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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25年第6期|汗漫:不系之舟
来源:《芙蓉》2025年第6期 | 汗漫  2026年02月05日08:30

1

“迈儿,找出那一幅龙画挂起,我来燃香祈祷。江南禾苗,都枯萎了……”苏轼咳嗽、嘱托,自卧室小床起身,来到客堂。

苏迈闻此语,眉头一展,心中舒畅几分:父亲惦念农事,说明身体好转了。忙打开装有书画的箱子,拣出黄筌所作,一条龙正腾云施雨的画,挂于堂前。在黄州、惠州、儋州,每逢旱天,苏轼都要挂出这一幅龙画,燃香祈祷,当雷声雨声隐隐响起,他眼角也湿了。

建中靖国元年,即公元一一〇一年,七月十六日傍晚,常州,苏轼租居的孙宅内,热风回荡。

自儋州获赦北归,苏轼在六月十五日,由镇江乘船抵常州。运河两岸挤满民众,苏轼有些羞赧,对前来迎接的门生——常州人钱世雄说:“看杀我也!”之后,住进钱世雄提前租下的孙宅。一个月来,苏轼肠胃隐隐作痛,脸蜡黄,嘴唇乌青。与米芾在镇江相会时,曾以冷饮消暑患了痢疾,虽吃药调理,却未扭转颓势,额头上时时滚出豆大汗珠。在床上缩成一团,颤抖着,咬紧牙关,不发出呻吟。

苏轼病了,这是常州人挂念的大事。众多友人和市民送来点心和补药,苏轼一一谢绝。唯有钱世雄制作的“和饮子”“蒸作”,他收下,小口咀嚼,喃喃道:“世雄惜我……”钱世雄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扭头去擦。偶有好转,苏轼能起身在庭院小立片刻,便是满城流传的佳音。

挂龙画的这一日清晨,苏轼对前来探望的钱世雄说:“自儋州生还,欲与常州诸君子相伴终老。然,此病缠绵,来日无多……在儋州,作《易传》《书传》《论语说》。今欲将书稿托付于您,勿告他人,免生祸端。将来若刊行,可化名,倘有后人受惠于此,轼足矣。”他指着上锁的书箧,欲掏出钥匙去打开。钱世雄连忙拦阻:“先生所言,世雄铭记于心,然眼下谈此事,太早……”

苏轼静默片刻,又道:“渡海赴儋州后,不见子由已数年,倘从此永诀,心痛难忍……其他,已无挂虑……”钱世雄扭转话题,提起苏轼门生、诗人张耒的话:“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苏轼哀凉一笑:“今恰相反矣——民不堪其扰,而军备废弛……”时代沉重,士子间话题怎样扭转,都难以轻盈如流云飞絮。

苏迈挂了龙画,去庭院一角汲取井水,哗啦啦倒入铜盆。端进来,侍奉父亲洗手,再端铜盆退出客堂。悄悄回头,见父亲在龙画前点燃三炷香,低声祈祷……如是者数日。苏轼写信邀钱世雄一同燃香祈祷。收到苏迈送去的信札,钱世雄明白先生想见面说话了,急忙赶来。

七月二十一日,常州城雷声大作,下起细雨,持续两天两夜。满城欢呼。苏轼躺在床上,听窗外雷声雨声不绝,抬手擦眼睛。

岭南铜山寺维琳禅师,居常州多日,时时登门探望苏轼。这一天,维琳禅师把伞放在廊檐下,感叹:“是子瞻先生感动苍天……”苏轼闻声,从床上挣扎着起身,维琳禅师忙上前扶他。苏轼微笑:“轼岂有神力,所谓祈祷,无非安魂定心而已……” 

每隔数日,参寥禅师就从杭州来一次,亲手煮红茶:“这茶暖暖热热,对肠胃好……”苏轼小啜一口:“暖的,好的……”又道,“前些日,梦见您作诗,醒来只记两句,‘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一直想,何日替禅师补全这首诗吧。看来,只能由您自己来补了……”参寥脸色黯淡,摇头:“这是先生的诗,您补全送我,才不辜负这一场好梦。”苏轼淡淡笑:“梦即是真哪,真即是梦,轼,闻道晚矣……”

天气益发炙热。苏轼食量越来越小,周身疼痛。二十七日,上身燥热,脱衣,裸胸赤膊仍大汗淋漓。双腿凉气袭骨,加盖棉被,也止不住颤抖。喘息不匀,时粗时细。苏迈与钱世雄等人悄悄筹备后事,从棺材,到寿衣。二十八日,苏轼来到六十四岁的生命终点。先从听觉上向尘世外撤退。眼神蓦然明亮,像阴暗大海上透射一线霞光。他一一凝视床前人,似乎要记着这些脸,为即将独自去走的深夜长路,积蓄勇气和脚力。

维琳禅师俯身,在苏轼耳边大声呼告:“勿忘西方乐土哇!”苏轼小声回应:“不知西方乐土有无……然,轼着力不得呀……”钱世雄俯身吁求:“至此时,更须着力呀!”苏轼脸色惨白:“着力即差矣……”苏迈含泪询问:“父有话嘱托否?”苏轼呼吸已止。

常州商人自发停市三日以致哀思。运河,孙宅,无数挽诗、鲜花、人流、鞭炮哀乐,一生的劫难、宽阔、慈悲、壮丽……这一切,详尽记载于《咸淳毗陵志》、苏轼年表和中国文学史。这一切,与脱离肉身樊篱的一个士子,有关,也无关了。

“鸿飞那复计东西。”

2

九百多年后,春寒料峭的正月某日,在豫南故乡过罢春节,我驱车返上海,特意在常州停顿两日,为寻访苏轼心跳停止的地方——孙宅,即“藤花旧馆”,当下的“苏轼纪念馆”。

第一天来访,门紧阖。才发觉是周一。中国各地的博物馆、故居、旧址,大都选择在周一休憩。我绕藤花旧馆走一圈。周边院落,一概白墙黑瓦,像一群白衣黑发人,围拢苏轼求解疑难。街角有咖啡馆,我买一杯咖啡暖手。店员说,此地居民都不愿搬迁——从前出了许多进士、举人,现在出了许多考上名校的少年,风水好,有苏轼当邻居。我笑了,端咖啡继续走,假装是拥有远大前程的英俊少年。

蓦然看见清代诗人赵翼、画家管干贞的两处旧居。赵翼旧居距藤花旧馆九十米,同临延陵西路——从前是河道、码头、水鸟翩飞,两岸丘陵绵延;眼下,路两旁唯见楼宇绵延。管干贞旧居离藤花旧馆两百米,位于深巷僻静拐角处。这两处旧居,门亦紧阖。想来中国各地旧居内的杰出灵魂,须歇息一日,方能精力充沛地面对万千来访者。

街头,正在施工中的一组脚手架,被塑料板高高围合,其上绘有小桥流水图景,上题“春来归燕觅无窝”七字。我像一只孤零零的燕子,找不到可归依的窝?塑料板内的工人,正用电锯、焊花、水泥、砖块,为燕子造窝?那些旧居、遗址、前贤,都是温暖的窝——孵化了汉人的情感、记忆和未来,让世界充满翅膀和啼鸣。我归依,也能为燕窝增添生气?在手机中搜索这一句子,没找到出处。或许是某人新写的好句子。好句子大都让人惆怅。

次日雨霏霏,我撑伞再次来访。藤花旧馆的门开了。守门人瘦小,看我在记录簿上签名,似旧时代仆人接过客人的名刺。

苏轼斜坐细雨中,静待我九百余年。当然,这是一座青铜坐像,姿态松弛,充满“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坦然。头戴方冠,颧骨高,显出秉性的奇崛。眼睛细长、微眯,如同正洞察世道人心。双眉飞扬似春燕展翅。嘴唇敦厚如书脊,维护其绝妙言辞。胡须酷似毛笔上的兔毫、羊毫,而绝不像终生与之为敌的贪婪狼毫、猥琐鼠毫。胸怀前,肩膀旁,生长着南天竺、迎春、冬青、书带草,郁郁苍苍。

没看见那一柄轻盈胜马的竹杖。院落内,几棵翠竹挺入苍穹,修长,如同高尚者的路。紫藤一丛,还没到开花时节。梅花正艳丽绽放。苏迈汲水的那一眼古井犹在,井壁上,井绳留下的勒痕犹在,像一个人心头的伤痕犹在。洗砚池被掘走,置于运河边的舣舟亭,便于乾隆过常州时停船上岸观览。那里,竖立着他赞颂苏轼的碑文。一个皇帝,爱前朝士子,大约仅仅爱其才情而非秉性。与如此刚直不阿者相处,是皇帝的麻烦事。

然,才情就是秉性。一个才华横溢者,必忠诚于内心和大道,如何能将两者割裂?

正是在时代的危急处、深渊里,苏轼写出传世名句:“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扬州)、“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杭州)、“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黄州)、“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惠州)、“此心安处是吾乡。”(儋州)……一个君王,如何只爱其修辞之美,回避那修辞深处的愤与痛?“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救赎。”(海德格尔),一个读者,如何只看见笔墨里的救赎,却忽视才子们面临的危险?

一个因言获罪、差点掉头的人,一个随时遭流放却无法归隐的人,一个在自身构建故乡的人,让晚生吾辈获得了镜子、尺度和路标。

北宋后,热爱苏轼者如过江之鲫,不乏偷安卑怯者、附庸风雅者、麻木昏庸者。他们只见一位前贤顺水而下,未见其逆流而上。更不知那“顺水而下”,也是顺应于君子道德律,绝非放纵于恶水浊流。在黄州,造雪堂,苏轼本以为可终老于此,他作《雪堂记》,表达人生观:不做逍遥无为的散放之人,也不做趋利避义的拘泥之人,不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担荷起应尽之责——暗淡中一盏灯的责任,寒天里一堆篝火的责任。“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他爱老庄,更怀揣孟子般炽热的士子之心。《雪堂记》,关键词是“适意”。适,安放也,奔赴也。

藤花旧馆,运河边这一小院,苏轼栖息不到两月,就恒星般升起、高悬,光芒永在。难以设想,若无苏轼眷恋此山此水众君子,常州与江南其他城市区别何在?美感何在?

我在紫藤树下、石头旁,看见一方小池,大约是那一洗砚池被掘走后补上的复制品,以寄托后世情思。我弯腰去看,姿势像不像苏轼弯腰洗砚台?池底,有二三十枚五分或一角的硬币,在雨水中,像二三十片小莲叶,由来访者丁零当啷投下。中国寺庙或名胜古迹内,常见此种风俗:用一把零钱,确认自己换取了几分好运气、好景致。我无零钱,微信付款方式行不通。呆呆看一会,像苏东坡洗罢砚台那样,直起身,进客堂。

堂壁不见那一幅龙画。苏轼、钱世雄和维琳禅师,仍并肩交谈,对一个后生登堂入室毫无察觉。当然,这是一组石雕。他们谈论的话题,大约如石头般冷峻:如何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安顿身心?

3

维琳禅师与苏轼同龄,系南朝金华太守沈约的后人。金华一系列水利工程、八咏楼,均出自沈约之手,立德立功复立言,有诗作传世,如《晨征听晓鸿》:“孤雁夜南飞,客泪夜沾衣。春鸿旦暮返,客子方未归。”可见,“在途中”这一文学母题历久弥新,因途中人和风雨泥泞,不绝不休。

以诗参禅,维琳是一个诗人。苏轼任杭州通判期间,邀请他到径山寺任住持,两人频繁来往唱和,在西湖小舟上,亦在半山僧舍中。在惠州,因想念江南诸诗僧,苏轼写了十多封信,请僧人惠诚送往杭州和苏州,收信人有参寥、维琳、圆照等。《东坡志林》收入这些信札,其中,赞维琳“行峻而通,文丽而清”。将“行”与“文”结合,去衡量一个人,再决定亲近之或疏离之,这是苏轼的方法。

在途中,与诗僧结交,是苏轼个人史的重要情节。诗心,僧语,帮助他消解仕途宦海之危机,平复自我。正是在与诗僧交往中,他写出众多名句:“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给参寥)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给常总) 、“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给佛印)……写诗即参禅,入世亦出家。诗,一座语言之寺,让士子们,把屈辱和哀痛,化为明月清风——对人间永远抱持善意和美感,无一丝怨毒与戾气。

贬谪复贬谪,苏轼渐行、渐远、渐无声。维琳徘徊西湖边,读旧友信札,怅惘不已。也离开杭州,去岭南铜山寺当住持。惊闻苏轼病危,千里跋涉来常州,陪伴最后一段时光。某日,见苏轼神态好转,维琳呵呵笑着索诗。这也是一种方法:聚力于诗思,可减缓甚至忘却身体疼痛。苏轼揖手:“禅师的诗,那一松一鹤多好……”维琳合掌:“子瞻先生见笑了。”

在铜山寺,一棵巨大古松苍苍郁郁,如君子。某日,有官员路过,打量古松,下令伐倒之,以供修建衙门。寺人大惊。维琳却平静,嘱小沙弥在古松上削去一小块树皮。他提笔,在露出的树身上写诗:“大夫去作栋梁材,无复清阴护绿苔。只恐夜深明月下,误他千里鹤飞来。”意即做一棵待鹤松,胜做栋梁材。次日,那官员领着伐木者来松树下,仰头读诗,一愣,一叹,讪讪悻悻而去。

“您,也是千里鹤飞来呀……然,轼已枯,不成样子……”苏轼自嘲,起身鞠躬。维琳忙屈身回礼。思索片刻,苏轼走到书案边,提笔写诗,留下“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等名句。维琳边读边叹:“先生透彻……”德国现代思想家尼采,读过苏轼吗?他曾说:“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像在回应一个中国前贤。法国作家加缪,亦有名句:“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那一日,钱世雄在场,明白维琳的意图,也开口索墨宝。苏轼兴致浓郁:“把《江月五首》再写一遍,赠世雄兄,如何?”杜甫有名句“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苏轼深爱之,故有此诗生成。他缓慢运笔,钱世雄和维琳禅师研墨、展纸,喃喃念诵:“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二更山吐月,幽人方独夜……三更山吐月,栖鸟亦惊起……四更山吐月,皎皎为谁明……五更山吐月,窗迥室幽幽……”这首诗,为后世写作者、说书人开启了“五更月体”的叙述范式。

为钱世雄写罢这首诗,天暗了。苏迈点亮烛火,三人至庭外井边,在竹椅上坐下。闷热。维琳禅师和钱世雄手握扇子,没挥动,怕扇起凉风,让苏轼不适。常州城头,升起一弯新月。“江南有这月亮,一更五更地亮,就不孤单了……”钱世雄嘟囔一句,三人都不吭声了,仰头或低头。

钱世雄乃苏轼同僚钱公辅之子,苏轼任杭州通判时的下属,后履职苏州,政声卓然。钱公辅持旧党立场遭打压,病亡。苏轼应钱世雄之请,作《哀词》,悼念钱公辅。其中,“子奄忽而不返兮,世混混吾焉则”一类愤语,成为“乌台诗案”罪证,致苏轼贬放黄州。钱世雄遭关押,被罚二十斤铜,免职还乡。苏轼视钱世雄为门生、知己,钱世雄视苏轼为先生、引路人,二人各自在对方身上寄托了不同寻常的情感。在黄州、惠州、儋州,苏轼先后为钱世雄写下十六首诗,怀旧亦复自励。

《哀词》中,苏轼起笔即对常州山水深情赞颂:“大江之南兮,震泽之北。吾行四方而无归兮,逝将此焉止息。岂其土之不足食兮,将其人之难偶。非有食无人之为病兮,吾何适而不可。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哀词》多壮句,对他多年后终老于常州,完全是一次预言和宣言。

生命终点,藤花旧馆中,苏轼低语:“某缘结东南矣。”这“结”字,是细腻无间的“结合”,也是尘埃落定的“完结”,在东南,在长江、运河、大海边。

4

与钱世雄商定来常州安身,是在苏轼临终之年的六月初,镇江,金山寺。

前一年,即一一〇〇年,也是六月,苏轼接圣旨,自儋州北归。渡海时遭遇风浪,夜黑无月,天水相接,遂停船于海中,他抱着装有后来向钱世雄托付的书稿,暗想:若渡海不成,人船俱灭,这文章就失传了;若天意不允许淹没,则定能逢凶化吉。果然,拂晓,大海风平浪静。“天之未丧斯文也!”途中,他一直念叨孔子这句话。

入新年,亦是临终之年,在长江与大运河交汇处,这一只船,徘徊数月。一方面,朝廷屡屡改变意图,苏轼何去何从不明,茫然四顾。另一方面,苏迈正处理宜兴田产,积蓄路费,补贴家用。再一方面,受痢疾痛击,苏轼觉死神不远,写信给身在中原的苏辙,商量同葬郏县之后事。在那里,他俩早年勘察过一处浅山,风景似峨眉,且符合“重要官员须葬于汴京周围”之制。范仲淹、欧阳修等诗人,一概葬于中原。

此时期,“苏轼将去京城任宰相”之传言乍起。旧同僚,新臣子,纷纷来江边旅馆拜谒,似忘却曾经对一个失败者的诋毁和轻慢。苏轼也做健忘状,强撑病体应酬,否认传言,表达退隐之意。来客言笑晏晏,劝阻退隐。

一日,收到门生章援的来信。其父章惇任宰相期间曾加害于苏轼,章援替父求情,万望未来不加以报复。苏轼苦笑,在回信中安慰:“轼与宰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增损也。”并向其父推荐“自养内丹功”,可健身祛病。章援泪流满面,将苏轼所言告诉父亲。章惇沉默良久,叹息:“儿啊,你本不必去信,或去信问候而不必多言。你对自己的老师,还是无知……”

不久,京城政局大变,北归中原益发显得凶险。苏轼写信与苏辙商定:止步于镇江,向朝廷吁请退隐于江南。

十七年前,即一〇八四年末,苏轼奉诏离黄州,沿长江而下,风啸天寒,也是在镇江上岸停留,写《乞常州居住表》,送京城,无音信,只得沿运河继续北上。妻子儿女穿几层单衣,瑟缩于舱中。幼子夭折。苏轼用冻僵的手,研磨砚台里冻僵的墨,含泪写下《再乞常州居住表》,送京城。一声声悲哀呼求,终于打动圣意,圣上下诏:不必入中原,居常州。那一日,全家人抱头痛哭。那一年,苏轼四十九岁,已知上天的命令:去承受、爱、奔赴。

九百年后,读《乞常州居住表》《再乞常州居住表》,我震撼于一个伟大前贤的声调竟如此卑微:“……臣闻圣人之行法也,如雷霆之震草木,威怒虽甚,而归于欲其生;人主之罪人也,如父母之谴子孙,鞭挞虽严,而不忍致之死。臣漂流弃物,枯槁余生。泣血书词,呼天请命……”“禄廪久空,衣食不继。累重道远,不免舟行。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一子丧亡……”“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

常州宜兴,是闻名世界的紫砂陶产地。陶泥穿越火焰,焕然一新,像士子穿越炼狱焕然一新。苏轼贬放黄州前,已在此地购置薄田数亩,建家宅“似蜀堂”。黄州归来,“乞”“再乞”之后,携家人在宜兴种橘复种稻。他本欲“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然,数月后,奉诏再入京城,重蹈覆辙,贬放惠州与儋州,大致完成一生——心如枯槁之木,身似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此时,临终之年,在镇江,苏轼反复奔向便桶,痛楚难安。遂决意不再等候诏令,兀自启程去常州,返回那眷恋多年的君子之邦。请钱世雄代为寻得孙宅后,邀其来金山寺,商定行程。那一日,两人入寺门,即看见一幅苏轼肖像:右手持竹杖,左手挽衣摆,倾身前行,似正处于贬放途中。苏轼一惊,问僧人方知,此系旧友李公麟所画,应金山寺住持佛印所请。佛印已去世。苏轼望着画像中的自己,仿佛望着李公麟、佛印,乃至一生所遇无数君子,泪水夺眶而出。遂挥笔立就《自题金山画像》一诗,钱世雄在一旁研墨。

这首诗,非许多人理解的“牢骚与哀叹”之作,乃一曲士子之心的“挽歌与颂歌”。那颗心,被风暴拔根斫枝,貌似枯木,实已被刀斧剔除杂念,成为一叶虚舟,渡水渡人渡自我,航入大海般的晚年。《乞常州居住表》《再乞常州居住表》两篇文章中的人格矮化早已消失了。在伪装成父母的所谓“人主”面前,苏轼直起桅杆般的脊椎……

一个多月后,苏轼在藤花旧馆辞世。一年后,苏辙率苏迈、苏过等家人,把苏轼的棺材抬进运河中的一只船,离常州,赴中原。送行者立成人墙,自运河逶迤至长江……

我曾去郏县三苏坟,祭奠苏洵、苏轼、苏辙。坟地种满松树,风一吹,飒飒作响,夜晚酷似雨声,故有“苏坟夜雨”一说。附近,有一座北宋时期建起的广庆寺,僧人念经,也念诵苏轼诗文,间或起身绕坟地巡看一周。守坟人秦简夫是跨越金元两朝的诗人,与苏轼亡灵朝夕相伴,获得隐秘的诗艺传授,诗风沉郁似苏坟夜雨。元好问数度来访,与秦简夫一道,在坟前焚香祈祷,低语:“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

三苏坟内,竹林间,横置一条长长的石马槽,足见早年骑马前来祭奠者众。眼下,马槽空空,蓄满竹叶。旁边的停车场很大。车尾部,蓝地白字车牌上,地域简称如“豫”“京”“沪”“赣”“川”“滇”等,与各种数字、字母排列组合,闪烁着刺目的光,像古代马臀上用烙铁刻下的印记。苏轼在天之灵,若看见常州车牌简称“苏E”,或许会惊喜地安排一场细雨,洗去车身尘埃吧?

三苏坟旁的村庄,名“苏坟村”,有东坡小学,孩子们在唱校歌:“我要唱支歌,唱给苏东坡。最爱松竹梅,胸襟比海阔。一心爱百姓呀,何惧苦难多。我爱苏东坡,为你把墨磨。一撇又一捺呀,人生挺立着。诗赋留万代,文化传薪火……”

宜兴的那一座似蜀堂,后成为“东坡书院”“东坡小学”,现在是一个景点。我也去了,进门,坐下来,像一个学生,等待先生来讲课:“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5

管干贞迈进客堂,双手递给方家主人一幅画:“我临摹的李公麟《东坡笠屐图》,请挂起来吧,此一日,合适。今后就一直挂着吧,此一地,合适。”方家主人忙接过,连连致谢,将画卷展开,悬在当年苏迈挂龙画的位置。

画面上,苏轼细眼、高颧骨、眉毛飞扬,身躯阔大,笑盈盈,头戴斗笠,脚踩木屐,两手掀起衣衫下摆,在风雨中奔跑。此画源自他儋州生活的情景:某日,他下田传授插秧技术,骤雨忽至,便借邻家的斗笠和木屐穿戴起来,飞跑,丝毫不顾及大诗人、前高官的个人形象。路遇一老妇感叹:“先生啊,想想从前的富贵荣华,像不像一场春梦?”苏轼一惊,拍拍斗笠,大笑:“阿婆说得好哇!从前是春梦一场,此时此地,何不再做一场美梦?”此后的诗文信札中,他把这老妇唤作“春梦婆”……

李公麟为后世画家摹写苏轼形象,提供“杖履图”“笠屐图”两种范例。自北宋,到元、明、清、民国,苏东坡在宣纸上一次次浮现:拄杖,如逆水划桨;着屐掀衣,则像风吹帆满——不系之舟沧浪间。

清嘉庆二年,即一七九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是苏轼的祭日。傍晚,先后从政坛急流勇退于书斋的常州士子赵翼、管干贞,应方家邀请,来藤花旧馆看紫藤、海棠,怀想那一位北宋前贤。

“藤花旧馆”一称,出自孙宅新主人方家的命名。南宋后,这一宅第屡遭兵燹,唯水井和那复制的小砚池得以存续。方家购得此地,依照前人记忆和地方志所叙,复原孙宅格局,种下紫藤和海棠,以求受惠于苏轼灵气之氤氲。果然,方家成为常州望族,家业兴盛,才子迭出。

这一日,赵翼入藤花旧馆,看新紫藤、新海棠,想起“苏轼种下紫藤和海棠”之旧日传说,有疑惑:“子瞻来常州,已属盛夏,非种树良机,且疾病在身。不过,他的确是爱种树之人,走到哪里种哪里。”管干贞笑:“树下乘凉的人,看花摘果的人,感念那一个种树人,故有这紫藤海棠之旧说,也算佳话。”方家主人感叹:“可惜,苏公没来得及为这花木写诗文。他在宜兴种橘树,写《楚颂帖》,多好。”赵翼若有所思:“借橘树明志抒怀,那一刻,他想起屈原了……”

此时,在客堂,赵翼仰看《东坡笠屐图》,低语:“真乃可爱、可敬、可师法之人哪!管兄,恨你我不与子瞻同代。”管干贞点头:“赵兄与我,能与藤花旧馆为邻,已是福报了。”百米外,管干贞祖宅内的书房,名“读雪山房”,向黄州雪堂致敬。楼头高悬匾额“坡邻学舍”,若干贫寒少年,正跟随管干贞习画、诵诗、写文章,犹似苏轼在儋州办书院,一堂春风吹桃李。

管干贞终身以苏轼为师,无论逆风顺风,只管张帆远行。

少年即才华耀眼,三十二岁中进士,名动常州城。任监察御史,刚直不阿,为贪赃枉法者所忌惮,秉性似苏轼。任漕运总督期间,骑马沿岸奔行,监督船队。若船队停航野外,他撑开帐篷就地过夜,以一把炒面果腹,不去惊动船队或附近官绅,此情形亦似苏轼。江南赈灾,除夕夜,船过常州,未敢上岸打扰友人和府衙,寒风吹彻船舱,他低吟:“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来藤花旧馆赠画像、追怀苏轼的前一年,即一七九六年,管干贞违抗圣意,拒绝将江南稻米运往京城,呼吁“为防民众饥荒而留存余粮”,遭劾,被革去官职,遂退隐于读雪山房,专心作画。他本是常州画派重要一员,山水、花鸟与人物,无不精通,尤其善画“杖履图”“笠屐图”,临摹多多,此情形亦似苏轼。苏轼爱画竹子、石头,一切画卷皆自画像。苏轼就是竹子、石头,管干贞则是杖履、笠屐、穿林越水的途中人。

“其绝人之处在乎议论英爽,笔锋尖锐,举重若轻。爽如哀梨,快如并剪。”爽脆得像汉代哀仲家的梨子,锋快得像并州的剪子——论苏轼诗,赵翼如是说。如论说苏轼其人:英爽尖锐,拒苟且,远蝇营。赵翼亦复如是。

一七六七年,赵翼任广西镇安知府,发觉官府以大筐收粮、以小筐放粮,欺压百姓,遂愤而废弃这一旧制,改用小筐收粮。镇安人欢呼:“来了青天大老爷!”每每出行,即被民众争相以肩舆高高抬起,一程又一程。回衙门,即刻处理途中所接诉状。任广州知府,抓获海盗一百余人,未按《大清律》“一律斩首”之旧规行事,细加分辨后,只杀三十人,其余遣放边地。因厌倦官场倾轧,且屡遭弹劾,赵翼在一七七二年告假还乡,拒绝复出,隐居于祖宅,埋头作《廿二史札记》《瓯北诗话》。清晨,他环绕藤花旧馆散步,咏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子瞻哪,流芳千秋!”

苏轼祭日当天,三人沐手,于《东坡笠屐图》前上香、鞠躬。方家主人在庭院摆上桌子,放几碟凉菜、一壶黄酒。居首的位置,空放一把椅子,虚置一双筷子、一杯酒——大象无形,苏轼无形地参与这场聚会,与后世常州君子共度良宵。

清风徐来,满庭花木摇曳有声。方家主人已醉眼惺忪,看门口新粉刷的一面白墙,忽然起了念头:“管公,您看这白墙多干净,可否挥笔补壁,为寒舍、也为东坡先生止步之地,增辉添彩?”管干贞点头:“画什么好呢?”赵翼道:“苏轼那一首诗,《除夜野宿常州城外》,意境甚好。”管干贞击掌:“甚好!”

苏轼辞世九百年,也即赵翼和管干贞辞世两百年后,正月春寒日,我在藤花旧馆内白墙上看到《除夜野宿常州城外》图:苏轼昂然立于船头,凝视满城灯火。这幅画,是对管干贞所作壁画的想象和再现。两百年来,藤花旧馆内人事变幻,这墙上画风也随之变幻——灯火与画中人,不断被新颜料所润色、抚慰,也好。

守门人告诉我,前些年,有鸟衔来种子,让这壁画下的墙角开出一丛牡丹。“奇妙哇!天意吧?”他感叹,我笑了:“天意。”苏轼也爱牡丹,常常会采一朵牡丹插头上。门生和亲人笑弯了腰,苏轼就自嘲:“花应羞上老人头哇。”与苏轼相比,我对花朵、美似乎都丧失了强烈的爱意,这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靠墙,站在壁画中满城灯火的方位,我让守门人拍一张照片,假装是被苏轼眺望的常州君子。

【作者简介】

汗漫,现居上海。著有诗集、散文集《一卷星辰》《在南方》《星空与绿洲》《纸上还乡》《上海记》等。曾获“人民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琦君散文奖”“雨花文学奖”“清明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