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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周实:体内有个陌生人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 | 周实  2026年01月30日08:16

每次旅游,或者参观,都能看到那些墙上,或者树上,或者石上,刻有相爱者的名字。我真是不明白他们为何那样做。他说着,摇着头。

我说只是不知此刻他们是否还在相爱。

是啊,他说,谁知道呢?也许就连他们自己是否知道也难说吧。

但那时是相爱的,而且爱得很热烈,爱得愿让山川河流树木石头来做证。

此刻,也许已分手了,也许还在爱,但肯定不会再寻找当初刻的字了。

那你呢?你会吗?

我根本就不会刻!

那你用什么表示你的爱?

爱还需要表示吗?

那当然。

那就只有爱。

只有爱?

爱只有爱能表示。

那么,你的爱,又是什么呢?

这还用说吗?你没爱过吗?

是啊,是啊,我爱过,我们曾经都爱过,再爱也只是爱过。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他说。

我说:何必!

我说:美丽的东西不求关注。好的东西也是一样。

他说:你这观念过时了,跟不上社会发展了,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不能酒香不怕巷子深了。

我说:也是。不过,你打算怎样做,才能让他们看看呢?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那你不也就变得和他们一模一样了?

一样就一样!样子很坚决。

我不知道如何说好,我不知道如何说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想要与众不同,或者曾经这样想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事情到了最后,大多数人都放弃了,也就是与众相同了。

不是这样的与众相同,就是那样的与众相同。

又是一个追悼会。

出来,我悄悄地对他说,好在我已经了解你了,不必在悼词里认识你了。

他好笑,我也好笑。

对于一个死去的人,无论他生前怎么样,即使活得一塌糊涂,我们的悼词也都会写得格外的情深意长,写得好像这个世上如果没有他,天就会立即塌下来。可是,最后,又总是说:某某,某某,你安息吧,我们会化悲痛为力量,把你的工作做得更好。

他说:这都是领导讲的。我们的所有追悼会排在最前面讲话的都是单位的领导。他的讲话是盖棺论定,当然也就最重要。即使死者在生前,领导并不待见他,这时也会宽宏大量,说尽好话,给足面子。说点好话怕什么呢?死者死矣,不会再翘尾巴了,也不会再要待遇了。家属后人呢,挣足了面子,事后必定也会用红纸写一封感谢信,贴在单位的墙上。那信上的开头一句必定是感谢尊敬的领导。

我笑道:只是大家都带着这种定论去天国,会不会又在那里开始新一轮争吵?

他说:我母亲立了遗嘱,死后绝不开追悼会,不要“那些家伙”来“假惺惺地说好话”!

他说昨夜没有睡好。他按摩着自己的心脏,说他那里隐隐作痛,难以平静且忧伤。

在同一个器官里感觉忧伤和病痛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你又怎么能够区分哪里是病痛何处是忧伤?你能穿过你的心室,还有你的大动脉,找到忧伤的隐藏地吗?

我真希望死的时候,我的心脏会很平静。他祈祷着对我说。

我说但愿吧,但这不现实。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平静的。若他平静了,那他就死了,就不存在了。你说什么是存在呢?想到存在,我问他,他一时竟答不上来,其实我也答不上来。存在只是人的大脑所想出来的一个词。于是,它就存在了。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存在于自己的大脑之中,活在自己的感受里,也就是那不平静里。你的思想和怀疑,你的提问和回答,也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谁又能够真正地了解另外一个人呢?

我说是,除非你能抓住他的灵与魂。

可是,那灵魂又在哪里呢?灵魂又是什么呢?

我想应是他的秘密。我坚信每个人都有他不会说的秘密。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也不会说。

你对我也这样吗?

是这样。那你呢?你不也是这样吗?

是这样。我们笑着互相承认。

三十岁以后,我就觉得向别人倾诉是一件多么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可是,我还是要说,而且还要更加努力地说。为什么?也许我需要别人来告诉我那些我原本知道的东西。

所以,我仍继续说,每天说,说废话,心里话。许多我对别人说的话,都是我没有思索过的。那些话就好像云朵一般翻涌着变成雨点向别人落下。每到这时,我会发现,有些我以为不了解的,其实我是明白的。

我之所以这么絮絮叨叨地说,有些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需要确认自己,鼓励自己。当然,我更渴望别人能理解我,能接纳我,那我将感到非常愉快和满足。

人都有这个需求的,但朋友好找,知音难觅,真正能满足这个需求的只有两类人。

两类人?

一类是心理咨询师。好的咨询师都是学习过共情方面的知识的,并且都有共情能力。他能设身处地地理解你,能更准确地把握材料,与你进行深入的交流,从而体验你的内心,给你提出有益的建议。另一类是真正爱你的人。他会从各方面了解你,研究你,搜集你的只言片语,陈年旧事,恨不得钻入你的体内,还有你的大脑里。他随时都能从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激发你的自我探索。他虽然没学习过共情方面的知识,但是因为他有爱,他自然就具有非常好的共情力,而且很多时候比咨询师还要强。

这种爱可不一般啊!

那当然。

谁有呢?

你说呢!

酒吧里有的是这样的时候:

我们都相信我们活得很好,或者活得很不好,甚至有罪,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

我们都有那种命数已定的无助感觉,我们会戴着手铐死去,我们会半路横死而且还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就这么胡思乱想。可是,我们却总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被判无罪。

我们以为今天还是昨天,而昨天是明天,而明天是那天。

于是,我问:那天是哪天?那天我在什么地方?那天你在什么地方?那天他在什么地方?那天说了些什么话?那天做了些什么事?那天想了一些什么?

他说:那天不是过去。那天也非未来。那天就是今天。我们不要忘了今天。

我说我怎么会忘了今天?此刻,我就活在今天。我们都只能活在今天。我们只有活在今天,我们才有我们的昨天,以及我们希望的明天。

他喜欢说梦,总有说不完的梦。那天,他说:你也说一个你的梦吧。

我说醒来就忘了,想记也没办法记住。

他说那太可惜了,做梦是一种享受啊,等于你多过了一个人生,而且是那么不同的人生。在梦中,你能看到从未见过的奇境。在梦中,你能遭遇从未经历的险境。周围的亲人和朋友也会变得、表现得与现实中大不同。你自己更是随心所欲,想飞就飞,想隐身就隐身,平时不敢做的事,渴望已久的愿望,都能一一得到实现,还能与死去的亲人相逢。虽然醒后会有失落,但是那种惊喜释然,也是能够让你遐想,让你久久回味的。

我说是,可是我,无法记住我的梦。

那就说一个白日梦吧。

我说我白日没有梦。一日三餐,平平淡淡,哪里来的什么梦?要不,就是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去做梦?

他说谁都有自己的梦,或者自己的故事,就像谁都有自己的过去。

我说一个人有过去不等于有故事。再说,我每次回顾过去都觉得那是别人的生活,而不是我自己的。

那就说别人的故事吧!他倒是很宽容,很干脆,不纠缠。

于是,我只好说了起来,说了一个别人的故事。

人一辈子多多少少总会遇到些爱的时刻,人应小心地铭记于心。

人其实就活在这些回忆之中的。

可是,记忆靠不住,人能回忆的,只能是情感,而非外在的显现。

他说有次他想凭着自己的记忆画画朋友,那是他曾亲爱的呀。可是,他一拿起笔,她的面容就模糊了。

记忆只是一种情感。他说。

情感没鼻子,没脸颊,没嘴唇,情感不是准确的。他说。

可是,画画的最高标准,除了准确还是准确呀!他说。

可是……可是……他不停地“可是”着。

听着他的诸多“可是”,我想,这家伙又恋爱了。我默默地安静着,沉到自己的“可是”之中。

他请我喝茶。他先到。他坐在那里,摆出一副孤独的样子。

我说你这并非孤独。孤单并不等于孤独。一个真正孤独的人,即使他身处人群里,你一眼看上去也会觉得他不仅很孤单而且很孤独。

他说那是什么样子?他要我说一说。

我说我也说不出,但我能够感觉到,能感到那孤独者所飘散的那种清凄,他的那种凛冽的气息使空气都寒冷彻骨,就像一汪深深的黑水那么平静地铺在那里,但那水却有你察觉不到的涟漪。

他说他就是这样的。为何我就看不出?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他又离婚了。

我说这于他可说是正常。

他说他又结婚了。

我说这也很正常。

他说他与自己结婚。

我说这还是很正常,因为法律并没规定一个人不能和自己结婚。

他说:我们就是鲜花,一只山羊走过去,花没了。

又说:我们就是蜉蝣,是些很小很小的飞虫,活得再久也不过是可怜兮兮的一下午。

我说:不错,确实如此,但一下午也是一生。

说罢,仍觉意犹未尽,又说:谁都是一生。欢乐是一生,悲哀也是一生。绚丽是一生,黯淡也是一生。何不笑着过?世上万物是神圣的又是微不足道的。万物生长靠太阳,但是,终有那么一天,太阳也会消亡的。

“但是”之前,一切不算。他笑着说,说得有理,但是,还是有差别的。欢乐悲哀毕竟不同,绚丽黯淡也不相同。快乐的人不想过去,而不快乐的人们呢,除了过去又一无所有。

我说:算了,你又来了,又要开始悲观了!我们见到了昨天的太阳,又见到了今天的太阳,明天,照旧,不见不散!

我从收发室取件回来,碰见他,自然顺口告诉他:收发室有你的信!不想,他却回答不急,不必什么都立即知道。有些事,有时候,晚点知道还好些。

我笑:你别忘了啊!

他说:有时候,若是忘记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说是,比如我,要不是忘记了那过去的好多事,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如果让过去来统治我们现在的话,那我们的这一生肯定就是白活了。

他愣愣地望着我,隔了好一会,才小心地试问道:突然之间,我觉得,你的身体内,好像有个陌生人!

是吗?你真这样感觉?

是呀,我真这样感觉:一个人是多么容易变成另一人啊!

不过,是否也有可能,不是我,而是你,体内有个陌生人?我把球又踢还他,但我心里也在想,也许我体内真有陌生人?

我能隐隐地感觉到它就存在于我体内,就像一个瘤。医生可活检,取一个试样,确定这个瘤的成分:恶性的?良性的?割掉还是不割掉?恶性瘤可会长满并吃光我的好身体呀!

【周实,编审,曾主持创办《书屋》杂志并任主编。主要作品有:长诗《小石头》,诗集《剪影》,短篇酷刑系列《刀俎》,长篇小说《性比天高》《闲人外传》,长篇诗文《写给Phoebe的繁星之夜》,长篇随笔《无法安宁》《老先生》《一个人在书房里》《有些话语好像云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