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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1期 | 李庆西:山谷词叙录
来源:《山花》2026年第1期 | 李庆西  2026年02月02日08:31

李庆西,1951年出生,现为《书城》杂志执行编委。四十年来从事文学创作与批评,著有小说《不二法门》《小故事》《大风歌》,评论随笔集《文学的当代性》《寻找手稿》《话语之径》《闲书闲话》等,以及古典小说研究专著《老读三国》《三国如何演义》《水浒十讲》。

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是北宋重要诗人,江西诗派的宗主。其诗词文章书法俱为擅业,与苏轼差可比拟,故有“苏黄”之称。他的诗,我很喜欢《寄黄几复》那首,“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少时为之神往(吕本中《童蒙训》以为至极),如今“想见读书头已白”,亦自有人生诵味。但钱锺书对他评价欠佳,《宋诗选注》只选了他另外三首,认为其作“生硬晦涩”,用典和词藻都有问题。钱先生早年撰《谈艺录》,专门指证山谷诗“钩章摘句”之弊,讥为“狐穴之诗,兔园之册”(“黄山谷诗补注”条)。当然,这些是题外话,本文要说的是黄庭坚的词,不是诗。词别是一家,内中门槛更多。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有一节讲唐宋词别集,择要举说诸家之作,两宋词人仅列二十七家,其中就有黄庭坚《山谷词》《山谷琴趣外篇》二种。山谷词存世约一百八十余首,以数量论,比不上柳永、欧阳修、晏几道、苏轼、贺铸、辛弃疾、朱敦儒、刘克庄、刘晨翁、吴文英、张炎诸家,但也不算少,以词名家的秦观、李清照、姜夔、王沂孙、蒋捷等人都不如他多。明末毛晋辑《宋名家词》(又称《宋六十名家词》,实收六十一家),其中有黄庭坚《山谷词》一卷。在近人唐圭璋所编《全宋词》中,山谷词作几乎悉数收录。

然而,有一个悖异的现象是,近世以来面向大众阅读的宋词选本中,黄庭坚词被选录不多。从阅读/ 传播角度看,他的词存在感并不高,这与其名声大不相符。如,朱孝臧(彊村)所编《宋词三百首》,选收两宋词人八十八家,仅收黄庭坚二首,尚在中位数以下。这个选本面世已届百年,至今仍广为流传。选家眼里,词家自有大小之别。通常而言,只选收一二首的作者,除比较特殊的界外人物(如岳飞,一般都会选其《满江红》),大凡并无必选之由,凑人头照应场面而已。朱氏选本中,被视为“大家”或重要作者的是柳永、张先、晏殊、欧阳修、晏几道、苏轼、秦观、贺铸、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姜夔、史达祖、吴文英、王沂孙、张炎诸辈。朱氏大抵偏嗜所谓婉约一路,所选吴文英最多,三百首里占二十六首。

朱氏之后,有俞陛云《宋词选释》,选两宋七十二家,六百六十余首,其中收黄庭坚七首。以篇数论,黄与张先、王易简并列第二十位。俞氏遴选不甚考虑风格因素,更注重词法与体制,以“本色”“当行”为法度。其所选前两位是周邦彦(六十五首)、张炎(六十首),吴文英排在第三(五十四首),而近世选家不入眼的高观国、严仁,位次俱在山谷之前。

龙榆生上世纪三十年代所编《唐宋名家词选》,亦是很有影响的本子。龙氏选词眼光略近彊村,注重风格技巧。此书六十年代初重出,选目作了明显增删,如吴文英由原先三十八首减至十首。这里说的是经过调整的版本,宋词凡六十九家,五百五十余首,其中收黄庭坚十四首。数量排在前两位的是辛弃疾(四十四首)、苏轼(四十二首),余下依次为晏几道、周邦彦、贺铸、欧阳修、柳永、姜夔、秦观、晏殊诸公,黄庭坚与张先、朱敦儒、张炎并列第十一位。这算是黄庭坚比较露脸的一回。龙先生倒未将山谷视为“小家”,早年更曾校笺《豫章黄先生词》,为《苏门四学士词》之一种。

我少年时候读词,手里只有一本胡云翼所编《宋词选》,是书一九六二年初版,如今仍是常见的选本。胡氏选收词人七十家(不计无名氏),收词数量前两位是辛弃疾和苏轼,山谷词收入四首,篇数排在第二十位。南宋豪放诸公,如张元幹、张孝祥、刘过、刘克庄、刘辰翁等,都在山谷之前。胡氏所编,重在豪放/ 清空 / 骚雅几路,黄庭坚风格舛杂,看似四处沾边,却是路路不贯通,让选家难以处置。胡先生对山谷词有这样的评价:“黄庭坚的词品很杂:有的是文字游戏,有的淫俗不堪;也有的写得很出色,意义严肃,风格疏宕。但如陈师道把他作为北宋数一数二的词手来说,那是不确切的。”

说到这类选本,我在出版社做编辑时也经手编过几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与黄育海兄合作策划一套“中国古典诗歌基础文库”,请傅璇琮先生担纲主持。其中《唐宋词卷》一卷,邀吴彬、冯统一俪兄编注。这个本子后来更名《唐宋词选注》,单独出版。书中两宋部分收词人五十七家,二百二十余首(不计金代),黄庭坚只选了三首,按篇数为第十四,与张先、晏殊、贺铸、陆游、刘克庄、刘辰翁并列。编注者在词人传记中概云:“(山谷词)不同时期的格调不尽一致。总的来说,早期的多侧艳,晚期的多滞重。黄庭坚的主要成就是他的古近体诗,词真可以作为‘诗之余’了,除偶有佳篇外,多是些平庸之作。”这说法带有一个提示:选家对黄庭坚有一种难以拿捏的感觉,既不能轻忽又不能视为重要词家。将之选入,似乎很大程度基于其诗坛地位,当然也是因为“偶有佳篇”,还得收拾进来。

我注意到,王国维《人间词话》论及词家甚众,对山谷之词则未置一词。

有一点须作说明,各家入选篇数及排名只是参考数据,绝非词品高下的评骘标准。如,龙榆生选本中,收黄庭坚比李清照还多一首,不能据此以为山谷词当在易安之上,毕竟二人存世之作数量悬殊。但又不能不说,所收作品多寡,自然显示排名高低,选家和编辑不会没有考虑。我自己责编过诗词选本,与编选者多有讨论,在这类问题上往往大费斟酌。

诗词作品辨识风格容易,而高下优劣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偏好,不以作品数量为依据。当然,文坛排名思路古已有之,钟嵘《诗品》就粗分上中下三品。元好问推举词坛榜首,称:“乐府以来,东坡为第一。”(《遗山自题乐府引》)陈师道论北宋词家独出己见,有谓:“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尔,唐诸人不迨也。”(《后山诗话》)他就这么一说,词苑炸了窝。

秦七黄九,即秦观、黄庭坚(以排行取号),与陈师道皆为东坡门下。苏门士子不以苏轼为鳌头,不足为奇,相与风气如此。其实,陈师道推许秦七黄九,亦是自我嘉慰,其自矜:“余他文未能及人,独于词,自谓不减秦七黄九。”(《后山居士文集》卷九《书旧词后》)

这“秦七黄九”之说,免不了遭人驳议乃至抨击。不过,至少给人一种印象:山谷本乃词坛翘楚,其声望不完全是诗词捆绑效应。总之,对山谷词的评价历来殊异。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的说法似较平允:“无已(陈师道)称:‘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诸唐人不迨也。’无咎(晁补之)称:‘鲁直词不是当家语,自是著腔子唱好诗。’二公在当时,品题不同如此。自今观之,鲁直词亦有佳者,第无多首耳。少游词虽婉美,然格力失之弱。二公之言,殊过誉也。”(后集卷三十三)其实,只是将黄庭坚与秦观并称就大有非议。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秦七黄九,并重当时,然黄之视秦,奚啻碔砆之与美玉?词贵缠绵,贵忠爱,贵沉郁,黄之鄙俚者无论矣,即以其高者而论,亦不过于倔强中见姿态耳!”又曰:“黄九于词,只是门外汉,匪独不及秦(观)、苏(轼),亦去耆卿(柳永)远甚。”

白雨斋所言“黄之鄙俚”,自有淫俗之谪。关于山谷词,《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着重说到两点:一是不少篇什“皆亵浑不可名状”;一是其某些用字古怪,“皆字书所不载,尤不可解”。在四库馆臣眼里,山谷尽玩亵狎,故举述其淫俗作品一大堆。有《沁园春》一阕:

把我身心,为伊烦恼,算天便知。恨一回相见,百方做计,未能偎倚,早觅东西。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著无由得近伊。添憔悴,镇花销翠减,玉瘦香肌。

奴儿,又有行期。你去即无妨我共谁。向眼前常见,心犹未足,怎生禁得,真个分离。地角天涯,我随君去。掘井为盟无改移。君须是,做些儿相度,莫待临时。

这算淫秽吗?馆臣不免道学冬烘。寂寞女子(或是倡女)思念郎君,或抱怨始乱终弃,无非是纤婉言情的文艺腔,此类绮语宋词里多了去了。词人作卿卿我我乃或唧唧歪歪,如何就不能代入关关雎鸠?再看另一首《两同心》:

一笑千金,越样情深。曾共结、合欢罗带,终愿效、比翼纹禽。许多时,灵利惺惺,蓦地昏沉。

自从官不容针,直至而今。你共人、女边著子,争知我、门里挑心。记携手,小院回廊,月影花阴。

早在四库馆臣之前,彭孙遹《金粟词话》就信口斥责:“女边著子,门里安心,鄙俚不堪入诵。”怎么个不堪?山谷玩拆字游戏,“女边著子”是一个“好”字,“门里挑心”是一个“闷”字。当时词家爱玩机窍,拟之禅家语,如秦观《南歌子》“一钩残月带三星”(打一“心”字)。此阕角色反转,乃郎君感叹官命不由身,心里憋着酸溜溜的劲儿。通篇只是缠绵腻歪,实在说不上如何淫秽。其实,以道学为思品正确之人,自己未必不“亵浑”,彭孙遹填词亦不能摆脱这类调调,近人《清词菁华》就有“孙遹词品,侧艳蒙讥”的说法。

山谷不避“亵浑”之作,就是那首《千秋岁》,一径写到床笫之事。词云:

世间好事。恰恁厮当对。乍夜永,凉天气。雨稀帘外滴,香篆盘中字。长入梦,如今见也分明是。

欢极娇无力,玉软花欹坠。钗罥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眼,汗浃瞢腾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

上片由清景透出欢情,换头以下沉入云雨消歇的瞢腾醉意,当然是一种隐晦写法,笔墨已略过床戏。若是换成现在电影里的镜头切换,应该算是相当节制。可诗词叙事则不然,须依循兴观群怨好色而不淫的诗骚套路,山谷必须有所收敛。不怕人不解“世间好事”,受众藉以想象自可复原床帏秘戏(鲁迅称“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脑子里过黄片,亦大犯禁忌。恰到好处是白乐天“侍儿扶起娇无力”,山谷作“欢极娇无力”便不妙,想象力已蹿出伏魔殿。末句“奴奴睡”,以俚俗常语写娇媚态,乃古人所谓“纤淫句法”。

至于四库提要指摘山谷用字“字书所不载”,大抵是以方言谐音造字,自是趋于俚俗口语的文字实验(因语词“尤不可解”,本文不作讨论)。山谷避免袭用诗词习语套语,似有一种追求,大凡不愿坠入平庸。其艳词给人轻佻之感,却是摹拟生活化日常化的表达。

山谷词之侧艳篇目不少,而近世审美趋于风云叙事,几乎所有的选本都未选录。

然而,前人评价山谷词又多有“滞重”“直拙”之说,李清照《词论》称之“尚故实”。这些评价,可对应此公“点石成金”“夺胎换骨”之诗法,与其艳词之佻达形成鲜明反差。

山谷谪戍戎州(今四川宜宾)时,有一首《念奴娇》,写中秋赏月之景,词云: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欢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此阕多为选家重视,可称为山谷词之代表作。但细看之下,铺张尚为平直,下片虽有换意却未能翻进一层,意境未达深远,又摆脱不了习语堆砌。“老子平生,江南江北”句,则是带出直拙的伧气。辛弃疾《沁园春》“老子平生,笑尽人间”抑或来自于此。末句“孙郎”指在场吹笛的孙姓客人,用“声喷”形容笛声,造语奇拗,亦不免造作。

山谷持重深至之篇,多于贬谪蜀地所作,另如《醉蓬莱》一首:

对朝云叆叇,暮雨霏微,翠峰相倚。巫峡高唐,锁楚宫佳丽。蘸水朱门,半空霜戟,自一川都会。虏酒千杯,夷歌百转,迫人垂泪。

人道黔南,去天尺五,望极神京,万重烟水。悬榻相迎,有风流千骑。荔脸红深,麝脐香满,醉舞裀歌袂。杜宇催人,声声到晓,不如归是。

这首词写什么?写初抵黔州(今重庆彭水县)情形。绍圣二年(1095),黄庭坚因元祐党案“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宋史》本传),其晚号涪翁即由此而来。当日场面有些吓人。边民仪仗相迎,虏酒,夷歌,寒光凛凛的刀枪剑戟(“霜戟”,唐李世民《元日》有“霜戟列丹陛”句)……醉舞欢腾的场面却是“迫人垂泪”。天色,山景,万重烟水,山高皇帝远,尽道去国怀乡之忧。此阕铺叙有致,却是筋节不隐,并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字面堆砌而不够疏宕。涪翁喜用典故,又喜造语,却少有警语妙句,如东坡之“缺月挂疏桐”,白石之“冷月无声”,此翁偏无此般词采。这就是王国维所谓“有篇而无句”的毛病。山谷词中有另一首《醉蓬莱》,首句亦作“对朝云叆叇”,字句多相重,其别集中多有所谓“窜易前词”之作,抑或草稿与修订稿之关系。顺便说一下,篇中“悬榻”一语,乃礼待贤士之义,典出《后汉书·陈蕃传》,如北周庾信《园庭》“倒屣迎悬榻,停琴听解嘲”,北宋吴则礼《次李德充别长因韵》“悬榻有妙致,脱冠论古情”。浙江古籍版《唐宋词汇评》释为涪翁与友人宋肇(时任巫山令)任所两地“悬榻相近”,未免谬解。

不得不说,朱孝臧三百首所选山谷二首,亦平平之作。如《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换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不是说山谷直拙、滞重?岂料也玩小清新。此首文字伶俐,没有蹇涩之处,只是这类惜春问春叹春之语,诗词中早已泛滥。春归何处无人能解,没话找话,犹作天真之态。有意思的是,胡云翼和吴彬、冯统一选本也都选了这一首,可见选家眼里这应该就是“偶有佳作”之什。朱氏所选另一首《望江东》,读来更觉无聊。且抄录如下:

江水西头隔烟树。望不见,江东路。思量只有梦来去。更不怕,江阑住。

灯前写了书无数。算没个,人传与。直饶寻得雁分付。又还是,秋将暮。

《白雨斋词话》誉之“笔力奇横无匹,中有一片深情”,我读此阕竟不知所云。“深情”固有之,未免虚蹈无迹,或许内中别有故事。

山谷词感觉最佳者,乃吴、冯俪兄选入的《定风波》《虞美人》二阕。前者颇有气格,意慨不俗: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这首作于绍圣四年(1097),涪翁抵达黔州两年之后,“天也霁”“气犹岸”,心境已不同于写《醉蓬莱》那时。重阳感怀,遥想东晋义熙十二年刘裕北伐至彭城,在戏马台大宴群僚,引宾客登台赋诗的一幕,直是豪兴不减。“风流犹拍古人肩”,应该说是山谷词少有的佳句。这里提到的“两谢”,指刘裕麾下谢瞻与其族弟谢灵运(有人注为谢灵运与族弟谢惠连,而刘裕大宴戏马台时谢惠连尚在髫龀之年,吴、冯选本注释准确)。

翻检山谷词,我最喜欢的,还数这首《虞美人》: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当然并非个人偏爱,几乎所有的选家都看好这首。俞陛云《选释》谓:“此词殊方逐客,重见梅花,仅感叹少年,而绝无怨尤之语。”我读“去国十年”句,惊觉之下更有戚戚之感。此阕涪翁流徙之中作于宜州(今广西河池市),时在崇宁三年(1104),翌年卒于贬所。

山谷的句法词法多样,其样貌、品流舛杂,有游戏之什,亦不乏实验之作。总的说来,佳品不多。不过,其短调绮语亦有创格,倒也不能完全说是“平庸”。而论者说好说坏,轩轾浪杂,亦成奇观。如夏敬观《手批山谷词》对他是相当推崇:

后山称“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少游清丽,山谷重拙,自是一时敌手。至用谚语作俳体,时移世易,语言变迁,后之阅者渐不能明,此亦自然之势。试检扬子云绝代语,有能一一释其义者乎?以市井语入词,始于柳耆卿,少游、山谷各有数篇,山谷特甚之又甚,至不可句读,若此类者,学者可不必步趋耳。曩疑山谷词太生硬,今细读,悟其不然。“超轶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东坡誉山谷之语也。吾于其词亦云。

所云“扬子云绝代语”,指西汉扬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简称《方言》),夏氏援以说明山谷一些词作之所以“不可句读”,乃“语言变迁”之由。刘熙载《艺概》亦云:“黄山谷词用意深至,自非小才所能办。惟故以生字俚语侮弄世俗,若惟金元曲家滥觞。”这里提到山谷好用“生字俚语”对后世曲家之影响。

以口语俗语入词大抵源自柳永,而山谷“生字俚语”的实验亦自有示范意义和引领效应。

不仅于此,吴熊和《唐宋词通论》论姜夔一节,说到白石清空、骚雅词风之形成,断言是以江西诗风入词的结果。吴先生引夏承焘“白石出入于江西和晚唐”之说(《论姜白石的词风》),论述白石的词风变革,如何以黄庭坚、陈师道的“清劲瘦硬”改造晚唐以来温(庭筠)、韦(庄)、柳(永)、周(邦彦)的“靡曼软媚”;又从白石的清劲,或是生硬处,从“俗处能雅,滑处能涩”的句法,证明姜夔词与黄、陈“秘响相通”。

撇开那些泡妞把妹逢场作戏的艳词,山谷之作总体风格可概括为瘦硬而重拙,恣放而跌宕;有时峥嵘突兀,有时给人生硬滞涩之感。如陈师道《诗话》所言“宁拙毋巧,宁朴勿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山谷之追求正在于拙、朴、粗、僻四字,为避俗宁作粗头乱服。

平心而论,山谷缺少词坛大家的天分和才气,缺的是东坡、稼轩、易安、白石那种韶秀、灵动和澄澈。眼前都是一个“放”字,东坡可称旷放,稼轩是豪放,易安是疏放,白石是疏而不放,而山谷却是不放则已,放则每作狂言痛语而不能自已,其率意之中倒也豪气逼人。如:“胸次峥嵘,欲共涛头赤甲平”(《减字木兰花》),“人生无累何由得,杯中三万六千日”(《醉落魄》)“严鼓断,杯盘狼藉犹相对”(《千秋岁》),“老子平生,江南江北”(《念奴娇》),“诸将说封侯,短笛长歌独倚楼”(《南乡子》),“一年尊酒暂时同,别泪作、人间晓雨”(《鹊桥仙》),“去天尺五,望极神京”(《醉蓬莱》),“波渺渺,长鲸万古无人钓”(《渔家傲》)……

其实,山谷之狂放,亦或开南宋豪放词派之先河,豪放之源头不只是苏辛。可以揣想,深受礼教和道学束缚的士夫文人,对于寂寞贤士的孤傲狂态,如何怀有“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追慕,尤其处于宋室危亡之际。涪翁晚年的粗豪和狂放,对南渡诸公不能没有人格或气格的启示,又不免为后辈词家引为一种修辞方式。读山谷《念奴娇》《醉蓬莱》《定风波》数阕,对照张孝祥、刘过、刘克庄诸辈不能自已的直亢之词,分明是一脉相承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