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0期|储笑抒:阿兰人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迁徙史——综观阿兰人的历史,令我尤其能感受到这一点。
从与中国相去并不算太遥远的中亚及南俄草原发端,阿兰人凭借高超的骑术与强大的适应能力,将其后裔散播在从不列颠到中国、从北极圈到北非沙漠的广大区域中;奋蹄扬鞭,丈量大地之广阔,也让全世界人类拥有了更加紧密的血脉联系。
源流
说起阿兰人,或许不得不提及他们名称的来源。在欧亚大草原上,有一个族群在茫远的上古时代四处游荡,他们自称为“雅利安人”。现代语言学家则根据他们的母语,称呼他们为“印度—伊朗语族”,并将他们更进一步区分为“印度语支”和“伊朗语支”。而“伊朗”一词的来源,或许也正是“雅利安”。
“伊朗语支”虽名带“伊朗”,可其族群的分布范围却远超今日伊朗的疆域。上古时代的伊朗语支诸民族散布在从东欧大草原直到印度北部的广阔区域,如今的土耳其、阿富汗乃至中国新疆均有他们活动的痕迹。中国史书中常见的粟特人、于阗人、花剌子模人、大夏人、波斯人以及现代巴基斯坦的俾路支人、阿富汗的普什图人、塔吉克人、库尔德人等所使用的母语均属伊朗语支。时至今日,据说仍旧使用伊朗语支作为母语的人口依然数以亿计;而更多伊朗语支诸民族的后人则分散融入了其他民族中。
读阿兰人的历史,让我最为困惑之处乃是他们的起源有些复杂,似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仔细想来亦无甚奇怪——一群草原上的游牧民,来去如风,逐水草而居,如何能确知他们身处何方、经历何种风霜?幸而,虽然直接来自阿兰人本身的文物史料稀缺,但周围的邻人却记录下了一些与他们及他们的先祖交流的往事,让我得以从中窥探一二。
提及阿兰人的起源,或许不得不提到他们的一些名声响亮的亲缘民族——比如马萨格泰人和萨尔马提亚人。
马萨格泰人据信在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7世纪起源于中亚地区,后向西迁徙,通过击败同属伊朗语支的强大兄弟民族斯基泰人,将自己的疆域扩展到了如今的伊朗境内。他们拥有不俗的冶金能力,能够锻造金器和青铜器,典型的形象是戴着尖顶的帽子,骑马并装备着青铜乃至黄金制成的弓箭、战斧、长矛、甲胄与马铠。这个民族在史书中可谓声望卓著,因为传说在公元前6世纪,他们的女王托米丽司曾击败了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强大军队,并击杀了其开国皇帝居鲁士大帝。
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在历史上颇具存在感,其极盛期疆域从土耳其一直延伸至印度,并向南控制着埃及。他们屡次入侵希腊,在马拉松、温泉关等地与希腊人展开了流传千古的激烈较量,最终在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中轰轰烈烈地覆亡。而他们的开国皇帝居鲁士大帝自然也不会是个等闲之辈,他征服了米底、吕底亚、巴比伦三大帝国,时至今日都被不少伊朗人尊称为“国父”。
而与居鲁士对阵的马萨格泰人的女王托米丽司,传说乃是马萨格泰先王之遗孀。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因为图谋马萨格泰人的王国,居鲁士向托米丽司女王求婚,结果被看穿了居鲁士小心思的女王果断拒绝。于是居鲁士决定直接出兵侵略马萨格泰领土。
马萨格泰人击退了居鲁士军队最初的进犯,于是诡诈的居鲁士在自己的营帐设酒宴并将军队埋伏于近旁。马萨格泰女王的儿子领着军队进入了居鲁士的军营,很快就醉得东倒西歪,随后被一拥而上的波斯军队屠戮了三分之一,而女王之子也在被俘后因羞愧而自尽。
这场“鸿门宴”彻底激怒了女王,但她还是和气地要求居鲁士率军离开她的土地。遭拒后,女王亲自提兵冲向了波斯人。波斯人这回基本全军覆没,居鲁士本人也亡于战阵。他的首级被女王砍了下来,装进了一个装满血的袋子里——既然居鲁士如此嗜血,索性让他饮个痛快。
现代的历史学家对这段历史其实有些争议,对于居鲁士对阵的是否真的是马萨格泰人,抑或是其分支甚至近似民族各执一词。但是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人们似乎对这个传说津津乐道。对于那个时代追求人性解放的文学家和艺术家来说,托米丽司代表着一种强大而独立的女性力量,一种人本主义的追求。鲁本斯等一批知名画家、雕塑家在作品中为托米丽司赋予了种种美好又强大的形象;莎士比亚也在其戏剧《亨利六世》中,借剧中人之口提到了托米丽司的丰功伟绩……时至今日,在马萨格泰人的中亚老家,哈萨克斯坦人依旧将托米丽司视为民族英雄,并为其铸币以示纪念。
公元前3世纪左右,逐渐衰落的马萨格泰人和其他许多部落——也许多数是同属伊朗语支的亲戚们,融汇成了阿兰人。
在广袤的欧亚大草原上,阿兰人并非孤立的存在,不少历史学家将之视作萨尔马提亚人的一部分。由于阿兰人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在萨尔马提亚人中居于主导甚至统治地位,所以二者的名字常常相互交叠出现,有时甚至难以区分。
萨尔马提亚人的民族约形成于公元前4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可能他们也和马萨格泰人一样起源于中亚地区,并逐渐西迁。其形成时的栖身范围涵盖了今日的乌克兰一部、俄罗斯伏尔加河流域和南乌拉尔山地区,并且少量延伸到了巴尔干半岛以及东欧的摩尔多瓦一带。到公元前2世纪之前,他们已逐渐征服并吸收了同为伊朗语支亲戚的强大民族——斯基泰人,使他们的疆域在极盛时从西边的多瑙河口一直延绵到了东边的伏尔加河,并在南边临近黑海和高加索山脉。这也显示出了萨尔马提亚人自身的结构特性——他们并非一个紧密联系的整体,而更像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部落或民族联盟;日后形成的阿兰人,便是此联盟里较有影响力的一支。
说到萨尔马提亚人,有几个地方引起了我的兴趣。首先是他们的射术。据一些语言学家分析,他们的名字意为“装备梭镖与箭矢之人”,非常简单直接地展现出了其尚武精神和善射的特征。和融入他们之中的马萨格泰人一样,萨尔马提亚人也有相当程度的冶金能力,既能铸币、制造生活用品,也能铸造武器和防具。结合伊朗语支民族骑马游牧的能力,萨尔马提亚人中的至少一部分部落或民族拥有身着铠甲的重骑兵。作为欧亚草原霸主的萨尔马提亚人发起过对周边国家和民族的袭扰和劫掠。根据罗马人的记载,萨尔马提亚人的贵族枪骑兵使用长枪和长剑,身披鳞甲,其冲锋实难抵挡。
如此骑术优越又擅长冶金的民族,在对外交流上可以想见也极其活跃。在萨尔马提亚民族中后期的墓葬中,甚至出土了不少产自中国的镜子;而在对匈奴墓葬的发掘中,考古学者也从墓主骸骨中提取到一些具有萨尔马提亚人特征的基因片段,从而使这个民族和东亚民族——也许也和我们,建立起了血缘上的联系。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萨尔马提亚人中富有传奇色彩的女战士。读过希腊神话的人想必对其中提及的个性独立、敢爱敢恨又骁勇善战的亚马逊女战士印象深刻。神话中说他们是战神阿瑞斯的后代,在女王的统领下建立了几乎只有女性的部落。很长一段时间,后人都将这个神话视为虚构,然而现代考古学者在萨尔马提亚人的墓葬中发现了不少身负战伤的女性的遗骸,她们与自己的武器及防具一同以军事礼仪下葬,而且人数不少。考古学者中有人据此认为,萨尔马提亚女战士或许便是亚马逊女战士的原型。
这让我不由得想到了匈奴墓葬中提取到的萨尔马提亚基因,以及花木兰的传奇故事。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女战士的潇洒与骁勇,跨越了整个欧亚大草原的距离,在萨尔马提亚人渐渐隐没之后,于遥远的东方留存了自己的印记?
至少在东方的史书上,这个印记确确实实留存着,比如中国史书中关于阿兰人的记载。最初,我们的先祖叫它——“奄蔡”。
据《史记》记载:“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涯,盖乃北海云。”“行国”乃“游牧国家”之意,“大泽”指的是中亚的咸海。张骞通西域之时曾到访康居国,知道了他们有个邻国叫“奄蔡”,与康居风俗相近,且其国有多达十万的知晓箭术的兵员,实力已属了得;而《后汉书》中又提及:“奄蔡国改名阿兰聊国,居地城属康居,土气温和,多桢松、白草,民俗衣服与康居同。”《三国志》中则云:“又有奄蔡国,一名阿兰,皆与康居同俗。”
奄蔡、康居风俗相同,而根据史书里的其他记载,康居和大月氏同俗、大月氏和匈奴同俗。以此类推,都是游牧民族,善骑射,奄蔡国便是阿兰聊国,或者阿兰国。
而基本在同一时期的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1世纪,拉丁语、希腊语、波斯语等都同样记载了几乎发音相同的阿兰人之名,且各国记载其所处位置都差不多,与中国的史料足以相互验证。由此,阿兰人隆重登上了历史舞台。
在公元1世纪的犹太历史学家约瑟夫斯的记载中,阿兰人住在里海东北岸,恰好也同时处于中国史料记载的咸海之滨。他们会通过在里海东南部区域四处劫掠,一路奔袭至小亚细亚地区,直到被罗马人派驻卡帕多西亚的总督率军驱离。这位总督还曾专门撰写了名为《对阿兰人的战争》的详细报告——这份报告在军事史和罗马史领域可谓大名鼎鼎,成为日后史学家研究罗马军事战术的主要资料之一。很难想象,阿兰人的一次劫掠却为历史学家提供了一个研究宝库。
阿兰人自见诸于史料开始,似乎就逐渐在向西迁徙,并在1世纪的顿河与里海之间广袤的东欧草原上取得了主导地位,他们渐渐成了新的草原霸主,吞并或者支配了许多同属萨尔马提亚人的其他部落和民族——特别是马萨格泰人。在当时的部分古罗马历史学家眼中,甚至“马萨格泰”本身就是阿兰人的“曾用名”。而“阿兰”一词,据推测则是“雅利安人”的变音——也许阿兰人想通过祖先的名头来重新唤醒那久远的血脉联系,以再度团结各兄弟民族。
在阿兰人忙着四处劫掠的同时,他们安身的东欧草原上迎来了新的不速之客,也是日耳曼人的一个分支——哥特人。
公元2世纪起见于史书的哥特人是日耳曼诸民族中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他们的到来打破了阿兰人在东欧草原的统治地位;更棘手的是,他们不仅拥有蛮力,也有学习的智慧。他们与阿兰人过招的同时也从阿兰人那里偷师学到了优秀的骑术和动物风格艺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哪怕是相互的杀戮也能带来文化的交流。
面对重压,许多阿兰人只得开始向东朝着顿河撤退。萨尔马提亚人起源于中亚,一路西迁;他们吞并、支配了斯基泰人,因而又调头向东控制了大片欧亚大草原地带;他们中的一部分和其他部族形成了阿兰人,再度一路高歌西进;然后这回又被新邻居哥特人追着仓皇东迁。草原上的游牧民,特别是阿兰人,忙忙碌碌来回逡巡,像极了人生——人们相遇、别离,永远在经历着不知何处是终点的奔忙。
不过阿兰人的一番躲藏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多少喘息之机。在顿河之畔,他们与一个新的族群——匈人建立了联系。这个时候,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未曾知晓这么一个名字中隐隐透着不祥的民族;当他们终于听闻匈人之名时,伴随着的,是无数人的哭号……
乱世
不知阿兰人与匈人具体相处了多久,也不知交往的细节如何,但是人们知晓最后的结果——惊世噩耗。
大约在公元370年左右,匈人被形容为“如高山上的暴雪降临欧洲”,突袭了顿河流域矗立着的阿兰王国,并一战就打死了阿兰人的国王。阿兰王国昔日也是草原霸主,却溃散得如此之快,想必时人闻之定是相当惊骇。
王国倾覆后,为了寻条活路,阿兰人中的各部族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选择,其行踪颇有些模糊不清。有些与其他阿兰人支配下的萨尔马提亚部族一同向西逃亡;一部分则被匈人统治,形成了一个新的部落联盟,而阿兰人也成为匈人西征的重要力量之一;还有一些拒绝接受匈人统治的,向南逃入了高加索山脉。
随后,困扰阿兰人许久的老对手哥特人也被匈人的新部落联盟一波打崩。哥特的难民只得背井离乡四处逃亡,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几乎整个欧洲的蛮族都被这股匈人的冲击裹挟着,向着罗马帝国蜂拥而去。
载入史册的“欧洲民族大迁徙”开始了。这一次,身处漩涡中心的阿兰人,出走的范围将比辽阔的欧亚大草原边界更远。
匈人击败哥特人之后,将其中的东哥特人收入了部落联盟之中;而大部分西哥特人则一路向西、向南奔逃,蜂拥涌入罗马帝国境内。同样开始迁徙的,还有日后因大肆劫掠罗马城而闻名的汪达尔人,以及成为“法国”这一名称来源的法兰克人等。他们中的许多民族,日后还会与阿兰人产生各种宿命般的纠缠。
比如西哥特人,就选择与老对手阿兰人中的一支共进退。他们在逃至东罗马帝国境内定居后,遭遇了东罗马当地官员的极度欺压,于是选择了揭竿而起。东罗马帝国两位共治皇帝之一的瓦伦斯调集部队,与西哥特人和阿兰人的联军进行了约两年胜负难分的拉锯战。最终这场冲突,于公元378年发生在现今土耳其境内的阿德里安堡战役中达到了顶点。这场战斗中,阿兰人和西哥特人的骑兵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双方的步兵激烈厮杀之时,外出征粮的阿兰人与西哥特人的骑兵及时回援,击败了东罗马帝国大军的同时,也使瓦伦斯皇帝命殒沙场。
战后,东罗马帝国向哥特人求和;而极度衰落的西罗马帝国则难以再获得东边同胞的支援。
自此,罗马帝国的境内乱成了一锅粥。已经边患四起的罗马帝国,内部还在忙着争权夺利,导致军力极度衰败。他们不得不大量招安蛮族守卫边疆,甚至招募蛮族民众加入罗马军队,组建了名为“蛮盟”的军事力量,希图实现“以夷制夷”。蛮族士兵中,有些还成为一方军头。到最后,甚至连西罗马皇帝都是蛮族血统。而各个蛮族或强取一块领土自立为王,或选择接受罗马人的招安,然后打着罗马的旗号为自己扩充势力。
那些没有被匈人支配,又或者从匈人阵营中出逃的阿兰人,在这乱世之中再度面临着新的选择。
据生活在4世纪的古罗马史学家所言,阿兰人“有类匈人,但其生活礼仪与行为习惯则并不似匈人般野蛮”。虽然成了匈人的手下败将,但是阿兰人的骑术和箭术依旧算得上卓越,因而也有许多包括罗马帝国在内的势力,愿意接纳阿兰人为自己增添战力。
这场乱世中最值得一说的势力自然是“万恶之源”的匈人。他们曾一度威胁了罗马帝国、亚美尼亚、萨珊波斯帝国,使得各国边疆一片烽火。完成了最初的袭扰后,他们选择在多瑙河畔——如今的罗马尼亚一带扎营。据罗马人记载,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匈人首领乌尔丁便是在这一时期登场,其手下有一支匈人和阿兰人混合成的强大力量。
不过阿兰人与匈人的部落联盟没有长久维持下去。罗马人于公元402年的记载中,似乎已暗示匈人和阿兰人起了冲突。从日后匈人贵族的名字来看,有些人拥有阿兰风格的姓名,表明也许有一小部分阿兰人较为彻底地融入了匈人之中,而大部分阿兰人则跨越了莱茵河,向西进入了疆域大致位于今日之法国的高卢地区。
公元406年冬季,试图跨越冰封的莱茵河进入高卢的汪达尔人,遭到了定居在此的罗马“蛮盟”——法兰克人的迎头痛击。显然这些汪达尔人的生存境况非常令人绝望——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选择在冬季进入高卢,并直面强大的法兰克人。战事的细节不甚明了,但基本可以确认的是,汪达尔人在和法兰克人的一系列战斗中死伤惨重,据说死者达两万人之多,其国王亦殁于战阵。在汪达尔人近乎族灭的情形之下,阿兰人策马赶来救其危亡,并且似乎在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中与汪达尔人携手击败了法兰克人。此后,这批阿兰人与汪达尔人以及另一支属于日耳曼诸民族的苏维汇人一同向南翻越了比利牛斯山脉,在如今的西班牙境内找到了暂时的落脚点。
除了和汪达尔人共同行动的部族之外,另有一部分阿兰人也渡过莱茵河进入了高卢,但他们选择归附罗马帝国。他们随后被罗马名将埃提乌斯安置在了如今法国中北部一带定居。阿兰人的国王将奥尔良选为自己王国的都城——以后的岁月里,这座城市将一再创造传奇。
此时已处末期的罗马帝国“城头变幻大王旗”,传统的权力更替程序已基本被破坏,新任皇帝经常来自军队的拥立。而不同区域的军队往往会各自拥立新帝,然后通过内战的胜败来决定何人上位。上位之人也往往会将拥立自己的士兵们封为禁卫军,让其从此享受高官厚禄。许多历史爱好者将罗马帝国末期的这种权力交替形式戏称为“禁卫军继承法”。
既然已经加入了罗马帝国,定居在奥尔良的这批阿兰人也玩起了“拥立”的把戏。他们与日耳曼诸民族中的勃艮第人联手,推举了一位高卢出身的罗马元老作为下一任西罗马帝国“皇帝”,甚至把法兰克人也拉进了自家阵营。
此时阿兰人的老相识西哥特人再度闪亮登场。他们刚刚在罗马帝国的意大利境内进行了一番大肆劫掠,转头却被身处意大利北部拉文纳城的另一位西罗马“皇帝”拉拢,进军高卢并击败了阿兰人拥立的“皇帝”,导致后者身亡。随后西哥特人又转头开始攻打自己刚刚拥护上位的皇帝,还叫上了阿兰人一同参与。
不过阿兰人有自己的谋划。在一位与阿兰人相熟的罗马政治家劝说之下,阿兰人转而又站在了被攻打的罗马人一边,对西哥特人倒戈相向。西哥特人在遭遇了友军突如其来的背叛之后,只得放弃攻势,撤到了高卢南部。
从这段混乱的历史中,可以看到西哥特人和奥尔良的阿兰人都表现得像是机会主义者,在不同阵营之间反复横跳。然而我却只感到了一种身处乱世的悲哀。历史研究表明,罗马帝国末期的世界似乎正处于一个小冰河期,无论是当时的欧洲还是遥远的东亚都深受天灾的影响,导致气候异常、作物减产,外加兵祸连年,人命有如草芥。在这种情况下,道义、忠诚不得不让位于自己与族人的生存。民族、部族的利益最大化,便是生存概率的最大化——或许只有反复横跳才能活下去。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此后,将阿兰人安置在奥尔良一带的罗马名将埃提乌斯在高卢南部又给阿兰人分配了数块领地。后世的史学家到现在依旧在争论这些不同领地的阿兰人是同属于一个王国,抑或是各自为政。总之,这批投效罗马帝国的阿兰人过上了定居生活,并将为戍守新家园而面对更加血腥的战争狂潮。
给予阿兰人领土的埃提乌斯是个身世复杂的人物。埃提乌斯的父亲是一位出身于罗马帝国斯基泰行省的将军,据此甚至有人推断他是和阿兰人同属伊朗语族的斯基泰人;还有人因为他出身于边疆行省,故而怀疑他有日耳曼人血统。埃提乌斯的母亲据说则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贵族。
出生于公元390年的埃提乌斯曾在包括匈人在内的多个蛮族的王庭里作为罗马送出的人质生活过,因此结交了不少蛮族友人。回到罗马后,他曾参与过不止一场罗马帝国的内战,并多次让西哥特人、法兰克人、勃艮第人等蛮族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在数次战事中,埃提乌斯都得到了匈人的帮助;作为回报,埃提乌斯也允许了部分匈人定居于罗马帝国的疆域之内,可见二者关系之紧密。
而这一切,在阿提拉继承匈人王位后,都发生了巨变。
阿提拉于公元434年与其兄一同获得了匈人的统治权,并在其兄殁后大权独揽。在他率领下的匈人四处征伐,无论是各路蛮族还是东西罗马帝国都深受其害,许多城市被阿提拉麾下之兵杀到尸积如山。这让阿提拉有了一个令欧洲人畏惧的名号——“上帝之鞭”,我觉得更适切的翻译或许应该是——“抽打上帝的鞭子”。
在公元450年左右,西罗马皇帝的妹妹被许配给了一位帝国元老,而她却想着逃婚,并致信阿提拉请求救援。这给了阿提拉出兵西罗马帝国的借口——他准备带着大军来“求娶”罗马公主。
此外,阿提拉出兵还有一桩要事需要处理,那便是帮法兰克人“调停”王位之争。彼时高卢地区中北部是阿兰人的王国;如今的法国南部直到瑞士一带住着强大的西哥特人、勃艮第人等一批日耳曼民族;最南部的地中海沿岸地区则依旧被西罗马帝国直接控制着;北部则是法兰克人的领土。先王薨逝后,法兰克人的控制区处于内战边缘。两位法兰克王子为继位问题剑拔弩张,分别向阿提拉和埃提乌斯寻求支持。
于是公元451年4月初,阿提拉率大军西渡莱茵河,军中包括匈人、东哥特人、部分勃艮第人、后世德国人先祖之一的阿勒曼尼人之一部以及不少其他日耳曼诸民族的战士,可能其中亦有一些被雇佣或者已深度融入匈人之中的阿兰人。据被后世史学家认为过于夸大的时人记载,阿提拉的军队及仆从人数达到了五十万之巨;现代历史学家则估计阿提拉手下的人数应当在七万到十余万之间。且不论确数是多少,其场面想必是旌旗遮天蔽日、威势震慑人心。
当年6月之前,阿提拉军兵进至奥尔良城,令阿兰人直面大军侵袭。
城中阿兰人的反应在各类记载中并不太一致。据说,阿兰人的国王曾对匈人许诺,待阿提拉大军一到,他便会大开城门迎接。而另外又有记载,在当匈人大军进逼之时,城中的居民却将城门关闭,把匈人阻挡在外。或许两条记载都是对的:国王怕阿兰人王国如其他阿提拉的敌人一样遭受屠城之祸,但是城中居民却不愿意就此放弃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不愿再成为匈人的马前卒,所以宁可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也要与昔日旧主抗争到底。不论其情如何,可以确定的是,阿提拉率大军对奥尔良进行了围攻,并遭遇了阿兰人顽强而坚决的抵抗。
围城战从6月前一直持续到了6月14日,过程如何我难以知晓,但是想必十分惨烈。也许阿兰人已经厌倦了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生活了吧,在高卢中北部这个丰饶富庶之地,他们终于过上了田园牧歌的生活,让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若非如此,他们又如何能有勇气直面“上帝之鞭”、凭借一族之力抗拒这场震撼欧亚大陆的匈人狂潮?
在经历了连续4日的大雨后,6月14日,匈人大军发起了对奥尔良城的最后总攻。或许是天意,恰在局势危如累卵之际,匈人军中却传出了撤退的讯号——埃提乌斯带着规模几可与匈人匹敌的罗马大军,终于前来救援了。
或许是屯兵阿兰人的坚城之下令匈人锐气受挫吧,阿提拉选择了向东退去。埃提乌斯在后穷追不舍,阿提拉则采取了迟滞战术通过各种袭扰拖慢追兵,且战且走,最终找到了一处适合他手下骑兵发挥作用的战场——卡塔隆平原。名传千古的卡塔隆平原之战就将在此发生,双方拢共数以十万计的部队将于此战中激烈碰撞,其规模之宏大、牵涉之广泛,以至于后世的一些历史爱好者将之夸张地称为“百族大战”。
战斗围绕着平原中的一处山脊展开,双方各自沿着陡峭的斜坡从山脊两侧向山脊顶部冲锋。阿兰人与其他罗马的蛮盟一同被置于战线中央——或许埃提乌斯觉得阿兰人的顽强不屈能够为他争取到一条坚定的防线吧。这样当阿兰人拖住对方中军的匈人之时,罗马军和西哥特人可以从两翼包抄,将整个匈人大军兜进一个大口袋中。
哥特人对哥特人,勃艮第人对勃艮第人……或许还有阿兰人对阿兰人。血脉相连与否已不重要,自己家人的存亡、所属部族的繁盛高于一切,值得自己用生命来捍卫。手足相残的悲情场面在整个平原上演。
战后的卡塔隆平原和山脊上,想必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人和马的尸体四处堆积;鲜血顺着山脊向下流淌,汇成一条条黏稠的红色河流,泛起灼目的浪涛。当时的史学家记载,有16万—30万人伏尸原野。现代史学家觉得数字太过夸张,毕竟参战双方总兵力恐怕都未必有这么多,但是他们也承认,伤亡率必定高得吓人,因为双方都带着一步不退的气势,在那人丁稀少的公元5世纪,这样的伤亡足以令所有闻听之人铭刻于心。
而阿兰人,他们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中似乎沦为了配角,风头似乎属于盟友埃提乌斯和西哥特人。然而现代的史学家们对阿兰人的贡献做出了充分的肯定:若非阿兰人困守坚城,消耗了阿提拉的军力和补给、为埃提乌斯的到来争取到了时间,恐怕整个高卢都将尽陷匈人之手。一个并不算强悍的民族,在经历了分崩离析和不断削弱之后,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力量几乎改变了整个世界历史的走向。
此后的匈人仿佛失去了锐气。阿提拉本人放弃了接走西罗马公主的打算,并另娶了一房妻子。婚礼当晚,他神秘地死在了婚房里。此后,匈人在日复一日的内斗中就此分崩离析,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
阿兰人在奥尔良城和卡塔隆平原两战中受到了不小的损失,似乎失去了扩张的能力。但是意志顽强的他们依旧坚定地捍卫着自己的领土。在卡塔隆平原之战后的十数年间,他们先后击败过入侵的西哥特人和法兰克人,甚至数十年后法兰克王国的一代雄主克洛维一世都在阿兰人面前铩羽而归。不过此时的阿兰人已经整体皈依了基督教,为了防止信仰不同教派的西哥特人再次侵袭,他们接受了同一教派的法兰克人统治他们,将自己融入了克洛维一世的墨洛温王朝之中。
信仰和文化认同取代了血缘认同,他们成为日后法兰西民族祖先的一支,彻底告别了草原、游牧和迁徙的生活。
在高卢地区生活的阿兰人拥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而当初与他们一样渡过莱茵河进入高卢并拯救了汪达尔人的那支阿兰人,也有着同样备尝艰辛、波澜壮阔的征途。
这批阿兰人随属于日耳曼诸民族的汪达尔人和苏维汇人,于公元409年左右南下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即今日西班牙、葡萄牙之所在。他们在此定居下来,按民族或部族作区分,各自占据一块领土。其中阿兰人建立的阿兰王国领土包括如今的西班牙中南部和葡萄牙,几乎占据半岛的一半面积。
不过好景不长,不足十年,老冤家西哥特人也跨越比利牛斯山再度打上门,这次他们还带着为西罗马帝国收复疆土的旗号,来讨伐占据罗马领土的蛮族。公元418年阿兰王国战败,国王亦战死。这回轮到阿兰人向汪达尔人求助了,他们甚至将阿兰人的统治权也交给了汪达尔人的领袖君德里克,使之成为“汪达尔和阿兰人之王”。
其后的十余年里,汪达尔人和阿兰人的联军对整个西地中海地区开展劫掠,他们的海盗行径给日益衰落的西罗马帝国又带来了沉重一击。后于公元429年,他们的主力离开西班牙,前往北非西罗马帝国的领地,寻求新的安身之地。
史学家对于来到北非的阿兰人和汪达尔人数量有诸多争议,有人认为总人数高达8万;也有人说可战之兵大约只有1万5千到2万人左右。腐朽而陷于内乱的罗马帝国无法战胜已然征战无数代的阿兰人与汪达尔人。最终蛮族们在北非建立了王国,其疆域包含了迦太基等北非重镇以及地中海上的撒丁岛、日后拿破仑的出生地科西嘉岛等诸多岛屿。据部分历史学家记载,可能由于当地的罗马大地主横征暴敛太甚,使得入侵的汪达尔人与阿兰人在当地的统治反倒显得更受欢迎一些。之后的岁月中,这个位于北非的小小王国如同后世东亚的倭寇一般,持续骚扰着罗马帝国的沿海地区。最为著名的事件,是他们于公元455年劫掠了罗马。在一些现代西方国家的语言中,“破坏(公物)”一词的词源便是汪达尔人,究其根源便是这次劫掠事件。
作为失去了自身统治者的阿兰人,在政治上似乎已经居于次位,因而骂名都落在了汪达尔人的头上。失去了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也不知对阿兰人来说算是幸还是不幸。
其后的数十年间,汪达尔人与阿兰人在北非的王国又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最终公元534年东罗马帝国名将贝利萨留率军,彻底终结了阿兰人的漫长征途。
亡国后,多数阿兰人居民融合进了北非当地的柏柏尔人之中,还有一些则与东罗马人通婚,或者加入罗马人的军队远戍四方。他们中的一些人,足迹甚至直达波斯帝国的边境,回到了他们祖先旅程开始的地方。
还有不少阿兰人与汪达尔人当初并没有随军进入北非,他们定居在伊比利亚半岛,融入了其他民族的血脉之中,形成了今日的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乱世终结,这场起始于匈人灭亡阿兰王国的动荡,历经近两百年,终于得以平息。而阿兰人——从东欧大草原上面对匈人的决死抗争,直至北非汪达尔人和阿兰人王国的覆灭——经历了其中几乎所有的重大历史事件,甚至就连这场乱世的肇始者匈人,都未能像他们一样深度参与全过程。
阿兰人的这段历史是一段战争史,也是一段迁徙史,更是一段开拓和定居的历史。从欧亚到草原,到多瑙河流域,再到高卢、意大利、伊比利亚半岛、北非、地中海……举凡有民族迁徙之处便有阿兰人的身影——甚至有史学家分析,在西方常见的人名“艾伦”,或许就来自阿兰人。
从亚洲至欧洲,一条阿兰人的血脉,将无数的民族串联在了一起。
传承
阿兰人的万里迁徙结束了,但是一个如此具有传奇色彩的民族,不会就此销声匿迹。即便是他们中的一部分融入了其他的民族之中,其依旧会通过各种方式续写自己的传奇。
2004年,一部美国电影《亚瑟王》上映。在片中,一群萨尔马提亚人作为罗马帝国的战士,戍守在不列颠广袤的平原与丘陵之间。起初他们为了维持与扩张帝国的疆域,和当地的凯尔特人作战;而在帝国行将就木之时,原本可以重返欧陆回归大草原的他们,为了守护当地的民众与自己的家人,选择了与昔日敌手凯尔特人合作,共同抵御日耳曼戎狄——盎格鲁、撒克逊等民族新的入侵。
亚瑟王的故事,对于中国读者来说也并不陌生。这位在凯尔特神话与中世纪文献中广为传颂的人物,让史学家争论不休。亚瑟王是否真实存在过?他究竟是凯尔特人、罗马人、日耳曼人又或者来自其他地方?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然而,如今的考古发掘越来越多地揭示了萨尔马提亚人在不列颠的存在。比如在2017年,英国考古学家就从剑桥郡的一处田野中发掘出了一具生活在公元3世纪左右的年轻男性的遗骸,并根据DNA测序结果和器物考证,判断他很可能是早在民族大迁徙发生前就作为一名罗马士兵被派往不列颠的萨尔马提亚做骑兵。在之后的岁月里,特别是民族大迁徙期间,也确实有更多萨尔马提亚人,在动荡之世选择加入罗马军队以栖身。比起缺少骑马传统的凯尔特人或日耳曼人,萨尔马提亚骑手更有可能成为传说中的亚瑟王。而考虑到阿兰人在草原上和在萨尔马提亚人中的主导和支配地位,假如亚瑟王真实存在的话,他或许就是一位阿兰人。
尽管亚瑟王可能只是个传说,但是英雄往往有其原型。或许这就是阿兰人在茫茫大洋环绕的岛屿上留下的孑遗。
英伦三岛上留下了多少阿兰人的子嗣,我只能猜想,但是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法国奥尔良城中的阿兰人,却是实实在在地在一代代繁衍生息。
自阿兰人向法兰克王国宣誓效忠之后,他们居住的奥尔良,与巴黎和鲁昂并肩成为中世纪初期法兰西最富裕的三座城市之一。在墨洛温王朝时期,这里还一度成为整个王国的首都。
而在繁荣的经济之外,奥尔良也同样以面对强大外敌进攻时的坚韧防御而闻名于世。发生在14世纪至15世纪的英法百年战争中,奥尔良以及城中的阿兰人后裔,便再一次直面生死。
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军长期占据优势;而法军在军事失利之外,内部也为了争夺王位动荡分裂不止,几乎处于亡国边缘。奥尔良围城战便是在这一背景之下发生的。
此时已是英法百年战争后期,法国却依旧难掩颓势。法国的王室和贵族已失去斗争精神。1428年10月,在这样凄风苦雨的氛围之中,奥尔良城遭遇了英军围攻。奥尔良城中的居民——包括那些当年阿兰人的后裔们,在增援近乎无望的前提下,依旧拼死坚守着城池,坚挺了半年之久。
危难时刻,圣女贞德横空出世,率队为奥尔良城解围。战斗中,贞德身先士卒,受伤数次,终于逐个拔除了英军在奥尔良周边修建的堡垒。此战过后,贞德获得了“奥尔良的少女”这一美称,似乎是被奥尔良人民视为自家的女儿;而且越来越多的法国人将这场战争视为法兰西民族生存之战,而非仅仅是一场王位争夺战,这也使得整个国家在贞德的影响下更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
这场被视为英法百年战争转折点之一的战斗,法兰西人最终的获胜固然离不开贞德的勇气,更离不开阿兰人的后裔们长期的坚守。如同他们在西罗马帝国末期的祖先一样,阿兰人的后裔没有在兵临城下之时屈服,这或许是奥尔良城居民一脉相承的骨气使然吧。
除了法国奥尔良的这一支,那些定居在南方伊比利亚半岛和北非的阿兰人后裔也创造了自己的传奇。
作为习惯了在草原上游牧、狩猎的民族,阿兰人在民族大迁徙时代将自己畜牧、狩猎的传统带到了伊比利亚半岛,为此他们培育出了强悍的阿兰獒犬用于牧牛和狩猎野猪等相对凶猛的动物。现在已经无法考证阿兰獒犬何时被驯化,又具备怎样的特性,因为这种獒犬本身已经如同欧洲的阿兰人一样难觅踪迹。不过时至今日,依旧有一些知名犬种被认为是阿兰獒犬的直系或是与其他犬种混血而成的后裔,比如俗称为“大丹犬”的德国獒,拥有70—90厘米的体高和50—80公斤的重量,拥有非常高的服从性、勇敢与智慧,时常被用作猎犬及守卫犬;法国的波尔多獒犬,虽然相比德国獒犬在体高和体重方面都少了几乎一半,但是却有着肌肉极为发达的身躯以及火爆的脾气……凡此种种,皆是来自阿兰人的遗赠。
而在獒犬之外,阿兰人也在如今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留下了不少建筑或文化印记。比如葡萄牙城市阿伦克尔,据说其名称便是“阿兰人的神殿”之意,并且当地遗存的城堡或许就是阿兰人所建;城市的市徽上则有阿兰獒犬的形象;甚至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城墙之内,也保留着阿兰人当年的建筑遗存。
在北非,汪达尔人与阿兰人的王国覆灭后,许多遗民融入了北非柏柏尔人之中。中世纪时期,柏柏尔人作为新崛起势力的一部分,发起了一场对伊比利亚半岛的征服之战,并成功夺取了半岛的大部分区域,甚至一路北上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法兰克王国的领土。
从公元8世纪初柏柏尔人入侵伊比利斯半岛,到公元15世纪末在征服运动以基督徒胜利夺回半岛而告终,法兰克人、半岛居民、柏柏尔人等各方势力进行了长达8个世纪的彼此攻伐,而他们各派势力或许都多多少少有着一些阿兰人的后裔,拥有着相同血脉并各自经历过无数磨难的同族,为了信仰和权力,彼此相互仇恨,有如“欧洲民族大迁徙”的悲剧重演。
随着柏柏尔人最终被逐出伊比利亚半岛,这片战火摧残过的土地上最终诞生了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新生的国家,并随后开始了全球扩张,将自己的势力又延伸到了美洲大陆上。
这次扩张将在其后数个世纪中改变世界的面貌,人们纷纷跨越大洋,为寻求更好的前景与更多的自由而开始新的迁徙。在那些航海家和探险者的血脉中,是否有他们阿兰人先祖的呐喊在回响?
在北非和西欧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阿兰人坚守欧亚大草原故乡。现代考古学家们在东欧的许多墓葬、器物中,发现了萨尔马提亚人的遗存,经过更详细的考证,这些器物正是属于萨尔马提亚人中居于主导和支配地位的阿兰人。阿兰人入侵了东欧古斯拉夫人部落的领土并成为统治阶级,然后在这一过程中自身反而逐渐斯拉夫化,融入了如今的斯拉夫民族中。
15世纪,一位名为扬·德乌戈什的波兰贵族与学者花费二十余年编写了一本《波兰史》,其中将波兰人的祖先追溯到了游牧的萨尔马提亚人身上,并由此产生了“萨尔马提亚主义”这一涉及政治、文化、民族身份、生活方式甚至衣着时尚的意识形态。
在当时波兰人的认知中,他们是古代萨尔马提亚人的后裔,也可以说是阿兰人的后裔。有的人认为,早在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学者的记载里,波兰所在的这片区域就曾是萨尔马提亚人的疆域;另一些人则觉得,萨尔马提亚人是在西罗马帝国覆亡之后入侵东欧并成为了这里的统治者,与下层被统治的斯拉夫人融合而形成了波兰民族。
虽然阿兰人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后世的波兰人尚无定论,但是波兰人对自己的阿兰血统深信不疑,所以萨尔马提亚主义的风潮席卷了整个波兰上流社会,影响一直延续到18世纪,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波兰贵族的生活指南。
萨尔马提亚主义继承了阿兰人作为游牧民族的许多追求,热爱自由、无拘无束。典型的萨尔马提亚贵族头戴有羽毛配饰的冠冕,身着长衫,脚蹬及膝长靴,马刀不离身。他们也非常重视骑马作战的技巧,将之视为阿兰祖先留下的“祖传绝活”。
相比较周边的许多国家,信奉萨尔马提亚主义的波兰更加讲求自由,以及至少是贵族内部的平等。他们对宗教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包容,虽然波兰人的主流信仰是天主教,但是早在16世纪,信仰自由就被列入了法律条文,甚至收容了许多在其他国家被迫害的宗教团体或信徒。
而信奉萨尔马提亚主义的波兰人,与周边国家最明显的区别恐怕还是体现在他们的政治体制上。与周围一些信奉王权至上的国家不同,波兰及其所处的联邦,实行的是一种贵族民主制度,贵族议会拥有极大的权力,可以掣肘王权,左右国家的命运。
上述萨尔马提亚主义影响力超出了波兰的疆域,辐射到了周边的国家与民族之中,比如哥萨克人,也算得上是萨尔马提亚主义的部分践行者。
近现代波兰的文学家特别热爱用萨尔马提亚主义来进行创作,亚当·密茨凯维奇、齐格蒙特·克拉辛斯基……波兰的浪漫主义、萨尔马提亚主义、波兰历史,紧密联系的三者借由文学大师的笔墨深入读者的心灵,唤起民众对波兰这个历史悠久而又苦难重重的国度真挚的热爱。特别是借由作品《你往何处去》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显克维支,创作了一系列文学爱好者耳熟能详的历史小说,如 《火与剑》 《洪流》《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三部曲以及《十字军骑士》等,影响远播全球。这或许才是萨尔马提亚主义辉煌的顶点。
除了欧洲之外,还有一些阿兰人选择了将东方作为自己的发展方向。在当初被匈人摧毁的阿兰王国旧疆域内,一批留守或是从各地迁徙回来的阿兰人,再次形成了部落联盟,并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发展成了一个新的阿兰王国——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但是世界已经天翻地覆,许多新的民族陆续形成、崛起,挤压着阿兰人的生存空间。
最大的考验自然是来自中世纪草原的霸主——蒙古人。成吉思汗治下蒙古的崛起震撼了整个世界,而阿兰人离蒙古并不遥远。1250年,一位教皇派往蒙古的特使、意大利人柏郎嘉宾就曾记载:一座阿兰人的堡垒当时已在蒙古人的围攻下坚守了12年之久,并击杀了包括蒙古贵族在内的大批侵略者。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抵抗都能如此成功,阿兰王国的大部分都未能坚持到胜利,但是阿兰人的勇武获得了蒙古人的认可与赞赏,大批阿兰人被招募进了蒙古军队,参与了蒙古军队进攻欧洲以及南宋的战役,甚至一度打到中国云南。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加入了拱卫元代皇帝的侍卫亲军之一——阿速亲军。
侍卫亲军在元代逐渐替代了早期蒙古精锐——怯薛军的职能,成为元代帝王最信任的军队以及争夺权力的工具,深度介入了元代的政治斗争。他们中有许多来自其他被蒙古征服地区的民族,瞳孔颜色多种多样,被称为“色目人”,而其中的阿兰人也被称为“绿睛回回”。“回回”在当时并不一定指代穆斯林,至少多数阿兰人因为受欧洲的影响,信仰的是基督教。
阿兰人在中国的数量应当不少,据说仅大都城中隶属于阿速亲军的阿兰士兵就有3万人之多,而那时即便是地位重要如大都城,城中居民往往也只有数十万到一百万出头,由此可见阿兰人在中国比例之高。他们在中国生息繁衍,也将阿兰人的血脉带入了华夏民族之中,回族、维吾尔族、汉族……数百年的血脉交融,有多少阿兰人的后裔在我们之中存在着?
在庞大的蒙古帝国中,还有许多阿兰人驻扎在不同的区域,比如在统治俄罗斯的金帐汗国治下,就有一定数量的阿兰士兵,与后来摆脱蒙古人统治建立俄罗斯的莫斯科公国有交手的记录,他们中的一部分与其他民族融合,形成了日后的伏尔加鞑靼人。而现代散居四方的蒙古人及蒙古后裔身上也融合了不少阿兰人的血脉。
最后不得不提到的一部分阿兰人,他们被认为是阿兰人最直接、更“纯粹”的现代后裔,就是生活在高加索山脉的奥塞梯人。
这个名字在人们的记忆里或许依旧鲜活。当初经历了匈人、蒙古人以及其他游牧民族的入侵与挤压之后,许多阿兰人从东欧大草原向南逃入高加索山脉,逐渐形成了现代的奥塞梯人,并且还有不少阿兰人血脉融入了同样居住在此的格鲁吉亚人、印古什人、车臣人之中。时至今日,俄罗斯联邦就有一个行政区名为北奥塞梯—阿兰共和国,直截了当地揭示了与阿兰人的渊源关系。想要了解阿兰人的相貌,或许奥塞梯人就可以提供样本。
时过千年,阿兰人通过自己的后裔,依旧深刻影响着世界。
阿兰人自茫茫草原崛起,带着对自由的追求,顽强对抗着大自然的考验、强大对手的压迫。他们坚韧地在每一处到达过的地方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最终在全世界各地扎下根来,并通过一条延绵不绝的血脉将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这样的联系也不只来自阿兰人,我们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个体都有着超乎想象的紧密联系。
我们也已不需要再辛劳地用马蹄丈量世界,互联网在全世界建立起了心灵的连结;四通八达的航空、铁路、公路等网络让我们能较为轻易地到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血脉之上,我们拥有了更多灵魂的契合,不同国家、民族、个人的思想共同融入了现代人类社会,缔造了全人类的和平、发展与繁荣。
在如今这个依旧动荡的世界,我们或许更应该回想起这样密不可分的联系,正如英国诗人约翰·多恩在他那篇著名的布道词中所言:“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我们每个个体,都是全体人类的后人,我们理应无分彼此,天下大同。
【储笑抒,1988年生,南京大学文学硕士。文学创作三级,《南京日报》编辑、记者。在 《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过数篇散文作品。现居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