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5年第12期|拉玛安鸽:从一切的事物中撤退
手的呼唤
伸手拥抱我的时候
女人的皱纹里,仍匍匐着
尚未从身体的湖蓝色倒影中
全然褪去的青春与饮水的柳
一季季稻米在她手中
脱去糠皮。她从中剥出
一些白日教我走路。渐渐
牙齿,开始出现松动
伸手拥抱未知的远时
女人已躺在火塘边,无法
呼唤。苍老的手悬在半空
青筋替她枯藤般向上攀援
她是如此渴望抓住
从云中的孜孜普乌
策马而来的父亲
——伸出的手
时间的床板在她身下咯咯作响
我握紧她颤颤巍巍的手
再随着她灵魂升腾的渴望
将手一次次托起
直到挂钟停摆
手,用尽语言……
那场午后的阵雨已被哭丧者饮尽
很久以后,在晾衣绳的蓝布衫下
某个抬头的瞬间,我发现:
透明空气里,她水滴般的目光
从一切的事物中撤退
收起扑扇的翅膀
悬浮在我的眼眸
终于,愿相信着:
她怀揣,向着异域词语再次绽放的渴
如雪花般,融化在了我的手心
而我掌纹翻滚的云梯里
终有一条相似的命运之河
——奔涌而来
将生活的乱马,一一牵出
山水间嬉戏的孩子,我追随
也追随,越飘越远的云朵
那树荫下的眼睛,不觉间
已走到春天的灰色栅栏前
呃……满壶的故乡,盛满落日
刚把摔倒的亲人扶起
刚把扶起的亲人火葬
刚道别火塘边长出青苔的影
刚触摸到腹中胎儿悠悠的动
可……山河里的足迹,正荒芜
立于春天。这些年
风每天打扫着院子
我把父亲还给他的父亲
把掌中的树脂还予大山
把山风牧于无缝的天空
清晨的露珠在万物的额头
渐渐饱满。命运的花苞
垒于老槐树枝头。许多
还来不及说话,便落在梦里
百尺的话落在更白的纸
提着一盏孤灯——
我行走在荒原,无处发问
将生活的乱马,一一牵出
撕日历的旧时光
二零二五年一月三日
爷爷在日历本上记下暖意:
“妞妞带我去商贸街吃鱼。”
字迹如秋叶般颤抖
句点的圆中
伏巨大的浪
二零二五年二月十日
我在日历上刻下春寒:
“凌晨三点十三分,爷爷走了。”
泪水点睛
将句点的墨
晕成一片汪洋
庭前的陶罐已储满雨水。这一页前
爷爷用迁徙的指尖驮着时光
撕去了秋分、霜降、大寒、立春
撕去了许多夹带风雨的旧时光
未来,或许我的手
会带着他给的笃信
用同样的哆嗦撕去时光
留下一个琥珀般的句点
我爱那些温暖的事物
我爱着火塘,爱它腹中
吐纳星火的森林之骨——
我们对着它,从心窝里
掏出过许多闪亮的话
爱它谛听诸神的耳朵,爱它院前
落满梨花的柴堆及踱步的鸟儿,爱它
映照着一代代母亲额前渐深的沟壑
她们声音的灰烬,落座在锅庄石上
爱它周围所有漫长的抵达
溶解于黑夜的沉默
以古树的姿态呼吸
并交还一切的人们
爱它照亮的同时,也矮去
我总这样,从远方归来
对着它,梳理内心的羽片
像从前围坐左右的女人们
月夜自殇
万物轻盈。围拢着一个
不复存在的旧牛皮纸袋
一条偷偷出走的河流
将袋中的烈焰与轰响
再次送达病房中的女儿
半明半暗的瞬间
他又在救护车上
她又在产房里。对称着……
按捺不住奔流的疼时
各自默念一声:母亲
——这永恒的指路经
走进各自的茧,再从中
走出,或走不出……
毁灭也要,回响也要
仍要高举那只露底的碗
奋力从生命底部,盛出
——落石般滚下却喊不出的疼
水的雕像
语言之外,身体是一杯水
掬自无名的山。甚好!
晨光与晚霞,原是我们
面色的一部分。等待上涌的泉
注入意念,加速循环
瞳孔里微弱的警报
每日的蹙眉与草动
稿纸上的笔痕与微波
反而,让我们更愿意
把呼吸,交还雕塑般的面容
反而,让我们愈发挺直
菩提般虔诚的躯干
这一切的静默与流动,才拼成
同一封家书。方能拜谒江河中的日月
方能辨清无尽水滴的硬核
方能从大地深处,递予自己
——一座隆起的岛屿
【作者: 拉玛安鸽,本名李凤,女,1986 年生,彝族,云南丽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