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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6年第1期|张涯舞:风轻轻拂过半山腰
来源:《百花洲》2026年第1期 | 张涯舞  2026年01月28日08:26

去巫迷河时雨又开始下起来。

无数的雨滴落下。一部分雨滴在下落到离地面170厘米时,扑在140厘米×70厘米大小的前挡风玻璃上,张开双臂,身体紧紧贴着立面,把脸侧到一旁。我从玻璃另一面看不清它们的脸。车窗两边的雨滴被风吹散,哀号着被抛到车后,中间的也不能抵抗重力,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舰尾翘到空中,那些绝望的乘客和水手从光滑的甲板上一一滑落。

这一段是在车上构思的,在服务区休息时,用手机打出来。作为开头,似乎过于冗长。但这一段时间,我执着于这种烦琐的细节,只有这样才能消磨大把的时间。

上山时雨似乎停了,我打开车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的气息灌入车内,四声杜鹃的啼叫在树梢间回荡。黑色的柏油路,白色分道线,低凹处的水洼里倒映着墨绿色的山林,时不时还有稀疏的雨滴落下,山林便在涟漪中荡漾模糊。水波停止后,山林又恢复原状,在风中轻轻颤动。

老左就在保护站等我,还是戴着白色的礼帽。每次见到我,他都会摘下帽子,让我看他头顶的疤痕。

寒暄几句,便无话,我们各自对着山林默默地抽完一支烟。

老左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递给我一串钥匙,给我交代,二楼最左边那间是你的卧室,厨房在一楼,液化气罐应该可以用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会让人来换,如果你还没走的话。

需要我做些什么?毕竟是保护区的工作站,我想至少要看看有没有山火之类的吧,应该给我配个望远镜,每天巡个山。

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创作就行。来雷公山保护区,老左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方待几个月。他说,我是说你要有个来头,比如你拿个作家证,说是来体验生活一类。我从箱子底找到作协会员证书,当年办的时候还提着发表的杂志去复印,想象复印店的小妹崇敬地看着我,证书拿到后也兴奋了半个月。去年无意中在网上看到,本省四千万人口里面,居然有三万人有这个证件,愈发觉得无聊。却没想到它现在居然还有这个作用。

老左拉开途乐的车门。

你那路虎呢?

拿去给小舅子玩了,那车一看就是煤老板开的,现在身份毕竟不一样。哎,你以前的那辆福特大越野车呢?

卖了,一个人坐着太空,换了这个小的。

当时,看到江沅开那辆车,觉得……他看了看我,没继续说,上了车,关门。发动机的震动从地面传来,他又摇下车窗,说晚上不要出去瞎逛,山上有熊。

知道,来的路上看到了。

啊,什么时候?

我指的是路上的标示牌,小心野生动物,配一个黑熊的图,咧着嘴,傻乎乎有点萌。

巫迷河保护站看不到河,一栋两层楼的水泥房子孤零零杵在雾气迷蒙的半山腰,海拔显示是1700米,处于阔叶和针叶混交林地带。房子前一小块砂石地,算作院子,只停了我的吉姆尼。

三天里我只见到一个人,忘了姓什么了,老左提起过,工作站常驻人员。他从白色哈弗H5上下来,见我站在院子里抽烟,笑笑说,来了。这么说老左应该给他提起过我。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便离开,走之前和我留了电话加了微信,他说自己就住在下面的寨子,有事说一声,随叫随到。

其实说水滴扑到车玻璃上也不精确,吉姆尼以80公里的时速在G36公路上行驶,也就是说车窗玻璃是快速撞进雨幕中,那些雨滴除了要承受每秒9.8米的重力加速度,还要承受汽车飞驰带来的撞击,所以它们和玻璃表面接触的瞬间,其实已经破碎。那些快速滑落的,仅仅是它们的尸骸,以及一道道拉长的血痕。

三天都在纠结这个开头。我打开窗子,看雨悄无声息地落在远处的针叶林上,散发出一层乳白色雾气,风把雨吹过来,落在阔叶林叶子上噼噼啪啪响。山谷里传来隆隆的水声,那是巫迷河的源头,我看不到她,她就在那密密麻麻的纤细林中穿行,遇到悬崖一跃而下。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名字就叫“风轻轻拂过半山腰”,来自一部电影的片尾曲。

而一开始描述的那个矩形也不精确,除了前挡,还有进气格栅、车灯组成的前脸,可以粗略地看作又一个矩形。换一个视角,汽车相当于在雨幕中推出一个空缺,车继续行驶,它的后方,无休无止的雨立刻填满这个空缺。

我曾经开车撞死过一只鸟。这是老左最有诗意的一句话。他戴着礼帽的样子倒和我的一位诗人朋友有点像。

当年他在凯里是风云人物,有年去雷山喝酒,被仇家砍了一菜刀。他左手捂着头顶的伤口,右手在下巴处接住流下的血,一路小跑,边跑边把接在手中的血喝下去。

当年我为了晋升副主任医师,在县医院下乡支医,得以目睹此神迹。

在无数酒局中,老左描述我针走龙蛇,半个小时就把他头上长达18.5厘米的伤口缝好,救了他的狗命,每次见面,都会戏称我为恩公。

我第二天查房,住院医生很紧张,说这名刀外伤病人大便隐血阳性,要不要考虑应激性溃疡消化道出血,我说患者左某,昨天吃了血旺,不用管球他。

谁也没想到十年之后,左某作为雷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某部门领导,给我开了一个后门,以便让我在这春寒料峭的黄昏,在电脑上记录或虚构他的一段往事。

半个月基本无事,其间接待过一个浙江大学过来的科考团队,老左打来电话,说厨房墙上挂着一串钥匙,有三把铜的,看上去都差不多,你一把一把试,打开一楼正中的办公室,办公桌右边第一个抽屉没锁,里面翻开几个本子,最下面有一把小钥匙,打开中间的抽屉,拿出公章,往对方介绍信上戳一下就行。

科考队一行五人,开来一辆丰田普拉多,从后备箱搬出背包、登山杖、捕虫网。一个戴着棕色渔夫帽的女孩面目清秀,我说注意安全啊,山上有熊,她笑笑,拿起水壶喝水,看向远方。

半个月后老左上来过一次,带来烤鸡和卤肉,开了一瓶茅台,放下杯子,又问我那个被许多人问过无数次的问题,为什么不当医生了?

我也用演练了许多次的答案回答他,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他点燃一支烟,把烟盒推过来,学习鲁迅弃医从文啊。

这也是让我难受的问题,每次别人这么说,我只能讪笑一下,抓起烟盒,抽出一支,用火机点燃。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写出什么,写作也许只是我逃避现实的一种方法。偶尔拿到稿费,都会给小欣买一件小礼物,小欣说,爸爸什么时候给我写本书。她四岁时我答应了,却一直没能完成承诺。

我曾经撞死一只鸟。我不知道是我开得快,还是它飞得低。啪的一声,车窗右上角出现一团血迹。我打起双闪,把车靠到应急车道。我不知道是什么鸟,只看见血迹沾着一根很小的羽毛,棕黄色,很软。我心想还好开的是车,要是开飞机,这不得完蛋。可也奇怪,第二天,车玻璃上出现了一条裂痕,就像闪电,就像被火烧过的龟甲兽骨。

老左又一次说起他撞死鸟的故事,说完摇了摇酒瓶,今天就到这,改天去搞头野猪再来找你喝酒。

他上了车,我说没事吧,要不就在这睡一晚。

他拉起安全带,这点酒,没问题,小雯在家等我。小雯是他现任女朋友。我说你再摆酒就是梅花三弄了。他说摆个斑鸠,搞一辈子男女关系不好吗?

雨断断续续下了二十几天,终于停了。山上的杜鹃开了,紫色和红色,一团团在绿色中突然炸开。我开着车逛了一圈,顺便跑了一趟乌冬,那里据说有座两百年历史的水车,又跑到格头看千年秃杉王,最后去了县城,装上半后备箱的酒。        

回到巫迷河,看见二楼最右边的门开着,一个女人走出来。她扶着栏杆,看到我,说,来了,然后视线抬高,望向我的身后,那是暮色中的山林,风在轻轻吹拂。

我在喝完第五杯酒后开始诉说。有一只鸟,一头栽在亚热带的丛林中。

鸟不是就生活在树林中吗?她的普通话软软糯糯,有点像语音导航里面的林志玲。

这只鸟很大,它的血点燃了丛林,燃起的火,高于树木顶端,一个个鸟巢在火舌中坠落。那些还在空中的鸟,只看得到一小团火焰,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说鸟?

我给炉子加了点柴,毕竟这里是保护区,不好搞篝火,我便拿出自己的柴火炉,镶嵌两块防火玻璃,装饰着一只鹿。火焰就像舌头,缠绕,吮吸,吞吐……鹿回头,它的目光湿漉漉。

我原来应该在那只鸟上,也许,我们就是一只鸟。

她不说话了,轻轻哼唱一首歌:

风轻轻拂过半山腰

他的眼睛总有些落寞

夜色水一般在四周流动。每个季节,黑夜的质地是不一样的。夏天的夜像水彩,是半透明的,那些星光可以毫无阻力地抵达。而春夜像水粉,那些黏稠的情绪和记忆可以一层层涂抹上去,一层掩盖一层。

她又倒了一杯酒,说到火,有些人会燃烧,有的人会不管不顾投入火中,就像飞蛾。

我端起酒杯,红色液体流动,映照火焰,她的脸一侧是光,一侧在黑暗中。

老左那天说,下次那个导演来凯里,要把他抓来喝酒,先罚三杯,电影盗用了他的形象,还把他拍死了。

不说还不觉得,越想越像。我又想起老左戴着礼帽跳舞的镜头。

后来他找到仇家,绑起来准备扔到废弃的矿坑里。鬼都找不到。

万一有矿洞打过来,挖出来呢?

估计都成化石了。就算挖出来,一样可以烧,都是碳,成分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的,人身上的元素,比起煤炭,还要多一些,和天上的星星差不多。星星不应该被埋进土里,埋在那么深,那么黑的地方。

她在小说中的名字叫作安陆,长江中下游的一座城市。女人就像河流,她的名字符合她这一阶段的特点,有着丰沛的水量,已经不再清澈。

太阳晃了几天,就热了起来,去溪谷里玩水是不错的。她脱了鞋,坐在一块石头上,双脚浸在水里。天空的蓝色不是那么纯粹,总是在孕育下一场雨,就像我们的欣喜,总是蕴藏着伤悲。

一只四足动物从她脚边游过。我去水潭边寻找,发现它就趴在石头上,对我悄悄接近的手毫无防备。我的手在水里变得扭曲而陌生。它没能逃脱,离开水面,被举在空中,笨拙地扭动,青黄色的背,尾部和腹部有红色点状斑纹。那一瞬间,我在想,很多时候,我也被一只手抓起来展示给别人看。

尾斑瘰螈,老左在微信里说,不要发朋友圈,免得被人看到又要被抓走。

我们还看到了雷山髭蟾,当地人叫它长角的青蛙。如此清澈的水,居然孕育出这么神奇的生命。

小说中老左把人抓到,威胁要把他扔进废矿坑。第二天,那人被从矿洞里带出来,用黑布蒙着眼睛。暗处待久了,直接看到太阳会瞎。老左说,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哪能一天到晚打打杀杀。

老左只为了找到她,可惜那人被绑着在矿洞里和老鼠待了一晚上,被啃掉半只耳朵,第二天就不会说话了。

傻子加哑巴,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放了吧。

有次喝大了,老左和我探讨,医生碎尸是不是更得心应手。我说那个时候谁在乎解剖关系,刀要足够快,遇到骨头还得斧子,当然,有电锯更好。那还不如扔硝坑算球。硝坑是落水洞的俗称,一种喀斯特地貌的地表形态,在贵州山区,时不时有牛会落进一个洞中,运气好的话,洞不深,可以被救出来,洞深的话就只能投胎了。那也不行,有些下面是暗河,乌流得不耐烦了,搞不好又从一个洞里钻出来,顺便把尸体带出来。

如果我的话打消了老左杀人抛尸的计划,也算功德无量。

安陆,我的文档里只有这两个字。她并没有说她的名字,也没说来自哪里。其实这个名字也是来自一部电影,电影中的她有着性感的嘴唇。所以小说中我们应该先做爱。

那一瞬间,雨被定格。那些雨滴就像沙子,而水汽是黏合剂,整个雨幕变成了固体,车子就像一个长方体,或者盾构机,在柔软黏稠的雨中掘出一条隧道,就像小时候吃冰淇淋,用勺子在雪山中挖出一个山洞。雪融化,山洞塌陷,时针也重新开始转动,雨滴再次落下,瞬间就填满了汽车后面的虚空。

我醒来时又是一身汗。

做噩梦了?

我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从喉咙到胃,我睡意全无。山里的夜,其实很喧闹,四声杜鹃、乌鸫、猫头鹰叫,我只能辨别这几种鸟的声音。掠食者隐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猎物也利用黑暗躲藏。风吹过树梢,吹动树叶,似乎有雨落下,其实那是更加热闹的虫声。

梦到什么了?

一大早赶飞机,起晚了,不知道闹钟为什么没响,胡乱洗漱,计划去机场吃早餐,急匆匆坐电梯下楼,发现身份证没带,按下电梯,电梯停在某一层不动,爬楼回家,又找不到钥匙。

在梦里面行走,居然也有影子,不过那些影子就像长在地底,伸出黑色的手臂,抓住我的脚,每一步都像慢动作。

其实那天特意把机票订到晚上八点,就是想早点出门,毕竟假期只有七天。最多晚上十一点,就可以走到酒店前面的海滩,看夜空下灰色的海,涌上沙滩的白色泡沫……小欣单独睡一间。把落地窗打开,我和江沅可以做爱,然后在海浪不知疲倦的喧嚣中睡去。

那天下午四点四十,我已经换衣服洗手。值班医生说急诊来了个肝破裂的,估计要手术。我一边看电脑上的CT片,一边给江沅打电话,让她带着小欣打车去机场,我完事后再改签去和她们会合。

今晚能过来吗?江沅说的是过来,为了这次假期,已经计划了几个月,她特意买了新的泳衣,黄色的碎花比基尼。她试穿过一次,我从背后抱着她,镜子中她呼吸渐快,回过头,和我接吻。

我说已经改签夜里十一点半的飞机,应该来得及。

实在不行明天来也行,不用太赶。

手术做到十一点,我提前下台,给手下的医生交代注意事项,坐在电脑前,一边写手术记录,一边在手机上再次改签机票。这时,她们已经降落了吧。我在微信给江沅发了个信息,说明了情况,让她们到酒店安顿好就睡了,不用等我。

肝脏破了要怎么做手术?

我没想到安陆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大致给她解释了一下手术过程。肋骨断了,刺穿肝脏,腹腔里有2000毫升积血。肝脏创面不规则,缝合止不住血,还混有胆汁,胆管也伤了,只能切除部分肝脏。

受伤的是什么人?

外卖小哥,为了赶时间,逆行,被一辆出租车撞了。

安陆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一侧肩膀的吊带滑落。睡不着,不如去看日出吧。

巫迷河在半山,四周都是林子。我们开车去雷公山主峰,岔路那儿有根横杠把路挡着,前面有块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我把横杠抬起,把车开过去后又放下,然后沿着山路盘旋而上。

山顶有个广播台,被水泥墙和大铁门围着。我们从旁边的步道继续往山顶走,然后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等待日出。

太阳就那么淡淡地浮在山巅,周围也是一抹淡红。没有想象中的热烈。安陆靠着我的肩,抱着我的右边胳膊。我们都没说话。

那天我赶到机场,还有一趟凌晨一点的航班,我到达酒店的时候已经四点。我想江沅她们还在睡觉,就没去房间,在大堂坐下了。很累的时候其实也睡不着,在飞机上眯了两个小时也是迷迷糊糊的。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什么也看不进去,江沅一直没回消息。直到东边一片绯红,我穿过大堂,最前面的平台是酒店的酒吧区,平台下方是草坪,草坪和沙滩交界处是酒店的英文标志。太阳就在字母A的三角形中,静止在空中。金色的影子在海面上破碎,波谷和波峰都有黄金碎片,颤抖着,跳跃着,海浪冲上沙滩,又褪去,掀起泡沫再次冲过来,乐此不疲,永不停息。

我伏在安陆胸前,她的一只手抬起,拍在车窗上,留下一个掌印。第一滴水从食指旁滑落,留下一道泪痕。更多的泪痕滑落。

我没有在酒店找到江沅和小欣,前台说她们并没有入住,电话一直是忙音。直到下午,我才得知那架大鸟折翼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们从KTV出来,总共三辆车,老左开路虎,我在副驾驶,后面是大狗和黑猫的车。我一直让他开慢点,他说他的车牌整个凯里的交警都认识。

她是突然出现在镜头里的。我一直盯着行车记录仪的小屏幕看,那里面的颜色要比实际上鲜艳,下了雨的街头,就像油画一样。我记得她穿着件红色的衣服,像一片落叶飘出去。老左停下车看了看,说让大狗他们处理。我的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血流下来,老左先送我去医院,留观了一晚上。第二天老左开黑猫的车来接我,说前挡玻璃居然被我撞碎了,车送到修理厂去了。

那天上午我住进酒店,房间是我预订的,我洗澡,关了手机,一直睡到下午六点半。醒来时迷迷糊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到底是早晨还是黄昏。我来到海边,看着海从蓝色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色。我蹲下来,挖一条防波堤,小欣说要修建一个城堡。挖出来的沙子堆在一起,正好是城堡的高地。海浪吐着泡沫扑过来,被堤坝挡住。那些水伸出蟹脚般的爪子顺着沙子往上爬,最终没能爬上去,但它们后退时带走了不少沙子。我继续挖出沙子,加固防波堤。那些海浪,看似疲惫,却无休无止。沙子嵌进指缝,沙子就像盐。

防波堤后面的沟越来越深,这一侧的沙子也向沟里滑落。海浪涌来和退却,无数的沙子跟随海浪向海里冲去。

也许是蹲久了,一阵眩晕,天空和椰树在晃动。防波堤就在我的右边,和我的眼睛平行,那些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我就躺在地上,身上一点也不疼,只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看见那辆车停下,一个戴着礼帽、穿一身白的男人走下来,远远地看着我,点燃一支烟。然后又有两辆车停下,出来几个男人,也都站着抽烟,远远地看着我。

我被抬上车,就像一只鸟一样轻飘飘的,那几个男人好像没用什么力气就把我放到了后排座位上。他们在小声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楚,我好像只听见水声,滴答滴答的水声。一开始我以为是下雨,后来发现雨刷并没有动。那声音就在车里面,滴答,滴答,滴答。听声音像水,但质地要比水黏稠。

我越来越困,还有点冷,有人给了我一床毯子。

再醒来时,我发现四周全是黑暗,我什么都动不了,感觉自己就像破碎的羽毛。四周一片寂静,然后我听到了真正的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难以忍受的渴。四周都是沙子,沙漠里的沙子。

巨大的沙丘,爬一步退两步,沙子在脚边往下滑。我干脆也躺下,跟着往下滑。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所有的沙子,似乎在上升,只有我不停地坠落。坠入黑暗。隆隆的声音撞击铁轨,歌声被拉长,我似乎在一辆列车上,正穿越隧道。隧道尽头,有刺眼的光。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灰暗的脸,他背后的白炽灯被一顶白色礼帽遮去一大半。

我搞来野猪肉,本来想和你喝几杯,你倒好,醉得像死猪。

我坐起来,问哪里来的野猪肉。

当然是打的,AK不好搞,火管枪还不能弄几杆?算球,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明天下午再来找你喝酒,肉放冰箱了。

第二天,老左果然来了。安陆没看到,老左一来,她就消失。也许她是在躲着老左。

我吃了一块野猪肉,举起杯,你这是知法犯法。

你们知识分子就是话多,哪个不知道我这个副主任是捐钱得的,你以为老子是善男信女,天天吃斋念佛。

又干了几杯,老左拍了拍我肩膀,老弟,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坏,至少杀女人那种事我干不出来。

我估计他昨天看了我写的小说,电脑一直开着,文档也没关。我那是写着玩的,小说,不当数的。

我这个人,这辈子干了不少坏事,再捐多少钱,天天拜菩萨,死了都进不了天堂。不过到保护区来,我觉得是这一辈子做得比较对的事。每隔几天,我都要上山来看看,听一下这里的风声。

那你还打野猪?

这个东西你就不懂了。以前有老虎,野猪不会太多,现在华南虎绝种了,又不能打,野猪繁殖又快,有些地方成灾了。一块苞谷地,半晚上就拱光了。我都打了几次报告,建议定期捕杀一部分。

老左拿起桌上的烟,顺便扔了一支过来,他点燃烟,把火机递过来。在老左眼中,我救过他的命,其实在我看来并没有那么严重,就是个头皮上的刀伤,出了几百毫升血,伤口整齐,不需要过多的清创整形,简单缝起来就完了。后来,也给他的一些亲戚朋友做过胆囊结石手术。除此之外,我和他基本只是喝了酒肉朋友的关系。这么多年,其实和他没什么深交,他的过往,其实我并不清楚。

老左这次不在状态,第二瓶酒才喝了一半就耷拉在椅子上。我把他扶上楼,弄到床上,把鞋脱了,拉被子把肚子盖上。

我打开电脑,想写上几句。老左鼾声如雷,但时不时会停顿,我默默计数,直到听到鼾声再起,才放心下来。

我曾经开车撞死过一只鸟。老左嘟哝一声,翻过身,沉沉睡去。

老左一走,安陆就出现。

天气逐渐热了。我们背上包,去山里露营。找到一块草地,附近有个水潭,走了大半天,一身汗,安陆说去洗一下。我一个人搭帐篷。帐篷是十年前买的,前五年只有我和江沅住,后面有了小欣,她三岁起就加入进来。那些角落,似乎还有她们的气息。我收起帐篷,安陆回来,侧着头梳理湿漉漉的长发。我说帐篷坏了,她问怎么办。我说搭个棚子吧。

我去砍树。先挖两个一尺深的竖坑,扎入两根直径十厘米、高一米五的树桩,下面用土填严实。两根竖杆相距约两米,上面搭一根直径五厘米的横杆,用绳子绑好,这便是棚子的框架,再砍来两米长、拇指粗细的木头,斜着搭在横杆上,间距十厘米左右,也一一绑好。我用刀割来大捆的蒿草和蕨类植物,安陆把它们一层层搭在斜坡上,棚子的顶就好了。我又去找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再把防潮垫拉出来,躺在上面,还很软和。扎营的位置接近山脊,落日余晖透过树木和枝叶,在镜头里变幻成晃动的光斑。我去捡柴,林中有很多枯木,很多树木为了照到阳光,拼命长高,看上去非常纤细,刚才我就砍了十几根这样的树干。它们并不能反抗。

我用石头搭了个灶,周围再用石头围一圈,避免火势蔓延。晚餐是煎牛排和烤玉米,背包里还有不少罐头、土豆和方便面,估计两个人可以吃上十天。

我们喝的米酒是山下寨子里酿的,老左特意拿了一大壶上来。安陆的脸被篝火映红,她注视着火焰,火焰的顶端,一些火星飞起,似乎想飞上夜空。树影围绕着一小块深蓝色星空,狮子座只有脑袋在视野中。

认得星座吗?

我摇摇头。和江沅第一次露营,是看英仙座流星雨,大湖边只有我们两个,星空倒映在湖面,流星一颗颗滑过。后来,又教小欣认识星座,我拍过一张照片,横亘天际的银河下,三个人拉手站着的剪影。现在,它还是我的手机屏保。

风从远处刮来,依次拂过树梢,又渐渐远去,虫声四起。我们就在这如雨般的虫声中睡去,又在薄雾中醒来。模糊的树影,一丝一缕的雾绕着树流动,安陆头发上的露珠,那滴水中有整个世界的倒影。悠长的鸟鸣,还是四声杜鹃啼叫,它已经叫了一整个春天。

我们活动的范围就在营地周围数百米。除了捡柴、吃饭,就是摘野菜。安陆认识不少野菜。紫花地丁、灰灰菜、马兰头、马齿苋、碎米荠都可以煮火锅,蕨菜用水焯了之后炒火腿肠,野蒜和鱼腥草凉拌,可惜没有醋和香油。剩下的时间,就坐在草地上或者躺着,各自看书,时不时拿起酒喝一口。我一直想问她和老左的事,但又开不了口。

最后的夜晚,我们把剩下的食物,一个红烧肉罐头,和野菜煮了一锅,两个土豆放在热灰里慢慢烤熟。喝完最后一口酒,我问安陆,明天去哪。她说,我想去看海,好久没有吹到海风了,那种浩瀚一望无际的蓝。我没有说话,把酒壶倒过来,仰起头。

酒已经喝完了。

我知道。

安陆睡在棚子里面,蜷曲着,背对着我。我先是平躺,可以看到一小部分星空,那些星星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一颗闪着红光的星星出现在视野中,缓缓向西移动,那是一架夜行的飞机。已是凌晨两点,飞机上的人们,是回家,还是开始一段旅程?我侧过身,也蜷曲起来,就像回到生命最初的样子。我凝视着火焰,跳动的火焰,幻化成翅膀的火焰。

我躺在海水里,就像一只搁浅的鲸。海水在我旁边扑打,想要把我带回海里,带进深海,那里是一片浓稠的幽蓝。海水从我的口鼻进入,我尝不到海水的苦涩,我的肺可以吸收海水里的氧气。我的身体也变成流线型,就像海豚一般在海里跃起又钻入水里,或者就像一块扁平的石块,在水面上滑行然后脱离水面,再滑行再飞跃,就像踩着一块冲浪板,被破碎的浪花一直送上海滩。我站起来,走到草坪,冲去脚上的沙子,回到酒店,扑到床上,沉沉睡去。然后洗澡,走到大堂,出租车已经抵达。我说,去机场。铁鸟起飞和降落都发出巨大轰鸣。我再次坐上出租车,来到医院,换衣服,走进手术室,把破碎的肝脏缝补好,放回病人的腹腔,那些血也回到血管。我缝合病人的伤口,回到科室,给江沅打电话,我说今天做手术太累了,我们明天再去海岛吧。

我退了机票,决定开车去,到海岛也就1320公里,一大早出门,在夜里,就可以走到海滩上,灰色的海浪冲上沙滩又退回。我们仨可以睡一张大床,一整夜都有永不停息的海浪作伴。

车已经开上高速,也许是起得太早,江沅和小欣在后排睡着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又想起飞机上的旅程。

飞机缓慢爬升,隆隆的噪音,座位正好在机翼上方 。白色的机翼,远处翘起的翼尖有红色的航空公司标志,一只凤凰,它的形象也许来自商周,那些玉鸟的线条,一面坡的阴刻线,放大镜下,可以看到砣轮和解玉砂摩擦的痕迹。凤凰后面的背景已经从快速流动的云变成蓝色天空,最下面和云层交接处是发亮的淡蓝,上面就是纯色的蓝,单调寂寞的纯净。机翼上黑色的英文字母,AIR CHINA,字母下一道黑线延伸过来,短的斜坡,直行,然后一个拱桥,再直行,上坡,完成一次对称构图。铆钉把机翼分成许多小块,其中一块不规则梯形上有四个黑色小字:不准踩踏;下面是英文:NO STEP。到底是整个机翼都不准踩,还是就这一小块不能踩?那么这下面是什么?黑灰色的污迹,从接缝处向后延伸,也许是雨水,被风吹向后方,越往后越淡。飞机已经爬升到平流层,这里距地面有9000米,外面的风无法感受,只看见机翼在轻微颤动。每次都会觉得机翼过于纤细。靠在座椅上,视角被限制到悬窗大小,机翼似乎更近了,飞机几乎不动,那几个黑字就静止在那:不准踩踏。我闭上眼睛,一只灰褐色的鸟,在空中滑翔,尽量张开的翅膀,羽毛被风吹得上下抖动。

然后我看到了月亮。

一开始月亮在偏右边的山顶,距离山脊线大概有五个月亮那么远,一晃眼,就已经只差一个月亮的距离了。当山脉吞没月亮的瞬间,我瞄了一眼中控台,时速99。转过一个弯,月亮又出现了,在左边的山上,距离山顶还很远,而且越来越远。路的尽头是一条隧道,穿过这段昏暗的时光,月亮就消失在我的身后。

【张涯舞,男,有小说散见于《鸭绿江》《特区文学》《西藏文学》《作家天地》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