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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1期|安小花:恩碘(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1期 | 安小花  2026年01月27日15:00

安小花,女,在《草原》《黄河》《莽原》等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有作品被《散文选刊》《青年文摘》《海外文摘》等选刊转载。

恩碘

□安小花

1

一周前,他接到医院电话,说杨万锦脑干出血已达8毫升,有生命危险。他问医生,能手术吗?医生说,目前只能采取保守治疗。保守治疗把握多大?他问。这种情况通常凶多吉少,医生略显无奈地说。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让他活下去,哪怕成了植物人。他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

一个月前,他还刷到杨万锦的视频,在梧桐树下稳扎马步、拉弓推掌,仿佛在与一个隐形人切磋武艺。他当时想,这老头活得倒挺滋润。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只是杨万锦和他开的一个玩笑,以此来报复他。可当他冷静下来思考时,又觉得杨万锦的这次病危像是早有预谋,至少在三个月前,他就预感到了什么。

那天,他正在代官山公寓清理冰箱。死者是位独居的老人。冷冻抽屉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腥味儿扑面而来。最上层放着一盒包装完好的蓝鳍金枪鱼,标签上写着“给女儿庆生用”。他问委托人怎么处理,穿香奈儿的女人看都没看一眼,踢开盒子冷笑道,老头老年痴呆了,我十年前就和他断绝关系了。

他的心猛地一颤,先是因女人的冷漠,转而变成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他想,她原本可能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只是在被伤得千疮百孔后,才变得坚硬。他既像是为女人辩解,又像是为自己开脱。

八年里,他不是没想过回家,可每当他动摇时,那些令他心痛的过往就会像灾难片一样,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蹲下身将金枪鱼装进收纳箱,接着开始整理卧室。掀开床垫时,一张泛黄的照片掉出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骑在一个男人脖子上,笑容如樱花般灿烂。一脸冷漠的女人看到照片后突然呆住,颤抖着从他手里接过照片,喃喃说道,我以为他都烧了。说完扭头冲进卫生间,哗哗的水流声将她的抽泣声淹没。

杨万锦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按照以往的习惯,他要么拒接,要么等铃声轮回好几遍才不慌不忙接起,说一句我在忙。可这一次,他竟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杨万锦小心翼翼地问:“今天不忙?”

他有些不耐烦:“哪有不忙的时候。”

“我看你今天的步数不多,以为你生……”杨万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也许是因为人老了,也许是因为距离的缘故,这几年杨万锦跟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

杨万锦越这样谨慎,他就越感到恼火。哪怕前一刻还在懊悔不该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下一刻听见他的声音,火气就立马蹿上来了,鬼附身似的,由不得自己。“你一天闲得没事,就关注这些。”他没好气地说。

杨万锦沉默了几秒说:“社区搞窗帘行动摸底,工作人员想跟你聊聊。”

他问杨万锦:“窗帘行动是什么鬼?”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窗帘行动是专门针对独居老人开展的一项服务。我们会在老人窗户上贴上标识,与他们达成共识,每天清晨老人按时拉开窗帘,夜晚再按时合上,作为报平安的信号。一旦发现异样,我们会立马上门查看情况。”大概听出了他刚才语气中的不耐烦,对方补充道:“公益性的,不收任何费用。”

他哦了一声,心想,这些人闲得蛋疼,不过是作秀罢了,等年底拿个时代新人奖,或者爱心天使奖,到处跟人炫耀。

“看他本人的意愿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杨万锦说:“我觉得挺好,起码死了不会臭在屋里,没人知道。”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没别的事我挂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成了防止杨万锦孤独死亡的最后防线。杨万锦去世那天清晨,窗帘未按时拉开。社区人员破门而入时,发现他面朝窗户瘫坐在藤椅上,人已昏迷。

等他赶到医院时,杨万锦瞳孔对光的反应已经消失。他眼睁睁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归零,起伏的线条变直。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坚硬的男人向他低头的场景:杨万锦佝偻着身体,爬上他的背,由他驮着缓缓坐上轮椅;杨万锦流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他将勺子里的米汤送到嘴里;他为杨万锦清洗干瘪的身体时,杨万锦涨红着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我拖累你了。

2

这些年,他为无数逝者整理过遗物,每次都会事先与委托人沟通,了解他们的需求和意愿。还会上门进行预踩,提前做好遗物处理规划。然而此刻面对这满屋子的物品,他竟有些不知所措。是将它们打包装箱,藏匿于某个隐秘角落,还是干脆一把火烧掉?

旧衣柜左侧挂着他去年寄回的羊绒大衣,相邻衣架上挤着数件未拆吊牌的新衣,全是他从东京寄回来的。右侧挂着几件洗褪色的校服。

他突然想起邻居的话:“你爸这些年总套着你的旧衣裳,穿着你的旧鞋。”亲戚朋友都知道,他在日本收入不菲。他不知道杨万锦这么寒酸,究竟是节俭还是想故意让他难堪。到日本后,他经常给杨万锦寄东西,保健品、按摩仪、日用品、衣服……这些东西他碰都没碰过,如今都安静地躺在柜子里。

衣柜底层摆着几双他穿过的运动鞋,有一双鞋帮都开了胶。他记得杨万锦的脚比他小两码。他蹲下身,将指尖探入鞋内,发现鞋膛里塞着板结的棉絮。

书柜顶层堆着教案和学生试卷,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竟夹着一张泛黄的竞赛奖状,上面有一行烫金小字:“全国青少年化学实验一等奖”。那是高二后半学期,杨万锦强迫他去参加的。领奖那天,他故意将奖状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杨万锦得知他获奖的消息,打着手电翻找了大半夜,最后用熨斗一点点烫平折痕。

第三层堆放着各种与化学相关的书籍,还有杨万锦发表过论文的杂志。最上方是一本泛黄的《无机化学》,书页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画。他分明记得,这幅画是被他扔掉了的。

初二期末,他在作文里写道:“我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杨万锦看到后,把作文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半夜,他偷偷把水粉颜料挤进杨万锦的皮鞋。第二天,杨万锦脚踩黏糊糊的鞋底,上了三节课,回家后罚他抄了一百遍《劝学》。当晚,他用蓝墨水在试卷背面画了一片海,海上漂着一叶小舟,上面站着一个男孩,凝眉望着远方。岸边站着一个拿试管的男人,一脸凶恶地望着船上的人。杨万锦抓起画纸冷笑:“海水是H2O,你画的浪花里连个氧原子都没有。”

此刻,他突然发现那个拿试管的小人旁边多出一行小字:“我只会教化学,不知道该怎么当父亲。”看字迹,应该写上去不久,甚至可能是杨万锦临死前写的。他的心脏突然像被扎了一下,隐隐作痛。杨万锦是在承认错误吗?不,不可能。他那样一个坚硬的人,就连死都那么干脆,生怕亏欠他似的。

老旧的书桌抽屉已经卡死,他用力一拽,一本裹着牛皮纸的日记本,滑了出来。

1999年11月26日

淑芬走了,带着行李箱和明明画的全家福……

剩下大半页都是省略号。

那时候,母亲身体已经出了问题,整日吃不下饭,还经常呕吐。杨万锦非但漠不关心,反而在母亲扶着盥洗台干呕时,愤怒地摔掉筷子。他觉得杨万锦简直就是冷血动物。他对杨万锦的恨,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段日子,杨万锦每天批改习题卷到凌晨,回到家时,总带着一身粉笔灰和烟味儿。起初母亲只是偶尔抱怨几句:“周末带明明去动物园吧,他都问好几次了。”杨万锦聋了似的,头也不抬。

有一天,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将杨万锦的容量瓶和托盘天平摔在地上,哭着说:“你心里只有实验和学生,不如和他们过吧。”她把杨万锦的优秀教师证书和教案撕得粉碎。杨万锦眼里冒着火,喉结快速滚动,巴掌重重落在母亲脸颊。

母亲哭着冲出家门。等他追出去,雪地上只剩下一串高跟鞋的洞痕,像一串未完待续的省略号。此后,他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梦见母亲在冰面上奔跑,父亲举着酒精灯在冰层下,将她的影子烧成灰烬。他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哭着喊:“不要,不要……”

在他的记忆中,杨万锦的书桌上永远摆着两样东西:一包红塔山,一沓用红笔批注的学生作业。烟灰缸里竖满的烟头,像一座座冰冷的碑林。小小的他缩在被窝里,满心期待杨万锦能像别的父亲那样,给他讲一段睡前故事。可他听到的永远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来回蹭过。就连开家长会,杨万锦满脑子想的都是化学实验。那些身着华丽衣装的家长们,热切地讨论孩子们将来的择校问题时,教室后排杨万锦的脑子里想的却是离子方程式。班主任询问他教育心得时,那个灰扑扑的身影突然站起来说:“杨家明上次漏写沉淀符号,我设计了十六种变式。”他的声音突兀在空气中,引得学生一阵哄堂大笑。

回去的路上,他始终抿紧嘴唇一言不发。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叛逆。杨万锦喘着粗气追上去,说:“爸爸不是故意的。”他冷笑:“下一个诺贝尔奖,该颁给你了。”杨万锦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以后我注意。”可等到了下次,他依然带着那个灌满蒸馏水的脑袋,心不在焉地坐在教室后排。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是一道难解的化学题,钻进杨万锦的脑袋,永远不出来。

2003年3月28日

明明的画被我撕了,隔着门我听见他在哭。可我不能由着他,这世道容不下理想主义者。

那天,杨万锦发现他作业本下藏着画纸,笔却装模作样地在几何图形间游移。杨万锦生气地将他准备参赛的《星空》画撕碎,“这些鬼画符,将来能养活你?”那幅画他画了整整一个月,从构思到调色,下了很大功夫。

高二分科,他偷偷将选科表上的“化学”改成了“美术”。杨万锦发现后,用红笔在空白处重重写下“化学”二字,差点把纸张戳破。

“化学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杨万锦总是这么给他洗脑,仿佛这句话能碾碎他所有的反抗。

他冷哼一声:“这么伟大的事业,还是你来完成吧。”

到日本后,他曾反复梳理过这些往事。六岁前,杨万锦并不反对他画画,还帮他调过颜料。一切的转变都是从母亲学画开始。起初,她只在周三周五上课,杨万锦还替她裁宣纸。后来她开始频繁参加各种活动,连周末都要去外地写生。那些本该热乎的晚饭,渐渐替换成了冷硬的速冻饺子。从那时候起,杨万锦开始反对他画画,尤其在母亲教他作画时,杨万锦立马会情绪失控。他有理由怀疑,杨万锦不让他画画,就是为了报复母亲。

3

2005年11月23日

尽管举报内容不实,但明明能意识到补课会加重学生负担,我确实需要反省。

他握着日记本的手抖了一下。他本以为,杨万锦到死也不会知道,当年举报他的人会是他的儿子。现在看来,是自己自作聪明了。

杨万锦接手高三冲刺班后,书房彻底沦为临时课堂。每天晚上,台灯下挤满了学生的脑袋,家里的饭菜也要分出去几碗。吃饭时,他故意将碗碟弄得叮当响,却始终没人注意到他绷紧的嘴角。

那天晚上,他攥着习题册站在书房门口。杨万锦正挥着三角板讲解焓变曲线,“你们看这个反应方向……”杨万锦的眼睛扫过每个学生,却偏偏忽略了他欲言又止的脸。他刚喊了声:“爸……”他便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正讲重点呢,别添乱。”

他愤怒地盯着杨万锦的背影,指甲狠狠掐在习题册上。叛逆期的他实在无法理解,杨万锦宁可将大把时间和耐心消耗在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却不愿意花一点时间陪他。他将习题册重重摔向地板,把头埋在书桌上,泪水将他的作业本浸湿。当隔壁爆发出恍然大悟的欢呼时,他脑海里酝酿出一个报复他们的计划。

他从网上找到那串号码时,心脏几乎要跳出了胸腔。可当他拿起手机,指尖却在按键上迟疑了。隔壁再次传来欢呼,他狠狠咬了咬嘴唇,按下发送键。

次日醒来,他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张草稿纸,上面是杨万锦工整的字迹,还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划出了重点。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