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5年增刊|陈夏雨:山水总相见
1
1.5亿年,沧海桑田。
在燕山地壳运动前,岳阳黄沙湾黄顶山和洞庭湖本是同一块大陆,后来一个变成了浩渺无垠的大湖,一个长成了一座并不很高的小山。前者名扬四海,后者籍籍无名。谁会看不起谁,好像是一个人变成两种样貌相见。相安无事是常态,但摩擦也总是有的。南湖日夜在黄顶山西面脚下冲刷自己的存在感。黄沙湾做了很多转弯工作,山和湖抬头不见,低头见,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黄顶山不大,但比洞庭湖高。洞庭湖比黄顶山矮,但胸怀宽广,1901年,洞庭湖给黄顶山送来了两个美国人,海维礼、海光中在山上建了一座教会学校,这座山慢慢就有了名气。
我上山后并不急于做什么,不说湖,也不说山,只蹲在湖边,安静地望着看似温柔如水的洞庭湖,一边摸摸湖边好似万事都不好商量的小顽石。山的西面确实是被湖包抄了,它千万年来承受着洞庭湖澎湃的压力。
我不断揉捏湖水,好像捏一个小孩的脸蛋。水没有生气,它大体上是平静的,只有我搅动的那一小块,会假装抵抗我的斡旋,生出一个个小小的漩涡,配合我玩着。我抓得越紧,它跑得越快,但始终会留一些薄水在我手掌。有一些还粘上我的手背、手腕,那些能蹦能跳的,算是最活泼的,会飞上我的脸颊。只要我来,它们从不让我一无所得。我很久没来了,洞庭湖是大人,不会和我这小人斤斤计较。我只有75公斤,洞庭湖多重?但是我说的话,每个字它都会听进去。它的耳朵大啊,大如洞庭,我的声音无处可逃。它能感受到我的心跳,那些荡漾的波涛,正是它给我做的心电图。
我年轻的时候来过几次洞庭湖。
湖水的嗜好很多,收集过我的影子。不管我什么时候靠近它,它都把我的影子收进心里。我离开的时候又还给我。一来一往,有些印象,就成了熟人。我不来看它,它根本不在乎。但见面又很亲,离开了也可能会互相忘记。我离它多远,它就离我多远,互不相欠。我梦里有它的时候,它心里肯定没我。它要记的事太多,即使是一辈子守在岸边的芦苇、美人蕉,或者每天必去看它一次的太阳、月亮,它记得它们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天,一到傍晚就全送走。千年万年,都如此。所以,凡事都要想得开,水性杨花,并非浪得虚名。但它不会忘记黄顶山,晚上睡觉也要枕着它。湖还会让山携带它的云,在湖里裸睡。让野鸭扎着猛子,游向水杉稀疏的山脚。怂恿小鱼和蝌蚪围绕岸边青蛙的大腿互相辨认,容许百灵和黄鹂在麋鹿的耳朵里传递山上的天气和新闻。有时心情好,还会托休息好了的白鹭,给山捎带几根好看的羽毛。2025年3月1日,我像一根不那么好看的羽毛,飘上了这个山。
2
山有山的好,湖有湖的好。
湖对山来说是个粘人的东西,总在它的脚下荡来荡去。山对湖来说,是个绕不过去的存在。每天说狠话的未必聪明,妥协一下未必愚蠢。双赢才是大智慧。
湖最后悔的事,就是每天都要将山的西面围起来,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和财力,围起来之后磨磨蹭蹭的,又不知干什么。
湖对前身陆地的记忆被水稀释了,成了淡水。山对陆地的记忆被挤压了,它认为自己本应该可以更高,因为燕山运动不够努力,它就只能表现平平。还要怪下陷断层,后来堕落成湖的那块陆地突然卸下了山的压力,让它没有长得更高。
但山和湖掰不开,打不散,无需山盟海誓,会世世代代待在一起。真也好,假也好,真假难辨也好,反正要在一起。两套系统,两种生活,无需攀比,生存方式是它们各自的一种隐私。一个张扬在水边,一个深藏在水下。山上有的,湖里都有。湖觉得山只是一粒浮尘,它要是站起来一点点,就能淹灭它。山觉得水聚在一起浩浩荡荡,也不过是水军,纯粹乌合之众。
世间的药有很多种,对于山和水来说,它们都是对方最好的药。它们结合在一起,才有山清水秀。对于白鹭、天鹅、麋鹿来说,山和湖就是一家人,湖里、山上都是它们的家。芦苇的心空得很,也明白这个实在的道理。
每天清晨,白鹭的翅膀驮着绯红的曙光,天鹅的头顶染上了橙红的彩霞,麋鹿的嘴角还在咀嚼一根未尽的青草,湖就和山在一起挤挤挨挨,互不相让,又好像相互挑逗。
我离开湖边,走上山的时候,感觉到了风。
没有风的卖力鼓动,湖水还会去撞山吗?风是山和湖的意念。山给风加油,树叶抡动得哗哗作响,风吹湖水起波澜。水给风助威,回旋风像回旋镖一样,在山上摧枯拉朽毫不客气。湖和山日子过得太闷,想要弄出点动静,它们想干点什么,风就来了。世间的风一阵一阵的,都是人自己想出来的。风向随机应变,想要一帆风顺,少不得随波逐流。
山在修行,湖也在修行。但风不会,它自己是风,还见风使舵。
风会肆意地,向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任性吹拂,动摇着湖和山的安静。它是搅局者,但也不完全是麻烦制造者。它的架子很大,架在天地间,从未有谁真正看到过它的高矮大小。它的大名就是被吹起来的,没人帮它吹,哪会有风?它说自己比天高,比地大,说自己是帝王老子,谁也拿它没办法。四季都由它统领,天上的云,地上的水,人的皱纹,树的叶脉都归它统一方向。
没有风,就风平浪静,山和湖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远方有大海,但不适合山的口味。湖水每天围着小山转悠,生怕它口干。鸟喝水,花喝水,树喝水,湖水拍着水一样温柔的小巴掌,要山慢慢喝,不急,满满的洞庭湖都是你的呵。这时的洞庭湖最温柔。湖水贴上小山,浅也好,深也好,都是世交。太阳给了月亮光辉,月亮拿来照亮洞庭湖。湖水摇摆,将所有的月光反射给了夜晚的黄顶山。
山是湖的一味药。
湖水一直在熬它,不甜不苦,不咸不淡。山不善言辞,它无需言辞。水有声音,山也有声音。一个哗哗哗,一个呼呼呼,像两个小孩挨在一起比可爱。水荡漾一下,红壤就会流下一些红,太阳将水晒得发白,但山让湖水发红。山说水是红的,水说山是红的。双方在玩耍中,都红了。我不能将它们调得更红。
举目四望,外面好像都是湖的盟友。
湘、资、沅、澧四路水军,蜿蜒三湘,绵延千里,朝洞庭湖日夜狂奔,湍流不息。
山要顺应潮流,成为湖的朋友。湖围困山,还养育山,要什么给什么。当然也不会什么都惯着你。我和湖是好朋友,我见识过湖的手段。它横无际涯,遮天蔽日,浊浪排空。也体验过水的温柔,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皓月当空,浮光跃金。范仲淹是懂水的。山读过《岳阳楼记》才能和湖相处和谐。山如果还要喝水,用得到水,就不要得罪水。
人生如水,越清澈,越没什么。
人生是山,抬头一看,都是围困自己的水。山也许觉得不自由,固守一地不能迁徙。湖虽然荡来荡去,但被湖岸圈死,也不自由。就是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也是不自由的,它们被固定在某个轨道,不能随意窜动。那苍蝇是自由的了?无头苍蝇到处飞,没有固定轨迹,但只能落在让人作呕的地方。那流星是自由的了,有轨迹,可以飞行。嗯,是的,可是它的归宿就是永远的消逝。消逝就是自由的代价。山和湖存在千万年了,没有自由,但还活着。活着成为了一种奖赏和荣耀。
3
是风让我产生了疯的念头,我竟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湖和山。
1901年来的那两个外国人,1910年在黄家湾黄顶山建成了岳阳教会学校。我有很多疑问想要向山请教,可它只会在风里“呜呜呜”地叫。我知道,山需要什么,水就给它送什么。洞庭湖还是愿意为山做些事的,它送来了海维礼和海光中,送来了青年毛泽东,这一次送来了我。我是最微不足道的,但可能是被派来和海维礼对接的那个人。他虽然不在,但暗号都对上了。2025年的风,吹起了1901年的浪。
要风平浪静,山和水必须讲和。
不是将谁归属于谁,山对湖有所有权吗?湖对山有所有权吗?都没有,万物的所有权都归属白昼和黑夜。山湖挤挤挨挨,摩擦是有的,说互相磨蹭造成伤害也可以理解。山岸千疮百孔,都是水冲动的结果。山的反击很简单,向下猛烈崩塌,砸下去,将水搅浑,浑水好摸鱼,让水看不清自己,甚至想把湖填平,可能吗?两人相处得好的时候,山上万物蓬勃,葳蕤生香,湖水风平浪静,清澈见底。
当然,湖和山互相调侃也是有的。
山总会将一些树枝伸到湖面,不断搅动湖水,还会问洞庭湖一些傻傻的问题。比如,你湖里有水吗?湖哈哈大笑,湖没有水还叫湖?山会继续说,你的面积从六千多亩缩小到了2000多亩,人类会让你越变越小,最后也许会彻底干涸,完全消失。湖很生气,喊上一阵风,湖像要倾覆一样,排山倒海般要向山上冲,它想要让山看看自己的力量。浪刚冲上岸边,湖就把它收回了,浪不能再浪。一滴水都没有多余,不能浪费。事实上,湖感觉自己的力气确实远不如万年之前了。就说近100多年以来,人类圈湖,填湖,让湖元气大伤。
湖也便问,山上有没有木头?
山也呼呼大笑。山没木头还是山吗?你看山上的树木,要多少有多少。它借风炫技,将松树、樟树、杉树上的枯枝统统往湖里扔。扔掉那些褐色的、黑色的、影子一样的记忆。正绿着的,可舍不得,哪怕一片嫩芽也要留在枝上,不能抛下。对于一座山来说,没有一片绿叶是多余的。绿,是山的命。这两个小气鬼待在一起,亲兄弟明算账,倒也合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湖讥笑山除了木头,啥也没有,都是木头。
湖水无论老幼都喜欢玩浮在水上的木头。木头脑袋都是木的,麻木不仁,没有自己的想法。湖就喜欢调戏它,把漂在湖里的朽木、枯木,按进水里或者抛出水面,看木脑壳浮上浮下,吓它个半死。木头很木,朽了,枯了,无生命迹象了,还很怕死。不过,都是互相逗逗罢了。
山每天被浪花晃得睁不开眼。睁眼闭眼,湖水都在吻它,何止千年万年,这样的湿吻,还不能证明什么吗?山是明白人。
山羡慕洞庭湖的名声,后来湖给山送来的那两对蓝眼睛,直接提升了山的名气。山不在高,有人则灵。自从有了教会学校,山开始闻名遐迩。山给湖的报答,就是让这些人唱歌,朗诵诗给湖听。湖觉得山慢慢高大上了,不是以前那个俗气的山了,说洋话,建洋房,读洋书,洋气得很。
山和湖讲和了。我却听见山上传来争吵声,那正是一百多年前的回音。
4
山告诉我近一百多年来发生在它身上的事,说那时的洋人为了建房子和本地人经常争吵不休。现在,那些人走了,但阳光和房子留了下来。过去的时光在这里还活着。房子是有些老了,它或许每日都在辨认来人是不是旧友。它看不清我的时候,湖水会尽力晃荡,将光折射过来,100多年前的时光,让我身上立即波光粼粼。
低缓的黄沙湾山坡,继续慢慢抬升我的脚步。
很明显,它的东西两侧分布了呈南北带状的建筑群。这些建筑和岳阳本地房子的风格确实不一样,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本地人和混血儿的区别。券廊式教学楼、迥廊式宿舍楼、哥特式长窗、巴洛克灰塑浮雕,以及西式壁炉、地下室架空层,这在一百年前应该是最时尚的设计。其中的中式工艺一直吸引我的目光。我看到了湘东北地区清代晚期传统民居建筑的施工手法,觉得非常亲切。屋顶采用了琉璃剪边小青瓦、飞椽脊饰,券廊沿用传统穿斗式结构,脊部装饰融合西式花卉灰塑,形成“中式屋顶、西式墙身”的独特风格。好像一个穿西装的人戴一个中式帽子,挺别致的。能呈现这样的效果应该是争论之后互相妥协的结果。
据说,当时美国传教士海维礼就站在黄沙湾山坡上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他设计的图纸露出哥特式尖顶的轮廓。有个岳阳本地匠首叫周师傅的中年人,用湘妃竹烟杆敲打着青砖样品,表达自己的固执:“西式拱券要用糯米灰浆,否则洞庭的潮气三年就能蛀空砖缝。屋顶加上小青瓦会更有意味。”
周师傅和海维礼隔着一个大石桌坐着,石桌旁边堆叠着来自匹兹堡的铸铁窗棂样品和岳阳本地的雕花木窗。到底用哪样?周师傅没有决定权,但海维礼似乎愿意将决定权交到周师傅手上。周师傅便毫不客气说出自己的意见。湖水有弹性,退下去,又涌上来。周师傅将海维礼引到湖边,一起用水洗了把脸。水让他们在水里照照镜子,脸上的污秽将他们打扮成了不讲理的黑面匪盗,他们看了看水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对方,哈哈一笑。蓝眼睛和黑眼睛都是好窗户,都看到了对方的真心,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吵吵更完美。我脚下的台阶,将他们一级一级抬到了我的面前。
海维礼的夫人海光中喜欢教堂彩窗的钴蓝。周师傅看惯了洞庭的暮色,他说“岳阳的魂在青瓷色里。”他默默拿出烧制好的七种渐变色瓦。瓦片在阳光下铺成的色谱,像银喉长尾山雀羽翼的银灰渐变至湖水深处的黛青。海光中突然泪流满面——她看见故乡的雾霭和洞庭烟波,竟在釉色中水乳交融。她妥协了,听了周师傅的话,遂了自己的意。
匹兹堡的钢铁可以换洞庭君山的茶叶,芝加哥的小麦可以换岳阳的桐油。这些互惠的贸易,让冰冷的关税数字变成了文明对话的样板。风给浪能源,浪飞得更高。浪给风消费,风便有了白色的连衣裙。风和浪讲和,万物之福。东西方文明在一切为民,互惠互利的原则下,具备了共生共长共赢的本质,在造福生命的共同信念前,应该可以取得完全和解。无论多宽阔的海洋,无论多辽阔的陆地,亿万年前,大陆还没漂移,它们都是一体的,就像山和湖一样就是一家人,都是彼此的一部分,它们应该成为最好的邻居。
推开校长楼木门,1921年4月底的春晖与2025年3月的春光同时涌入我的瞳孔。青年毛泽东巡视时坐过的门槛上,此刻正坐着我。时年28岁的毛泽东来到这里,对学校让学生汲取西方文化精华之举兴致盎然,与教职员工进行了亲切交谈。我甚至听到了他朗诵写给杨开慧的那首诗:《虞美人·枕上》:“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晓来百念都灰尽,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多婉丽柔美,这是他少见的属于婉约格调的作品。在洞庭湖的这座小山上,我看到了一个性情本真、可亲可敬的毛泽东。
卢惠霖铜像的注视穿透百年,我能感受到他18岁第一次使用显微镜时的震颤。老式挂钟的钟摆不停摇摆,好像一个摆渡人,将每一秒现在的时间都摆渡到了过去。海维礼夫人用怀表链丈量廊柱间距,本地师傅将北宋李诫《营造法式》的智慧注入了西式券拱。1910年学生们夜读的煤油灯、1953年血防所通明的无影灯、2025年文物修复的冷光灯,在黄顶山山风中,在洞庭湖的潮声中完成了跨越世纪的对话。
山上这些中西合璧的建筑,昭示了文明冲突的终极解决方案:不在谈判桌上锱铢必较,而在平衡中寻找共生的机会。不追求你死我活的征服,而在融合中孕育超越双方的新生命。真正的文明从不是完美无瑕的杰作,而是不同质地、不同来处的材料,在时光中不断磨合出的相互包容。
黄沙湾的晚风依旧裹挟着上世纪初年的松香,那些争吵声、妥协声、建造声,早已沉淀为一潭湖水。一百多年后,当新的冲突来临时,或许我们该听听砖瓦妥协的古老智慧。真正的胜利,从不是将对方钉在自己的十字架上,而是共同铸造出容纳双翼的穹顶。文明碰撞时,总有一方要退让出一些容身的舒适圈,接受文明的对手。一切为民,妥协一下并不低贱,更不丢脸。
木门殚精竭虑,满脸斑驳,仿佛仍在等待旧时学者的归来。
坍塌教堂仅存的断壁,哥特式肋拱的残骸让燕子在它上面做了窝。100多年的交情,燕子的祖辈一定见过这些建筑的主人。1926年的大革命浪潮、传教士仓皇的撤离、彩绘玻璃在口号声中的碎裂,燕子全看到过。说与不说,它们也有争论,有的说“唧唧”,有的说“喳喳”,没有统一口径。
这些建筑都有执念,不管出不出太阳,它们每天都投下自己的影子,或深或浅。早晨投在西边,傍晚投东边,东、西都要投。这个山上,有离开的,也还有没离开的,也有离不开的。它每个清晨与黄昏,都吹着洞庭湖的风,发出呜呜的声音。在一片低沉的声音里,那些穿着清一色的布衣,手捧书卷,在四季轮转中汲取智慧的学子又仿佛回来了。春天,碧波荡漾,背诵莎士比亚和孟子;夏日,炎热难耐,清凉的湖水给他们讲西方文学课。深秋时节,石阶铺满落叶,等待他们写下英文作文。冬日,寒风瑟瑟,围炉夜读,橙色的灯火映照着青春的眼眸,年轻的胸部因兴奋而微微起伏,轻轻的拥挤让他们感觉到力量和温暖。
山每天一睁眼就看到了紧挨着自己的湖。
它不能从湖中逃离,也舍不得离开。它和风合作,和太阳合作,和湖讲和,和月亮山盟海誓,几万年间生生不息,万物葳蕤。人一拨一拨地进来,又一拨拨出去,他们的衣襟上会带来山外的风尘,也会带走这个山的尘土。时间久了,这个山就不那么封闭了。它在交流中获得新生,已经不是过去的那座山了。
风起于湖,喜欢弹曲。山知道,其实是湖喜欢听。
山就给它生更多会唱歌的树。水喜欢冲浪,山就在岸边长出一些石头,浪冲上来,就让它开心又开花。在一冲一退之间,享受彼此摩擦的幸福。西伯利亚天鹅、中华秋沙鸭、白鹤、灰鹤、东方白鹳、黑鹳、大鸨、白琵鹭、白额雁都喜欢来这里唱歌,山就集合各种鹎、噪鹛、蓝鹀、白琵鹭来捧场。
鸟一多,虫子是最想得通的,无论害虫益虫,在鸟看来都是美食,在被吃掉之前,自己必须吃饱。害虫的生存之道,就是要吃好东西,和人类争一口,抢先下嘴。人类说它是害虫,但人类杀那么多动物,再坏的害虫也比不上呢。其实,没有什么害虫、益虫之分,大家都要吃东西,都要繁衍后代。人的头上可以长头发,虫、鸟的头上还长角,长刺呢。有的虫子一直在进化,想跑快一点,经过亿万年,它们生出了一千只足,但面对只进化了几十万年的两脚动物,它仍然跑不够快。人成了地球的主宰,要对万物好一点。
山和湖还在演化。
力量此消彼长,谁也不要小看谁。既然搬不走,就要好好做邻居。山会呼应月亮,发出微弱的光,在茫茫的洞庭湖上,送出自己淡淡的香。山的调子不高,湖的姿态就会放低。水芹和鸭舌草,菩萨和蚱蜢从山上石头缝隙里蹦出来。风平浪静的日子,所有颜色变得更加澄澈。我调侃一下山水,假装不肯离去,在湖边发呆。湖水慢慢荡漾,给我递来一根干净的水草。山和湖在这里讲和。山不转水转,山水总相见。
【陈夏雨,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副主席、株洲市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诗刊》《北京文学》《美文》《散文》《散文海外版》《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延河》《文学界》《广西文学》等。有作品被选刊转载,并入选多种年选。2016年出版了短篇小说集《你别说,你听我说》、长篇小说《凤囚凰》。2025年出版散文集《湘江源记》《和草儿一起呼吸》。散文《湘江源记》获第九届冰心散文奖。散文《清清鹏江水》获湖南省第二届“青山碧水新湖南”征文大赛散文组一等奖。散文《时光里的家园》获2024年《民族文学》“雪峰山杯·共有家园”征文大赛优秀奖。中篇小说《傩戏》入选2024年第37届中国电影金鸡百花奖“文学与电影共创计划”。】


