望。我看着写着“公主坟”三个字的站牌,想到这个自己一无所知的公主,想象她的生平、她的生和死、她的生活和那个朝代,我写了一首诗,还记得其中一句:万物速朽,只有尘土日日崭新。

3点刚过,爱人打完了针,打电话让我去接她。摩托车出了小区,右拐,上312国道。起自丹江的横风让摩托车奔跑,摇摆,一路烟尘。

丹江的流水因寒冷而碧绿,奔涌,更加不舍昼夜。它倒映过岁月、历史、生活的烽烟烈火和种种苟且,也倒映过商山桃花三千枝。今天,它倒映着又一个冬日,朔风驱赶的冬日,又陈旧又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