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26年第1期|阮夕清:走进书店的人(节选)
短篇《走进书店的人》简介:
他们无意间漫步进书店,就像走进一个生活的“奇点”:在张洪南看来,也许这场邂逅让他重新审视所谓的“幸福”;而在季朝光看来,这场邂逅不过是全速前进的惯性使然。随着两人走出书店,他们的生活开始分叉,分叉成各自未曾想到过的样子。
走进书店的人
阮夕清
三天考察结束,季朝光临时决定多留一天。他要单独去西城区拜访位老先生,提及老先生身份和住址时,特地压低嗓门。说完,他眉头微蹙,拍拍张洪南肩膀,如付诸极大信任之事。突如其来的凝重让张洪南手足无措,得做点什么才能缓释,他陪季朝光下楼,等车,用力握手,说了几句少喝酒路上小心之类,目送出租车驶远。
房间在十四楼,春夜芬芳,窗帘拱出柔软曲线,有些像肩部,另几处像腰窝,连着看几小时电视,张洪南拔下充烫的手机,出门。酒店大堂刚到了一个老年旅行团,各地方言嗡嗡回响,他穿过兴奋的他们,竟生出穿过尘世的倦意。他在大门口抽了支烟,许久,机场辅路才过一辆车。他漫步到798园区。月牙清晰,有头有尾,他望了好几次,行道树旁一次,大烟囱下一次,老车间门口一次……认识季朝光后,他忽然多出一类无法描述的时间,它们依附在那些具体、清晰的时间后面,同步抵达,却不会同步消失,他为之分神,为之东张四望,用放空与它们共处。
他第一次被季朝光喊去,是参加“运河博物馆”策划交流,那时他们刚通过《无锡城市科技》首发活动认识。季朝光了解到他在档案馆编《城市建设年鉴》,为合同工,表示以后有项目可以带他。张洪南感受到季朝光好意,多份收入之余,他急切期待生活中出现一些洋气时刻,TVB职场剧那种,自己被听到,参与沟通,哪怕被否定也没关系。
开会地点在蠡湖畔某别墅区,主人是对接博物馆项目的老庄,季朝光上家。老庄热衷古典意趣,把湖畔部分公共绿地纳入院子,搭建戏台,堆太湖石假山,仿寄畅园修长廊,常邀朋友雅集。到时已近午夜,张洪南被季朝光从拱门引入,池月藤影,湖风习习拂身,脚步随之轻放,他意识到自己谨小慎微,深感难为情,又重踩两步。客厅长条茶桌围坐下七人,一通寒暄,老庄接到朋友电话,带三人去酒吧。留下季朝光、肉松、汤团和张洪南。
汤团面前摊开两张画满思维导图的A4纸,好几个大叉,看来他们已有讨论。季朝光说,洪南,你从小就生活在运河边,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说。张洪南心里来回扯皮,脚下自觉变轻,太没出息,可更没出息的是负气重踩,这算什么,这就得到平衡了吗?他磕磕绊绊表达了下午准备的那些,无非展现水乡风情,突出非遗,融入当下,抛出两三自诩惊艳的细节。肉松安静地玩《飞机大战》,汤团屡次一惊一乍拍腿,手指顶顶眼镜架,仿佛在不断地刷新张洪南。
现在他已经不能确定提及哪个点(清名桥小学、阿炳泡过澡的浴室、小日昏)吊起了季朝光聊北京童年生活的兴致,总之季朝光开始把话题引入另一个方向,他滔滔不绝地谈双桥老流氓、双兴堂浴室、“星星美展”那天被偷的自行车、跟爷爷见到的各路文化名人。张洪南离那些名人如此近,只隔着眼前的季朝光。老庄的茶够浓,他没打呵欠。东方既白,季朝光喝完最后一泡大红袍,抹抹嘴,伸个懒腰,起身,一行人去永和豆浆吃早饭。回去后,张洪南隐隐觉得不对劲,说不出哪儿不对,他归结为熬夜后遗症,之前通宵也有过,陷进日夜颠倒的恍惚,拖泥带水好几天,才爬出来。
第二次,季朝光喊他去龙吟公司谈事。季朝光称呼龙吟老总为老鸡,老鸡接到大单,给拈花佛教文旅公司素食推广做全案,提交多件方案,对方都不过关,先不论营销活动,品牌核心定位就被否了。甲方分管副总给老鸡出主意,不要那么复杂,倒过来做,先把品牌推广语想出来。老鸡想起季朝光,打电话请他出山。张洪南能看出季朝光对老鸡不屑,甚至没耐心听他介绍完,策划案桌上一甩,网站下载的,上不了台面。
老鸡不为所动,赔着讪笑,他的示弱让张洪南不再拘束,打量他的体型。老鸡比季朝光还宽一码,目测两百五十斤以上,粗眉阔脸,他穿长衫,立领、白布里袖坠到桌面,倒茶斟茶,白袖拖来拖去,举手投足多了份戏剧感。办公桌后墙悬挂《心经》,旧纸新裱,镶鎏金镜框。季朝光注意到《心经》,指着老鸡鼻头,你回头看看,老实说,你读过没有。老鸡说,怎么算读过,以前看过,背当然背不出来。那我问你,你懂什么是空?做佛教生意,你要懂什么是空,从空上着手。老鸡继续赔笑,那你说说看呢,对了,小伙子,你也说说看呢。他对张洪南挤挤眼,好像在暗示什么,并了然后者能领会。张洪南莫名其妙,冲他一句:我看过《玉女心经》。别和老鸡废话,季朝光敲敲桌子。张洪南猜到要发生什么了。如他所料,季朝光先讲两个关于“空”的佛教寓言,大概半个小时,又讲终南山访隐问道经历。老鸡俯身弄茶累了,两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这姿势惹季朝光不快,你能不能认真听。老鸡说,阿哥,正听着呢。
张洪南明白恍惚感来处了,季朝光喜欢聊天,谈正事时聊着聊着就偏题,等于大路没走几步就往岔道去,而且越走越远,有点像小孩课堂走神,不对,更像老师课堂走神,正事反而成了他聊天和走神的舞台。他拥有着两种不同的时间,与张洪南、老鸡共处的物理时间,还有独属于他的走神时间,他总能将两种时间的缝隙轻易打通,把人们带进行云流水,最后满头雾水。
如果季朝光一味神游,他不可能攒下业内口碑,散漫、话痨和日夜颠倒,更多是他口碑旁注。运河博物馆项目,他给出的竞标概念让张洪南服帖,以马戛尔尼访华团版画为参考,请艺术家重绘运河史重要节点,把博物馆变美术馆,如此设计,博物馆由固定变移动,无论国内国外,画展到哪儿,博物馆就到哪儿,假如画作升值(你不能完全否定可能性吧),那么,可移动、会升值,自带属地宣传功能的博物馆,可以搬到北京、东京、巴黎甚至非洲去展,比起传统展陈式博物馆,是否更让地方政府心动?
张洪南随季朝光工作三四个月,跟档案馆多次请假。办公室主任料想他在找下家,双方谈过一次,达成共识,年底合同到期走人,单位给他两个月时间找工作。他主要配合季朝光做资料收集和概念文案。此次季朝光带队去北京考察大运河通州段,这事本应做在前面,方案接近完成,考察实际意义不大。他们一行看了通惠桥、燃光塔,季朝光兴致勃勃讲南北运河风光细微变化,上世纪八十年代运河风貌,张洪南琢磨,季朝光是借此行怀旧,反正经费由老庄出。
肉松和汤团提前回无锡对接画家运河采风。季朝光退掉通州宾馆,重新订房,他提到家里原先在北京有两套房,一座四合院,某大院内专家楼一套百十平米组房,拍腿说,哪怕给我留套组房呢,我也不用这么累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落实政策,季朝光爷爷离休,他把政府归还的四合院和公寓,重又捐给国家,全家回无锡生活。爷爷去世早,父亲无锡事业单位退休,远去的余荫遮不全季朝光。到八十年代末被报社开除,开始搞广告策划公司,年近五十,项目参与不少,他仍开普桑,住无锡分给他爷爷的老房。
直到刚才,季朝光急急出门一趟,满脸隐忍的激动,张洪南才明白季朝光来京另有安排,怀旧之旅只是明线,真正原因可能在此——他在等某个老先生的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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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26-1《收获》)
【阮夕清,1976年生,无锡人,在《收获》《十月》《花城》《上海文学》等发表作品,小说获《上海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入选《收获》短篇小说排行榜等。首部小说集《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获豆瓣2025原创文学(小说类)no.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