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2026年第1期｜阿微木依萝：幸福生活（中篇小说 节选）
阿微木依萝，彝族，一九八二年生于四川省凉山州。已出版小说集和散文集共十一部。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四川文学奖“特别奖”等奖项。
让心灵成长的方式有很多种，阅读或写作可能是捷径。我们通过创作获得悟性，为不断更新完善个人思想做准备。了解自己，从而了解人性。在写作这条长河中，我们是人类，是石头，是风，是鱼，是河水本身。
——阿微木依萝
幸 福 生 活
文 / 阿微木依萝
一
“人的情感真的可以随意更换吗？难以置信。”
“以前我们也不会想到地球是圆的。”
“我妻子跟我说起这个事，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
“流行的东西，女人总会抢先关注。”
“她之前跟我大致说过，现在看完这些标签，听了您的解释，我更了解了一些。她会不会也使用了这种高科技情感？既然她要求我到这儿来，还这么清楚售卖部的位置，肯定有她的用意……啊，那可就完蛋了，说明我享受的一直都不是她发自肺腑的东西，而是一些虚假的玩意儿？！”
“您就凭良心说，自己过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幸福？”
“那要看幸福的标准是什么，如果主要表现为家庭和睦的话，那最近这半年我们好像没怎么吵架了。”
“这就行了，只要两个人过得好。”
“赵小姐真会做生意，会抓商机，一下子吸引那么多男男女女。我冒昧地打听一下，您自己会改造，或者说‘更新’您的原始情感吗？”
“我作为‘情感售卖部’的主人，当然不会排斥这种科技产品，尤其当我感到疲惫，精力不济时。人本身的热情就那么一点儿，有时候根本无法平衡。”
“那这些元素每一款您都试用了吗？”
“那倒没有，频繁更换不太好，那样会让人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比方说我昨天很温柔，今天很暴躁，后天又哭哭笑笑，这样的反差太大，我自己也承受不起。更换是需要一点儿时间的。”
“有道理。”
“那您挑中哪一款了？”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要分开卖呢，各种情感不能融合到一起吗？”
“不能一下子把很多东西加载进去。无论是产品的研发还是我们自身，都需要一个相互适应的过程：重新将自身的一些东西剔除、更换，需要许多实验品。您不必害怕，我说的实验品，只是打个比方。能上市的，肯定已经成熟了。”
“这些产品的确令人着迷。”
“有好处才会有市场。”
“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副作用。可别说没有。”
“万物都有局限啊，这一点您是知道的。但我觉得，人类必须要有冒险精神，否则生活毫无意义。就说汽车，它解放了我们的双脚，带着我们满世界乱跑，可它的副作用很多，驾驶技术出问题会翻车，跑着跑着突然着火、爆炸，有人还用它行凶，这些事情发生任何一件都可能导致我们丧命。但仍然有人发明汽车，乘客络绎不绝，享受了方便的人无法再回到古代。只要我们敢赌运气，就一定过得不坏。生命都是偶然的，那我们的幸福生活就更没有可能是必然，幸福更是偶然之中的偶然。大伙儿无时无刻不在经历副作用，生命的副作用就是死亡，但我们还是勇敢地活着。忘记副作用才能过得好，您说是不是？”
“您不愧是金牌销售，难怪我妻子说，这个地方五家售卖部，就您这儿人流量最大。”
“感谢您妻子抬爱和信任，她真是个甜美的人。”
“她很少夸人，何况还是夸女人。她以前不这样。您这儿可以查询到她更换了什么元素吗？”
“那不能。任何人都不能查询顾客的信息，除非您夫妻二人一起来做一份情侣套餐。”
“还有套餐？”
“是啊，有些人希望享受毫无瑕疵的爱情。”
“可那不是真的。”
“有什么关系呢，对不对？真正的爱情瑕疵更多，到头来处理不当，剩下的就是伤害乃至一拍两散。情侣套餐解决了这个重大问题，可以让他们愉悦地发展，直到步入婚姻的殿堂。”
“到那时候，是不是又有婚内套餐？”
“您猜得对。不过很少有人选这款。也许他们觉得进入了婚姻，更应该保持独立。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自己到这儿来挑一款元素，取悦自己，也顺带让伴侣开心。满足顾客的要求，也为他们保守秘密，这是我们的服务宗旨。所以您也不用担心自己更换的元素被人知晓。”
“哦。挺神秘。也好。”
“所以林先生，您一定要好好珍惜妻子，一个人愿意为了您放弃原始的自己，改变得更好，这非常难得。”
“是呀。可能是的。”
“那就让我们都获得幸福生活吧，借助这些产品，把我们变得更快活一点。”
“为了获得幸福生活。”
“对。”
…………
二
林叶成所挑选的东西包裹在一个魔方形状的盒子里。所有的情感元素都采用了稀奇古怪的包装壳。就像真的在超市里选购商品那样，这些盒子给了他极大的诱惑力。
林叶成感到悲哀，他很渴望人类最本真的那一面，可现在，这个禁忌被冒犯了。他享受妻子的温柔，就好比在理发店享受了一场肩颈按摩，都是产品效应，这份热情当中，属于她本心的东西可能一点儿也没有。如今他也要这么去服务她了，就像被一场大风吹着往前跑，收不住脚步。将自己“老化”的机体进行改造，不然他很难适应外面那一大片“情绪稳定的人”。妻子需要他及时做出改变，配得上所有人的优质情绪……就是这样明确地对他说，一个字一个字的：优、质、情、绪。她现在说话用词充满了一股科技感（也许是硅胶，或者塑料味道——她做过隆胸手术）。
总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生活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在某个瞬间，他非常怀念童年时光，那时候他还是他自己。那时候一切都本着淳朴和自然的规律，慢慢成长也自然衰老。现在味道完全变了，只有他的想法还像个古人，秉持着一股不肯随流的蠢劲儿。妻子抱怨他不肯改变，说他充满了蔑视科学和更好生活的态度，不肯让自己从古老苍茫的刻板思想里解放出来。在妻子的观念中，她觉得所有的产品都是好用的，人类就应该成为无所不能的人类，就应该在不足的地方动一动“刀子”，雕刻自身的不足，以一种全新手段去体现完美、获得完美。所以她后来又把鼻子动了动，把原先有些塌陷的鼻梁垫高了，她觉得那样修改自己之后，有些野性混血的味道了。她要他夸她的鼻子，夸她饱满的胸部，因为她说那都是为了满足他的眼福和手感。所以他必须夸赞那些高科技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老婆。赞美妻子，几乎是他最近这几年必做的功课。他都快找不到好词进行夸赞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情感售卖部还会上架“夸赞”元素，里面堆积了大量花言巧语，专门用来哄女人开心。
每天说一些甜蜜的疯话是很磨人的。他在很久以前就不再属于自己。他属于父母，一个顶梁柱；再后来属于妻子，一个顶梁柱；再后来属于工作，一个顶梁柱，至少领导是这么表扬他的。
顶梁柱，顶梁柱，顶梁柱。
啊，去他妈的顶梁柱。
表面上他必须谦逊，不能让人看出他很疲惫，或者很暴躁，过得极其悲哀。就像买一件衣服那样，尽量跟情感售卖部的销售员保持友好的交流，听她把产品逐一介绍。年轻的女老板倒是显得很有见识，不愧是销售人类最不可思议的高端（他坚持认为是“变态”）科技产品的人，说起一些产品价值以及人生道理的时候，她如数家珍，像个老专家。
可危险难道就一点都不存在吗？一点都看不出危险的东西难道不是最危险的吗？他内心其实很排斥这种利用科技手段来改造人类感情的行为。就算女老板说了，生命是偶然的，所有的东西都有局限，哪怕这款产品有副作用，她也不认为这个副作用值得在意。当时他觉得有道理，可要他完全臣服于这种说法，他还是难以真心做到。人类能一路进化至今，本身就证明其生存模式具有强大韧性。这或许是最安全、最富多样性，也最值得延续的道路。高科技产品可以取代我们的情感，可万一它故障了呢？万一不能更换了呢？万一死机了呢？是不是从此就像傻瓜相机一样，那不是活生生把自己整傻了吗？他对很多科学手段都抱着警惕心。但这一次他必须听从妻子的意见。她把自己改造得那么性感，也是为了讨他欢心，就算不是为了讨他欢心，而是放弃了对他的指望，那也只能说明，她仍然还是为了爱。为了爱，宁可以放弃他的方式留在他的身边，而不是纯粹地把自己更新成一个冷血动物，果断离他而去。她没有走，就说明了一切。世界上许多事情，痛苦和不适只能自己吞咽，没有选择的余地。
事到如今，他不想改变自己也不行。
不知道他们会把他变成什么样的人。
妻子如今就是个半智能机器人。她全身上下都不一样了。谁知道她还改造了什么，除了隆胸和垫鼻子是他知情的，别的有没有改动，无法肯定。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现在这个她，还是过去那个她，有时静下心来，多多少少会怀念那时候的身体。
他把挑选好的魔方拿在手里，挺轻巧的，里面好像没有装什么东西。
女老板早已在那里等着他结账。笑容迷人。
……
全文刊于《青年文学》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