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1期 | 霄凌:摩耶的面纱

霄凌,山西太原人,翻译学博士,现任高校教师。业余从事诗歌、小说创作。
一
据美真推测,小贞最近应该谈恋爱了。少女心事,像花开掩不住香气,眼睛里时时闪着光,比骄阳还明媚。每次归来,楼道里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进门来,鞋子一丢,来不及换鞋,便光着脚急急奔去阳台,冲着楼下招手。家中阳台朝南,美真只能在同侧厨房的小窗向下张望,树木遮挡,在繁复细密的大叶南洋杉和尤加利树丛间,她看到一个清瘦的白色衬衫背影闪过。
美真来到客厅,小贞还倚在阳台上。踮着脚的少女,那翘起的裙摆,如同少女上扬的嘴角,满心满身的欢欣。小贞扭过头,冲着美真撒娇,“姥姥,饭好了吗?我好饿哦!”美真急忙扭身回去,从厨房拿出下午烤好的饼干,“先吃一些,晚饭马上就好”。小贞撇嘴,“诶,人家减肥,不吃甜食。我晚餐只吃杂菜哦!”
小贞长得很像美真,美真看到她,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女儿在新加坡长大,浸淫于洋人思想。用姥姥的名字为女儿命名,体现了女儿对母亲的爱与重视。女儿自小懂事,对于缺席的父亲,她从未过问,美真总为此愧疚。因此,在离家一年的女儿挺着孕肚回家的时候,她也没有过问。她们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彼此相依为命。
基因通过血脉隔代传承,小贞骨子里的那一份倔强与反叛,来自美真。美真偶尔念叨小贞,小贞总会回嘴,言语敏捷,善于辩驳。两人争辩时,美真会故意退让一步,让小贞赢得上风。每每小贞得势,坚定的眼神中会闪过一丝狡黠,这让美真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被她埋在记忆深处,她很少回想。
事实上,美真从不回首过去,她是那种兀自向前走的人。
美真害怕被束缚,她一生都在逃。从北方逃到南方,再从南方逃到亚洲大陆的南角。关于逃离这个念头,滋生于妹妹走了的那个晚上。美真没有机会为妹妹守灵,甚至没有机会与妹妹告别。少女的短折不允许人惦念,大家选择闭口不谈。这一丧亡事件似乎无法被客观叙述,像带有诅咒的隐秘传闻,仅被提及就有可能招致不幸。一个生机勃勃的女孩走在了不该走的年纪,大家要迅速解决这件事,要快一些,要再快一些。仿佛只要动作够快,这件事就会像没有发生一样。像洗碗时不小心被打碎的碟,只要收拾得够快,这只碟就像没出现过一样,橱柜里多一只少一只,无人留意。生怕有人提了,就会再碎一只。大家虔诚地希望,厄运只是冒个头而已,不过是它半睡半醒间的癔症行为。只要不惊动它,它就会陷入沉睡。多提一嘴,惊扰了它,就会唤醒厄运本质上所具有的连续性特征。
妹妹刚咽气就被拉走了。她患了癌,医生诊断命不久矣。消息传出,人家早早来订她,五万块,去配阴婚,做别人的鬼新娘。这自然是背着妹妹商量后的结果。美真哭着问爹娘,“要是妹妹不待见咋个?”她爹黑着脸不讲话,她娘哭哭啼啼,嘴里念叨着,“拙额好事拙额好事。不崂往哪儿安置她?埋昂后山荒坡?她么成人,诺棺材不叫整底儿,又不叫埋深,一势额叫捏诺野狗刨开叼昂走咋个额。她曰人孤单了伤,咋个儿整了。给老捏就给老捏吧,成老人家儿,到下头有曰伴儿厮跟,还算捏个。”
风水先生说,妹妹命挺好,不用做那游魂,四处飘荡,无处为家。遭了欺负,有男人撑腰。这刚走就能入土为安,不用埋了刨、刨了埋,来回折腾。风水先生还说,老男人也是有福气,配上了小娇妻。两好搁一好,真是好事。
老男人生前娶不起媳妇,死后得了赔偿款,倒是买得起鬼妻了。祖坟地里,自家这一支血脉处,靠北留给尚且在世的父母。靠南位置刨个坑,埋一个也是埋,埋两个也是埋,比盖房子省钱。老祖宗说,未婚女子不扎孤坟。因此,对女方家来说,跟男方合葬,首要解决了闺女埋哪儿的问题,其次还能省钱。按照风俗,一切丧葬费用都由男方负责,聘礼也少不了。妹妹治病花了不少钱,亲戚们总说,这爹娘算是尽力了,有那人家治都不给治的。治也治了,她要走也没法子。家里困难,日子还得过下去。
太阳落山了才能办事儿,大人们都走了,家里空荡荡的。美真也没成人,大人不让她去。只好早早去睡,干躺在床上。想起不久前,妹妹还在旁边睡着,她忍不住抹眼泪,哭着哭着睡着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传来,美真被惊醒,她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却睁不开眼,身子也沉得要命,动弹不得。她眉头紧皱,越发努力睁眼,费力很久,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光亮得有些刺眼,眼前好像蒙着一层红色的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在这殷红色模糊的缝隙间,美真发现,身边人来人往,周遭十分热闹。人影幢幢间,她想拉一个人帮帮自己,可无论如何,手都抬不起来。外面鼓乐喧天,美真觉得吵闹,心很烦躁。美真被挤得喘不上气,顶着昏沉的脑袋在人堆里找着缝隙往出钻。视野突然开阔,她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两个棺材放在地上,中间有一条打着花结的红绸带。美真双腿发软,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蜂拥而来的人群拱到了最前面。土堆旁,各种纸扎一字随意堆放着,有金山银山、洋楼别墅、华衣锦服、童男童女等,怕被吹走,都用砖头压着角,在阵风的鼓动下时不时左歪右倒,上缩下涌。风裹着土面儿,卷起一张纸,飞到美真脚下。美真顺手捡起。这是一张黑白婚书,上面写着: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意冯四喜、刘美真二人结为夫妻。
刘美真?!这上面竟是自己的名字!美真慌忙丢掉婚书。婚书摇摇坠坠落地之时,有一尖锐男音冒出:良辰吉时已到,下葬新人,入土吉祥。瞬间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美真想喊救命,却喊不出声,她用手急促地上下摸索自己的脖子,救、救、救、救、救、救……命,救命,救命!发出声的那一刻,她终于睁开了眼,一身虚汗哗一下落定。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美真意识到,刚才是做噩梦。心怦怦跳个不停,她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扒拉,寻求妹妹安慰,却抓了个空。妹妹不在。她想起娘说过剪刀放在枕下可以驱邪,就打算下地去寻。她轻手轻脚爬起,习惯性抬腿跨过睡在旁边的妹妹。妹妹睡不踏实,总爱起夜,所以喜欢睡外边。脚落到床边的一刻,眼泪跟着砸下。妹妹不在了,妹妹不在了。悲伤打败恐惧,美真拽了被子,躺到妹妹的位置,对着空气轻声地问,“善,你在吗?”屋里很安静,美真犹豫片刻,又爬起来穿衣下炕。
家里少了妹妹,生活一如往常。爹娘天不亮就去下地,半晌娘回来做饭,总在灶前掉泪。不久后,爹拿着妹妹的彩礼钱翻修老房,土坯房换了砖墙宅子。妹妹走后第二年,弟弟出生了。娘说是妹妹回来了,不像之前总哭了。爹笑得合不拢嘴,说带把儿的会享福,换了砖墙才肯来家。有了儿子,爹更能受了,时不时出去打工,但钱还是越发紧张。某夜,美真起夜上茅房,听到爹跟娘说话,“小妞额上恁得些学么用,该找曰人家儿就找曰人家儿,早些儿结婚咱都也省心。”长大了要嫁人,要被安排找个人家,对大人来说理所当然。从那天起,长大的恐惧,像一个锅盖,咣当一声罩住了美真。
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二天清晨,美真跑了。她挑了双不算太旧的布鞋,穿了身好走动的衣服。从枕套下摸索出之前卖啤酒瓶攒的纸票,毛票揣进裤兜,整张的塞到鞋垫儿下面。自自然然出门,走得很轻快,因为步伐过快,荡起了土,她腾云驾雾般,越走越起劲儿,像要飞起来。她学着当年外边女人的模样,招手拦住了去县里的小巴车,然后又坐着火车,去了上海。
这是一种彻底的割裂,切掉后路,断掉所有的念想。
她不用再回去了,她不会再回去了。
跟医生在一起后,虽说几乎朝夕相处,美真还是保留了一分冷静与客套。她没考虑过他们的未来。其实,换作另一人,也是一样。美真不考虑未来,她考虑的只有当下的生活。住在他的宿舍,可以省出房租。美真喜欢攒钱,坚持一种极为节约的生活方式。关于换洗衣物,只有当季两身,没有搭配一说,穿坏了立马丢掉,再添置新物,如此循环往复,不会增加不会减少。医生心疼她的朴实,劝她多买衣物,添置女性用品。偶尔还会打趣道,怎么跟住店一般,仿佛做好随时要走的准备。美真总是笑笑,低头不作回应。
同居生活是重复性的,倒班制的两人很难睡到一张床上。美真对此现状感到满意。尽管她小心翼翼采取措施,令她意外的是,她还是怀孕了。回想最近一次,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一次因别人而起的调班,让两人午间同时出现在家里。医生嘱咐美真喝水,美真顺从地喝掉。没过一会儿,她浑身乏力,睁不开眼,只好躺下,医生也蹭上了床,贴上她的身体,她来不及回应,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医生还睡着。美真跟他并排躺着,两个人赤条条。夕阳穿过玻璃窗洒到床上,然后迅速移动,只剩下一束暖黄色的光,突兀地落到医生的小腿上。美真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腿很修长,甚至有一些过细,腿毛很长,很整齐,密密麻麻似有倒钩。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金黄色且毛茸茸的感觉,美真想伸手去摸。医生却突然醒来,睁大眼睛盯着她。像被下了什么命令,在他的目光中,美真停止了动作。
得知美真怀孕后,医生极为兴奋,抱着她原地转圈。他放她到床上休息,跪在床边,很恳切地跟她讲,“放心,我会负责的,我们马上结婚。”他的真诚出乎美真意料,美真几乎相信了。他是生殖科大夫,不放心别人,孕检都是他亲自上阵。几天后,医生的手顺势落在美真肚子上,认真地说道,“这是个男孩。”美真打落他的手,笑着说,“万一是女孩呢?”医生那张刚刚还挂着微笑的脸,迅速腾空了表情。周遭瞬间暗了下来,他的脸凝固成一种诡异的状态,瞳仁漆黑却目光尖锐。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美贞似乎感觉到空气中气流微微地震动,她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方式,接收到一个讯息,她必须生男孩。美贞被这个讯息吓到了,她不知所措。只好借口疲乏,去床上躺着了。
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是女孩,这份忐忑占据她的大脑。有一天,她强烈地预感到,她怀的一定是一个女孩。是女孩,就会有被人支配的风险,像早逝的妹妹一样,像如果没有跑掉的她一样。她不想被任何人支配,她想完全占有这个孩子,她要给她自由的人生。起初,这个念头不过在心头闪过一瞬,后来竟愈燃愈烈。美真由着它生长、蔓延,最终在某一个晚上爆发。她从医生的床上离开,义无反顾地乘上去新加坡的船只。带着他种在她身体里的种子,走进一个漫长的夏天。等待种子生根发芽,钻出她的身体,长出一朵花。
二
生活在南洋永不停歇的夏日中,流着中国北方血液的小贞打小就喜欢听关于四季的故事,I Am a Bunny的绘本故事听了上百遍还未感到腻味。
小贞说,那位男同学常跟她讲述上海的秋天。虽然小贞并未去过上海,但始终对上海抱着一丝好奇和亲切。他说,上海的秋天很迷人,初秋时,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桂花味。风起花落,洒在地上织成一张厚毯,行人走过,黄色小花悄悄落下,躲进人家的口袋,挂在人家的头发上,不然就沾在人家的鞋底上,桂花的热情,无论如何是躲不掉的。深秋的水杉树,身姿秀美,叶子会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黄色、红色和棕色,细小的叶片落在水面,水边植物错落有致,仿佛莫奈的画作。他说,以后会带她去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过完整的春夏秋冬。在赤道这漫长且永恒的夏日光景中,一成不变的生活令人生倦。
听到这里,美真在心里不自觉地揶揄道,不过是男人的鬼话而已,只有纯情的少男讲得出口,无知的少女听得真切。她笑着问小贞,“他也是华人吗?”小贞说,“他爷爷从上海来,他都是听他爷爷讲的。而且,姥姥,你知道吗?我跟他讲我的姥姥也从上海来,他竟没有疑惑‘姥姥’是谁,也不会像我们班其他好为人师的男同学们一样跟我争辩,纠正我是喊阿嬷、外婆还是喊婆婆。他都没有问诶,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契合?”美真嘴上敷衍,“对对对,你开心就好。”心里却想,这有什么稀奇,新加坡到处都是华人,四个新加坡人里就有三个是华人,来自上海的多得不得了。欢快的手机铃声响起,小贞抓起包,急匆匆往出跑,她边穿鞋边说,“姥姥,同学喊我去吃田鸡粥,吃完就回来哦。”小贞走得太急,手一甩,老旧的铁门惯性不再,没有发出那种落锁时该有的清脆声,美真只好起身去手动锁门。她在门栏边伸手探门把,低头的时候发现门口鞋架旁掉着一个小卡片,反着光看不清楚,美真弯腰捡起它。这是一张塑封好的拍立得照片,是小贞的同学或者朋友合影,小贞站在最边上,旁边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美真仔细端详,这男孩似乎有一些眼熟。她关上门,坐回桌前,认真看这张照片,看了许久,恍然发觉,这男孩五官轮廓很像一个人。
来到新加坡后,美真会重复做一个梦,这个梦关于她的离开。梦里,她一次次站在黎明的江边,有轮船的鸣笛声靠近,浪花卷起水汽,大雾弥漫中,通往甲板的船梯是前方唯一发出光亮的路,美真没有任何犹豫,走进那片朦胧,坚定地上了船。她站在甲板上,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在雾里若隐若现,在她看清的瞬间,被腾起的太阳晃了眼。
冰块在杯子里悄悄融化,原本稳稳叠在一起的小方块,不知道哪一方松了角,咯哒一声掉落,引发了杯内的塌方事故。这声音清脆得如同一声短促但尾声悠长的梵音,美真紧绷的太阳穴突然松开,她抬头看表,竟三个钟头过去。自己刚才跑神儿了。美真再次低头,认真看着照片里的男孩。心里涌出一个念头,像红色的粉笔字写在黑板,触目惊心。她迅速否定,不可能,应该不可能。但好奇心一旦涌上,就像下雨天堵塞的下水道,顶着井盖汩汩冒水。美真迅速出门,刚下楼,远远地听到了小贞的声音。美真急忙躲到信箱墙后,站定后,又觉得自己好笑。不过是小贞和她同学罢了,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藏的。刚想正大光明走出去,又瞥到了白衬衣的背影,她再次下意识地藏匿了自己。她决定走旁侧楼梯,一口气上了三楼,从楼道阳台一角望下去,借着羽毛球场的灯光,刚好可以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少男少女,他们聊得正欢畅,注意不到楼上这双眼睛。美真认真地看仔细地瞧,正是照片上的男孩。然而,那眉眼身形甚至说话时的神情和手上的小动作,美真看着异常熟悉,跟医生何其相似。陈年记忆如同涨潮一般,一股脑涌向美真,一个浪头袭来,拍散了她的理智。美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捂着胸口,倚着墙,逼迫自己深呼吸来恢复冷静。
是医生吗?不可能。他追到这里来了吗?不可能!真的是他吗?不可能吧?不可能吧!她鼓起勇气,再一次望向楼下,少年已经站起来,伸手要拽小贞起来,小贞似乎不想走,赖在椅子上冲少年撒娇,少年伸出手拍拍小贞的头。少年皮肤白皙,在路灯的照耀下,整个人像在发光,美真甚至能看到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这分明是十几岁的少年,不可能是他。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也许是巧合罢了,冷静下来的美真如此安慰自己。
趁着楼下的两人还在腻歪,美真先一步回家。进门后,第一时间来到洗手间,这是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洗手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洗到小臂下三分之一处,脑海突然闪过医生的声音,“认真洗手,救人护己。”美真抬头,医生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的脸旁边,他怔怔地盯着她,眼神空洞。美真心一惊,猛地扭头,背后空空荡荡,只有自己。真是中邪了。美真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这么魔怔了,脑子要瓦特掉了。她想起女儿跟她说过的话,“中邪其实是主观意识失去对自我的控制。”她忍不住笑了,女儿的知识普及真是潜移默化。身为心理医生的女儿总笑她迷信,常跟她强调,没有什么谜团是心理学解释不了的,心理治疗的目的就是理解病人行为的意义和缘由,让他的行为回归到他的意识圈,重新掌控自我,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再抬头,镜子里确实只有自己。镜中的那张脸不再年轻,若不做表情的话,面部皮肤还算平整。轻微地眯眼或抿嘴,都会轻易暴露岁月在身体上一年年流动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沉重的眼袋、嘴角的法令纹,就像树的年轮,一圈圈向外生长,等到圆圈画满,青春被彻底赶出这张脸,只剩下皱巴巴的一张皮。怎么可能是医生呢?美真再次在心里否定。自己已逾花甲,他比自己还年长几岁,时隔多年,不可能还保持少年的青春模样。美真心定了下来,不由感慨,也许自己年纪真大了,开始糊涂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咣当一声,铁门被猛地推开,小贞回来了,美真急忙出来迎接。小贞依旧步履匆匆,跑到阳台,冲着下面招手。美真落坐沙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上海同学还没走吗?”小贞脸上笑容漫溢,“我都喊他走啦,可他非要等我上楼才肯离开,我也没办法啦”,小贞娇羞地抿嘴,嘴角却掩藏不住一份得意。“那下次喊他上来嘛!姥姥替你把把关”,美真打趣道。“不要啦!人家也会不好意思的。而且,遇到妈咪怎么办,妈咪会讲我的。她见了人家,又忍不住犯她的职业病,不是问东问西,就是细微观察,对人家进行心理操控,简直可怕!谁不会被她吓走啊!哪像我姥姥这么开明啦?”小贞黏在美真旁边,双手抱着美真的胳膊蹭蹭脑袋,“我姥姥最好了!”美真叹气,对这个宝贝无可奈何。她认真地问,“囡囡啊,你上次说他爷爷也来自上海,他有讲他爷爷是做什么的吗?”“医生啦!”说罢,小贞去冲澡了,留下佯装镇定的美真。她还想问两句,但小贞洗完澡就钻回了卧室。美真去敲门,里面喊道,“姥姥,人家要睡觉啦!”但没一会儿,隔着门传来悄悄低语和压不住的嬉笑声,美真敲敲门,“早点儿睡!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知道啦,人家睡啦!”
洗澡的时候,美真不由得想起了医生。医生很讨厌洗澡,平时也很厌水,洗完澡总是第一时间擦身体,擦得很认真。浴室地板也要保证没有水渍。美真没有耐心,洗完澡懒得擦干。她头发长,又不喜欢用吹风机,会像小狗那样来回甩,搞得地上都是水,医生总会因此发怒。美真觉得没什么,只怪医生洁癖事多罢了。但她还是剪了短发,并保留至今。也许少年是医生的亲戚?可能这么巧吗?美真没再多想。已经十点多了,女儿还没回来。Whatsapp跳出未读消息,是女儿发来的:“妈,今晚加班,有位患者情况比较棘手。已吃过晚饭。你跟小贞早点儿休息。明天我送小贞。”美真叹口气,去厨房关火,把蒸饺从笼屉里取出,又用厨房纸巾吸干水分,在保鲜盒底层撒了些玉米粉,将蒸饺一个个码进盒子。女儿虽说住在家里,但总是早出晚归,好几天都见不到一面。老妈不管也罢,孩子也见不到妈。躺在床上,她辗转反侧。坦然讲,这些年,她对女儿也许过于纵容了。女儿未婚怀孕,一直没有成家,这些年都是她在照顾小贞。虽然都是自己亲生的,但女儿也未免过于理所当然了一些。美真有些不满,打算第二天早晨再向她问罪。
三
基沣有过很多个女人。他认为这并无大碍。他每次只找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会为他生孩子,准确地说,是生儿子。他称自己为,没有感情的生育机器。当然,这话他从没对别人讲过。
基沣不拍照,也不留下任何影像资料。在他去世前,他会确保这件事情。他总跟泪眼婆娑的女人说,不想让别人睹物思人,走了就走了,一了百了,不必留下照片给后人碍眼。每个女人都会因此哭闹,但最终,每个女人都会妥协。女人这种生物真是傻得可爱,爱人一句所谓深情的话,便深信不疑。照片留不下,基因留得下。守着一个长得像爷爷的孙子,用心呵护,陪伴长大,到闭眼那一天,感觉心满意足。
新加坡最近多雨,这让基沣颇感不适。往常,雨总在夜里下,早晨就转晴。他不喜欢下雨,准确地说,他不喜欢水,他讨厌被打湿的感觉。新加坡随处都是雨廊,即便不打伞,也可以逃避被淋湿的风险。当然,来到这赤道,全然为了充沛的阳光和永远不会消逝的夏天,这意味着处处有花。基沣喜欢花,出行路上会路过街角那两株夹竹桃树,它们长在马路交叉口三角区域的绿化带,一粉一白,并列生长,但花期却略差,粉色开时白色落,白色落了粉花绽放,循环往复此起彼伏,处于一种始终稳定有花的状态。
儿子生下儿子的那一天,是基沣人生中最兴奋的时候。他跟孙子是最亲密的,孙子出生后,他便退居二线,全心全意教导他。孙子跟他很像,长相像就罢了,长期地陪伴,孙子耳濡目染,时间久了,竟连神态动作也跟爷爷如出一辙。旁人也常惊异,怪不得隔辈亲,这隔代遗传显而易见。
基沣有时也会恍惚,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岁,或者说,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己,自己此刻是谁。他的记忆时常模糊,偶尔出现大段空白,分不清那些存在于脑中的事,究竟是真实存在过,抑或虚构的想象。他想起爷爷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爷爷的经历,爷爷的爷爷的经历,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经历,在爷爷的书房里,一桩桩、一件件,仔仔细细讲给年幼的他听。
爷爷的书房里,有两张椅子。一张是竹编躺椅,基沣会端正地坐在躺椅的边上,但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半躺在上面;另一张则是木制椅子,是爷爷的专属座位,背部有雕花。爷爷说是晋祠的长生萍,据说即便数九寒天中仍能保持翠绿,上有一泉眼,泉水呈涌流状,下刻有小字“难老泉”。开始聊天前,爷爷总会递给基沣一块饼干,那块饼干有一种奇异的奶香味。那个时候,饼干算是稀罕玩意儿,基沣接过饼干,不舍得立马吃掉,面露难色间,爷爷就会掏出手绢,垫在饼干下面,然后放在基沣旁边的小桌上。小孩子难免嘴馋,饼干的香味钻进鼻子,潜入脑袋,占据他的思绪。基沣忍不住盯着那块饼干,香味四溢,围绕着他,聚成一团云,簇拥着他飞到空中,飘飘然间,他感觉放松舒适。两人谈话时,爷爷会坐在他的对面,有时候则会站起来,绕到他的身后,俯下身对他讲话。爷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有时甚至不会发出声音,基沣只感觉到空气的震动和声波的传递。爷爷语调平缓,在谈到一些过去的事情时,会不吝细节地仔细描述时间地点以及“我们”当时的感觉。对,在讲述的时候,爷爷会使用“我们”,他不使用“你”,也不使用“他”,只使用“我们”。最初,基沣会听得混乱,但久而久之已成习惯,仿佛他就是亲历者。爷爷说,我们曾见过,宇宙深处的星系,像光的岛屿,散落在浩瀚无垠的太空中。人们说,恒星的死亡是最美的。那些濒死的恒星在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内核急剧膨胀,在临终前的喘息中吐出最后一口气,气体不断向外扩散膨胀,像一朵朵烟花在宇宙中绚丽绽放,形成美丽的光幕。我们不这样认为,死亡有什么美丽?不过是虚张声势下的垂死挣扎,外表看似绚烂,内核早已塌缩,消耗殆尽,逐渐冷却,陷入沉寂。死亡真的值得宣告?再华美辉煌又如何,最终还不是消散殆尽,被人遗忘。我们觉得,活着才叫美丽才叫持久才叫永恒。一颗恒星的形成需要氢、氦和引力,但最重要的是时间,足够漫长的时间才能给它机会发育成型。跟恒星相比,人类的生命转瞬即逝,短暂到不值一提。记得我们在冬夜星空中看到的猎户座吗?位于它左脚踝的参宿七发出炫目的蓝色光辉,腰带三星正下方的猎户星云像一块朦胧的白色云雾,那是距离地球最近的银河星团,也是天空中最明亮最美丽的星云之一。然而,我们所看到的样子,并非它当下的状态,而是罗马帝国灭亡之际的模样,它距离我们大约1344光年,我们看到的只是光离开它时的样子。多可惜,人类生命如此有限,只能看到这么多。想要看到更多,最需要的是什么?同样是时间。只有无限地拉长生命,才能获得无穷无尽的时间,才能实现永生,甚至超越一颗恒星。
爷爷会反复强调一些细节,直到基沣可以机械地复述一切,爷爷还会来回询问和考核,确保他经得住任何考验。长久以来的疑惑困扰着他,“我们”是谁?既然爷爷说活得越久越好,那为什么爷爷的爷爷、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在六十五岁去世?每每他提及这些问题,爷爷言辞躲闪,从不给出正面回答,脸上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有天,爷爷被基沣问得急了,对他说,“你不必再来问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等你明白的时候,你会感觉得到,你会体验得到,你会融入他人,共享所有人的记忆,你会拥有别人几辈子也达不到的能力。”这么一天天一年年,日子久了,基沣越来越像爷爷。
美真是基沣精心挑选的女孩。在例行查床时,基沣注意到了美真。她总在角落干活,穿着朴素,讲话时有明显的北方口音。之后,基沣开始留意这个女孩,她平日沉默寡言,不像她同龄的其他护工们,一有间隙就跟小护士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这个女孩似乎常年无休。在基沣每日早晨定点去打热水时,都会遇到前来为病人打水的她。值班到深夜,还会看到她在水房洗漱。她常驻医院,从不返乡。后来,基沣看到她申请护士资格培训的报名表。家庭成员一栏空着,透露出这个女孩独身一人的信息。对基沣来说,这是最佳人选。没有其他人的参与,意味着可控性更强。此外,通过培训时的接触,基沣发现,这个女孩温良顺从,安静低调。在他的攻势下,女孩成为他的女朋友并顺利怀孕。他觉得她安全可控,竟没料到她会突然消失。“我们”蓄谋已久的计划差些失败,“我们”在脑海提醒自己,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之所以来新加坡,算是一种逃离。爷爷说,之前没有过任何失败,我们不允许失败,稍有差池,都可能导致积累几辈的心血前功尽弃付诸东流。时间紧迫,基沣只能另谋出路。此时,院里分配给他一个次年去新加坡深造的机会。基沣突然意识到,这是绝无仅有的契机。这次,他无须再浪费时间去寻找女人。之前,一位护士总对他示好,但考虑到她是本地人,亲戚关系复杂,基沣假装不解风情。美真离开后,这位护士又主动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几个月后,护士成功怀孕。夜长梦多,基沣担心重蹈覆辙,火速与护士结婚。借口冬天上海湿冷,不利于安胎,带护士提前离开上海,来到了新加坡。儿子早产,提前三个月出生。尽管经历一些波折,但“我们”赶上了进度,弥补了那次失败耽误的时间。“我们”很满意。有“我们”的庇护,儿子成长一路顺遂,如“我们”所愿,按时结婚,又顺利生下孙子。在“我们”的精心培育下,孙子越来越像基沣,又一辈的成功近在咫尺了。
四
一丝煳味将美真唤醒,她急匆匆走出房间。烟雾从烤箱门的缝隙间弥散而出,美真匆忙关机,拉开烤箱门,一大团白色的烟雾从里面冲撞出来。被呛到的美真咳了两声,转头看到女儿呆坐在餐桌旁,她刚想责备,却看到女儿眼睛里噙满泪水,“我诊疗的病人轻生了”“他来自上海,姓吴。妈,你认识吗?”
美真顿住,下意识回答道,不认识。“你不认识吴基沣吗?”女儿追问。美真一边说着“不认识”,一边佯装镇定,转身走向厕所。女儿看穿她的掩饰,继续追问,“他是我的生物学父亲?对吗?”“怎么可能?别瞎讲。我先去上洗手间。”美真疾步进入厕所,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机械地冲手,打肥皂。女儿推门而入,抓住美真涂满泡沫的手臂,“你的洗手习惯,是跟他在一起养成的吧?”“你这孩子净瞎讲,我是护士,这是我的职业习惯。”“那认真洗手,救人护己的口诀呢?也是职业口诀吗?”美真不再讲话,她挣脱女儿的手,冲洗干净,自顾自走回餐桌,女儿紧跟身后。美真喊她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口,“如果不是重名的话,那可能是。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你是怎么确定的。”
“吴基沣患有严重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在我这里诊疗一年了。但他本身逻辑严谨,又具备相当的心理学知识,防备心很强,一直很难找到突破口。前几天,他来诊疗时,我意外发现让他放下戒备的开关。”
女儿盯着美真,继续讲,“你记得有一天,我来不及吃早饭,你帮我打包了你烤的饼干吗?到了诊室,我没顾上吃,就随意摆在桌角。他来了之后,坐在对面,盯着饼干出神。我打开盖子,饼干的香味四溢,顺手递给他一块,他摇摇头。我就抽了张纸巾,垫在了饼干下面。我打算问他一些上次就诊时提及的事情,却发现他目光涣散,神情恍惚。我就随口问他此刻在想什么。没想到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他说他这一生,都在‘我们’的安排中度过,什么时间什么节点该做什么,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但他不想伤害自己的孙子,想让他的孙子去过他想过的人生,去爱他想爱的人,做自己想做的选择。”
美真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脸上浮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女儿稍作停顿,说道,“基沣说,香火延续至此是家族几代的积累。爷爷对他寄予厚望,他希望能帮爷爷实现永世永生传宗接代的愿望。所以,他不得不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可是,他不忍心强迫正处于人生起步阶段的少年去承担一份被限定的责任,像他一样失去自我。他的孙子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然而,‘我们’要获得永生,就必须寄生在孙子身上。”
“爷爷寄生在孙子身上?”美真一脸不可思议,女儿解释道,“从科学的角度来看,Y染色体能够确定性器官。Y染色体是纯父系遗传的单倍遗传物质,父亲传给儿子,代代相传。简单来说,就是可以确定父系关系。Y染色体上面的单核苷酸多态位点(SNP)拥有极低的突变率,祖先的突变信息也会遗传下来,保留在后代的基因中。因此,基沣口中的‘我们’相信,Y染色体的保留能确保‘我们’一代代寄生下去。这样,他才能完成家族使命,‘我们’会永生,‘我们’永远在一起。”
美真不解,“既然可以永生,那基沣为什么不想按照‘我们’的安排去做?”女儿回答,“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竟然哭了起来,说起他孙子出生的事。他说孙子早产住在保温箱,那么小的婴儿竟那么坚强,强大的生命力令人震撼。他的孙子一直由他照顾,他始终陪伴左右,看着他长大,直到成为现在的少年模样。他不忍心让他重复自己的人生,他想让他好好活着、他自己好好活着,而不是跟‘我们’一起活着。基沣说,他在‘我们’的控制下,已分不清真实与假象,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他开始怀疑‘我们’永生的意义。他突然情绪激动,大声喊道,这种永生有什么意义?剥夺孙辈的人生,一次次地重复、循环,不过是用苟且的寄生换得永生罢了!”
“我怕他情绪过于激动,准备唤醒他,他却诡异地笑了起来,脸上换上了狰狞的表情,大喊着要找到刘美真!他说刘美真带走了他的儿子。如果刘美真有孙子的话,他就可以利用她的孙子。天涯海角,他要找到她!”
“妈,你知道吗?听到你名字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巧合。但他接下来的叙述,他讲到那个女人的逃跑,讲到那个女人生活的种种细节。我突然意识到,那是你,你就是他口中的刘美真。但我不明白,他说你当年怀的是男孩,你带走的是他的儿子。他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受精后的胚胎都是他挑选的,性别也是他检测的,作为遗传生殖科专家,我想他是有把握的。可我是女孩,这怎么可能?”女儿擦掉眼泪,冷冰冰地说道,“是否可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都不过是他利用的对象。他甚至还想利用小贞!”
美真不知该说什么,她将女儿搂在自己的怀里,陪着她一起哭。女儿突然抬头,“不过,他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小贞也是女孩。如果他敢伤害小贞,我一定让他坠入深渊!”
美真叹了口气,捧起女儿的脸,说道,“他留了封信,应该是给你的。我在信箱里发现的。”说罢,美真回到书房,拿出一封信给女儿。
女儿打开,只有一张纸,上面是一首诗。
落款是吴基沣。
女儿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美真告诉女儿,这是在信箱里发现的,收信人是女儿的名字。女儿的表情归于平静,似乎并不意外。美真反而感觉没底,女儿盯着她,缓缓地说,“其实,我最近加班,是在查他的背景。他的父亲据说是一位诗人,姓名不详,卧轨自杀。年轻的母亲未婚先孕,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娘家,生他时难产而亡。外公是末代进士,但因为没有儿子,沦为家族笑柄,终生郁郁不得志。每年祭拜祖先时,外公都被罚跪在祠堂一整天,以祈求先祖原谅。基沣的出现给了外公希望,外公凡事亲力亲为,竭尽全力培养他,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他也很争气,一直很优秀。基沣十六岁那年,外公在长久的跪拜中猝死,倒在了祠堂,享年六十五岁。家族长辈因他外公‘绝户’为由,不允许埋入祖坟,他大闹祠堂,被家族男丁打得奄奄一息。后来,他将外公埋在了祖宅,离开了家。但姓氏和宗族的含义化为他心中的执念,在他脑中想象出外公的存在,一位执着于替外公传宗接代的存在,甚至还有并不存在的祖辈。他称外公为‘爷爷’,是为了强调他是外公真正名义上的后代,而非不被认可的外姓人。他称他们为‘我们’,是他幻想出来的家族传承。他所谓靠寄生实现的世代永生,不过是他的臆想,是他虚构出来的世界。可笑的是,他患有严重的性功能障碍,他利用药物和心理去控制他的女人,让她产生与他发生关系的幻觉。事实上,他不想让她自然受孕。如果是自然受孕,他没办法控制性别,他不想承担这样的风险。事实上,他采取的是体外受精的方法孕育后代。但是,你怀上我的时候,相关技术还不成熟,也就是说,我是自然受孕的。我猜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理疾病还不算严重,原人格占据主人格位置。在你怀孕后,他亲自为你产检,已经知道你怀的是女孩,想到自己未婚先孕的母亲,他想为你负责,但他脑海中的分裂人格不能接受,因为女孩不能传宗接代,对‘我们’来说,女孩没有存在的价值。如果留下女孩,他的原人格会分清现实和虚幻。所以,分裂人格不会允许女孩活下来。他害怕‘我们’会伤害你,会伤害你肚子里的我。”
恐惧袭上美真心头,她惊恐地看着女儿。女儿平静地说,“他再也不会来伤害我们了,我知道他会离开。只是,我以为是我。其实,是他。他醒了。这首诗,就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